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照片 十二月三十一日
第三張照片 十二月三十一日
♥
「……」
我在被窩裡面抖了一下。
……好冷。外面的天色慢慢變亮了……
其實我很想睡回籠覺,可是……
睡太久的話,只怕會被爸爸嘲笑我自甘墮落之類的。
「不知道今天早餐吃什麼……」
我一如才剛結束冬眠的熊般慢吞吞地爬出被窩,離開臥室。
雖然總覺得好像有哪裡怪怪的……可是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之後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我走在凍到彷彿快結冰的木質地板上然後下樓,一邊揉著迷茫的眼睛一邊走進飯廳。
廚房飄來煎吐司的香味。
「媽媽今天難得不是煮白米飯啊……」
早餐我比較喜歡吃麵包,所以我反而很開心自己預測錯誤。
我一邊打著大大的呵欠一邊把視線投向站在廚房裡的媽媽……
「……咦?」
那個人不是媽媽。
站在廚房裡的是身穿圍裙的押尾同學。
他手拿平底鍋,臉上掛著有些尷尬的笑容。
「……抱歉,小春同學,妳該不會早餐比較喜歡吃白米飯吧?」
「……?」
思考停止。
「呃,我有問過妳可不可以自己拿廚房裡的食材來用啦……不過從妳目前的反應看來,妳似乎是不記得了。」
「?」
押尾同學說的話完全沒有進到我的腦子裡。
這是怎樣?我平常妄想不夠,甚至還開始做起夢來了?
「小春姊姊,早安。」
「……?」
我一頭霧水地轉頭往聲音的來源望去,只見坐在餐桌邊的雪音妹妹一如松鼠般「喀滋喀滋喀滋」地咬著吐司。
……雪音妹妹?
我睡迷糊的腦袋開始全速運轉,回想昨天所發生的事情。
對了,昨天雪音妹妹跑來我家,押尾同學留下來過夜——
咦?這麼說來,這是現實了?
我不只讓押尾同學看到我這副見不得人的剛起床的狼狽模樣……
還當著他的面打了一個超級大的呵欠……!
羞恥的感覺就像岩漿一樣不斷湧出心頭。
就在這時,雪音妹妹一邊咀嚼著吐司,問了我一個問題:
「對了小春姊姊,妳的早晨儀式什麼時候開始呢?」
「啊。」
早晨儀式。
為了提升一天的生活品質,一早的活動是很重要的關鍵。
……所謂的早晨儀式,指的就是秉持這種主張,與各種生活模式結合的早晨日課或習慣。
有許多知名人士也都有自己一套的早晨儀式,當然我……
——我想起來了,我曾經拿這件事情跟雪音妹妹吹牛皮!?
「!?」
「小春同學妳要去哪裡!?」
我無視想要喊住我的押尾同學,動作飛快地衝出飯廳,前往盥洗室。
一抵達盥洗室,我一邊「咿咿咿」地呻吟一邊用冷水嘩啦嘩啦地洗臉。
我拿平時媽媽專用、看不懂成分的洗面乳塗滿整張臉,然後又一邊「咿咿咿」地呻吟一邊洗掉洗面乳。
接著依照化妝水、美容液、保溼乳霜的順序進行護膚……
咦!?這樣的順序是對的嗎?記得之前看ITUBE的教學影片的時候是……算了!全部抹到臉上效果應該都一樣!
接下來是抹髮油然後用吹風機吹整髮型……
等一下!?我忘記換掉睡衣了!啊啊啊——!
一陣手忙腳亂。
當我七手八腳地以倍速完成早晨儀式後,迅速重返飯廳。一看到我的臉,押尾同學和雪音妹妹同時嚇了一大跳。
「小、小春同學?妳的臉怎麼在發光……」
「……蝌蚪?」
兩人好像在說什麼,可是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匆匆忙忙衝進廚房,從餐具櫃拿出我專用的馬克杯。
「小春同學?妳想做什麼?」
「抱歉,颯太同學!給我一點熱水!」
「啊,那個是……!」
押尾同學正好用電熱水瓶煮好熱水,我便拿來把熱水倒進杯子裡面。
然後慌慌張張地一口喝下——
「!?」
我差點跳了起來,可是礙於雪音妹妹在場,我只能忍住。
儘管快忍不住噴淚,我還是憑著最後的意志力咕嘟咕嘟地把杯子裡的水喝光……
「……啊,一早起床喝熱開水會讓冰冷的身體整個暖和起來呢!而且也有助於減肥和排毒喔……!以上就是我的早晨儀式!」
「哦哦——!」
雪音妹妹拍手稱讚我。
做到了……我做到了,押尾同學……!我守住了身為姊姊的尊嚴喔……!
「小春同學,妳喝的那個與其說是熱開水,不如說是滾水耶……」
難怪我覺得我的食道好像著火了一樣。
塗上了奶油的厚切吐司、培根和炒蛋。
沙拉上面擺了紅色番茄做為點綴,使整體看起來更加色彩繽紛。還附上熱紅茶和優格當作甜點。
這些東西真的是用我家冰箱裡面的食材變出來的嗎?真的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無論如何,這頓早餐簡直就像喫茶店販售的早餐套餐,無可挑剔。
「——你準備的早餐真的太好吃了,颯太同學!?」
「太好了。」
颯太同學坐在對面的座位吃著吐司,笑得好不開心。
「我是說真的!搞不好比我媽媽做的早餐還好吃!」
「聽、聽妳這樣說,我會不太好意思表現得很開心耶……?」
要是被媽媽聽見,說不定她會打我個兩、三拳吧,可是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只能說真不愧是咖啡廳店員呢!」
「我沒有那麼厲害啦,小春同學。」
「……我一直很想問一個問題。」
雪音妹妹拿著一把小小的湯匙小口小口地品嚐優格,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押尾先生你是在什麼樣的咖啡廳工作呢?」
「啊啊,雪音妹妹,我在——「他是在一間叫『cafe tutuji』的咖啡廳工作喔!」
我搶先押尾同學回答道。
得知原來雪音妹妹對cafe tutuji也抱有興趣,這真的教我太高興了。
「cafe tutuji是一間非常漂亮時髦的庭園式咖啡廳喔!不只招牌商品鬆餅超級好吃的,庭園也非常漂亮!」
「庭園、嗎?」
「沒錯!那是不是可以算花園啊?每次去都可以欣賞到不同種類的花,不管去幾次一樣都充滿新鮮感喔!」
「這樣子啊,聽起來還滿有意思的。」
雪音妹妹眼睛一閃一閃地發光了。
看到她的反應我更加開心了,繼續接著說道:
「想去的話,我帶雪音妹妹妳一起去吧!那間店真的非常棒喔——」
「……小春同學。」
「?」
這回換押尾同學打斷了我的話。
我一頭霧水地轉頭一看,只見押尾同學向我搖頭。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啊……!對、對不起,雪音妹妹,我……!」
「沒關係啦。」
雪音妹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哀傷。
……對了,雪音妹妹最近就得回東京才行。
而且cafe tutuji目前休業中。所以說,就算雪音妹妹想去也沒辦法去,可是我卻……
「沒關係啦,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呃,可是!只要妳下次過來的時候……」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吃甜的,真的沒關係啦。」
「嗚嗚……」
結果讓雪音妹妹反過來安慰我了。
這樣下去,不管相處多久,我都沒辦法讓雪音妹妹對我敞開心扉。
就在現場的氣氛逐漸轉僵的時候……押尾同學開口了:
「也不是只有我家而已啦,櫻庭還有很多優質的咖啡廳,有的店在年節這段期間也會正常營業呢。」
「押尾先生,你的意思是?」
「妳都特地從東京搭新幹線到櫻庭,而且快過年了,不出門逛逛也太可惜了吧。」
「……!!」
「吃完早餐後,我們準備出門吧。」
「好、好的。」
明明雪音妹妹前一刻還十分沮喪——儘管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可是她的聲音現在卻很興奮,連我也聽得出來不一樣。
押尾同學太了不起了。只用一句話就成功改變了氣氛。
簡直就像押尾同學的爸爸……清左衛門先生一樣。
「小春同學吃完早餐後也去準備一下喔,今天雖然天氣不錯,可是氣溫一樣滿低的。」
「真的就像爸爸一樣……!」
說他像清左衛門先生並不正確。
這已經是嶄新的型態——颯太爸爸!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注意到,現在的我的立場是不是比較像押尾同學的女兒啊!?
看起來是不是就像包容力超級強大的押尾同學在守護我和雪音妹妹這對姊妹一樣呢!?
「啊,雪音妹妹,有麵包屑黏在妳的嘴角喔。」
「承當不起。」
「完完全全就是爸爸……!」
「其實我還滿喜歡小孩子的,只是不好意思講。」
押尾同學幫雪音妹妹擦拭嘴角的同時,自己的嘴角也漾著一抹微笑。
他在害羞!沒想到會在這時候發現押尾同學的意外一面……!
