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二局下

    延長賽十二局下

  林拿著馬場的手機當誘餌,擾亂重松等人的追蹤。多虧林的幫忙,馬場有足夠的時間與這個男人慢慢對峙。幹得好,我的搭檔──馬場如此暗想。

  馬場舉起匕首槍,對準別所的背部,命令他「快走」。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別所乖乖地聽從命令。

  「事後替我跟剛才的小子說一聲。」別所邊走邊說:「就說我已經照著他的話做了,要他放了我弟弟。」

  他在說什麼?馬場歪頭納悶。剛才的小子是指林嗎?

  弟弟──這麼一提,林之前說過他監禁了別所的弟弟,對方好像是迷魂大盜。

  「兄弟倆都是犯罪者。」馬場嗤之以鼻,諷刺道:「果真是一脈相連。」

  真想看看他們的父母長什麼模樣。想也知道,養大他們的一定不是什麼正經的父母。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別所反唇相譏。

  確實,馬場沒有資格說別人。身為殺手同時是犯罪者的自己,同樣是一丘之貉。

  「那個人是好爸爸……雖然被殺了。」

  馬場命令別所開門,進入屋內。十三年前居住的老家現在空無一物,連想懷舊亦不可得,留下的只有失去家人的失落感。

  馬場要別所站在空蕩客廳的正中央,自己則舉起武器,與他正面相對。

  「你還記得唄?」

  說著,馬場指向某處。那件慘案就是在這個客廳裡發生的。十三年前的光景,他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我爸爸就站在這個地方,而你用刀子──」

  「你到底想怎麼樣?」

  別所打斷馬場嘲笑道:

  「特地把我帶來這裡幹什麼?要我回憶那件案子,自我反省嗎?還是要我向你謝罪?」

  「閉嘴。」

  馬場低吼,用槍口指著別所。

  「沒錯,這樣才對。」別所的眼神顯示他已然放棄求生。「反正我橫豎都是死路一條,要是被公司抓到,還有嚴刑拷打等著我。你要殺就快殺吧。」

  別所頓了一頓,環顧周圍。

  「……不過,哎,多虧你帶我來這裡,讓我想起往事。謝罪就省了,我來說個有趣的故事吧。」

  他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有趣的故事?」

  馬場皺起眉頭。

  「十三年前的真相。」

  真相──這個字眼讓馬場心頭一震。

  馬場從匕首槍的扳機上移開手指,窺探別所的神色。別所看起來不像是為了爭取時間而胡扯。

  「反正我也沒有義務幫忙隱瞞,乾脆全部告訴你。你也不認為那只是一樁單純的強盜案吧?」

  這個男人說得沒錯。

  馬場一直耿耿於懷。為何遭殃的是自己家?為何父親會被殺?他想知道理由。

  「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馬場握住匕首槍,厲聲命令。

  別所回瞪著他。「你要答應我,會放過我弟弟。」

  「行。」馬場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談判成立。別所吁了一口氣,娓娓道來:

  「十三年前,我在Murder Inc.工作,按照公司的吩咐行動,認真地完成殺人任務……不過,我後來找到更有賺頭的工作。」

  別所回憶過去,用徐緩且平靜的口吻繼續說道。

  「有個男人接近我說:『如果你肯辭職,替我工作,我就付你現在的三倍薪水。』當然,我立刻就答應,成為那個男人的專屬殺手。」

  為了弟弟的學費,我需要錢──別所又辯解似地補充一句。

  「之後,我便在那個男人的手下工作。工作內容很單純,沒有理由與目的,對方只告知目標是誰,我就照著吩咐去殺人。我現在也記不太清楚了,總之大概殺了五、六個人吧。」

  馬場默默聆聽男人的話語,只有劇烈的雨聲與別所的說話聲在屋內迴盪。

  「十三年前,我一如往常,接下那個男人的委託。他要我殺掉某家人,而他給的目標住址就是這裡。」

  於是,別所按照委託的指示襲擊馬場家。別所的目的不是搶奪財物,也不只是馬場的父親,而是父子兩人──全家人都是目標。

  面對初次得知的真相,馬場困惑不已,啞然無語。

  究竟為什麼?

  他不明白。當時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他,只是一對普通父子的他們,為什麼會被殺手盯上?

  「不過,我沒料到半途殺出程咬金。」

  那天晚上,別所失手了。正鷹救了險些被殺的馬場。他的闖入大大地打亂別所的計畫。

  「我被逮捕,蹲了十三年的牢。在這段期間,委託人並沒有和我接觸。」

  出獄後,別所來到這棟公寓。莫非他是為了殺掉馬場,完成最後的工作,好向委託人索討未付的酬勞?

