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第四人”
“教官吗?是我……是的,情况正如刚才所述。”
静悄悄的树海。
唯独担任测考官的少女,她充满紧张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麻烦您侦测纳许·G·恩多芬的员章在何处发出讯号——第七区域63小区……确定是第七区域没错吗……果然擅自行动了。嗯嗯,我们会立刻前往营救。”
依夏抬起脸来,摇了摇头。
“果然被我料中了呢。”
转过来的她,自嘲般地笑道。
“还记得吗?发现幽幻种的报告是来白第八区域的68小区。我当场便下达指示,命令他们返回第八区域的小屋待命。然而,纳许的员章似乎是从第七区域发出讯号的。”
并非第八区域的小屋,而是纳许的部队失去音讯的第七区域。可以想见的是——
“……白痴啊。居然自己跑去追幽幻种。”
满脸不悦的威尔骂了一句。
“日后再追究责任吧。现在只能希望他们平安无事,还有尽速前往营救。”
抛下这句话,依夏转过身子。
“我来担任临时指挥。跟我走吧。”
染成一片朱红的树海。
安静得诡异的兽道上,人偶使少女正飞也似地奔跑。无视于坚硬锐利的岩盘,她一路急驰,在大树的枝干间跳跃移动,藉此避开脚下的沼泽。
轻松克服复杂的地形,宛如野生兽的惊人机动力。尽管只是单纯的奔跑,但能在严酷的地形上持续冲刺一个小时,不愧是正护士的运动量。
——这边呢?
后方是一左一右追赶着依夏的莫妮卡和威尔,华宫则稍稍落后一些。如今不是队伍的排序,而是纯粹以速度及体力的高低排行。身为男性的威尔体格健壮,体力自然充沛,但担任部队长的莫妮卡也不落人后。
……苦苦支撑的华宫也很卖力呢。
处在部队的最后方,榭尔提斯望着前方所有人的背影。
——这样一来,应该可以早些投入营救工作。
“来得及吗?”
‘这不就是营救部队的用意吗?’
机械水晶责问般的回答十分正确。
营救被幽幻种袭击的人,是一种和时间的赛跑。若有了施加刻印仪礼的仪礼服,多少能抵挡一下幽幻种的魔笛。总而言之,只要赶在回天乏术之前抵达,便可用莫妮卡的净化术式予以治疗。
因为了解这一点,华宫也拼命追赶着。威尔尽管还是一脸的不情愿,但如今似乎也没有抱怨的意思。
不久。
“……”
走在前头的依夏默默将手举至水平。放慢速度——理解这个指示后,莫妮卡、威尔以及华宫纷纷停下脚步。
目的地很接近了。众人换上爬行般的速度,收敛脚步声,拨开眼前的树枝一路前进。
绕至大树的后方时,在那里——
四名候补生正倒卧在地面上。
“莫妮卡跟我过来!榭尔提斯、华宫还有威尔,你们负责监视周围的动静!”
依夏快速下达指令,同时跑到了纳许身边。
抱起黑发青年,以手指按在颈动脉上——过了几秒后,依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这边的三人也还有呼吸……太好了。”
同时确认三人状态的莫妮卡放下心来。然而,曾是巫女见习生的她随即凝着脸,咬了咬嘴唇。
“依夏测考官,请让我来治疗纳许。”
将三人轻轻放在地上,莫妮卡一脸严肃地注视纳许仪礼服上头所弥漫的深紫色雾气。
——魔笛的侵蚀。
啊啊。依夏忽然想起什么般睁大眼睛。
“我听尤美黛教官提过,你以前是巫女见习生对吧?”
“……话虽如此,洗礼系始终是我最不拿手的项目。”
眼中带着阴郁,莫妮卡轻轻苦笑道。
【Sia Sec elis arc……Is io miel】
愿能再次梦见,当日的梦……
少女念出不满一小节的咏唱。
强烈的红色——挟带绯红光辉的光粒子,逐渐笼罩她的樱花色长发。光收拢为丝线向外扩展,慢慢抵销了魔笛的深紫。
净化了侵蚀仪礼服的魔笛后,包括脚下的土壤及后方大树感染的魔笛也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暂时压制住魔笛的侵蚀了。那边如何?”
“不怎么乐观呢。”
缪珐——抱起女性沁力术士,华宫苦着脸道。替肩膀处和背部止血的双手,已被大量的出血所染红。
“未受到魔笛感染,不过伤势反而比较严重……可能是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偷袭。背上有很深的伤口,或许已经伤到动脉了。其余三人也是差不多。”
——来自背后的偷袭。
从华宫的发言中感到一丝的不安,其他人下意识望向了自己的后方。
“那就别再废话了。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背着其中一名倒地候补生,威尔站了起来。
“喂,赶快回去啰。搞不好袭击这些家伙的幽幻种还躲在附近。”
“不可能。这里留有逃走的痕迹。”
直视前方的依夏一动也不动。地面冒出紫烟的伤痕,从众人身旁的大树一直线延伸至远方。
“喂喂,你们该不会想去追踪吧……真的假的?”
“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天黑了。”
依夏并未回头。染成一片红色的树海。在树叶遮蔽的头顶上,没入地平线的太阳正若隐若现地晃动着。
“夜间的幽幻种是很危险的。他们身上的深紫色雾气,在夜色中很难看得清楚……就算返回小屋,要是半夜遇袭同样非常危险。”
既然如此,眼下只能主动追踪,并加以消灭。
依夏的话中,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语气。
“我们分成追踪班和救援班两组。首先是在这里负责照护纳许他们四个人的救援班……华宫和威尔,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了解。”
“啊?我……?求之不得啊。总比跟幽幻种战斗轻松多了。”
华宫点头同意,而威尔似乎也没有异议。
“就这么决定了。然后是能使用沁力对抗魔笛的莫妮卡……还有那边的双剑使。”
不是本名,而是双剑使。人偶使少女故意这么叫道。
“先确定一下,你有过和幽幻种交战的经验吗?”