當我因為押尾同學強大的爸爸之力而渾身發抖時……我的智慧型手機也震動了起來。
「小春同學,妳有電話。」
「啊真的耶,我看看……咿!?」
我不自禁地發出了慘叫。因為撥打這通電話的人是——我真正的爸爸。
也就是佐藤和玄打來的。
「……小春同學?怎麼了?」
「不,那個……!」
我已經給押尾同學製造很多麻煩了,不能再讓他擔心更多事情……!
……好!如果押尾同學是爸爸,那我就要扮演小春媽媽!
現在正是我發揮母親之力的時候!
「沒、沒什麼啦!?在吃飯的時候講電話很沒禮貌,真抱歉!我去外面接個電話喔!」
「?啊啊,妳去吧。」
我離開餐桌,小跑步到玄關接聽電話。
「喂、喂喂……?爸爸?」
『冬乃把事情都告訴我了。』
爸爸一開口便單刀直入地切入正題。
果然是為了這件事情嗎……
『雪音妹妹跑來我們家了是嗎?』
「啊啊,沒錯,嗯。她現在正在吃早餐……」
『我們現在就回去。』
「咦咦!?」
我完全沒想到爸爸會做出這種提議,忍不住大叫。
糟糕,押尾同學應該沒聽見吧……!?
「回、回來……?從夏威夷嗎!?」

『沒錯。』
「不行啦!爸爸你在想什麼!?」
『雪音妹妹還是小學生。要有大人跟在身邊才行。』
冬乃伯母跟爸爸果然都是一個樣……!
「雪音妹妹沒有你們想像得那麼不懂事!她可是很乖巧聽話的!?」
『不管怎樣她都是別人家的孩子,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可不是鬧著玩的。』
又搬出「別人家」這個字眼了。什麼別人不別人的,真搞不懂。
「雪音妹妹不是我們的親戚嗎!?怎麼爸爸和冬乃伯母都一樣!為什麼老是要說得那麼冷淡無情!」
『大人有大人要考慮的問題,總之我們要回去了。』
「……!!」
死腦筋……!這對死腦筋的兄妹!
要是爸媽在這個時候趕回日本,雪音妹妹肯定不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這樣的話,不就跟當初被冬乃伯母強行帶回去是一樣的意思了嗎!
我……小春媽媽……!
不希望讓雪音妹妹的努力被白白浪費掉!
「……雪音妹妹她遠比你們想像的還要成熟懂事多了。」
『那又怎麼樣?小學生就是小學生啊。』
「問題是,假如爸爸你們半途取消紀念旅行返回日本的話,雪音妹妹很可能……不,她絕對會因此感到內疚的。」
『唔……』
爸爸稍微放緩了攻擊的步調。
或許是因為覺得我的說法也有道理吧。
我爸是那種完全不把感情論放在眼中的理性主義者,算是我的天敵……可是相對地,他經常保持冷靜,即使跟人發生爭論情緒也不會有太大的波動。
所以只要對方說的話言之有理,他也會很坦率地接受對方的說法。
「而且,如果讓你和媽媽半途放棄重要的結婚二十週年紀念旅行,我和冬乃伯母也會覺得很過意不去……」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小春妳是照顧不來小孩子的,這是現實問題。』
「……憑什麼說得那麼武斷?」
『這是我平常觀察小春後所做的客觀判斷。』
「……」
那個毫不留情面的說法讓我非常火大。
我現在的目標是要扮演好小春媽媽耶!?
「……我有能力可以照顧好小學五年級的小孩的。」
『不要以為照顧小學五年級很簡單,妳根本不懂照顧小孩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
「……你這是在用兜圈子的方式暗示說我是照顧起來很麻煩的小孩嗎!?」
『我沒有啊。妳不要歇斯底里了。』
理智斷線。
「我可以照顧得來!」
『不可能。』
「我行的!」
『小春妳一個人是絕對照顧不來的。』
絕對!?我真的要氣死了!
「——我說可以就可以!!而且我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還有颯太同學幫忙!!」
『啥?』
「啊。」
完蛋了。
『……在我們家嗎?押尾颯太他……』
「不,呃……」
不、不好了……!平常總是理論派的爸爸居然使用了倒裝法……
『他在嗎?』
「一……一下子在,一下子不在……?」
『他在對吧?』
「……對的。」
『……』
我以前從來不覺得爸爸安靜下來是這麼恐怖的一件事情。
「可、可是喔!?他有幫忙照顧雪音妹妹,也會做飯給我們吃!有他在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不只今天的早餐,昨天晚上他還精心準備了火鍋喔……!」
『……他在我們家?從昨晚?』
「啊,嗯———嗯…………」
完全就是不打自招。
狀況愈來愈往壞的方向發展了……!
『我一定要回去,就在今天。』
而且爸爸變成省話一哥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現在必須設法阻止爸爸,否則的話……!
「——你、你們現在回日本的話,我就一輩子不跟爸爸講話了!!」
『……』
這是我真正的最後大絕招,全力使出了情緒勒索。
如果連這招也沒用,我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
經過了彷彿連流下來的汗水都要結凍的漫長沉默之後……
爸爸靜靜地開口了:
『……晚一點我再打給妳。』
丟下這句話後爸爸掛斷了電話。
咦……這樣的結果該怎麼算……?成功還是失敗?
無論如何,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爸爸用那麼冰冷的語氣說話,害我整個起雞皮疙瘩。可以確定的是他真的生氣了。
「……肚子開始痛起來了。」
可以的話,希望爸爸留在夏威夷別再回來了……
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回飯廳。
只見押尾同學和雪音妹妹感情融洽地在飯廳享用著飯後的紅茶。
「歡迎回來小春同學,電話還好嗎?剛才好像有聽到妳講到一半突然講得很大聲……」
「有、有嗎!?沒、沒什麼啦!啊哈哈……」
「這樣啊……對了,小春同學!這個紅茶的茶包!是和玄伯父的對吧!?」
「咦?啊啊,嗯,應該是吧……」
「我擅自拿來泡茶了……這是我自己也很喜歡,之前在櫻華祭的時候有端出來招待和玄伯父喝的紅茶耶!看樣子伯父也很喜歡這個紅茶的樣子,太棒了。」
「是、是這樣子啊……」
「這代表我也有稍微獲得和玄伯父的認同吧,感覺好開心喔。」
「啊哈哈,就是說啊……」
「……為什麼妳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
抱歉押尾同學,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爸爸從夏威夷回國之後的第一件事,說不定就是先拿押尾同學開刀……
愈想愈可怕,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很遺憾,小春媽媽實在不太可靠。
♠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今年的最後一天是個美好的大晴天。
完完全全就是適合出門走走的日子,可是……
「……首先得設法換掉那套衣服才行呢。」
「是這樣嗎?」
我一邊整理出門要用的東西一邊說道,穿了厚厚的衣物變得圓滾滾的雪音妹妹感到不解。
有問題的當然不是那件羽絨外套,而是外套裡面的制服。
「……真的太引人注目了,很明顯就不是這一帶的學校的制服。」
佐藤同學說得沒錯,該怎麼說呢,雪音妹妹的制服……看起來就很有都會感。散發出濃濃的名校大小姐的氣息。
兩個高中生帶著這樣的小女孩在除夕這一天四處亂晃,那個畫面光是用想像的就覺得很不自然。
「畢竟她現在是算離家出走的狀態,還是小心為妙。」
「雪音妹妹,除了制服以外妳有攜帶其他便服嗎?」
「不好意思,因為衣物太占空間了,我放在東京沒有帶來。」
「說得也是。」
我低聲沉吟。
雖然有羽絨外套幫忙遮掩,可是身穿制服還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而且那套制服看起來不便宜,要是弄髒的話對冬乃伯母也不好意思,該怎麼辦才好呢……
「可惜我以前的衣服已經被媽媽拿去丟掉了。」
「乾脆直接買新的好了?我可以出錢。」
「不行,我已經添這麼多麻煩了,不能還讓你們破費……要買衣服的話我自己出錢買。」
「話雖如此……」
「有那種小學生的經濟能力也負擔得起的服飾店嗎……」
「……」
「啊。」「啊!」
我和佐藤同學同時想起某間店的存在,看了彼此一眼。
對了,還有那個地方。
「——是的,目前店內有下雪天優惠的活動,購買任何商品都享半價折扣……」
宛如巨大衣櫥的商店內響起了有氣無力的女性聲音。
『Europe Used Clothing MOON』。
我們搭乘公車花了約二十分鐘來到這間店,事到如今應該也不需要多加說明了,這裡正是我的死黨三園蓮和他的姊姊三園雫工作的古著店。
既然這間店曾經推出傍晚優惠、下雨天優惠、打雷優惠,我猜下雪天說不定也有優惠活動,結果還真的被我猜中了。
問題是……
「妳在做什麼啊,雫小姐?」
「……」
雫小姐虛脫地趴在櫃檯上沒有回答。
在年底這個大家都很忙碌的時期,平常宛如「元氣」化身的雫小姐居然露骨地散發出陰鬱的能量。
那個光景實在很詭異。我一度以為她是不是往生了。
「我們一開始先去hidamari,可是麻世小姐不在,來這裡一瞧後才發現……」
不知何故,麻世小姐丟著自己的店陪雫小姐坐在櫃檯裡面,她的臉上掛著看似困擾的微笑。
至於蓮則是翻著白眼癱坐在她們後面的椅子上。
……這是什麼狀況啊?