  「……那個委託人……」馬場心跳加速,掌心冒汗。他擠出聲音問道:「是誰?叫啥名字?」

  「這我就不曉得。」

  別所搖了搖頭,似乎不是在說謊。

  「我只見過他一次。平時都是由對方主動聯絡。他不用電話,也不用郵件,有殺人委託的時候,我家的信箱裡就會出現一個信封,裡頭是目標的相關資料,並指示我讀完信以後立刻燒掉。」

  徹頭徹尾的保密主義者。如此小心翼翼﹑不留痕跡,想必是個很謹慎的人。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案子的幕後黑手是誰。

  「怎麼會……」

  馬場喃喃說道,垂下視線。身體變得虛脫無力,一股難以言喻的抑鬱襲向他。

  這十三年來,馬場一直以為面對別所可以改變些什麼。他以為可以擺脫過去,了結這樁慘案。

  然而,別所只是負責動手的人,下令殺人的男人完全沒有留下線索。到頭來,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太滑稽了。虧自己為了殺掉這個男人不惜成為殺手。

  這十三年間與自己的人生,莫非都是毫無意義、毫無價值?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知道。」

  面對失意的馬場,別所瞇起眼睛說道。

  「我在這間屋子裡看到你的時候,頭一個念頭就是好像在哪裡見過。」

  聞言,馬場想起來了。在這裡重逢的時候,別所看見自己,確實曾問過:『我以前見過你嗎?』

  「當時我想,十三年前我企圖殺你,當然會有印象……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馬場皺起眉頭。「……啥意思?」

  「你長得很像委託我殺人的男人。十三年前的你還是小孩,我沒聯想在一起,直到現在才發覺你們的五官很相像,所以,我才以為從前見過你。」

  換句話說──別所加強語氣。

  「委託我殺你們的,是你的血親。」他嘴角上揚,「果真是一脈相連。」

      **

  意識恢復時,不知何故,阮是坐在車子的駕駛座上。黑色轎車──阮對這款車有印象,是他來到福岡以後租借的出租車。

  他看了手錶一眼,現在時間快過晚上十點。事發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這段時間自己似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這麼一提,他想起來了。

  ──那個小丑在哪裡?

  剛才自己受到小丑攻擊,阮原本以為必死無疑,但是不知何故,對方竟然放他一條生路。

  阮一頭霧水。那個小丑男到底想做什麼?他歪頭納悶,詫異不已。

  ──難道那是夢?

  如果是,可真是個惡夢,搞不好會因此罹患小丑恐懼症。

  不,不對──阮又立刻否定。那不是夢,是現實。腦袋的疼痛貨真價實,現在還在抽痛。是被那個小丑男用雜耍棒毆打造成的。

  對了,阮想起來了。這輛車上還有另一個人。

  阮連忙走下駕駛座,打開後車廂。

  ──然而,裡頭空空如也。

  關在後車廂裡的男人消失無蹤,只留下大量血跡。

  「……上當了。」

  阮喃喃說道,咂一下舌頭。

  他這才察覺。

  ──小丑的目標不是我,是別所。

  話說回來,那個小丑男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帶走別所?盡是不明白的事。

  不過,從車上殘留的血量看來,別所顯然已經死了,現在追查他的下落也來不及。

  這是最糟糕的事態。還沒問出情報,就把別所搞丟。任務失敗。

  「回公司以後,得寫悔過書啦……」

  阮喃喃自語地抱住腦袋。上次出差也不順利,自己在這個城市似乎缺乏工作運。

      **

  之後,馬場拖著斷氣的別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進後車廂,開車離去。將屍體交給佐伯以後,馬場回到立體停車場。東南亞裔男人尚未清醒,馬場替他的手腳鬆綁,並將搶來的車子物歸原主。

  紅色露營車正在停車場裡等候馬場歸來。馬場一上車,車子便立即出發前往博多站東。行駛片刻以後,熟悉的大樓映入眼簾。

  司機將馬場送到了大樓前。

  馬場下車後,回過頭對送自己一程的小女孩說道:

  「美紗紀,這次的事我不會告訴次郎,畢竟我也是共犯。」

  快過十點了。讓未成年人工作到這種時間,要是監護人知道,鐵定會宰了他。

  「不過下次別偷偷摸摸的,要跟次郎說喔。他有多麼重視妳,妳應該知道唄?」

  「……嗯。」

  美紗紀垂下頭來,似乎在反省。

  「只要妳開口,次郎不會不同意。要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喔。」

  聽到馬場的說教,美紗紀乖乖地點頭。

  「我知道了。」

  「今天謝謝妳的幫忙,復仇專家。」

  馬場溫柔地摸了摸美紗紀的頭,她一臉開心地瞇起眼。

  幫手還有一個。馬場也對駕駛座上的青年說道:

  「麥加老弟,謝謝你。多虧有你們幫忙。」

  麥加露出詭異的笑容,從駕駛座上揮手致意。麥加的事也瞞著次郎吧──馬場暗自打定主意。

  目送露營車離去後,馬場走上大樓的三樓。

  棒球選手在比賽中受了傷卻繼續比賽,等比賽結束後接受檢查才發現骨折了,其實是常有的事。大概是因為比賽中處於亢奮狀態,對於疼痛較為遲鈍。現在的馬場正是處於這種狀態。不知是不是因為腦內的腎上腺素逐漸回復到正常水準,腹部的傷口又痛起來。自己太胡來了──直到此時,馬場才開始反省。他咬牙走路,好不容易走到馬場偵探事務所。

  門沒上鎖。

  一走進裡頭,便傳來電視的聲音。滿壘,換投手,代打──這些字眼交錯傳來,是棒球轉播。

  林在屋裡,邊吃泡麵邊看電視。他似乎察覺到馬場回來了,臉依然朝著電視畫面問道:「結束了?」

  「嗯。」馬場點頭。「結束了。」

  雖然這麼回答,但其實馬場自己也不太明白。這樣稱得上是結束了嗎?

  他殺死別所,但復仇尚未完成,狀況完全沒有改變。為了殺掉別所而成為殺手、拚命努力的這十三年,似乎毫無意義也毫無價值,令他怏怏不樂。

  「屍體呢?」

  馬場答應把屍體交給林,而他也依約帶回來。

  「寄放在佐伯醫生那裡,隨你處置。」

  「知道了。」

  說完,林才轉過頭。他看著馬場,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為什麼跑回來?」

  「咦?」

  「快回醫院啦!」

  「……呀,我忘了……」

  馬場喃喃說道。

  他完全忘記林交代自己結束以後要回醫院,放空腦袋,任由麥加開車送自己回到這裡。雙腳自然而然地走向這個地方,就和那時候一樣。

  「我也不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在這裡。」

  「什麼跟什麼啊?」林嗤之以鼻。「哎,算了,反正重松大概馬上就會來事務所,到時候請他順道送你去醫院吧。」

  林在這裡,代表馬場的手機現在在事務所裡。誤將林當成馬場追蹤的重松趕來這裡,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現在已經用不著逃走,馬場打算乖乖束手就擒。

  「……呀,對了,小林,這個還你。」馬場拿出染血的刀子遞給林。這是林借給他的匕首槍。「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

  手機的事也一樣,這次真的受到林莫大的幫助。倘若林沒有趕到,或許自己已經死在別所的手上。

  「哦,沒什麼。」

  林冷淡地接過刀子,再度將視線轉向電視。

  鷹隊似乎落後。比數是六比三,落後三分。兩出局滿壘,正是得分的大好機會。

  下一瞬間,畫面中響起一陣歡呼。

  實況主播興奮大叫,好像是有人打出全壘打,觀眾也全都站起來,歡欣鼓舞。在攝影機捕捉到的畫面中,甚至有球迷痛哭流涕。

  打出逆轉滿貫全壘打的,正是上場代打──剛宣布今年退休的那位資深選手。

  「……啊,對了,馬場。」

  在主播感動萬分的尖叫聲之中,傳來林平靜的聲音。

  「歡迎回來。」

  馬場倒抽一口氣。

  這句話給予他些許的救贖。

  十三年,漫長的時光。雖然失去許多,卻也得到許多。自己如果沒有走上這條路,就不會遇上某些人。

  所以,還是有意義、有價值的。

  「……我回來了。」

  電視裡熱鬧萬分。隊友們紛紛摸頭拍肩,讚揚繞場一周回到休息區的選手。

  『竟然能把那種球拉回來打得那麼遠,再打幾年應該也不成問題啊。』

  擔任解說員的退役職棒選手一臉惋惜地說道。

  縱使退休,人生尚未結束。

  電視中,打出全壘打的選手拿下帽子行禮,回應啦啦隊的歡呼。印著背號的高大背影似乎正隔著電視訴說:「人生現在才開始。」

  馬場忍著腹部的疼痛,在林的身旁坐下,瞇起眼睛。

  他不禁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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