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上

    七局上

  馬場的手術仍在進行中,絲毫沒有結束的跡象。

  林憲明坐在手術室前的長椅上,默默聆聽重松的話語。

  十三年前,導致馬場的父親被殺,馬場自己也身負重傷的案子。正如榎田給林看過的報導內容所述。

  「那樁慘案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重松一面回憶,一面壓低聲音描述當時的狀況。「馬場和他爸爸被打得傷痕累累。馬場好像挨了不少下金屬棒,從頭到腳、全身上下都受了重傷。」

  被扣押的凶器並非犯人的,而是馬場的。棒球練習結束後返家的馬場為了解救父親,舉起球棒攻擊犯人,卻被對方奪走,反被痛打一頓。

  林突然想起一件事。

  『球棒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帶給人們夢想和希望!』

  ──從前,馬場曾說過這樣的話。

  當時林只覺得他又在胡說八道,非常不耐煩,如今才明白那句話的重量。馬場雖然是殺手,卻從不用球棒傷人,理由似乎不單單是因為球具是神聖的。一個平凡的高中生遭人用金屬棒毆打全身,精神上想必也受了很大的傷害。

  「救護車和警察趕到的時候,馬場的父親已經沒有意識,因為出血相當嚴重。馬場一直叫著『救救我爸爸』,但其實他自己也傷得很重,頭部流血,斷裂的骨頭刺進內臟。兩人都立刻被送進手術室,就和現在一樣。」

  重松將視線轉向手術室大門。

  「後來馬場活下來,他父親卻死了?」

  「嗯。」重松點了點頭。「馬場失去唯一的親人。聽附近的住戶說,他們父子倆感情很好,常常一起在公園裡玩傳接球。」

  敘述案情的重松臉上浮現悲痛之色。

  「雖然那小子現在總是嘻皮笑臉的,但當時真的很淒慘,表情就像是走了地獄一遭……哎,這也難怪,畢竟他吃了那麼多苦頭。我為了問案去探過幾次病,那小子死氣沉沉的,活像是和沒有感情的人偶在說話。」

  林不敢相信地皺起眉頭。從馬場現在的模樣,難以想像他曾有過這樣的時期。

  原本只是個熱愛棒球的平凡高中生,整個人生卻因為這樁慘案而脫離常軌。

  「案發隔年,馬場傷勢痊癒,順利出院,但他卻輟學,也不再打棒球了。之後他好像去中洲的酒店打工當服務生,賺取生活費。」

  如果繼續打棒球,就算選秀時沒被職業球團選上,也有機會經由業餘棒球隊或獨立聯盟加入職棒──惋惜馬場才能的棒球社教練曾如此說過。

  倘若慘案沒發生,現在能否看到披著鷹隊戰袍的「馬場善治選手」呢?林想像著在電視上看到馬場站上打擊區的情景,內心五味雜陳。

  「過了一陣子,我去馬場家,想看看他最近過得怎麼樣,結果正好撞見他在打包行李。」

  重松詢問馬場要去哪裡,馬場回說「要搬家」。他說他無法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當時我想,也難怪他要搬家。繼續待在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會想起那樁慘案,搬家是個明智的選擇,他可以在新家展開新的人生。我希望他能夠忘記慘案,過著幸福的生活。」

  然而那一天,馬場向重松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那小子向我詢問別所暎太郎的事:『那個男人有家人嗎?』」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照實說了。別所暎太郎無父無母,但是有一個弟弟。這是馬場第一次對別所的私事感興趣,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就問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有的話,你打算怎麼辦?』重松如此詢問,馬場只回一句:『不,沒打算怎麼辦。』並未多說。

  然而,重松總覺得那個問題別有意義。林也有同感,他不認為當時的馬場會基於單純的好奇心提起加害人。

  「換句話說,當時馬場就打算向別所報仇嗎?」

  「嗯,應該是。」

  詢問有無家人的理由,是想確認別所死了是否會有人悲傷嗎?還是連別所的家人都視為復仇對象,打算趕盡殺絕?

  無論為何者,馬場顯然打算透過某種方式替父親報仇。

  「……那一天,馬場露出有所覺悟的眼神。」重松垂著頭,用沉重的口吻繼續說道:「當時我應該察覺他即將踏上歧途……」

  後來,馬場為了報殺父之仇,拜入殺手門下。對方是被稱為「仁和加武士」的傳奇人物。

  「那小子拋棄自己的人生,選擇為復仇而活。之後我再見到馬場時,他已經繼承仁和加武士的衣缽,成為不折不扣的殺手。」

  「……原來是這樣。」

  林喃喃說道,回溯過去的記憶。從前曾聽馬場談過夢想,馬場說他以前立志成為職棒選手。這樣的高中球兒怎麼會變成殺手?林好奇地詢問,馬場只是含糊其辭:『是呀,為啥呢?』

  案發當時,馬場還是個高中生,精神尚未成熟的少年突然遇上那種慘案,難免自暴自棄。為什麼自己會遇上這種事?為什麼父親會被殺?他大概無法接受現實吧,林能理解這種無奈的心情。被奪走的事物太過重大,要填補這個缺口,必須付出相當的犧牲,向那個男人報仇才行──或許年少的馬場便是如此認定的。