“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他从腰上的固定带取下双剑剑柄。
“是吗?那就一起过来吧,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哦?”
跟在转身离去的依夏身后,榭尔提斯一言不发地跑进了树海。
目送追踪幽幻种的三人离去后——
“只剩我们两个了呢。”
“啊啊?”
板起一张脸的威尔,那一成不变的攻击性口吻令华宫不禁苦笑。
两人独处。自己有件事情一直想问清楚。寻遍了时机及场合,没想到机会就出现在眼前。
目前的处境下,开口询问似乎不太恰当。不过,只问一次就好。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干嘛?说话别那么肉麻好吗?”
对方不耐烦地回应。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
华宫默默取下机械帽。深绿色的头发及带灰的眼眸,看似年幼却捉摸不定的少女脸庞,包括尼尔之民特有的尖耳朵也显露出来。
“…………!”
这一瞬间,他的表情起了些微的变化。自己有这种感觉。
“我以前曾经见过你吗?”
记得我吗?在训练当中,在穿越沙漠的路跑中倒地的女孩……还有背着她送到医务室一事。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哪记得住啊。”
他别过头去,当下否定道。
“……是吗?”
我知道。我明明就知道……他果然把我忘掉了吗?邀请他加入部队的时候,之所以不惜采取恐吓手段达成目的,也是希望他或许会因此想起自己。
“简直无聊透顶。你可别期待我会做些什么啊。”
寂静所支配的树海里,他恨恨啧了一声。
“……期待一个人,真有那么不好吗?”
“自己去想吧。连这也不懂,难怪还是个小鬼。”
受魔笛侵蚀,冒着烟逐渐腐败的大地。这道烟构成一条路径,指出了幽幻种逃走的方位。
“莫妮卡,关于这次的幽幻种。”
榭尔提斯来到在突出岩石上跳跃移动的莫妮卡身旁。确认对方表情的同时,他开口这么告知。
“战斗的时候仔细注意周遭。幽幻种或许不止一只。”
“……你说什么?”
灰色的双眸如弯月般眯起。
“幽幻种逃走的痕迹只有一个不是吗?”
“我知道。不过,就现场来说太不自然了。”
莫妮卡当时在专心治疗纳许,依夏在调查幽幻种的痕迹。华宫和威尔则全神贯注地警戒四周状况。
另一方面,自己对大树与地面上的刀痕及弹痕感到相当在意。
“发现了吗?纳许所倒下的地方,附近的树干和地面都留有剑砍和子弹的痕迹。如果只有一只幽幻种,战斗是不会这么激烈的。”
挥空的刀痕和末命中的子弹,数量未免太多了。
“现场混乱得极不自然。就我所知,会留下那种战斗痕迹,很可能是受幽幻种的魔笛影响,精神遭到操控所致。”
精神破坏——藉由破坏理智,让人类化身为一名暴徒。就像同伴突然变成了敌人一样。尽管不至于造成直接的生命危险,但却异常棘手。
“精神被操控的人无法区分敌我,所以很容易在战斗处留下剑痕或弹痕。”
“你是说,纳许被操控了?”
“——不。”
他望着前方的依夏,同时注意左右背后的动静,然后摇了摇头。
“这次感染魔笛的只有纳许一人。既然如此,受操控的就是纳许了。但在看过其他三人的状况后,并没有发现纳许的武器所造成的伤势。若是处于被操控的恐慌状态下,至少会有一人被纳许的武器伤到才是。”
然而却完全没有。换句话说,他并未遭到精神破坏。
“那么,究竟是……”
“我也不清楚。总之必须提高警觉……依夏。”
“——不用你费心。说得那么大声,我再不想听也都听到了。”
在树枝间轻盈跳跃的正护士,稍稍往这边望了一眼。
“那就好。”
“哼,我可没有轻敌的想法哦。不说这个——距离很近了。”
短促呼出一口气,依夏猛然停下。
“……不逃也不躲,这点很值得赞赏。”
她脸上浮现自信的笑容。
前方十公尺左右,两棵特别高大的长青树中间。
如同宝座上的国王一般,幽幻种大剌剌瞪着这边。大小相当于一头狮子。深紫色雾气构成的身体内部,闪着两颗血红的眼睛。
——“展开·放射”——
沿依夏所指的方位,带有惊人重量的钢球往幽幻种飞去。这是她赋予了沁力的“人偶”,一旦直接命中,便会连同核晶一并击溃幽幻种。
然而。
钢球却穿过了幽幻种,仅在另一端的地面上砸出巨大的凹洞。
“咦……?”
依夏和莫妮卡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
Oe/ Dia =U elfa clar, deus mille pbes, deus mille bypn noa tbes.
■■……■,■■■……■,■……■,■■■,■■……■■……■……■■
幽幻种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身上的雾气释放出诡异的光彩,然后慢慢向四周扩散——不,是正在扩大中。
“幽幻种的雾气增加了……膨胀化?”
