《DRAGON MAGAZINE》刊載單元短篇

  《DRAGON MAGAZINE》刊載單元短篇

  我想知道輸是什麼感覺。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懷抱這樣的期盼而活。

  為了將人類從眾神及其黨羽的支配下解放出來,我花費了大半輩子。因此,我的人生始終與鬥爭同在……

  創立軍隊,篡奪國家,屠戮無數英雄,擴大勢力,殲滅眾神。

  當我在這條路上走到盡頭──

  我變得和童話裡的怪物一樣,被稱為「魔王」。

  民眾以及幾乎所有部下,都再也不把我當人看待。

  作為眾神的替代,他們將我視為敬畏的對象。

  長生到後來,得到的只有孤獨。

  所以,我開始期盼自己會輸。

  因為我想到,只要看到我一敗塗地的狼狽模樣,人們就會認知到,我和他們一樣是人。

  但天不從人願……足以打倒我的人,都消失了。

  無可奈何,我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瓶頸。

  然而,希望並未斷絕。

  「魔王」瓦爾瓦德斯,多半就是背負著最終要淪為孤獨的怪物而死的命運,誕生到這世上的吧。然而,下輩子也許可以享受不同的命運。

  就像從前那樣,和朋友一起歡笑,過著有趣又快活的日子。也許可以走上這樣的人生。

  我再也承受不住孤獨,立刻創造了轉生用的魔法。我寫了遺書給部下們,然後發動了轉生魔法。

  ……於是我呱呱落地了。

  就如我所建構的術式,我在遙遠的未來世界,轉生為一個一般人族Human

  現在的我,不是「魔王」瓦爾瓦德斯。

  是平凡的村民亞德•梅堤歐爾。

  話說轉生後,三年很快地過去了。

  由於我原原本本地繼承了前世的人格與智能,學習語言十分簡單。

  肉體也似乎生得相當健壯。剛出生就立刻能走路,三歲就開始幫忙母親務農。

  「亞德,媽媽要離開一下,你可以嗎~?」

  「好的,母親大人,看家就包在我身上。」

  第二段人生的母親,長得相當美形。這樣的她聽了我的回答,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麼,我去去就回來喔~田裡的工作你大概做做就好,不可以太逞強喔~」

  她說著關心的話,同時揮揮手,漸漸走遠。

  我目送她離開後,繼續務農。

  我握緊鋤頭,一鋤一鋤地耕土。

  這樣耕著田,就讓我能夠切身感受到自己真的成了個平凡的村民,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現在的我,實實在在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村民。和前世不一樣,不管出什麼差錯,都不可能一擊轟掉大陸。現在的我,沒有一絲一毫令人卻步或害怕的因素。」

  憑現在的肉體,要進行臨死之際神馳的一百個朋友計畫,應該也會順利吧。

  ……因此,眼前或許應該專心於得到活下去所需要的力量吧。

  首先是戰鬥能力。憑現階段的實力實在令人不放心。這個村莊和所謂的戰鬥無緣,但沒有人知道何時會有危險找上門來。即使交到朋友,也不能沒有保護得了朋友的力量。

  而且不只是戰鬥能力,也得學到智慧才行。我對出人頭地沒有什麼興趣,但最低限度,至少要在社會上有頭有臉,才容易有人聚集到身邊來吧。

  小孩子就是容易去捧會打架的強者,以及腦子靈光的人。

  所以,今後我打算把自己關在家裡看書看個夠,再不然就是跑去村子附近的山上鍛鍊。

  交朋友應該可以等到有了自己滿意的力量之後再來。

  ……沒錯,不必急。慢慢來就好。慢慢來。

  我一邊想著這些念頭,一邊默默揮著鋤頭,不知不覺間母親似乎已經回來。

  「哎呀,母親大人回來啦。妳回來得好快啊。」

  「嗯,因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是為什麼呢?母親看著我,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問……問你喔,亞德。這田……都是你耕的?」

  「是啊,是我耕的……」

  啊,對喔,我知道了。是我耕田的方法有問題吧。

  「非常抱歉,母親大人,畢竟我還做不慣。」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耕完這麼大的面積,這是什麼情形……?」

  母親的喃喃自語音量很小,所以我聽不太清楚,但看來她並沒有生氣。我看出這點,鬆了一口氣。

  ……呵呵,竟然會因為知道爸媽沒生氣就放下心來,我這可不是變得很像個平凡的村民了嗎?真希望可以就這麼平凡地成長下去。

  季節遞嬗,我十歲了。

  按照當初的計畫,截至目前為止,我都一直在家裡或山上鍛鍊,在智慧與力量方面,處於滿意的狀態。

  但我當然一個朋友都沒有。

  早上,我從睡夢中醒來,一邊從床上起身,一邊思考這件事,自言自語。

  「嗯,差不多該正式開始進行交一百個朋友計畫了吧。」

  我這麼自言自語後……立刻碰上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就算要進行計畫……但說來,朋友是要怎麼交?」

  沒錯,首先得從這一步開始。

  我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是「魔王」,雖然幼年期多了點大風大浪,但並沒有做出什麼驚動社會的事情,也會正常跟朋友玩樂度日,是個隨處可見的小孩。

  但畢竟那實在是太久遠的事情,多半已經是一千年左右的過往,所以細節難免已經從記憶中脫落。所以──

  「那個時候,我是怎麼交到朋友來著了?」

  我完全一頭霧水。

  嗯~~~~……雖然目的有些微妙的差異……但記得以前我有個叫做阿爾巴的輕浮男部下,就說過這樣的話啊。

  「陛下,要掌握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打招呼啊!打招呼!只要先用令對方留下印象的好聲音打過招呼,第一步驟就完成了!之後順其自然都可以輕鬆到手!」

  那傢伙吊兒郎當,非常煩人啊。因為他很優秀,我才把他留在身邊……可是他真的很煩。

  不管怎麼說,那個煩人部下的發言,是不是可以應用到交朋友這件事上呢?