  然而,縱使是高中生,應該也明白這麼做並不正確。即使尚未成年,也已經到了能夠分辨是非的年紀。選擇這條路的是馬場,責任在他身上。

  「那傢伙心意已決,就算你阻止,他大概也不會乖乖聽你的勸。他很頑固啊。」

  所以,重松用不著自責。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聞言,重松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嗯,是啊,我知道,所以我也死心了,改以隊友的身分、以刑警的身分協助那小子報仇。」

  墮入黑暗世界很容易,要脫離卻很困難。林自己也深知這個道理。

  只要有契機,任何人都可能踏入歧途;若是有不能返回正途的理由,那就更不用說了。對於馬場而言,父親之死是契機,也是理由。在那之後,他成為殺手、靠殺人維生,全都是為了有朝一日為父報仇。

  在案發十三年後,這一天總算到來。

  「那小子今天打算向出獄的殺父仇人報仇。」

  馬場拜託重松夾帶案發當時使用的凶器給他。用殺死父親的刀子殺掉別所,這就是馬場的復仇。

  而那把凶器的特徵和刺入馬場腹部的刀子極為相似。

  「……換句話說,馬場反而栽在對方手上?」

  「八成是。他也可能是打算和別所同歸於盡。」

  重松似乎認為馬場想用那把刀子刺殺別所,卻失手身負重傷。

  不過,林不這麼想。

  馬場不可能失手。林不相信馬場會輸。林知道馬場的實力,也和他交過手,縱使對手是曾在Murder Inc.工作的殺手,一個剛出獄還有一段空窗期的男人,豈有辦法與馬場抗衡?

  「他不可能會輸,也不可能和對方同歸於盡。」

  「在一般狀況之下是不會……不過,這次的對手不同,馬場的精神狀態也不尋常。」

  聽了重松的話語,林皺起眉頭。

  「有什麼不同?」

  「你也知道吧?那小子曾經被別所打成重傷,因此住院好幾個月。當時還是小孩的馬場對別所應該懷有強烈的恐懼。」

  「喂,你該不會要說……」林一笑置之。「當時的心理創傷重新浮現,所以馬場才輸掉的吧?」

  林認為不可能,重松卻點了點頭。

  「你知道『馬戲團的大象』理論嗎?」

  林從來沒聽說過,搖了搖頭問:「那是什麼?」

  「在地上打樁,並用鎖鏈兩頭綁住木樁和小象的腳。小象雖然想逃,但力量不足以把木樁拔起來,就認定自己敵不過木樁。等到小象長大以後,即使擁有輕鬆拔起木樁的力量,牠還是不會逃走。因為,從小被灌輸的觀念讓牠認定自己無法拔起木樁。」

  林歪頭納悶:「那又怎麼樣?」

  「馬場也一樣。」重松說:「或許那小子在無意識間也被灌輸了這種觀念,認定自己贏不了別所暎太郎,敵不過那個男人的力量。」

  所以馬場無法發揮平常的實力,敗給了別所,明明是贏得過的對手卻贏不了。

  林明白重松的理論。

  但是,他不願意這麼想。

  「……那傢伙沒這麼軟弱。」

  他不願承認馬場也有軟弱的一面。那傢伙很強,仁和加武士是福岡最強的殺手,不可能輸給那個姓別所的過氣殺手。

  ──他才不會因為那點小傷就掛點。

  林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垂下頭來握緊拳頭。

  「他會失手,應該是有其他理由。」

  林和馬場相識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經由朝夕相處,他自認很了解那個男人。馬場不是那種會為心理創傷所苦的脆弱男人。

  這時候,手術室的紅燈突然熄滅,兩人都猛然抬起頭來。

  過一會兒,身穿綠色手術服的醫師走出手術室。

  林和重松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醫生,馬場呢?」

  「手術結果怎麼樣?」

  兩人急切地詢問。

  「已經沒事了。」醫師的表情略微緩和下來。「傷患現在的狀況很穩定,只不過還不能大意。」

  重松一臉恍惚地問:「所以……他暫時沒事了嗎?」

  「嗯,沒錯。」

  「謝謝您,醫生。」重松開心地握住男醫師的手。「謝謝您。」

  幸好手術成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林深深地吁出一口氣。在他放下心中大石頭的同時,全身跟著一軟,當場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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