“不对。这是……”
正面盯着未知的野兽,榭尔提斯轻声念道。
犹如摇曳的热空气,深紫色的雾气塑造出如海市蜃楼般的身影。雾气中生出新的雾气,接着慢慢形成了新的个体。
“是增殖。”
七只带着血红眼睛的怪物。不——
“依夏,后面还有一只!”
刷!幽幻种的利爪撕破物体的声音。
“……少瞧不起人,你这怪物!”
不顾背上的伤,依夏立即操控人偶。耀眼的两颗钢球自左右逼近,将刚才伤了自己的幽幻种左右包夹,彻底压碎。
化为深紫色雾气后消失的幽幻种——这并未影响到剩下的七只。
“具质量的幻影……很有一套嘛。”
受背上的伤势牵动,人偶使少女皱着眉站了起来。相较于背上的伤口,她明显对人偶的一击无法奏效更感到懊恼。
‘像这种幽幻种,在我的资料中也很少见。要多加小心。’
“——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染成一片红的森林里,反握的两把双剑绽放光芒。充满神秘感的紫色刀身,是魔笛透入苍蓝结晶中所呈现的奇迹色彩。
凭藉自身的沁力,莫妮卡在十字棍上覆盖了白银的结晶。
依夏的钢球也再度高高升起。
下一刻,三人与八只幽幻种正面冲突。
“——喝!”
抢在其他两人之前,榭尔提斯冲向了八只幽幻种。左右两只和中央两只,共计四只野兽直扑而来。深紫色的雾气中,伸出了诡异的黑色前肢及爪子——
正面、身旁、脚下、头上、背后,对准了所有死角的无数利爪和獠牙。榭尔提斯一一闪躲、拨开、弹回它们。
嗖!藉由跳跃,避开了掠过浏海的幽幻种獠牙。
剑闪。
未放过一瞬间的空档,手中的双剑同时扫向两只个体。
“——两只。”
‘还有。’
机械水晶急促闪动。
——铿锵!
紧接着,榭尔提斯以左右双剑挡下了三只幽幻种。稍远处的依夏和莫妮卡则各面对两只——七只?包括刚才打倒的两只在内,一共是九只。算起来比刚才还要多。
‘榭尔提斯,你在打倒对方的同时,又会生出两只幻影。本体加幻影,似乎最多存在八只,但幻影可能会一直发生下去。’
“能打倒本体吗?”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令土壤和花草腐败,贴紧地面猛然冲来的雾状野兽。其中两只分别绕至两旁,新产生的两只则高高跳起。
——哪一只才是真的?
四只的形状就和照镜子般一样相似。再加上它们的动作都各不相同,于是显得更加棘手了。如果只有一只的动作不同,辨认起来还比较容易,但面对不尽相同的动作时,就只能一只只消灭了。
但打倒一只,也只会催生出另一只新的幻影。
“……根本打不完。”
“打倒这些小喽啰完全没有意义。”
莫妮卡在靠内的岩石地带,依夏则在树枝间移动,一面呼喊。这两人似乎都察觉到不对劲,眼中透露出刚才未有的紧张和焦虑。
“莫妮卡,依夏。别管幻影了,直接对付本体!”
对两人大叫后,他往后方跳去。藉由大树的树干跳到其他大树上,又再次猛踢树干,让身体浮空。不久后,榭尔提斯来到了将近十公尺高度的树枝上。
俯瞰。
他待在能看清八只个体的位置上观察着。
“……果然没错。”
重新比较过后,榭尔提斯更加确信了。没有一只幽幻种的动作一样,八只个体都争先恐后地袭来。
——真奇怪。
若八只里面存在本体,只要将其击破就结束了。从榭尔提斯的角度来看,本体应该会在不易受到攻击的最内侧位置才对。然而,这些怪物丝毫看不出这样的意图。
就仿佛对本体的安危毫不关心一样。
“伊莉斯,本体有可能不在这里面吗?”
‘机率为零。本体无疑就在这八只当中。’
机械水晶斩钉截铁回答。
‘我的演算空间,确实侦测到了幽幻种的魔笛。由于幻影的缘故,无法锁定正确的位置,但本体是不可能另外存在的。’
“那么——”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两只幽幻种攀上大树。没有时间思考了。感受着步步逼近的杀气,榭尔提斯往地面跳去。
“别碍事!”
弹开地面埋伏的两只幽幻种利爪后,他再度奔跑,拉开双方的距离。
——幻影有七只。本体是一只。
——可是每一只的动作,看上去都像本体一样。
“这有可能吗?”
一种非常离谱的假设忽然浮现脑中。
“伊莉斯,假如幽幻种的核晶会转移呢?”
‘……这是很大胆的假设呢。八只全是本体,而负责操控的核晶只有一个。’
原理就类似依夏这种“人偶使”。
以自身的魔笛产生幻影并加以操控。若是人类,只需打倒本体就行,但幽幻种原本就是雾状的存在,必须破坏中心处的核晶才能打倒。一旦破坏后,它们便会消失在光芒中。所谓本体的概念,在它们身上或许根本行不通。
换句话说,核晶所处的箱子就是本体,而这个箱子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无关痛痒。
‘当核晶可能遭到破坏时,就转移到其他的幻影上。接着,该个体成为本体,又生出幻影来——’
“有这种可能吗?”
‘我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值得一试。不过做起来很困难哦。’
没错,倘若自己的假设正确,要打倒这次的幽幻种,就必须堵住所有核晶的转移地——也就是逃脱的路径才行。
意即同时击破八只。
“……没那么简单是吗。”
握着双剑的手自然而然加大力道。榭尔提斯的武器,攻击范围只有这么短。若是三只……不,四只的话,倒是还有把握。数量再多下去,就是一种赌博。而且是完全不顾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才可一次打倒六只。
“——唔!”