我和佐藤同學感到不知所措,終於看不下去的麻世小姐幫忙向我們解說:
「呃……你們知道我和雫在大學參加的社團是甜食研究社吧?」
「好像有聽說過呢。」
只不過我從來沒看過她們兩個在研究甜點的畫面,所以差點都忘了有這一回事。
「昨天我們的社團舉辦了忘年會。」
「畢竟現在年底了嘛。」
「然後……嗯~簡單地說就是太過放飛自我了,導致嚐到了今年最嚴重的宿醉的滋味?如果說得太詳細感覺會很丟臉……你們想聽嗎?」
「住口麻世,不要讓我想起來!!我知道我錯了!我有在反省了!所以……嗚咿,我的頭……!」
「——小春同學快點把雪音妹妹藏起來!我不想讓她看到這麼廢的大人!」
這樣會教壞雪音妹妹的!
我心急地如此大叫,可是雪音妹妹似乎對擺飾在店內的帽子很有興趣,完全沒在注意我們的談話內容。
「押尾先生,這頂帽子毛茸茸的,我很喜歡。」
「嗯,這樣啊這樣啊,感覺很適合雪音妹妹喔,等一下我買給妳,還有其他想要的嗎?」
「颯太同學!?你講這話的感覺就像親戚的老爺爺一樣,比爸爸還誇張了!?」
看到身邊有這種彷彿天使一般的孩子,任誰都會不自禁地變成慈祥的老爺爺啊。
我祈禱她長大之後千萬不要、絕對不要變成像雫小姐那樣的大人。
「所以呢?蓮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他在大半夜被喝到醉醺醺才回來的雫從床上挖起來,一直糾纏到天亮,也因為這樣兩人今天都沒辦法工作,所以我今天才會來幫忙顧店。」
「……雫小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以後再也不會喝酒了!所以可以拜託你們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嗎!?好……好痛好痛好痛!我的頭快裂開了!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立刻摀住雪音妹妹的耳朵。
早知道就不要帶她來這種鬼地方了……
「所以……那位小妹妹是?」
「空貝爾啾~大家好,我是佐藤雪音。是小春姊姊的堂妹。目前就讀小學五年級。請多多指教。」
「哎呀,好有禮貌的小淑女喔。」
「真的就是這樣沒錯……」
「你現在的表情就好像在感動孩子終於生下來了一樣呢,颯太同學……」
我感觸良多地說道後,佐藤同學接著喃喃嘟囔道。
先不管那些了。
「事情說來話長,總之雪音妹妹現在由我們照顧,可是她沒有便服可以穿……麻世小姐,妳能幫忙推薦一下嗎?」
「這個嘛,MOON沒有販售童裝,不過hidamari有一些童裝的庫存,所以我是可以過去那邊幫忙搭配服裝啦,只是……」
「只是?」
「坦白說,如果是要給雪音妹妹穿的衣服,與其在我們這種店購買,我建議不如去售價更平易近人的商店挑選。」
「那怎麼可以……!妳的意思是讓雪音妹妹穿粗製濫造的衣服就好了嗎!?」
「颯太同學!你的母性失控了喔!?」
「可以的話,其實我巴不得想自己親手縫製衣服給雪音妹妹穿呢……!」
「感、感覺好噁心喔,颯太同學……」
「也不是說便宜貨就一定是粗製濫造啦。」
麻世小姐看了我和佐藤同學的互動後忍不住噗哧一笑。
「只不過我們店的童裝品項本來就不多。而且小孩子成長的速度很快不是嗎?假如經濟很寬裕那也就罷了,否則的話小孩子一下子長大,馬上就穿不下不久前才剛買的衣服,這樣的結果對所有人來說都很難受吧?」
「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我真的很想幫雪音妹妹挑選漂亮又品質好的衣服……」
「衣服這種東西不是幫對方挑選,而是要一起挑選才對。」
麻世小姐的隨口一句話讓我彷彿醍醐灌頂。
「我很開心你這麼支持我們這間小店……不過所謂的時尚,其實就是一種不使用言語的溝通喔。」
「溝通、嗎?」
「沒錯,那個人具備什麼樣的個性,又有什麼樣的思考模式和堅持……所有的細節全部都會彰顯在個人的打扮風格上。假如有人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價值觀,這樣的溝通一點都不健全對吧?」
「這……」
……麻世小姐說的或許沒錯。
我完全沒問過雪音妹妹的喜好。
雪音妹妹喜歡什麼風格、喜歡什麼顏色、喜歡哪種材質的衣服,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況且她已經是可以獨立自主的小淑女了,我們能做的只有提供簡單的建議而已,只要跟她好好討論再做出決定就可以了。」
跟她好好討論、嗎?
確實,我們現在要買的是雪音妹妹的衣服。
我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高度跟雪音妹妹一樣高。
「……雪音妹妹妳想要什麼樣的衣服?」
「這個、嘛……」
向來總是淡淡地回答問題的雪音妹妹難得露出沉思的模樣。
「……坦白說,我平常對服裝什麼的沒什麼研究。」
「我跟妳一樣啦!對那方面的東西一點也不熟!」
「我很害怕自己說出什麼會笑掉人家大牙或者令人傻眼的話來……」
「妳的心情我懂!一開始我也是這樣!」
佐藤同學聞言立刻幫忙緩頰。
「可是妳放心啦,雪音妹妹!這個問題沒什麼好擔心的!那位麻世小姐可是時尚的專家喔!我們也可以幫忙提供意見!所以不管妳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大方說出來,不要有顧慮!」
這一刻,我終於理解麻世小姐剛才那一番話的意思了。
原來如此,所謂的時尚,其實就是包含了像這樣跟其他人一起討論的一種溝通。
「是、是嗎……那麼。」
儘管雪音妹妹依舊面無表情。
不過從她的態度看得出來她有些不好意思,話說得吞吞吐吐。
「……這頂毛毛的帽子……我非常……喜歡……」
——瞭解。
「麻世小姐,這頂帽子我買了。」
「……押尾先生?」
「哎呀連價錢也沒看就直接買單,很有男子氣概喔。」
「就算要還債一輩子,我也會把錢付清的。」
「!?不、不行,這樣的話對押尾先生太不好意思了!?」
「不夠的部分我可以幫忙出!」
「怎麼連小春姊姊也……!?」
雪音妹妹顯得畏畏縮縮,我們的意志則是更堅定了。
那個雪音妹妹首次說出了自己想要什麼,不是亂開玩笑的。
那個雪音妹妹就像那個年紀的小孩一樣任性地提出了要求!
假如我這時候不能滿足她,還算什麼男人!
「是嗎?那麼雪音妹妹,那頂帽子可以借我一下嗎?」
「好、好的。」
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的麻世小姐臉上依舊掛著菩薩般的笑容從雪音妹妹手中接過「毛毛的帽子」。
她瞥了標籤上面的售價一眼,向一旁的雫小姐說道:
「雫,快起來。」
「嗯啊啊……頭好痛……幹嘛啊麻世……?」
「這頂帽子也能套用下雪天優惠?」
「嗚耶……?噢噢,眼光真好……那頂帽子是七〇年代希臘製的海軍帽,當時的漁夫都很愛戴這種帽子喔,品味也太好了吧……當然有打折了。」
「太好了,我記得下雪天優惠是打兩折對吧。」
「………………嗯?哈哈哈,討厭啦,麻世妳該不會也宿醉了吧?下雪天優惠是打對折啦……」
「打兩折對吧?」
「…………等一下。」
雫小姐似乎理解了麻世小姐的意圖,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變得更蒼白了。
「不、不行不行不行,做不到,因為那頂帽子真的不便宜耶……!?」
「……昨天啊,我真的跟很多人道歉賠不是,因為某個不懂得怎麼喝酒的學生出盡洋相,害我得幫忙收爛攤子……」
「不,可是,那個、麻世……」
「……話說回來,雫,昨天第二攤以後的費用妳記得自己有付錢嗎?」
「——免費!!下雪天優惠直接免費!!感謝您的購買!」
「來,謝謝惠顧。」
麻世小姐剪掉售價的標籤後,細心地幫雪音妹妹把毛毛的帽子戴在她的頭上。一如我的預料,那頂帽子非常適合雪音妹妹。
「很好看耶,雪音妹妹的眼光十分獨到喔。」
「呃、呃,謝謝妳,麻世大姊姊……」
「麻世小姐……!真的太感謝妳了!」
「果然最後還是只能靠麻世小姐了!今天來這一趟真的來對了!」
「——慢著你們不要只會感謝麻世,也跟我說聲謝謝好嗎!!」
雫小姐尖叫後,接著發出了彷彿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惡魔般的悲鳴。
……雫小姐,雖然說這只能怪妳自作自受,可是一年的總決算就毀於這一旦嗎……
我一邊摀著雪音妹妹的耳朵,一邊用同情的眼神看著飽受宿醉折磨的雫小姐。
——假如你們想買雪音妹妹的衣服的話,我想想……
——這一帶我推薦你們去進駐在車站大樓的服飾店。
——那裡的服飾店種類豐富,重點是價格平易近人,款式跟得上流行。
我們三人離開MOON之後,依照麻世小姐的建議,稍微走了一段路來到附設在櫻庭車站的車站大樓。
以前我從來沒有關注過女生的衣服,更別提小學生的了,不過……
原來如此,麻世小姐說的沒錯,來到這裡就可以盡情挑選了。
就這樣,雪音妹妹的時裝秀持續了約莫一個鐘頭的時間……
「——我喜歡這套。」
雪音妹妹如是說後走出試穿室。
以文字說明的話,就是素雅的長袖上衣搭配燈芯絨連身褲,再加上之前那頂「毛毛的帽子」,可以說是十分簡潔的搭配。
問題是,我該用什麼樣的字眼來讚美從試穿室走出來的雪音妹妹呢?