  嗯,仔細想想,的確覺得人際關係的開始,是以打招呼為基礎。

  「好,既然這樣,我就去向村子裡的小孩一個都不放過地打招呼……打……招呼……」

  我自言自語到一半,又碰上了巨大的障礙。

  「……要怎麼打招呼才好?」

  我……我不懂。身為一個平凡人,對平凡的對象,打招呼都說些什麼樣的話,我完全不懂……!

  畢竟我已經以王者的身分活了很久。我對周遭的態度,也始終有著國王的氣派。因此,我對於所謂平凡的相處方式,總是不太……

  「首……首先,該從研究與練習平凡的打招呼開始嗎?……不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時間很快就會過去。這種時候,只能奮不顧身地試了再說。」

  想來一開始多半會失敗。但我不能因此氣餒,要持續鑽研,抓住榮耀。

  我在前世就是這樣一步步往上爬的。這次也只要這樣做,就不會錯,應該吧……!

  好!時候已到!

  出陣交朋友!

  ……所以,我和爸媽一起吃完早餐後,立刻出門在村子裡溜達。

  結果馬上就發現了第一個目標。是個跟我同年代,很惹人憐愛的少女。

  她把栗子色的頭髮綁成辮子,打扮得很樸素。我要對她打招呼。

  打招呼。打招……呼。打招呼……

  我要……打招呼,可是……

  「這……這緊張感是怎樣……?」

  那是我已經許久不曾嚐過的不快感。

  「胃……胃好痛……!冷……冷汗流個不停……!太……太離譜了。連面臨與眾神決戰的時候都不曾有過絲毫害怕的我……!面……面對這麼個小丫頭,卻會怕得卻步……?」

  我不想承認,但就是這麼回事。

  我在怕。怕那個少女。不,說得正確一點,是怕她的反應。

  假設我跟她打招呼,她做出的卻是「啥?這小子是怎樣?」之類的反應,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裡,我就怕得不得了。

  「嗚嗚……!這可是第一次啊,小丫頭……!第一次有人能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怎麼辦?這……這時候應該先撤退嗎?

  ……不!我在扯什麼沒出息的話!

  我的辭典裡,沒有臨陣脫逃這種字眼!

  哪怕那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立場,但我從前可是當過帝王!帝王沒有後退兩字!

  我流著冷汗,但仍下定決心,踏上一步。

  然後,對少女的背影開了口。

  「那……那邊那個人!看過來!」

  啊啊,連我自己都覺得聲調很沒出息……而且,這樣打招呼是不是錯了?該怎麼說,我就是覺得轉過身來的少女似乎有點嚇到……

  管他去!在意也不是辦法!現在只能全力以赴!

  「妳……妳回應了我的呼喚,很好。值……值得嘉許。」

  「……啊,是。」

  「妳……妳妳……妳……這個,呃。」

  「……唉。」

  「那個,這個,我是說……」

  我在吞吞吐吐什麼啊!趕快說出要求不就好了!

  說啊!來,說出來!鼓足勇氣!成為勇者!

  要成為勇者啊我!

  「當……當我的朋友。如此一來,我就把半個世界分給妳……!」

  ……嗯。我隱約看得出自己搞砸了。

  而少女聽到我這麼說……

  「………………好噁。」

  她以寫滿嫌惡的表情撂下這句話,就逃命似的離開了。

  ……轉生至今才過了十年多。

  總覺得,我……已經想死了。

  之後我立刻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痛切反省自己的態度。

  什麼叫做「把半個世界分給妳」。以前我說這種話,就從來沒有一個人答應過啊。

  不管怎麼說,俗話說失敗為成功之母。這次的失敗,是通往成功的一大步。

  沒什麼,下次好好做就行了。我要開朗,要積極。

  我就以這樣的心態,為了讓交一百個朋友計畫成功而持續進行。

  一天又一天。不斷失敗與鑽研。

  最後,終於──

  「麻煩當我朋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算我求求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想要朋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噁。」

  總覺得,我已經氣餒了。

  一年過去,我滿十一歲了。這陣子,我的心靈總算痊癒,打算繼續進行交一百個朋友計畫。前「魔王」不會放棄。

  只是話說回來,先前的做法行不通。我學到了教訓,知道無論如何掙扎,憑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終究辦不到。

  因此,我決定詢問身邊成功者的意見。

  所謂身邊的成功者,就是我的父母。

  找到伴侶,生下子女,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這理所當然,其實非常困難。他們能夠辦到這點,想必熟知交朋友的方法。

  所以呢,我找他們兩人徵詢意見。

  首先,父親這樣回答我:

  「交朋友的方法?哈哈,那還不簡單!先痛毆對方一頓,然後對他說從今天起你也是朋友──」

  「那是收小弟的方法吧?」

  接著母親的回答是這樣的。

  「嗯~交朋友的方法啊~如果是收性奴隸的方法,我倒是知道啦~」

  「請問你們兩位這些年來到底過的是怎樣的人生?」

  這兩個人的為人都有點不太對勁。

  看來我弄錯了商量的對象。因此,我決定找會頻繁來我家過夜的雙親好友,同時也是有孩子的精靈族美青年懷斯商量。

  「我朋友也不算太多,不過……我想應該還是先從保持禮儀端正做起吧。接著要注意不讓對方感到不快。這麼做並隨時抱持敬意與對方接觸,我想一定會有人仰慕你喔。」

  我覺得我家雙親應該跟懷斯討點指甲垢熬來喝。

  於是我立刻根據他的建議,執行交朋友作戰。

  原來如此。始終有禮貌,維持紳士風度,不讓對方不悅,是吧?這讓我耳目一新。

  我立刻採納懷斯的意見,累積各式各樣的努力。

  結果是這樣的。

  「咦,和亞德……當朋友……?不……不要,好噁心……!」

  為什麼啦?

  我做了什麼?輪不到別人用這種看髒東西似的眼神看我。

  要說我做了什麼,就是始終用敬語說話,所有動作都無益地洗鍊,為了表達我對對方抱持敬意,將對方的住址、年齡、性別、興趣嗜好、家庭成員等等的所有情報都查個清楚,熱烈地訴說「你的一切我全都知道」,盡是這些極為正經的事情……

  難道說,看在別人眼裡,只會覺得我是個令人噁心的怪人?

  不對,不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情。

  可是,對方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反感?我想不到原因。

  之後也一直得到一樣的結果。

  我努力交朋友,但對方的反應差不多都是──

  「………………好噁。」

  就是這樣。這樣的世界,乾脆毀了算了。

  感覺得出心情一天比一天暴躁。為了發洩這樣的壓力,最近我把自己關在山上的情形變多了。

  山上住著魔物,也有迷宮。也就是說,不缺遷怒的對象。

  然而我不會全力發洩這些憤恨。要是我在山上發洩過頭,也可能會擾亂生態系。尤其在迷宮,更需要多少留意。

  由於山上的迷宮等級極低,魔力容許量也很低。

  因此,一旦魔力高的人出手太重,迷宮核就會受到太大的負擔而失控,引發魔物異常繁殖的現象,對許多人造成天大的麻煩。

  也因為有著這些顧慮,我始終遵守禮儀,開心屠殺。

  話說現在時刻還不到中午,但陽光被山上繁密的樹木遮住,光線十分昏暗。

  簡直和我的心境一樣。

  好了,今天我也拿這些魔物來發洩吧。

  唉唉,今天又和往常一樣,是個差勁透頂的日子──正當我要這樣嘆氣時。

  「混~~帳東~~~~西~~~~!」

  嘶吼聲從稍遠處傳來。

  從嗓音聽來,是個年紀還小的少女──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趕往現場。

  我偵測四周的魔力。偵測到疑似目標的反應後,發動空間轉移魔法「次元行進術Demension Walk」,一瞬間移動到目標所在處。

  風景沒有改變。一樣是在昏暗的山上。

  深山裡,有著一名少女,以及一隻魔物。

  前者果然是年幼的少女。是個白銀色漂亮頭髮與倔強美貌很令人印象深刻的精靈族。

  後者是一隻類似大型山豬的魔物。與少女嬌小的身軀相比,牠的肉體實在太龐大。

  小小年紀的幼女,對上身軀龐大的魔物。如果只看字面形容,屬於需要盡快救援的狀況,然而──

  「『來吧灼焰』!『以我的劇怒』!『燒盡一切』!」

  她以透出怒氣的聲調,交織出三節詠唱。

  她朝魔物伸出左掌,手掌前方顯現出複雜的幾何模樣,也就是魔法陣──

  剎那間,紅蓮般的劫火直線推進。

  這道烈焰成漩渦狀旋轉,劃出猙獰的軌道前進,而魔物沒能躲開。

  狀似山豬的魔物立刻就被灼熱吞沒,發出慘痛的哀號。

  然而──

  「『雷鳴在於我手』!『天雷啊』!『朝我眼前的目標灑落』!」

  少女對於置之不理也很快就會死去的魔物,進行苛刻的追擊。

  山豬型魔物頭上顯現出來的魔法陣,從中發出好幾道紫電,貫穿牠巨大的身軀。

  魔物不只是體表,連體內也被燒了個透,連垂死的哀號都並未發出,當場斃命。少女看著這情形,累癱了似的鬆了一口氣。

  ……最後那一擊,也可視為給垂死的魔物一個痛快。

  但我不這麼認為。

  我怎麼想都認為她──沒錯……就和我一樣,是拿魔物來發洩壓力。

  只是話說回來──

  這個年幼精靈族的外表……讓我覺得有點懷念。

  這是為什麼呢?