受两只个体围困,莫妮卡陷入单方面的防御。
被沁力的白银结晶所祝福的十字棍,她的武器对幽幻种有着莫大的威力。但问题则是使用该武器的护士身手如何。即便能够使用巫女见习生的术式,莫妮卡也还只是个候补生。
“简直没完没了呢……”
在大树间穿梭,依夏凭藉树枝的遮挡,巧妙地和幽幻种保持一定距离。
她的人偶可以四颗同时进行操控,但弱点是钢球的动作太过单一。在之前的双人战中,榭尔提斯能够砍断钢球也是这个原因。同样地,幽幻种也逐渐开始掌握钢球的动作了。
“……还是不行吗?”
他舍弃三人同时击破八只的方案。目前的状况下,三人要同时出手非常困难。陷入防御战的两人并没有这份余力。
……好好思考。这不就是我该做出判断的时候吗?
……我能为部队做出的贡献。
‘战斗中还有余力去观察周遭状况的,目前大概也只有你一人……虽然是个不情之请,但希望你判断出最能发挥各人特质的配置。’
和华宫一起思考后,终于下定决心去做的一件事。
为减轻担任部队长的莫妮卡负担,战斗方面将由自己来从旁协助。
“伊莉斯,消灭幻影的方法有几种?”
‘——常见的手段只有一个。你也知道,就是用沁力结界的领域困住它们。’
结界系的术式,事实上就是沁力的大范围放射。冰结镜界便是其中的代表——能够削弱领域内的幽幻种魔笛。
‘不过,榭尔提斯。这样一来你会——’
他默默制止了想说些什么的机械水晶。
“也只能这么做了。”
带着自嘲般的笑容,榭尔提斯望向其他两人。
她们身上的仪礼服出现无数的破洞。这些是持续阻挡幽幻种猛攻,在每次激战中所受的伤。其中也包括了相当深的撕裂伤。
两人都开始疲惫了。
不能再勉强她们……所以,只剩我能下定决心了。
‘你很不习惯在有人支援的情况下战斗对吧?’
‘不过,希望你能适应。我们需要你的支援,而你也必须善用我们的支援——就是这么一种新的战斗方式。’
……华宫也如此轻描淡写。
……可是,倘若这就是我的使命。
“依夏,莫妮卡!四十秒后将幽幻种困在结界里!”
拭去微微自嘲的表情,榭尔提斯高声呼叫两名同伴。突如其来的呼喊让两名少女,甚至是幽幻种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乘这个空档——
“莫妮卡,结界术式可以展开多少公尺?”
“咦,啊……?你……你问这个——”
“别管了,快点!”
“嗯,圆形的话是半径二十二点七公尺!最保险的是二十点九公尺!”
脸上微红的莫妮卡叫道。仅记住二十公尺这个大略的数字后,榭尔提斯继续大叫:
“莫妮卡,你首先以我为中心展开沁力结界。二十公尺就足够了!”
接着,又转向人偶使少女。
“依夏,你在同一时刻将四个人偶全数展开!配置在结界的四个角落,阻止幽幻种逃脱。”
“什么?”
两名沁力术士少女同时睁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啊!把人偶全部放掉……这样一来,人偶使不就等于手无寸铁了吗!根本没有任何的遮掩!”
“我也一样。若要展开大范围的结界,就只能集中精神……”
展开沁力结界,再布下防止逃脱的网子。然而对她们来说,则是必须集中精神,整个人变得毫无防备的方案。
因此,榭尔提斯是考量过这些风险后,才提出这样的建议来。
“我打算限制住幽幻种的幻影。在沁力结界里,幻影就会自动消灭,也能限制住它的行动。这件事‘只有你们两人可以办到了’。”
“……等等,光用结界封闭,是无法打倒幽幻种的。”
正面迎上依夏的尖锐指责,他缓缓点头。
“之后就由我来负责。”
莫妮卡和依夏负责将敌人困在结界里,藉此消灭幻影。
而在结界内直接对决幽幻种的,就是榭尔提斯。
“……知道了。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
率先点头的,是一头樱花色长发的少女。
“……居然是一个候补生对我下达指示……算了。”
见到莫妮卡收起十字棍的模样,依夏的嘴边也浮现笑意。
“就当作还你玛哈那次的人情。这样一来,我再也不欠你了。”
接着,三人默默展开了行动。
——“展开·放射”——
将人偶扩展至四个方向的依夏,以及准备发动术式的莫妮卡都纷纷向后退去。毕竟逗留在待会要展开的结界范围内,也会被卷入稍后的战斗中。
紧接着——
【Sia Sec elis arc……Is io miel】
愿能再次梦见,当日的梦……
染成红色的树海内,苍蓝的沁力结界静静展开。
灿烂的光粒子在空中飞舞。
散发苍光的沁力结界。光点近似冰结镜界的冰结晶,每颗都带有排斥秽歌之庭诅咒的力量。
——两人都退到结界外了吗?
沙……沙……
他不再放轻脚步,双手握剑慢慢逼近。
‘————————!’
发出怪异呻吟的雾状野兽。七只幻影已被沁力结界消灭,其身体不断向上冒出黑雾。
“……受到沁力结界伤害了吗?”