休閒?經典?小男生風格又帶有少女氣息?自然感?
時尚用語我實在不太懂。不過,總而言之……
「天使……」
「颯太同學,你是不是哭了……?」
一旁的佐藤同學似乎被我的反應嚇到了,但我也沒辦法。
因為……!妳自己看嘛,那個模樣實在是……太神聖了……!
「如果不盯緊她,三秒的空檔就會被人綁走了……!」
「颯太同學,櫻庭的治安沒有那麼糟糕好嗎?」
「不管什麼禮物我都願意買給她……」
「颯太同學,你今天展現出的母性的成長空間非常驚人呢。」
雪音妹妹搖搖晃晃地朝著做著這樣的對話的我和佐藤同學跑了過來。
那副模樣實在是可愛斃了,讓我一度忍不住要尖叫出聲,最後還是憋住了。
「怎麼了?雪音妹妹。」
「押尾先生,小春姊姊,我要去把這個買下來。」
「……確定嗎?全部我掏錢買下來送給妳也可以喔……」
「嘿!颯太爸爸你不要寵雪音妹妹寵過頭了!」
「可是……」
「沒關係,我想要自己買。」
雪音妹妹搖頭說道。
「其實我很嚮往這樣,自己花錢買自己挑選的衣服。所以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反而要感謝你們配合我的任性要求。」
「雪音妹妹……」
「請你們稍等一下,我去結帳。」
我們遠遠地關注著雪音妹妹衝去收銀台跟店員說話的背影。
看到她那麼獨立自主的模樣,我的眼框不禁熱了起來。
「以前還那麼小的雪音妹妹現在已經長大了呢……」
「颯太同學,你開始捏造不存在的記憶了。」
「讓你們久等了,我請店員幫忙剪掉標籤,這樣就可以直接穿回去了。」
「了不起!!雪音妹妹妳真的很努力!!太偉大了!!Nice fight!」

「你、你那開心的樣子好像她得了冠軍一樣……不過雪音妹妹妳真的表現得很棒喔。」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
就在我和佐藤同學你一言我一語地盛讚雪音妹妹的偉業時……
「總覺得FUTABA這次推出的新產品有點馬馬虎虎呢。」
「妳都吃完三杯了還嫌馬馬虎虎?」
「我是覺得還滿好吃的啦。」
有三個耳熟的聲音從通道的方向傳了過來。
那個聲音是……
「……嗯?那不是小春和押尾同學嗎?你們好啊~」
「真傻眼,都已經黏在一起一整年了,連除夕也不肯放過,你們兩個的感情還是一樣那麼甜蜜呢。」
「澪澪,我們自己還不是一樣?」
丸山葵、五十嵐澪、樋端溫海。
大家再熟悉也不過的戲劇社的閨密三人組。
「妳們都來啦!澪澪我們一個禮拜沒見了呢!」
「不要黏上來不要黏上來!」
被佐藤同學抱住的五十嵐同學儘管表面上看似百般不願,實際上卻並不怎麼排斥的樣子。
「三位,這是我們第二學期結束之後第一次碰面呢。」
「是啊,押尾同學。」
「你們兩個出門逛街購物嗎?」
「算是吧。」
「附帶一提,等一下你們有其他安排嗎?」
「安排?沒有耶……」
「——這樣的話!難得在校外碰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呢!?」
丸山同學迫不及待似地如此說道,還向前伸長了嬌小的身軀。
「咦?電影……?」
「沒錯!附近那間電影院馬上就要上映我們期待已久的電影了!年底限定的經典重映!我好興奮啊!」
「其實是芥末一直吵著說有一部電影她非看不可,所以我們才會連除夕這一天還湊在一起。」
「我對電影不是很熟……那部電影的片名叫做什麼啊?呃,哎、哎呀……?」
「——※鬼病院昆烏岩嗎?」(譯註:作者參考既有電影作品所創造的名詞,原型為『鬼病院:靈異直播』。)
「啊,沒錯沒錯!就是那個名字……嗯?」
戲劇社三人組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雪音妹妹。
她們之前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雪音妹妹的樣子。
「咦?奇怪?那是誰?誰家的小孩?」
「空貝爾啾~大家好,我是佐藤雪音。請多多指教。」
「佐藤……?……小春!?妳該不會!」
「該不會什麼啦!?雪音妹妹是我的堂妹啦,堂·妹!」
「咦咦!?原來她是小春的堂妹嗎?好可愛喔~!」
「——先別討論那些了!小妹妹,妳知道鬼病院昆烏岩嗎!?」
眼睛閃耀著璀璨光芒的丸山同學推開樋端同學和五十嵐同學,如一陣風般衝到雪音妹妹的面前。
連我們這些旁觀者都快被那股強大的熱情給震懾住了,雪音妹妹卻不改本色,眉頭也不皺一下地淡淡回答道:
「是的,上映第一天的時候我本來想去電影院看的,可是被媽媽阻止所以只能放棄。」
「嗚哈,真的假的!?這部片剛上檔的時候妳才幾歲啊!?」
「九歲。」
「我的天啊這裡有英才耶英才~!欸,有興趣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可以嗎?」
「當然了!對吧?可以嗎澪澪!小樋!」
「我是無所謂啦……」
「我也沒關係喔,雪音妹妹好可愛。」
不知不覺地,事情演變成了我們要跟戲劇社三人組一起去看電影的狀況了。
佐藤同學和我面面相覷。
「……怎麼辦?颯太同學。」
「之後我們是沒有其他安排沒錯,可是現在去看電影的話就卡到午餐的時間了。」
我和佐藤同學也就算了,可是我希望讓雪音妹妹在規律的時間吃飯……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有人拉了我大衣的袖子。
是雪音妹妹。雪音妹妹小力地拉扯我的衣袖,抬眼向我說道:
「我想看電影。颯太大哥哥。」
……!?
颯 太 大 哥 哥 !?
「——沒問題我們馬上去看吧,順便買電影的場刊,想吃爆米花嗎?再來份熱狗和吉拿棒吧。」
「耶~」
「颯太同學!?這樣不行啦!!讓雪音妹妹吃那麼多零食,等一下她午餐會吃不下去的!」
「……那兩個人是不是又在搞什麼有趣的把戲了?」
「不愧是排名全班第一的笨蛋情侶,看他們互動真的永遠看不膩耶。」
「好好喔,我也想買爆米花請雪音妹妹吃。」
♥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變成這種奇怪的狀況啊。」
在前往電影院的路途上,我向戲劇社三人組說明了至今的來龍去脈。
聽了我的說明後,三人分別做出了不同的反應……澪澪的表情很嚴肅,小樋則是一臉悲傷,至於芥末嘛……看起來則是有些開心的樣子?