  ……啊啊,對喔。因為她很像那傢伙。

  很像我前世最好的朋友……

  很像人稱「勇者」的那傢伙。

  我覺得自己彷彿再度遇見了以前失去的朋友。或許就因為這樣,我自然而然走向了她。

  草被我踏出娑娑聲。她對此有了反應,轉過頭來。

  「……你是怎樣?」

  她滿是戒心地瞪過來。這明顯的拒絕反應,讓我一陣心痛,然而……

  我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氣餒。因為我說什麼也想和她交朋友。

  所以──

  「幸……幸會,我叫亞德•梅堤歐爾。如果不介意,可以請教妳叫什麼名字嗎?」

  為了解除她的戒心,我露出平穩的微笑,就像平常對其他人那樣,用敬語說話。

  然而,少女的臉上沒有變化。她仍然敵視地瞪著我,什麼話都不回答。

  「呃……剛……剛才的戰鬥,我在一旁見識了!實在非常厲害!才這麼點年紀就有這種水準的人,可沒這麼多啊!」

  恭維也沒用。少女什麼話都不回答,只以尖銳的視線瞪著我……不,感覺得出她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嚴厲了。

  稱讚她的實力,是不是帶來了反效果?

  她不但不誇耀自己所擁有的力量,反而屬於對此排斥的類型。

  她的心情我很能體會。我在世也是這樣。

  我愈來愈中意她了。我一定要跟她建立友好的關係。

  我心急起來,雖然覺得早了點,但仍然直接決勝負。

  「請……請問……如果妳不介意……可……可不可以!跟我當朋友?」

  「……朋友?」

  少女的表情有了些許的改變。

  儘管只是一邊眉毛小小動了一下──

  但她第一次表露出的心境變化,讓我膽子也大了起來。

  我產生了一種樂觀的心態,覺得只要繼續進攻,也許就有辦法成功。因此──

  「沒錯!朋友!我覺得我們很像!我想我們一定可以建立一種能夠互相了解的美好關係!所以──」

  我對她說出火熱的話語。

  然而──

  下一瞬間,少女將我心中的火熱連根拔起。

  「……你能理解我?別開玩笑了。」

  那是一種苛烈得像是在看殺父仇人的視線。

  哀仇、憎恨、不快,以及……

  死心。透出這些情緒的眼神,讓我不由得後退。

  「你這種人,懂我什麼了……!」

  她忿忿地丟下這句話,就甩起一頭銀髮,逃跑似的跑走了。

  ……臨走之際,她的眼睛看起來像被淚水沾濕,會是我的錯覺嗎?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隨後回家去了。

  當初目的所在的發洩壓力,已經被我拋諸腦後。

  現在我滿腦子就只有那個惹人憐愛的精靈族少女。

  雖然我被她狠狠地拒絕了,但我不打算死心。

  我說什麼也要跟她建立良好的關係。

  ……而我不會再犯下過去那樣的錯誤。絕對不會。

  所以呢。

  我為了和那個精靈族少女交好,展開了行動。

  「午安,伊莉娜小姐!今天在下也來向妳請安了!」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啊?」

  有一次是在山上重逢,我對她打招呼……

  「把想當朋友的對象徹底查個清楚,這是當然的吧?哎呀,話說回來,這世界真小啊。真沒想到妳就是懷斯先生的女兒──」

  「好噁!你好噁好噁好噁!走開啦,你這跟蹤狂!」

  被她用看垃圾似的眼神看──

  又有一次……

  「伊莉娜小姐,生日快樂!我準備了妳喜歡的席琳產紅玫瑰花喔!」

  「……你為什麼知道我喜歡什麼?」

  「呵呵,妳的一切我都知道。連妳身上有幾顆痣──」

  「去死啦,你這變態!」

  我準備的禮物成了焦炭──

  還有一次……

  「晚安,伊莉娜小姐!今晚月亮也好美呀!」

  「……我說你啊,為什麼知道我家住哪裡?」

  「哈哈哈,簡單!因為我跟蹤伊莉娜小姐從山上回家!」

  「啊,是喔。那……你為什麼出現在我房間?我房門上了鎖,而且今天應該沒有人來過。」

  「因為我想製造驚喜!就從窗戶進來了!」

  「……你已經不只是噁心,是讓人害怕了。」

  從這天起,伊莉娜的窗戶釘上了木板,再也進不去了。

  所以我從正門堂堂正正地一再去叨擾。

  「亞德,我覺得凡事都要有個分寸。所以,請你多自重一點。」

  結果莫名地被一家之主──也就是她的父親懷斯給罵了。

  到底是哪裡不好呢?

  我也沒做什麼,就只是從早安到晚安,二十四小時追著伊莉娜跑,說服她當我朋友而已啊。

  ……就這樣……

  從我認識伊莉娜,已經過了將近一年,但我們的關係幾乎沒有任何進展。

  豈止沒有進展,甚至她還有躲著我的跡象。

  我想建立友好關係的對象,已經不是罵我,而是我做什麼都沒有反應,這樣的現況相當令人難受。

  但我可不會氣餒。

  處在這種痛苦的狀況,才更應該發揮加倍的鬥志。如此一來,就能開出活路。

  要相信自己。

  只要相信自己,持續追尋夢想,夢想總有一天一定會實現。

  這是我從前世就一直信奉的信念之一。

  可是……用之前那樣的手法,狀況不會有所進展,卻也是事實。

  傍晚,我躺在床上尋思。

  「嗯~~該怎麼辦呢?前世的經驗裡,有沒有什麼能派上用場的……」

  我挖掘記憶。

  結果就想起那個集輕浮、煩人、體臭這三種討人厭特質於一身的部下──阿爾巴的臉孔。

  接著就想起,他說過這樣的話。

  「陛下!女人這種生物,對驚喜就是沒有抵抗力!」

  當時,我因為某種理由,必須吸引女人注意,於是就去找這個輕浮煩人又臭死人的部下商量。

  當時對於他的建議,我是這麼回答的:

  「可是你說驚喜,在一點都不特別的時機送禮物這種事情,我已經做過了,但結果根本什麼效果都沒有啊。真是的,我還特地去取了邪神的魂魄來,沒想到她竟然沒有興趣。」

  結果他輕浮的臉上露出賊笑,以非常煩人的表情連聲咋舌。

  「陛下您不懂啊。女人最喜歡的不是物品,是浪漫的情境或光景這一類的東西。陛下在世界各地轉戰,一定知道很多非比尋常的絕景吧?只要用驚喜的方式帶她們去看,在耳邊說一兩句示愛的話,馬上就能手到擒來!」

  ……嗯。

  過去聽他建議的狀況,有許多地方與現況符合。

  這個時候,就朝以驚喜方式帶她去看絕景的方向試試看吧。

  哎呀,該說就是要靠優秀的部下嗎?

  ……不過這個叫阿爾巴的男人,講得一副自己對女人瞭如指掌的樣子,自己卻直到過世都還在室。記得大家常在背地裡指指點點地笑他。

  他死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痛哭。大家都笑說:「阿爾巴那傢伙,還在室就這麼死掉了,有夠好笑。」

  ……可以把這種傢伙的建議當真嗎?

  附帶一提,我莫名地就是想不起當時的記憶。當時我真的照著阿爾巴的建議行動,博得了女人的好感嗎?

  也有可能是因為結果太令人震驚,讓我刪除了記憶……

  不過,不管怎麼說,我想不到其他策略也是事實。

  而且搞不好會順利,就姑且試試看吧。

  「眼前,就從選定想帶她去看的絕景開始吧。要說到我在前世看過最美的光景……嗯~『那個』得準備大量的魔物才行。這村莊附近的森林或山上,又沒有那麼多魔物棲息……」

  就妥協一下,用別的光景吧。我正想到這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唐突地傳來。當我感覺到從室外傳來的這叫聲當中有著緊張感,人已經下了床。

  我就這麼默默前進,出了家門。

  傍晚時分,橘紅色的天空下──大批魑魅魍魎在村子裡肆虐。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

  尖叫與吼聲交錯。其中還摻雜了魔物的嚎叫。

  「這到底……?」

  是怎麼回事呢?我正歪頭納悶,就有個逃竄的同年代少女,進入我視野的角落──

  她的背後有著狼型的魔物追趕。

  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就在我準備對魔物施展魔法時。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勇猛的吼叫迴盪在四周,同時正要咬上少女身軀的魔物,軀幹被劈成兩截。

  是我父親傑克。他握緊了雙刃劍,在犀利的呼喝聲中,拯救了少女。

  父親對少女說了一兩句話之後,視線朝我看了過來。

  「亞德!不要出來!跟這孩子一起進屋裡,乖乖待著!」

  他的臉上有著強烈的緊迫感,額頭與臉頰不停冒著冷汗。

  ……在我看來,這種程度的狀況不值得慌張。不過看在平凡的村人眼裡,現況應該實實在在就是進入了緊急狀況吧。

  「對了,父親大人,請問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呢?」

  「你……!你在冷靜什麼啦?別說那麼多了,趕快──」

  「在這之前,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我盯著他的眼睛這麼說,結果也不知道他是被我的氣勢震懾住,還是死心地認為不回答我,我就不會聽話。父親很快地交代了事情原委。

  「你也知道山上有迷宮吧?就在剛剛,這個迷宮的核好像失控了……」

  嗯嗯?迷宮核失控?

  不,這種情形本身我很清楚。當迷宮的核因為某些原因失控,核製造出來的魔物量就會呈爆發性的增加。結果就是魔物從迷宮裡滿出來,對附近造成重大災害。

  這就是所謂的迷宮災害……但是很奇怪啊。如果是迷宮災害,應該會有數十倍的魔物跑來。

  「照村裡觀測員的預測,應該還有一年不會失控才對……!為什麼會在這時機……!」

  看到父親露出苦澀的表情,我產生了少許罪惡感。

  這次的災害,舉得出來的原因……大概就是我和伊莉娜吧。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不至於刺激迷宮核。但伊莉娜也和我一樣,去獵殺魔物來發洩壓力。

  我姑且還是有叮嚀她別殺得太過火,但她似乎聽不進去啊。

  ……也罷。

  現況對我而言非常可喜。

  「喂……喂!你想去哪裡?」

  我正要從爸爸身邊走過,他就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當然是去找伊莉娜小姐──」

  我正回答到一半──

  有個人從眼前不遠處的道路正中央往我們跑來。當我認出對方是誰,不由得閉上了嘴。

  「懷斯?你想去哪裡?你得和我們一起迎擊魔物才行吧!」

  他所說的「我們」,多半不包括我亞德•梅堤歐爾吧。他指的是包括他與妻子在內的義警團。懷斯也是義警團的成員,然而……

  他的行進方向,顯然是通往村外。

  該不會是被現況嚇得想逃走?