野兽并未回应。
但它的眼中已无先前的力量,动作也明显迟钝起来。
“是吗……”
见到这副模样,榭尔提斯虚弱地点点头。
“我也一样。”
窜出的深紫色烟雾,也从少年的身上产生。
坠入秽歌之庭后带有魔笛的身体。令幽幻种魔笛失效的同时,他的身体也会被人类的沁力所影响,受其伤害。
……我很清楚,待在沁力结界中会受伤。
但正是怀着这种觉悟,自己才会指示莫妮卡和依夏架起结界。因为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倘若没有这种心态,就无法成为队上的一分子。
“我和你,彼此间或许没有任何不同吧……我可能也没资格代表人类说些什么。然而——”
背上和颈部,全身各处都呈现了烧烫伤。或许是为了让对方仔细看清楚,少年一步步走向了雾状的野兽。
“……我必须回去。因为有人还在等着我。”
一对双剑高高举起。
然后——
少年的双剑,准确破坏了幽幻种的核晶。
“…………”
苍蓝的结界外,莫妮卡正全神贯注紧盯内部。
……情况怎么样了呢?
由于结界内部的亮光及树海内草木密布的缘故,无法完全了解内部的状况。独自留在其中的榭尔提斯,现在不知是否平安无事。
尽管很清楚他的身手不凡,但对手毕竟是幽幻种。
下一刻,结界内有个人影在晃动着。
“榭尔提斯?”
她气呼吁跑向走出结界的少年。
“那些烫伤是……莫非沾到了魔笛吗?”
“啊,不是。我不要紧的。”
少年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些伤……是昨天吃晚餐的时候,我不小心调错了炉子的火力。”
晚餐时发生过这种事情吗?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微微低下脸的他,表情看来似乎……很孤单的样子。
——我不想看到榭尔提斯这种表情。
这么思考的瞬间,她的胸口忽然一紧。
“笨蛋。”
将头靠在对方的肩上,莫妮卡闭上了眼睛。她不愿看见如此令人心酸的表情。既然平安无事的话,希望他能表现得更开心一些。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好吗?”
“咦?”
“……别让我这个部队长操心。你这坏蛋。”
是因为榭尔提斯安然无恙的缘故吗?
这是什么感觉?胸口一阵滚烫,连话也说不出口,就将自己靠在对方肩上——
“莫妮卡部队长?部队内的异性交往,可是会重重扣分哦。”
耳边被依夏悄悄这么一说,莫妮卡立刻回过神来。
“不,不是这样的!测考官,这……这并不是……”
“哦——?”
眼前的测考官,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这边。
“算了,反正幽幻种已打倒了。接下来去看看纳许他们吧。”
‘不,请等一下。’
榭尔提斯胸前的项链上,宝石——机械水晶闪动着。
‘真奇怪。明明打倒了幽幻种,魔笛的反应却未消失。’
“……你说什么?”
‘目前正在侦测逃走的路线……这是……很危险。它往队上其他两人和负伤部队的方向高速移动中。’
机械水晶的话,令几人不禁怀疑是否听错。幽幻种的本体已经被榭尔提斯打倒,而证据就是幻影完全消失不见了。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有两只幽幻种……真是失策。幽幻种附在另一只幽幻种身上了。或许该称为寄生比较恰当。’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那七只幻影,并非纯粹是幽幻种用于战斗的魔笛效果,而是为了隐藏复数魔笛反应的伪装……但这么一来。
“幽幻种跑到华宫和威尔那里了?”
那东西,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喂,这一点也不好玩啊。”
近距离感受那东西的沉重压力,威尔全身打了个冷颤。
幽幻种。
具备侵蚀一切事物的力量,来自秽歌之庭的侵略者。
“开什么玩笑,根本没听说有这种事啊!测考官和部队长,那些夸下海口的家伙跑哪去了?不会都被干掉了吧?”
“——不,榭尔提斯他们三人不可能被击倒。”
回答的人是华宫。然而,机械帽下方的嘴唇却显得苍白。乍听冷静无比的语气,也带着恐惧的颤音。
“我想这家伙大概是逃到这里来的。”
“还不都一样……可恶,这家伙要怎么办啊!”
双手的拳铁甲,第一次令自己觉得如此可靠。无论身处何种高手云集的部队里,都未曾感受过的死亡恐惧。眼前的野兽,就是如此地“真实”。
真正的幽幻种。
在候补生阶段不仅未交战过,甚至几乎不可能遇上的未知存在。
……这边有我和华宫。后面可是还有四个伤患啊。
……怎么可能打得赢。
“喂。”
慢慢向后退去的威尔,对身旁的华宫轻声说道。
“我们带着这四人逃跑吧。跟这种怪物战斗,只有疯子才会做。”
“…………”
少女没有回答。就仿佛刚才的那番话只字未闻。
“喂,听到了没啊?喂!”
“没用的。只有我们两个,要带着这些人逃跑?到时挨一发魔笛就全灭了。”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啊!”
不过,少女却又再度沉默了。
“你这小鬼,只有平常才敢嚣张是吗?混帐——”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不容他继续开口,在地面留下腐败痕迹的幽幻种开始动了。那散发诡异红光的眼睛,无疑正锁定了这边的两人。
——糟糕。
对准反应稍慢的威尔,雾状的野兽扑了过来。
一道光忽然遮蔽整个视野。
在无比刺眼的强光面前,幽幻种的动作僵住了。
当高高抛出的小型机械落地后发出声响时,他才发现这是华宫所投掷的闪光弹。
带着空气仿佛冻结的怒意,幽幻种转过头去。
“机械帽的眼罩,想不到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呢。”
匡当!又是一记轻敲地面的声音。
少女脱下的机械帽滚落在地。
“来,我在这边!”