「小樋妳哭了嗎?」
「因、因為太催淚了嘛,那麼小的小孩竟然離家出走……」
「小樋很重視家庭嘛~」
「……所以呢,為什麼妳看起來那麼開心啊?芥末。」
「當然是因為脫離父親的控制乃是長大成人的通過儀式啊,這算是故事的常識了。」
「……冬乃伯母是她的媽媽好嗎?」
「我只是在打比方啦,冬乃伯母在雪音妹妹的故事裡面扮演的是亦父亦母的角色,I am your father,開玩笑的啦~吶哈哈。」
「?」
芥末說的話對我來說太艱澀了,實在無法理解。
「簡單地說,就是想要離開父母保護自己獨立的時期到了。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啊,健全健全,健全到教人要笑出來了。」
「……算了,儘管芥末的語氣帶有挖苦的味道,但我也認同離開父母保護是健全的這個說法,反抗期也是不再依靠父母的重要儀式。可是——」
澪澪露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那孩子的行徑並非不再依靠父母,而是單純想要逃離父母而已。如果只是逃離父母,那便稱不上健全。這樣說雖然聽起來很矛盾,可是要做到不再依靠父母自己獨立,需要的反而是對話。」
「對話……」
「沒錯,所謂離開父母保護,指的並非單純離開父母身邊,而是精神上能否真正獨立。假如只是離開父母卻沒有跟父母好好對話,那就跟父親或母親有一天突然從地球上消失沒什麼兩樣,不再依靠父母跟和解是一體兩面的事情。」
「噢,澪澪說的話好深奧喔。」
「芥末,正經一點,不要開玩笑。」
「……」
我看了在另一頭和押尾同學一起在商店排隊的雪音妹妹一眼。
雪音妹妹雖然和押尾同學很親近……可是她依舊不肯把她離家出走的理由告訴我們。
冬乃伯母是不可能那麼有耐性,一直給我們時間的。
雖然她截至目前為止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可是明天或後天……再過不久,冬乃伯母就會親自到櫻庭來接走雪音妹妹。
「想要離開父母獨立是那孩子跟她母親之間的問題,沒有我們這些旁人可以置喙的餘地,不過如果只是想要推那孩子一把,幫助她獨立應該是沒問題的。」
「推她一把?」
「沒錯!小春妳扮演的就是等同歐比王的角色!」
「歐比王……?」
我果然還是一點都聽不懂芥末在說什麼。
「……我真的有能力幫助雪音妹妹嗎?」
雪音妹妹的離開父母獨立、對話和和解,我真的有辦法從旁提供協助嗎?
內心的不安導致我說出了喪氣話。
「——小春妳一定沒問題的。」
澪澪為我打了一劑強心針。
「雖然小春妳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笨拙,相對的妳也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拚命,這種事情小孩子好像比我們還要容易感受得出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澪澪……」
我說不出話來了。
雖然她的語氣十分冷淡,可是我沒想到自己會被她像那樣子誇獎。
以前曾揶揄我是「玫瑰公主」的澪澪現在反過來稱讚我了……
「——齁齁齁齁,發現耍傲嬌的澪澪,展開救援行動啾,啾嗶嗶嗶嗶。」
「小心我一腳把妳踢飛喔,芥末……」
「澪澪好棒喔。」
「不要摸我的頭啦小樋!」
雖然一被其他兩人調侃後,澪澪馬上又變回原本的樣子了……
「……謝謝妳澪澪,我會加油的。」
「哼。」
澪澪冷冷地把頭撇向一旁。
她的個性真的很不坦率呢。
當我覺得好氣又好笑地注視著澪澪的時候,押尾同學剛好帶著雪音妹妹回來。
「讓大家久等了,我買了飲料回來。」
「謝謝颯太同學!」
「接下來就等電影播放時間到了。」
「也謝謝雪音妹妹喔!」
我都記不得上次到電影院看電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話說回來,這算是我和押尾同學第一次的電影院約會吧!?我愈來愈興奮了!
「對了,今天我們要看的電影是什麼類別的啊?」
剛才迷迷糊糊地就跟澪澪她們來到電影院,所以一直忘記要問這個重要的問題。
既然這部電影是當年雪音妹妹才九歲的時候就想看的電影,應該是那種風格很可愛的動畫片吧。
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我意外發現有某個眼熟的人物出現在大廳的一隅。
「?……欸,颯太同學你看那個。」
「嗯?」
「那邊那個人是不是小十啊?」
「……啊,真的耶。」
隨著嬌小身軀的動作甩來甩去的側馬尾,就是她不會有錯。
「喂~小十!」
「……!!小春春!!」
在大廳鬼鬼祟祟的小十一注意到我的存在,整張臉立刻亮了起來,小跑步奔向我們。
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我們上次在水族館看到的企鵝。
「呀呀!颯太學長也在啊!好巧喔!還有那邊那個是……」
「噢噢,櫻華祭結束後就沒見到妳了呢,小十。」
「——添亂阿宅!!」
好、好嗆!?
小十一看到芥末立刻口出惡言!!
「啊哈哈,妳有資格說我嗎~?啊啊,這麼說來櫻華祭的時候我有去鬼屋參觀過了,我猜那個鬼屋應該幾乎都是依照妳個人喜好打造的吧?」
「就、就算是,那又怎樣!?」
「那間鬼屋宅力全開呢,我忍不住搖頭嘆氣了~尤其是入口附近那面鏡子的血字,有誰看得出來妳是在致敬什麼東西啊。」
「嘰————!那已經算是簡單的問題了耶!我也是有那麼一點社會性的,為了讓一般民眾也能輕鬆猜得出來我在致敬什麼,我選用的都是相當主流的題材……!」
「宅宅惱羞了(笑)。」
「嘰嘰——!!」
……她們倆上次見面已經是櫻華祭的時候了。
這兩個阿宅一碰面,立刻展開激烈的唇槍舌戰。
總覺得這個畫面有很濃厚的既視感……我想了一想,發現她們倆鬥嘴的樣子很像有時候會在公園看到的兩隻小狗在互相汪汪叫的畫面……
「呃……小春同學?不、不去阻止她們沒關係嗎……?」
「嗯,沒事啦颯太同學。那個就類似阿宅之間的交流。」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沒錯的樣子,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是咋舌不已。
最好的證據就是——大概早就見怪不怪了吧——澪澪和小樋完全袖手旁觀。
「欸,小春。跟芥末打打鬧鬧的那個女生是誰啊?」
「她是小十,一年級的十麗子,暑假的時候我和她在同一個地方打工,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哦?原來她叫小十嗎?好可愛喔。」
「對啊!很可愛吧!」
感覺就像暴怒的吉娃娃一樣。
……話雖如此,一直放任她們兩個在這種地方進行「交流」只怕會給其他客人造成麻煩,所以得先設法調停才行。
「小十妳也是來看電影的嗎?」
「——對啊!」
前一刻還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嗚嗚嗚」地低吼的小十,才一轉眼整張臉變得明亮開朗了起來。
我好像慢慢掌握到和阿宅相處的訣竅了。
「跟妳說喔!那部傳說的經典電影限定在年底這段期間重映了耶!怎麼能躲在暖爐桌裡面!?當然是要來看電影了!」
「年底限定重映……?妳說的那部電影該不會是……」
「……鬼病院昆烏岩嗎?」
小十的反應就跟剛才的芥末如出一轍。
雪音妹妹回答之後,只見小十以令人咋舌的反應速度「咻啪啪啪!」地衝向雪音妹妹。
「沒錯!!就是那個!!鬼病院昆烏岩!!妳知道得好清楚喔!?對了,請問妳是哪位啊!?」
「空貝爾啾~妳好,我是佐藤雪音。請多多指教。」
「佐藤……?小春春!?難道妳……!?」
「這個橋段已經演過一次了啦,小十。雪音妹妹是我的堂妹啦……啊。」
……等一下?
冷靜想想,小十跟我們一樣是來看電影的?
那個瘋狂熱愛恐怖電影的小十?
這表示……
「——嗯,鬼病院昆烏岩是正宗的恐怖電影喔。」
發現我在看她,芥末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了問題。
另外兩個戲劇社的成員好像也都不知道這一回事的樣子。
澪澪一臉傻眼,個性文靜的小樋則是花容失色,彷彿世界末日快要降臨似的。
「唉……果然嗎?光看片名我就猜到是這樣了。」
「芥、芥芥芥芥芥、芥末!?為什麼!?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們那是恐怖片!?」
「要是讓小樋妳知道那是恐怖片,妳一定不會來的啊。」
「……!?」
看到芥末那副話說得毫不慚愧的模樣,我和小樋都傻眼了。
如果我早就知道這是恐怖片,我也不會跟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我跟小樋一樣非常害怕賣弄恐怖的東西。
「鬼病院昆烏岩是臨場感一流的紀錄片風格第一人稱視角恐怖片!在電影院上映時甚至陸陸續續有觀眾被嚇到失神,乃是向全世界展示韓國恐怖片實力的超級傑作!」
「這部電影一開始只有在小型電影院上檔,後來因為內容太過恐怖在社群爆紅,最後甚至改寫了國內恐怖電影的最高票房紀錄呢。」
「聽說這部電影的相關人士陸陸續續發生了不幸,是一部有著不祥傳聞的電影,我自己還沒看過,對它抱有極大的興趣。」
不知不覺間阿宅變成了三個人,嘰嘰喳喳地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剛好她們三個身材都很嬌小,所以那個畫面看起來就像三隻小狗和樂融融地玩在一塊的模樣……只是她們討論的內容實在是太驚悚了!在我看來她們簡直就像地獄犬!!
這個情勢不太妙!