  看到他臉上的恐懼與焦躁,倒也不是不──

  「伊莉娜她!我女兒在山上啊!」

  聽到懷斯的吶喊,我就像變成石頭似的當場僵住。

  ……原來如此。這可不妙了。在山上肆虐的魔物數量,應該不是村內所能相比。憑伊莉娜的本事,要應付大量的魔物,這擔子是重了點。

  最壞的事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然而,就這次而言,我敢斷定絕對不會發生。

  原因很簡單,因為有我在。

  「放開我,傑克!我要去救伊莉娜!」

  「你冷靜點!她不要緊的!她靠自己的實力就跑得掉!」

  我無視這兩個人在一旁爭吵,為了趕去找她而發動了魔法。

  是飛行魔法「天行者Sky Walker」。我全身輕飄飄地離地,然後……

  「兩位請住手。伊莉娜小姐由我去帶回來。」

  「啥!你說……什……」

  「……咦!」

  也不知道他們先前的氣勢跑哪兒去了,只見他們看著我,還莫名地張大了嘴合不攏。只是話說回來,我也沒有時間問他們原因。

  「那麼,我去去就回來。」

  我說完,就飛向暮色漸濃的橘紅色天空,之後隨即往村子附近的山上推進……就在我即將飛遠之際。

  「……我說懷斯,那是飛行魔法沒錯吧?」

  「嗯……嗯。是『不可能技術』裡最有代表性的魔法『天行者』吧。」

  我覺得聽見地上有著這樣的對話,但想必是我多心了吧。

  區區的飛行魔法,總不可能會是「不可能技術」。

  不過不管怎麼說……

  「伊莉娜,妳等著。我會去救妳,同時……」

  還會準備驚喜節目讓妳看個過癮。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朝著山上,直線劃破天空。

        ◇◆◇

  自己果然是受詛咒的吧。

  伊莉娜對眼前的光景冒著冷汗,咬緊了牙關。

  時刻不清楚。山上光線昏暗。繁密的樹木與雜草交織而成的自然色彩中,摻雜了大量的怪物。

  盤據在眼前的魔物數量,光是目測都多得讓人不想數……

  這樣的狀況,足以讓年幼的少女聯想到死亡。

  「哈哈,真沒想到,這可不是個漂亮小姐嗎……」

  一隻哥布林踏上前來,說出這樣的話。

  伊莉娜嚇了一跳。與生俱來就具備知性的魔物非常少見──而且毫無例外,都非常強大。哪怕是被視為最弱魔物的哥布林,也能夠輕易地毀掉一兩個村莊。

  如果這種稀有種族有著慈悲心,自己多半就能得救,然而──

  「啊啊,我運氣真好……才剛出生,就能吃到上等的肉……」

  綠色的眼睛因嗜虐與恍惚而扭曲。

  看來自己果然是到此為止了。

  ……這是懲罰嗎?是自己為了發洩壓力,每天都奪走山上的生命,使山神對這樣的自己生氣了嗎?

  如果真是如此……她就更恨神了。

  自己並不是因為喜歡,才一直在這裡奪走其他生物的生命。

  有自己這種受詛咒的身世,任何人都會想這麼做吧。

  伊莉娜一直為天神所賦予的際遇所苦。相信以後也會繼續為此所苦。一想到這裡──

  就覺得在這裡被這些傢伙蹂躪,活活吃掉也不壞。

  「那麼……嗯?怎麼,你們這些傢伙。你們也想吃這小丫頭的肉嗎?哼,也好。只是,我的份要留給我。」

  魔物的大軍發出歡喜的叫喊。面臨這幾乎震撼整個大地的轟隆巨響,伊莉娜完全接受了死亡。

  「那麼小姐,妳就儘管抵抗,給我們一點樂子吧。」

  哥布林綠色的臉上露出猥瑣的笑,但自己不會如他所願。

  自己要就這麼接受死亡。想必會很痛苦,但頂多也只會持續幾分鐘吧。

  比起接下來幾十年都要活在一種叫做孤獨的活地獄裡,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她的這種念頭,哥布林以看著無趣事物似的眼神看過來。

  「真希望妳哭喊求救啊。妳也有家人或朋友吧?」

  朋友──聽到這句話,伊莉娜胸口一陣抽痛。

  「我才沒有什麼朋友……大家都……離我而去……」

  沒錯。伊莉娜也不是一直都孤獨。

  更小的時候,她也有過一些朋友。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很幸福。

  然而……她一揭露自己瞞著不說的身世。

  「咦……不……不會吧……!」

  「伊莉娜,是那樣的……」

  朋友臉上透出的拒絕,對於相信朋友而透露祕密的伊莉娜而言,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妳……妳不是說我們……要一直當朋友嗎!」

  接著──

  「……要我跟怪物當朋友,別開玩笑了。」

  聽到這句話,伊莉娜決定,再也不要跟任何人培養友情了。

  「唉……無趣。喂,你們這些傢伙,想怎麼樣都行。」

  聽到哥布林這句話,魔物們發出歡喜的吼叫──隨即撲了上來。

  伊莉娜注視著迎面而來的大群死亡象徵,抿緊了嘴唇。

  這樣一來就可以輕鬆了。就可以擺脫受詛咒的命運了。可是……一點也不開心。

  不但不開心,心中有的更只是恐懼與悲哀。

  (啊啊,明明可以結束了。)