接着又是一发。这次是以中距离用的电气枪对准幽幻种发射。尽管不可能会奏效,但只要让幽幻种认为“自己受到攻击”就足够了。
“……喂,你在干嘛啊!”
刚才近距离被闪光弹这么一照,威尔的视野模糊,整个人差点就站不稳。
……有什么屁用啊。
……这个小鬼,竟敢去挑衅幽幻种……不要命了吗?
“你这白痴,快住手!别做蠢事。”
“我会被盯上对吗?这样正合我意。”
“————?”
这个瞬间,他不禁怀疑对方是否疯了。
“我尽量把幽幻种引诱到远处。这样一来,莫妮卡他们应该赶得回来才对。”
平静地回答后,少女跳上了机械珠。
…………喂,难道说……
…………这小鬼自愿当诱饵,让我和后面的四人有时间逃跑……?
“给我站住!你少自作主张!”
“邀你加入部队的人是我。这是我的责任……确保你平安无事,就是我的义务。”
飘浮的机械珠发出强光。演算机能停止,所有功率集中在逃生舱的推进机能上。
“……唔……你……你别胡来。”
看不清眼前的状况,连身体也摇摇欲坠。既不能做些什么,也无法上前阻止对方。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大家就一起在队上好好努力吧?”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
唯独少女满是笑意的眼神,却鲜明地烙印在眼前。
不久,森林再度恢复了寂静。
终于变得清晰的视野中,已经不见任何的人影。
包括幽幻种,以及将幽幻种引诱至远方的少女。
“…………”
威尔紧握双拳。
“少……少给我来这套了————!”
然后大声咆哮。
幽幻种和华宫,他们的行动都令人一肚子火……果然就和自己想的一样。没有人能够了解。一切的一切——
“太会幻想了……什么莫妮卡……什么榭尔提斯赶得回来。”
不都是一相情愿的想法吗?
护士是护士。并不是童话故事里,拯救人们于危险的英雄。
“……错了…………这全都错了。”
那种事情,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正因为不存在,当下就必须有人扮演英雄的角色,负责保护他人才行。即便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也有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时候。
这样才算是一个人,算是一名护士吧?
就像那一天,背起倒在沙漠中的少女一样。
“我以前曾经见过你吗?”
“我哪记得住啊。”
当时,威尔故意装作记不得。因为他讨厌被当作讨人情,讨厌别人回报自己。
“……可恶,那个小鬼……老是给人添麻烦…………我要狠狠揍她一拳,让她清醒过来。”
他紧咬颤抖的嘴唇,用力握起拳头。
步伐————开始缓缓移动。
往前迈进。
“所以……在我出手揍你之前……………………可千万别死啊!”
“华宫!喂,威尔!唔……”
对通信机大叫的莫妮卡,脸上写满了焦急。
﹒——两人的通信机并没有回应。
“…………”
望着眉头深锁的莫妮卡,榭尔提斯默默握紧双拳。
他拼命地跑,全力奔驰在树海中。
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抚平内心的不安。除了像莫妮卡这种有着特殊经历的人,候补生要战胜幽幻种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那么不妨逃走?不,那里还有纳许这些伤患。带着他们,根本不可能摆脱幽幻种的追击。
必须有人挺身拖住幽幻种的行动,其他人才能够得救。
但这种危险的方法,究竟有谁会去尝试?
华宫?或者——
‘尽管嘴上抱怨麻烦,当别人真正有困难的时候,他还是会伸出援手……我是这么认为的。’
‘榭尔哥哥,听我说哦。小威哥哥他对优特非常好呢!’
‘护士有两种资质。像那种男人,这里最起码需要一个。’
不知为什么。
这种时候,脑中竟满是这些对话。
‘我不做就没人会做了。仅此而已。’
……威尔。
那个粗鲁懒惰,人见人厌的候补生。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优特、华宫以及教官,都这么告诉了自己。
……这或许是个非常任性的请求,不过.
……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华宫。
——咚!
物体触碰地面的声音。华宫听到的这个声音,是自己跌倒在地的声响。
“…………啊。”
嘴唇上传来了土味。想必是跌倒时跑进嘴里的吧。
想要清掉口中的沙子,但四肢却痛得无法动弹。沾染魔笛的手脚——她不敢去看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手指明明没有感觉,疼痛却源源不断传来。是坏死或烫伤,抑或是高度的麻痹所带来的作用。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地面爬行的声音。幽幻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尽管整个人趴在地上无法看到,但应该就快要来了。
——果然,在最高速度下,数分钟就耗尽功率了。
用尽剩余电力的机械珠掉落地面后,自己曾试着想靠着双脚逃离,但还跑不到十公尺就沾上了魔笛,变成这副模样。
“……啊……哈哈……啊哈哈。”
然而,华宫却笑了。
在全身受魔笛侵蚀,意识逐渐模糊,幽幻种立刻就要到来的情况下。
——我果然还是学不了榭尔提斯呢。
我属于支援型,部队战中也只是待在后方,和挺身保护巫女的护士目的,本来就八竿子打不着。
‘休想再伤害我的同伴!’
这样的自己,当时第一次遇见了真正的护士。
面对阻挡在前的“黄金”的玛哈,仅凭双剑挑战的榭尔提斯。见到他这副身影时,同为护士的自己不禁被深深吸引了——被他的实力、气势以及决心。
即便一次也好,自己很向往这种非支援的位子。
就像他保护了我一样,我也想去保护他人。所以,如今才会想保护留下来的威尔及受伤的那四人。
——这种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一定会笑我的吧。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耳边传来的怪物脚步声,来到了自己的脚边——
——已经不行了。
就在因恐惧而闭上眼睛的瞬间。
‘————!’