「颯太同學過來!」
「嗚哇。」
我趁著雪音妹妹專注地和另兩個宅宅高談闊論的時候把押尾同學拉到我這邊。
——要招開緊急作戰會議了。
「怎……怎麼辦~~~!?我最怕看恐怖片了了了了了……!?」
「……附帶一提,害怕程度有多高?」
「我會看到哭!看到尖叫!百分之百一定會!」
「……我去問工作人員能不能只幫小春同學退票好了。」
「如果退票的話,那我就不能再扮演雪音妹妹的可靠姊姊了……!」
「真難搞……不然這麼辦吧,讓雪音妹妹坐在丸山同學或小十學妹的隔壁,和小春同學的座位保持距離,這樣的話就算妳被嚇到,也不會被雪音妹妹發現吧?」
「嗚嗚嗚嗚……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看……可是也只剩這個方法了,好吧……!」
痛苦的決定。
作戰會議結束。我向正在暢聊阿宅話題的雪音妹妹搭話。
同時不忘努力擺出自然的笑容……
「妳、妳們三個感情好好喔。」
「小春姊姊。」
「怎麼樣?雪音妹妹妳想坐在芥末或小十的隔壁看電影嗎?難得大家一起看電影,坐在跟自己興趣一樣的人的旁邊看比較有意思吧?」
完美,連我都覺得自己的鋪陳很完美。
……然而。
「咦?不行啦小春春,我早就已經買好票了。」
「咦。」
「是啊,我也是提早好幾天就預定好了,難得有這機會當然要在最棒的座位欣賞。」
「咦、咦?」
「……話說,小春妳現在算是雪音妹妹的監護人耶,妳們不坐在一起不好吧?」
「!?」
好、好有道理!
公正到難以相信這句話是從剛剛才恬不知恥地在大庭廣眾下吵架之人口中說出來的!!
這樣……這樣的話,只能把希望放在小樋或澪澪身上了……!?
「好~乖、乖,小樋。我會在旁邊握住妳的手的,好嗎?如果真的沒辦法忍耐,那就半途離席吧?」
「嗯……嗯……!謝謝妳澪澪……我會加油的……」
「……!!」
她們已經自己組好隊了!?
照這個情勢看來的話……!?
當我因為心生不祥預感而手指變得冰冷的時候……有人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轉頭一瞧,和抬頭看我的雪音妹妹對上了視線。
她那雙大大的眼睛閃爍著先前不曾有過的光輝……
「好期待電影喔,小春姊姊。」
「…………………………嗯,對啊。」
我真佩服自己還擠得出笑容來。
押尾同學從我旁邊擦肩而過時,一如對我深感同情般丟下了「抱歉了……會怕的話妳可以握住我的手……」這句話。
再過不久電影就要上映了,我當下的心情簡直就像在等待死刑執行的犯人一樣……
♠
「——這部電影真的是太令人驚豔了。」
約九十分鐘片長的電影結束後,離開戲院的雪音妹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讚美。
太令人驚豔了……
太令人驚豔了、啊,是嗎……
或許這是重新審思這句話的涵義的好機會。
「啊啊啊啊啊啊……!澪澪……!我好害怕喔……!」
「啊~啊~乖、乖,不用再害怕了小樋,電影已經結束了啦~」
另一頭,五十嵐同學正在安慰哭得唏哩嘩啦的樋端同學。
「天啊——……果然棒呆了,那個導演真的很有一套。」
「是啊,有機會可以在大銀幕上再看到一次那個藝術手法實在太感動了……」
「真的很棒。」
「就是說啊。」
在更遠的地方,丸山同學和小十則是一臉感動地沉浸在電影的餘韻之中。
有這種反應的當然是少數派,四周則是一片阿鼻地獄般的景象。
有的人嚇到一離開戲院就腿軟,有的人出現過度換氣的症狀,有的人嘔吐,有的人一直在擔心後面是不是有奇怪的東西,有的人蹲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可以說千奇百怪。
實在很難相信這會是一年的最後一天的光景。
我自認是耐力算滿強大的人了……可是連我都被嚇到直到現在心臟依舊撲通撲通狂跳。
毫無疑問,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可怕的恐怖片。
不過,症狀比任何人都嚴重的不是別人,正是佐藤同學。
「——演完了,大家可以回家了。」
佐藤同學用冷冰冰的口吻說道。
跟先前表情變化豐富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現在的佐藤同學有如冰之女王。
彷彿在對這世上所有的一切冷笑般,就是那樣的表情。
「……小春姊姊的膽子也太大了吧,看完整部電影連眉毛也沒動任何一下。」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算了,沒事。」
「?」
就算我說明了,雪音妹妹大概也無法理解吧。
其實那是因為恐懼大幅突破容許值,導致佐藤同學啟動自我防衛本能進入冷淡的狀態……
證據就是明明她的表情這麼冷漠,可是卻緊緊抓住我的手不肯放開……
「就連我都被嚇到好幾次呢,小春姊姊真的是太冷靜了。」
「哈哈……」
……算了,犯不著去破壞佐藤同學在雪音妹妹心目中的形象。
「我必須再次向你們致謝,謝謝你們帶我出門玩。」
「不用那麼拘謹啦,雪音妹妹,我們也玩得很開心啊。」
「很高興聽颯太大哥哥這麼說,而且能獲得直播的題材,對我而言是求之不得。」
「妳真的很成熟懂事耶……嗯?直播的題材?」
那是什麼意思……就在我想要反問雪音妹妹的時候——
——四周「咕嚕嚕嚕嚕嚕!」地響起彷彿地震般的聲音,我們不禁嚇了一跳。
就連冷淡狀態的佐藤同學也嚇到原地垂直跳。足見那個聲響有多麼巨大。
「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抱歉那是我的肚子在叫。」
「嗚咿咿咿咿咿咿……!」
「芥末!!我好不容易才讓小樋鎮定下來,結果妳又把她弄哭了!!」
「我也沒辦法啊,這是生理現象嘛。」
「生理現象嗎……太好了……我還以為是天地異變呢……」
「——對了!難得大家在外面相聚,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
丸山同學提議後,我看了一下手錶。確實差不多是該吃飯的時間了。
「欸,小十學妹妳也一起來吧~我們兩個阿宅來高談闊論一下~」
「咦!?像我這種阿宅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了,我們是一起看過電影的朋友耶?澪澪和小樋也沒意見吧?」
「沒意見啊,不過要先等小樋冷靜下來。」
「嗚、嗚嗚,咿嗚……」
「耶——!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在外面用餐!小春春和颯太學長還有雪音妹妹也一起來吧!」
「也好,反正差不多該吃午飯了,大家就一起去吧。小春同學要去嗎?」
「去。」
啊,她仍處在微妙的冷淡模式,不過她還是會去的樣子。
這樣的話,問題只剩雪音妹妹了……
「……颯太大哥哥,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嗚!」
被雪音妹妹從後面偷襲,我的心臟一度差點停止跳動。幸好撐住了。
「怎、怎麼啦?雪音妹妹……」
我配合雪音妹妹的視線高度彎下身子。
結果,平常說話總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的雪音妹妹罕見地露出了吞吞吐吐的模樣。
「……其實櫻庭車站這邊有一間我一直很想去的店。」
「真的嗎?」
「沒錯,我在東京的時候,心裡一直很嚮往這間店。還想說如果有機會來小春姊姊家玩,一定要實際造訪一趟……」
「——這樣剛好啊!」
聽到我們對話的丸山同學代替我回答道。
「反正我們也還沒決定好要去哪間店吃飯啊!那就去那間店好了!大家可以吧!?」
看來不用等我回答,大家都有興趣去一探究竟的樣子。
畢竟看到雪音妹妹用那麼可愛的方式跟自己拜託,有誰狠得下心來拒絕呢?
「我們走吧,雪音妹妹,難得的除夕,一起創造回憶吧。」
「……!好的!」
儘管雪音妹妹就像戴著能面的面具一樣看似面無表情,從她的語氣還是聽得出來她心情很興奮。
很開心我漸漸懂得分辨雪音妹妹的感情表現了。
「那麼,就這樣說定囉。」
……不過,雪音妹妹在東京的時候就很想去光顧的店嗎?
我怎麼不知道櫻庭車站前面有這種這麼知名的店家?
「——讓各位久等了,這是赤鬼拉麵·極限焦熱地獄!」
氣勢十足的店員將七個碗一一擺放到桌面上。
碗裡面裝的是小型的地獄……
「……」「……」「……」
「……」「……」「…………好紅。」
我們看著沸騰到冒泡、看起來簡直就像岩漿的湯汁,全都傻住了。
另一方面,雪音妹妹卻是一邊用她的小手咻咻作響地搓弄免洗筷。
「嗚哇,看起來好好吃喔。」
還一邊說著這種話。
……啊,我看得出來。
雖然她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聲音也缺乏抑揚頓挫……即使如此,我還是看得出來雪音妹妹現在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太開心了,我好像愈來愈瞭解雪音妹妹了……
——先別用這種想法來逃避現實了,我們必須面對眼前的問題才行。
「……這個看起來會很好吃嗎……」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了這樣的疑問。
姑且不提好不好吃,基本上看起來就不像是給人類吃的食物。
好紅,應該說火紅。
一如這碗麵的名字,就像煮沸的地獄大鍋一樣火紅。
在知道這間店是被雪音妹妹鎖定的店時,我就應該發現的……長年住在櫻庭的我們沒道理不知道。
因為這間『拉麵赤鬼堂』是內行人都知道、全國各地嗜吃辣的饕客心目中的名店!