  (但我卻……)

  理應能夠接受的死,卻讓她怕得不得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日復一日在心中說個不停的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誰來……救救我……!」

  這一瞬間──

  迎面而來的魔物大軍面前,顯現出一道發出黃金色光芒的半透明牆壁。

  猛衝過來的怪物重重撞在牆上,發出豬隻被壓扁似的慘叫,當場停住。

  接著──

  「呼~看來達不到我要的數目啊。」

  一道毫無緊張感的耳熟說話聲。

  伊莉娜腦海中才剛浮現說話者的長相,他本人就從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亞……亞德……!」

  「哎呀,妳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呢。」

  看到亞德轉過來開心地微笑,伊莉娜茫然地喃喃說道:

  「你……你……為什麼……?」

  狀況實在太出乎意料,讓她的思緒一團亂。

  說出來的話全都斷斷續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在這樣的情勢下。

  敵方當中具有高度知性的哥布林,興味盎然地手按下巴,說道:

  「這種時候,那些人類不是都會說,這就像是飛蛾撲火?還特地送上門來讓我們吃掉,真是辛苦你──」

  沒錯。總之,這樣不妙。

  再這樣下去,不只是自己,亞德也會死掉。

  這樣不行。這個叫做亞德的少年雖然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但伊莉娜並不恨他。反而……有點欣賞不管怎麼狠狠拒絕都死纏不放的他。

  不希望他死。伊莉娜想到這裡,正要出聲呼喊,叫他逃跑……但在那之前──

  她感到不對勁。

  從剛剛哥布林就一句話也不說,杵在原地不動。

  牠話說到一半便止住,沒有說出更多的話,並且一動也不動。

  怎麼回事?她才剛產生疑問。

  「嗯,雖說是高智能個體,哥布林終究是哥布林啊。竟然連這種程度的魔法都躲不開。」

  魔法?怎麼回事?她剛想到這裡的瞬間。

  哥布林全身竄出無數條發光的流線──

  接著,牠全身斷裂為無數細碎的肉片,灑滿了一地。

  伊莉娜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腦子裡只裝滿了問號。

  也難怪她的理解會跟不上。

  亞德先前所做的,以「這個時代的基準」而言,快得離譜。

  以超高速的魔法言語處理而達成的無詠唱施法,以及神速的魔法陣形成。

  這已經不只是快得令人看不清楚,不折不扣是超凡入聖的快手。亞德•梅堤歐爾卻像兒戲一般,完成得若無其事。

  接著他對伊莉娜露出爽朗的笑容。

  「接下來,我會讓妳看看壓軸的光景。」

  她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而且,連現況到底發展成什麼情形都無法理解。以不好的方面而言,就像在作一場夢。

  亞德無視於伊莉娜的困惑,轉身面向魔物們。

  他這一轉身,魔物們的生存本能爆發了。

  所有個體都動如脫兔地逃走。牠們轉過身,爭先恐後地拔腿就跑,然而──

  「哎呀哎呀,你們以為能從魔王手下逃走?」

  他說話的同時,魔物們一動也不動了。

  伊莉娜還是看不出他做了什麼。他是用了什麼手法,阻止先前還那麼拚命逃走的魔物?這實在太難理解,讓伊莉娜停止了思考。

  亞德也不理會她,環顧四周。

  「呼~樹林很礙事啊。這樣會看不清楚。」

  他才剛喃喃說完這句話,茂密的草木一瞬間就消失無蹤,開出一大片開闊的空間,一眼就能將周遭與天頂盡收眼底。

  對此伊莉娜當然也不進行任何思考。思考也是白費工夫。

  「那麼伊莉娜小姐。」

  聽他叫到自己,伊莉娜全身一震。亞德無視於她的反應,右手掌朝向魔物大軍──然後往上一擺。大群魔物隨著他的這一揮手,高高飛上天空。

  「還請笑覽。」

  亞德在微笑中這麼一說,然後將張開的手掌握緊。

  剎那間──逐漸染上夜色的天空,迸出了耀眼的光。

  是爆裂。無數魔物隨著亞德的動作,全身爆裂。

  劇烈的閃光與巨響。漸漸入夜的世界,就像回到大白天似的耀眼。

  那是一幅不像人世間會有的光景……

  「如何?伊莉娜小姐!請看!這煙火很漂亮吧!哈哈哈!不管看幾次,這光景都很美呢!」

  亞德•梅堤歐爾露出滿面花朵綻放般的笑容,說得十分開心。

  他的模樣,就像是──

  名留神話的大英雄,同時也是童話裡一定會出現的怪物。

  也就是「魔王」瓦爾瓦德斯。

        ◇◆◇

  我救出了伊莉娜,還給了她驚喜……然而──

  她不但不高興,反而顯得有點退避三舍。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是哪裡不對?我還在歪頭納悶,伊莉娜握緊拳頭,瞪著我說:

  「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我明明想死的……!」

  伊莉娜說出令我不能置若罔聞的話。她以被眼淚沾濕的眼睛盯著我看。

  「……請妳不要說這麼令人悲傷的話。而且,請問妳為什麼想死?如果不嫌棄,可以跟我談……」

  「我拒絕!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會懂!你哪裡會懂我的痛苦,我的孤獨!」

  伊莉娜流著眼淚哭喊,我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我不知道妳是因為什麼樣的情形而有這樣的感情。可是,要說孤獨帶來的痛苦,我比誰都更能體會。正因為這樣……」

  「我想和妳當朋友。」

  我們一定可以建立能夠相互理解的關係。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受到了我的這種想法,伊莉娜表現出來的反應是……拒絕。

  「我不要……!反正遲早有一天,你也會背叛我……!不管我和誰交朋友,都絕對會被背叛!所以我──」

  「我不會背叛妳。我絕對再也不會背叛朋友。」

  我先這麼斷定,然後發動了一種魔法。

  幾何紋路──魔法陣,顯現在我面前。魔法陣隨即化為長槍的形狀。

  「我──亞德•梅堤歐爾,在此宣誓。我絕不做出讓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傷心的事。若違此誓,願奉上我的性命。」

  我這麼一說完,化為長槍狀的魔法陣就刺穿了我的胸口,隨即消失。

  「剛……剛剛那是……」

  「沒錯,是誓約的魔法。本來是用來強制奴隸與俘虜用的魔法。違反誓約內容時的懲罰是絕對的。也就是說,我背叛妳就會死。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

  我鎮定地這麼一說,伊莉娜就慌了手腳。

  「你……你白痴啊!為……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跟我這種人……!」

  聽到她這麼問,我心中隱隱刺痛……於是低著頭回答:

  「詳細情形我不能告訴妳,但我曾經背叛過我的好友。因此,她才會……」

  我不想再說下去。我懷著這樣的意圖搖了搖頭後,直視伊莉娜的眼睛說:

  「妳很像她。很像那個對我而言獨一無二的知己。不只是外表,連人格也一模一樣。所以,我想和妳當朋友……在妳看來,也許只覺得麻煩,可是……我們同樣是為孤獨所苦的人,我想我們一定能夠深深地互相理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背叛妳。相對的,妳也不會背叛我。妳願意,和我建立這樣的關係嗎?」

  我出聲懇求。結果──眼淚沿著伊莉娜的臉頰流下。

  「我……我其實……個性很差喔。」

  「無所謂。」

  「我很任性,腦子又不好……跟我在一起,也很無聊。」

  「不會的。伊莉娜小姐是很棒的人。」

  「有……有一天……絕對會有那麼一天,你會討厭我……」

  「不可能。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討厭妳的那一瞬間都不會來臨。不然要我加進誓約裡也無所謂。」

  「可……可是,我……我……!」

  她多半也有某種苦衷吧。但我特意不問。

  現在我只任由她決定如何回答。

  接著──經過良久的掙扎,最後伊莉娜她──

  「你……你願意,和我這樣的人……當朋友?」

  戰戰兢兢地伸出了左手。

  所謂望外之喜,說的就是這種事情吧。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臉頰也跟著鬆弛。

  我懷著萬般感慨,握住伊莉娜的手,重重點頭。

  「當然了。以後要請多多關照了,伊莉娜小姐。」

  「嗯……嗯……請……請多關照了!亞德!」

  也許是不習慣笑,她擠出的笑容顯得有些笨拙。

  這讓我覺得她好惹人憐愛。

  不管怎麼說──

  在未來世界的生活總算開始了。我有這種感覺。

  交到第一個朋友後,幾年很快過去,我十五歲了。

  朋友還是只有伊莉娜一個人,但我什麼都不缺。

  我已經覺得,只要有伊莉娜在就好了。她就是可愛得讓我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真要羅列出伊莉娜真的有夠可愛的插曲,動輒就會寫上數百萬字,所以現在就先割愛。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家族會議。

  到了十五歲,就會被視為成年人,同時也是決定今後人生規畫的時期。

  而現在,時刻是晚上七點。我家響起了敲門聲。

  我代替雙親走向玄關,去迎接兩名來賓。

  「嗨!亞德,今天要請你多關照了。」

  懷斯笑瞇瞇地微笑。他的身旁──

  「晚安!亞德!」

  站著笑容美得有如大朵鮮花的伊莉娜。

  我們剛當朋友那時候,她很少讓我看到笑容,但現在已經變成這樣。

  伊莉娜有夠可愛,比誰都可愛,全世界最可愛。不准有異議。

  言歸正傳。我請他們兩人入內,帶他們去客廳,在餐桌前坐下。

  「今天我也準備了伊莉娜小姐喜歡的咖哩。」

  「哇~我最喜歡亞德了!」

  「光榮之至。」

  伊莉娜吃我做的咖哩吃得津津有味,真的是天使。

  接下來,我們享受了一段和樂融融的時光後。

  「好了,那我們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也對~是關於將來的事啦~……」

  兩人朝懷斯瞥了一眼。他在兩人的注視下,一副拿他們沒轍的模樣聳了聳肩膀。

  「我不喜歡強制別人。所以,希望你只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提議。」

  懷斯先加上這麼一句開場白,然後說:

  「亞德……你要不要進魔法學園看看?」

  對於這個提議,我的決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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