那东西忽然往后方退去。“啪沙”一声巨响,是机械珠半埋进土中的声音。
——是谁把机械珠丢向了幽幻种?
机械珠上也施加了微弱的沁力装甲。对其排斥的幽幻种于是主动避开……这点自己很清楚。不过,究竟是谁?
“……榭尔……提斯……?”
不,不对。那名双剑使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毕竟自己认识的人中,会做出像这种投掷机械珠的野蛮举动……根本就没有———
除了一个人。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那个男人……
“别看不起人了,你这黑毛球。”
尼尔之民——听觉比人类更发达的华宫,的确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这……这声音是…………”
身体动不了,她于是拼命转动颈部。眼前所见的——
并非以测考官身分一并同行的人偶使正护士。
不是手持十字棍的樱花色长发少女。
更不是曾坠入秽歌之庭的双剑使少年。
“要教训那个小鬼的人是我,你这只畜生给我滚一边去。”
理了一头短金发,表情极度不悦的青年就站在那里。
“…………威……威尔?”
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独自一人前来?为什么不去找榭尔提斯或莫妮卡,一个人就——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小鬼。”
劈头第一句话,他就这么说道。
“……咦?”
“无聊,简直无聊透顶!什么莫妮卡、榭尔提斯的。他们有谁在这里啊?你真相信他们会来救你?别存那种无聊的幻想,少对别人抱持什么期待了。”
不要抱持期待。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刚才两人独处时也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你这么冷漠呢?”
原以为对方来救自己,却不知为何又抛出了这句话。
“这不是冷漠。”
“那又为何——”
“不要去期待任何人。护士是要受人期待的!”
原先挤到喉咙的那些话,都被这一句所压下了。
“你这家伙净会耍些小聪明!什么叫‘我的责任’、‘大家一起努力’……讲了一堆好听话,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去当诱饵!你就这么不相信队友吗?”
“…………你……你究竟……”
搞不清楚。眼前的他,究竟在对何事发怒?一下子强调不要期待他人,现在却又责怪自己不相信部队的同伴。
怎么都猜不出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混帐……难道你还听不懂啊!”
他恨恨地啧了一声。
“听好,我只说一遍啊!”
仿佛在掩饰什么感情——掩饰着脸红般,他大叫道。
“不是有我在吗!是你这家伙拉我进部队的吧!有事干嘛不拜托我啊!臭小鬼!”
……也就是说。
他真的认为自己是我们队上的一分子吗?
他是为了救我而跑来的吗?
“可——可是……为什么……”
为何这么突然。
既然有这份气概,部队战的时候为何又
“没错,我根本算不上是个优秀的护士。自从莫名其妙被教官抓来后,我每天都翘掉训练,也绝不跟幽幻种打交道…………可是!”
他使劲踩了地面一脚。
“叫我把别人、而且是把一个女人当诱饵,自己逃之夭夭?那就错了,大错特错!有人倒在自己面前。这种时候伸出援手,根本就和是不是护士毫无关系。因为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理啊!”
华宫还记得。
几天前的部队战后,当时未保护自己的威尔所说的话。
‘威尔,你是负责迎击的,刚才怎么没保护我呢!’
‘像这种规规矩矩的安全比试,根本无法表现出我男人的价值。唯有赌上性命的大决战,男人才要挺身保护女性。这就是我的哲学。’
没错。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他说得很清楚,但自己却根本不相信。
……我明明就不相信。
但他还是跑了过来。就如他所说的一样。
“可……可是……候补生对上幽幻种……打不赢的。”
“少啰唆,不然这里还有谁啊?正护士还是千年狮?知道了吗,护士根本就不是什么跑出来拯救公主的骑士。唯有靠在场的那些人苦苦支撑而已。这就是护士,也是人类啊!”
“…………”
粗鲁无理,喜欢唠叨抱怨,又讨厌麻烦。
不过,他却为了救我,独自一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然后叫我要相信同伴。
……真不甘心。
……到头来……他比我更像榭尔提斯不是吗?
眼眶中的泪水滑过脸颊。完全不知为何流泪。
但却打从心里觉得,我……真的没有看错。
……这个人……果然不会坐视他人真正遇到困难。
“你哭什么啊?”
“我……没有……我才没哭呢!”
“真是的。算了,反正你这发育不良的小鬼给我看好了。瞧我怎么打掉这只幽幻种的门牙!”
“……大笨蛋,幽幻种哪来的门牙?”
来不及掩饰眼眶里的泪水,华宫忍不住笑了出来。
“……啰唆……所以我才讨厌小鬼。”
威尔随口念道。他凝起一脸不快的表情。
然后狂奔。
“哦哦哦哦————”
仿佛要驱除恐惧一般,他放声大吼,挥出拳头。在沁力的刻印仪礼作用下,散发苍蓝光辉的拳铁甲若是直接命中核晶,便有可能将其捣碎。
刹那间。
面对挥出的右拳,魔笛的光辉扩散为扇状,阻挡在幽幻种的前方。
带有沁力的拳铁甲,与散发魔笛之光的障壁剧烈碰撞。
“什么?”
拳头被正面弹回,威尔整个庞大的身躯飞在半空中。是沁力和魔笛,截然相反的两股力量冲突后所产生的相斥作用。
“威尔!”