……對了,這麼說來,昨晚雪音妹妹很想要買的那個火鍋湯塊上面好像有寫『赤鬼堂監修』吧!?原來那時候就埋下伏筆了嗎!?
無論如何,現在說這些只不過是在放馬後炮而已,我和其他人對上視線。
「……有誰很會吃辣嗎?」
「……」「……」「……」
「……」「……」
「——好!加油吧!」
我帶頭喊話後,大家開始挑戰各自的地獄……又名超辣拉麵。
碰到這種東西卯足勁就對了!只要搶在大腦認知到辣味以前一鼓作氣吃完就好——!
「噗噗!?咳咳咳咳咳!!」
擊沉。
不應該做不擅長的事情的。
「大家都看到了吧!?麵條不要用吸的!否則會像押尾同學一樣!」
「咿咿咿……澪澪,這個真的太辣了啦……!」
「小樋!喝水會把舌頭的黏膜沖掉,只會讓妳覺得更辣而已!忍住不要喝水!」
「嘰咿咿咿……!就連呼吸空氣都會痛……!食道燙得像著火一樣……!」
「芥末,不可以說話!最好不要用嘴巴呼吸!還有盡量避免吸到從碗公裡面飄出來的空氣!」
「……爸爸……救命……」
「小十學妹振作啊!」
地獄……這裡是活生生的地獄。
今天不是除夕嗎?為了好好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不是應該要用更和樂安詳的方式度過一年的尾聲嗎?為什麼我們要這樣虐待自己……?
唯獨佐藤同學勉強還維持住剛才的「冷淡」模式,默默地吃著拉麵,可是……啊,她也不行了,嘴唇在發抖,眼眶也有一點溼溼的。
然而最可怕的是雪音妹妹的潛能,她居然可以把這種惡魔的食物當作一般拉麵一樣簌簌作響地吸進嘴裡。
「我一直很想來這裡吃麵,終於美夢成真了。」
「咒……咒樣啊,呆豪了……!」
明明我只是正常講話,可是卻因為喉嚨慘遭破壞的關係,聲音變得很不自然。
為什麼雪音妹妹有辦法滴汗未流地吃下這種玩意啊……!?
「好好吃喔,颯太大哥哥。」
「………………對啊。」
真的是太可怕的小學生了。
(往後的三十分鐘一直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畫面,只好割愛。)
「吃飽了,多謝款待……!」
五十嵐同學豪邁地將冰開水一飲而盡,完成了挑戰。
令人驚訝的是,她不只吃光了自己的那一碗拉麵,還把超怕吃辣而且食量又小的樋端同學沒吃完的那一份也拿去吃光得一乾二淨。
不愧是戲劇社社長,不愧是前運動員……
我們只能一邊忍受食道的疼痛,一邊尊敬她而已。
無論如何,如此一來每個人都吃完拉麵了。
「好,我們出去吧……!」
「就這麼辦……!」
「謝謝惠顧——!」
我們在氣勢十足的店員的目送下走出店門口。
大家遍體鱗傷。唯一有精神的是雪音妹妹。
「呼,身體從內部溫暖起來了。只要吃辣的東西,力量就會從全身湧現呢。」
「嘴巴裡面好痛喔……」
「我都快眼冒金星了……」
「不過……還滿有意思的。」
「……我好像會上癮喔。」
「小十學妹妳是認真的……?妳剛才吃麵的時候抖成那樣還會上癮也太厲害了吧……小春同學呢……?」
「……」
啊,不用問也看得出來好像快不行了。
其他人似乎也快耗盡體力的樣子,大家的眼睛都顯得空洞無神。
既然如此……
「我們……就此解散吧。」
「……是啊。」
「那麼各位,拜拜。」
「我也要回家了,再會再會。」
大家順水推舟地互相道別後,步履蹣跚地踏上歸途了。
現場又回到一開始只剩我和佐藤同學和雪音妹妹的狀態。
前一刻氣氛還是那麼熱鬧,相形之下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我們也回家吧,小春同學。」
「……嗯,也好。再晚的話氣溫又要變得更低了。」
佐藤同學的冷淡模式好像也差不多準備快解除的樣子。
「那麼雪音妹妹,我們回家了。」
「……」
佐藤同學探頭看著雪音妹妹的臉說道……雪音妹妹先是垂低臉孔,接著用力握住了我和佐藤同學的手。
「……我還不想回去。」
「咦?妳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不可以再吃辣的東西了喔。絕對、絕對不可以,不是因為我不想吃,而是為了雪音妹妹的健康著想。」
噢噢……佐藤同學的眼神好正經……
雪音妹妹搖了搖頭,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沒有其他特別想去的地方……可是……」
「可是?」
「……我還不想回東京。」
我還是無法判斷雪音妹妹的表情。
不過我聽得出她的語氣十分懇切。
「我知道這樣是小孩子在耍任性,可是我還不想離開小春姊姊和颯太大哥哥的身邊。很抱歉我這個人不太會和人溝通,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們兩個人說……」
雪音妹妹更用力地握住我和佐藤同學的手了。
……她的手真的很小呢。
即便看恐怖電影或吃超辣拉麵的時候她都能面不改色,可是牽著她的手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得出來,她依舊只是個和實際年紀相符的小孩子。
「雪音妹妹……」
佐藤同學繞到雪音妹妹的前面,配合她的身高蹲了下來。
或許是以為佐藤同學要跟她說教,雪音妹妹她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起來。
然而事實並非她想的那樣,佐藤同學面露溫柔的微笑說道:
「……雪音妹妹,我們是說一起回我家啦。」
「咦……?」
雪音妹妹像是被預料之外的答案嚇到般,露出了大吃一驚的模樣。
從這反應看來,該不會她真的以為我們本來要藉這個機會把她送回東京吧?
雪音妹妹妳好像玩夠了,差不多該請妳回家了吧——
她是不是很害怕我們會像這樣開口請她回去呢?
假如她真的這樣想,那可是大錯特錯。
「……我是想回去做跨年蕎麥麵啦。」
如是說後,我學佐藤同學配合雪音妹妹的視線高度蹲了下來。
「今天是除夕呀,還得做年糕湯才行呢。另外一定要收看除夕特別節目,也想去新年第一次拜年,想做的事情堆積如山呢。」
「那個意思是……」
我和佐藤同學交換視線。我們心裡想的事情肯定一模一樣。
其實雪音妹妹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像小孩子……
與此同時,她卻也比我們想像的更為成熟。
正因為如此,無論是不請自來跑到佐藤同學家,或者不敢說出自己離家出走原因的事情……她只是表現出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樣子,實際上她都默默承擔著相當沉重的壓力吧。
既然這樣的話……
「如果妳不想說,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也沒關係啦。因為我們只是想跟雪音妹妹一起玩而已啊。」
「想和我一起玩而已……?」
「對吧?小春同學。」
「當然了!雪音妹妹妳跨年的時候想怎麼過?要玩黑白棋或撲克牌嗎?我平常習慣很早就上床睡覺,今天得努力打起精神熬夜才行了。」
「……真的,可以嗎?」
雪音妹妹再次確認。
「我真的可以待下來嗎……?我是離家出走的小學生,不只讓媽媽擔心,也給小春姊姊和颯太大哥哥添了很多麻煩……」
……我們一開始都太過逞強了。
我們都一度以雪音妹妹的暫時監護人自居……更精準地說,我們只是在裝大人。
不知道這樣的行為反而造成雪音妹妹的負擔。
所以我……就像在跟朋友互動一樣向雪音妹妹露出牙齒咧嘴一笑,而非輕輕的微笑。
「——那種普通的事情交給大人去傷腦筋就好,跟我們小孩子無關啦。」
雪音妹妹是我們的可愛妹妹,而且是對等的朋友。
所以……
「所以我們不要考慮那麼多事情,一起玩就對了,如果妳有心情的話看妳想聊什麼再跟我們聊吧,那個時候我們會以朋友的身分聽妳說的。」
「呵呵,我想說的話全部都被颯太同學說完了。不過,真的就是這樣沒錯啊。反正冬乃伯母也沒有聯絡我,我們再一起多玩一下下,她不會計較的。」
「颯太大哥哥,小春姊姊……」
從雪音妹妹的聲音和眼神,我感受到了她對我們的信賴。
……啊啊,我有種我們終於站上了起跑線的感覺。
本來我還覺得今年的除夕過得好像快天翻地覆,可是現在……
「——不,不好意思她得回家了。」
從背後傳來的那個聲音就像冰柱一樣銳利、清澈,而且冷冰冰的。
……太不可思議了,明明我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
即便如此,在聽到她的聲音的瞬間,不必觀察佐藤同學和雪音妹妹的反應,也不必轉頭看,我的心裡就先浮現預感了。