“……没……没什么。你给我好好看着就行。”
骂了一句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尽管被抛上数公尺后整个人背部着地,但身体似乎并无大碍。然而——
在威尔站直身子前,幽幻种已经冲了过来。
噗滋……令一切接触的事物腐败的魔笛,和带有沁力的仪礼服相互接触,激发出了强烈的闪光。
“唔……痛死我了!”
眼见幽幻种靠近,威尔急忙向后退去。
右肩上——仪礼服的纤维被分解,开出一个大洞,其周围的布料染成了鲜红。仪礼服的刻印仪礼也有其极限。这是沁力装甲的部位遭魔笛破坏,再被幽幻种咬破所致。
“……混帐!”
护住受伤的右臂,他这次换以左拳攻击。
但结果就和刚才一样。人被幽幻种的障壁反弹,飞到半空中。坠落后又遭到攻击,仪礼服的一部分受到魔笛的侵蚀。
“……你……你这家伙!”
左膝盖染着血,以左手捂住的伤口的威尔站了起来。
“挺……挺有一套的嘛…………”
拖着负伤的脚,他以接近步行的速度前进。
这一次——幽幻种没有了刚才的戒心,只是等待着眼前的男人走来,然后在挥拳的同一时刻展开障壁防御。
这样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威尔被障壁弹开,又摔到地上。到了不知道是第几遍的时候,他这次终于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威尔?不……不会吧。威尔,威尔————”
“吵……吵死了,我听得见!”
咳血般的沙哑声音。若非身为尼尔之民的华宫,或许根本听不见吧。
“……给我闭嘴……看好啦,你这臭小鬼。”
他颤抖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染红整个右肩的出血不见止住的迹象,左脚的伤口则将脚下的鞋子一并染成了血色。
好不容易抬起的脸,因大量失血而变得苍白。
“……住……住手……”
“啊啊?”
“别再继续了!求求你,不要管我,你快逃吧!”
华宫声嘶力竭地叫道。很够了。他的气魄并非信口开河,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意也令人高兴。但是……已经够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拜托……你千万不能死……我很高兴你能成为同伴,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同伴丧命。”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未停下。
带着仿佛会被小孩子嘲笑的踉跄步伐,在双眼空虚的状态下挥出拳头。
“威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逞强?
一次就好,只要选择“逃走”而非“面对”。为何不去选择?为何这么执着于要救我?
“…………你的眼睛有问题吗?”
“咦?”
他指向幽幻种展开的障壁。不过……看不见。或许是眼中的泪水所致,视野已变得模糊不清。
“那家伙的障壁已经出现裂痕了。”
靠在一旁的大树上,威尔撑起身子。伤势令他无法独自一人站立,声音却还如此有力。
“大概再一、两拳……等我揍完那颗毛球后,一切就结束了。”
“骗人……你在说谎!”
“我没说谎,真的只要再一下子。”
“你这一拳不是很勉强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都已经走不动了不是吗?手和脚……都快要坏死了不是吗?”
呈烧伤状溃烂,肿成紫色的四肢。
仪礼服的沁力装甲已经剥落。没有了沁力保护的人类,主动上前攻击幽幻种的结果便是如此。
他应该动不了,根本爬不起来才对。就连华宫也仅遭受了一记魔笛,全身便开始逐渐萎缩。如今若不咬牙忍耐剧痛便会当场昏厥,就这样不再醒来。
“所以求求你……就此住手吧。邀你加入部队的是我,将你卷入这个测验的人也是我…………我愿意道歉。所以……不要再因我而受伤了。”
就在这时。
直直望着幽幻种的他,第一次转过了侧脸来。
清澈的眼神﹒带着至今未曾展露过的表情——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种下的因。”
“……咦?”
“把训练途中在沙漠昏倒的小鬼送到医务室去……这就是你找我进部队的原因吧?既然这样,原因就出在我自己身上,跟你毫无关系。”
…………不会吧……
他居然还记得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却还是跟了过来。
“…………大骗子。你说不记得我,原来是骗人的对吧。”
“那种给人制造麻烦的小鬼,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真差劲,这种时候嘴巴还那么坏。”
顾不得被弄脏,华宫将脸埋进地面的草堆,拼命拭去眼泪。一切只为了好好看着他的背影。
步伐蹒跚的威尔开始走去。
带着沁力装甲剥落,满是破洞的仪礼服,以及受魔笛诅咒,全身即将坏死的身体一路前进。鞭策着应该动不了的双脚,紧握起不可能使力的拳头。
“————!”
无声的气势撼动了树海。
仿佛要捏碎逐渐坏死的右臂般用力握拳,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往眼前的野兽挥下。沁力和魔力。两者正面碰撞——
拳铁甲及障壁,双方伴随清脆的声响破碎四散。
‘!’
为修补被破坏的障壁,幽幻种的身上再度出现魔笛的光辉。
但有人抢先行动了。
“喂,黑毛球,给你一个忠告。”
失去拳铁甲的威尔,握紧了空无一物的右拳。
然后——
“可别小看人类的实力啊?”
一名人类的青年,用他的右手砸向幽幻种。
光接触便会受诅咒的幽幻种身体。尽管眼睁睁目睹右手在短时间内溃烂,拳头仍未停下。它穿越雾气的表层,直抵位于本体中央的核晶……劈啪一声,捣碎幽幻种核晶的声音响起了。
“搞什么嘛……喂!”
听着融入光中的幽幻种消失前的呻吟。
“很轻松不是吗?不过是只幽幻种。”
露出不习惯的笑容后,威尔当场倒了下去。
在即将消失的意识里。
“……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唯独某个神气活现的少女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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