「冬乃……伯母……」
佐藤同學喃喃說道後,我就篤定沒錯了。
——有一個氣質明顯和櫻庭這個鄉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的妙齡女性站在我們的身後。
那是個彷彿從女性雜誌的封面跳出來一樣的女人。
挺拔的白色長褲配上黑色的長大衣,以及高跟鞋……
這一身稍微有一點差錯,很容易就會讓人覺得不夠正式的商務休閒風格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卻呈現出強大的氣場。
因為她長得實在太美了。
一點也不像日本人的修長四肢,隔著大衣也看得出來的纖細身材。
最吸引人目光的,還是那一身白皙如雪的皮膚和足以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美麗臉龐。
看到那副臉龐後,我不禁心想雪音妹妹長大之後或許就是會長得像這樣吧……
「媽、媽……?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來接妳了。」
她……佐藤冬乃伯母只用簡短五個字便打發了雪音妹妹的問題。
……也難怪佐藤同學和雪音妹妹會怕她了。
我之前只有依稀聽到她在電話上的聲音而已,沒想到本人的聲音的魄力會這麼強大。
講白了,就是令人覺得害怕。太過完美,以至於顯得可怕。看起來似乎絲毫不給人對話的餘地。
即便如此——佐藤同學還是和她正面對決了。
「冬、冬乃伯母!麻煩等一下!請聽我們……」

「我已經照約定等了一整天了。」
「可是至少在事前先聯絡一聲吧……!」
「很抱歉沒有事先聯絡,可是我不能再讓雪音溜走了。」
「……!」
冬乃伯母話說得很都很簡短,可是語氣中充滿了一股不由分說的魄力。
冬乃伯母揉了揉深深地刻在眉心上的皺紋,「呼———」地細細嘆了一口氣。
「遊戲的時間已經結束了,雪音,跟我回東京去。」
「媽媽,可是我……」
「——可是?可是什麼?」
那道銳利的目光讓雪音妹妹抖了一下肩膀。
「我已經讓步了,對妳的任性讓步,也對妳的離家出走睜隻眼閉隻眼。甚至給妳空間和時間讓雙方的腦袋都可以冷靜下來。我都已經做到這麼多了,還要我繼續讓步?」
「我沒有……那個意思……」
「如果妳有話想說,我已經準備好洗耳恭聽了。甚至像這樣風塵僕僕親自跑來接妳回家。丟下堆積如山的工作,搭乘新幹線過來。」
「……」
「這樣子妳還覺得我做得不夠多?」
……理智上,我很明白自己不該插嘴別人家的家務事。
明白歸明白……問題是這樣的親子對話未免太過單方面了。
雪音妹妹現在早已不是適合對話的狀態了。
「冬、冬乃伯母!妳用那種像在責備的口氣說話,未免太過分了吧!?雪音妹妹也太可憐了!」
「小春,我不是很像在責備她,而是確實就在責備她沒錯。向小孩子說教也是大人的責任之一吧。」
「……」
絕對零度,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好,跟我回東京吧,有什麼話想說等回家再說。我已經沒辦法再繼續忍讓了。」
「可是……媽——」
「——懂事一點。妳這孩子有遲鈍到連那種事情都沒發現的地步嗎?」
「咦……」
……不可以插嘴別人家的家務事。
這種道理我很清楚。
「大家都是大人了所以才沒有直接明講,其實大家都體諒妳是小孩,所以在一味配合妳而已。」
……雖然很清楚,可是……
「我是妳的母親,所以我有義務代替其他體貼的大人明白地告訴妳。」
……唯獨那句台詞……
「儘管沒有人明講,可是妳光是待在這個地方,就會給很多人造成麻煩——」
「——為什麼您要這麼武斷呢?」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
佐藤同學、冬乃伯母、雪音妹妹不約而同地轉頭看我。
「颯太同學……!?」
「颯太大哥哥……」
佐藤同學和雪音妹妹嚇了一跳,冬乃伯母則是這時才首次注意到我的樣子。
「……你是?」
「您好,我是小春同學的男朋友,名叫押尾颯太。從昨天就開始陪雪音妹妹一起行動了。」
「男朋友……你嗎?」
冬乃伯母冷笑了一聲。
我能理解為什麼會她會有這樣的反應,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佐藤同學跟她是親戚也就罷了,我則是徹頭徹尾的外人。
不過,即便我是徹頭徹尾的外人,我還是無法忍受冬乃伯母剛才的發言。
「不好意思,我就是您口中的外人,可是您的發言真的有很大的問題,所以我才忍不住插嘴。」
「可以告訴我我的發言有什麼問題嗎?」
「為什麼您要那麼武斷地一口咬定呢?不只武斷地認定雪音妹妹的心情,甚至連旁人的心情也不放過。」
「……這問題實在愚蠢,事實顯而易見吧。」
「是這樣嗎?可是現在和雪音妹妹距離最近的我和小春同學一丁————點都不覺得哪裡有困擾耶?」
「那……」
冬乃伯母頓時語塞。
「……你、你們小孩子只要顧著吃喝玩樂就好,我們大人不一樣,得顧慮很多層面的問題。」
「您又武斷了,經過您這番發言我確信了一件事情。」
「確信什麼?」
我偷偷瞄了雪音妹妹的表情一眼。
她——明顯感到害怕。
……放心吧,雪音妹妹。
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
「——以大人的立場而言,您說的或許沒錯,可是那不是為人父母應該說的話。」
「……!!」
冬乃伯母的眼神原本一直冷冰冰的,現在卻明顯因為憤怒而變得火熱。
「……我本來懶得跟你多費唇舌,可是你根本不曉得養兒育女的辛苦,憑什麼那麼自以為是……!」
「您說話就是像這樣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想要逼迫人家接受,所以雪音妹妹才會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心事不是嗎!?」
「我比任何人都還要關心雪音——」
「——不!您只是過度保護而已!還沒做好溝通準備的人不是雪音妹妹,而是您自己才對吧!?」
「……!?」
冬乃伯母的心情大幅地受到了動搖。這時——
我用力握緊雪音妹妹的手,然後用眼神向佐藤同學打了個暗號。
「——那麼,雪音媽媽!很不好意思,等一下我們要跟朋友通宵玩黑白棋和撲克牌,然後一邊看新年特別節目一邊吃跨年蕎麥麵來迎接新年,吃過年糕湯後還要一起去新年的第一次參拜!所以我們先走一步了,再見!」
我如連珠炮般劈哩啪啦地說完一大串話後,直接拔腿狂奔。
當然了,我是拉著佐藤同學和雪音妹妹的手一起跑的。
「啊!?別跑……咿哇!?」
冬乃伯母見狀立刻想要追著我們跑,結果她發出意外可愛的慘叫聲摔跤了。
不意外,畢竟她穿那種高跟鞋,再加上地面積雪,不可能追得到我們。
沒想到看似頭腦精明的冬乃伯母也有糊塗的一面。
……不對,應該說她只是表面看起來很冷靜而已,實際上內心底早就慌亂到沒辦法想那麼多了。
「颯太同學!!接下來該怎麼辦!?」
「傻傻地等公車會被她逮到的!!總之我們先去附近的喫茶店避難吧!」
「嗯我知道了!」
我和佐藤同學邊跑邊注意雪音妹妹的狀況,另一方面……
「媽媽……」
雪音妹妹則是一直轉頭看著身影變得愈來愈小的冬乃伯母,直到我們拐進大馬路的轉角為止。
「——不好意思我們有三個人!請給我們三杯熱紅茶!請問二樓的座位可以使用嗎!?」
「可、可以,隨後我再把餐點端上去……」
「妳們兩個快跟我上樓!」
迅速地向一臉困惑的店員點餐後,我們速度飛快地衝上二樓。
——我們逃進的地方是一間名叫『Taiyo cafe』,在櫻庭車站附近算是相當知名的咖啡廳。
之所以有名不只是因為地點離車站近,裝潢華麗的店內空間十分寬敞明亮,此外這裡的咖啡在烘豆方面下了極大的苦心,也獲得咖啡愛好者極高的評價。
不過,我這次是因為二樓的座位區才選擇這間店。
就算冬乃伯母追到這裡來,我們躲在二樓的話她從外面也看不見我們才對。
而且……我們今天撿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
或許是因為除夕的關係,二樓的座位區一個客人也——不對?
「啊。」「啊。」
我和佐藤同學認出坐在二樓靠窗的座位的那個顧客後,同時叫出了聲音來。看到我們的反應,雪音妹妹的頭上浮現了問號。
至於吸引了我們目光的那個女顧客則是手拿智慧型手機,露骨地發出了厭惡的聲音。
今天真的不管走到哪裡都會碰到熟面孔哪。
「姬茴、同學……?」
「唉~……怎麼連在校外都會碰見笨蛋情侶啊……」
坐在窗邊座位唉聲嘆氣的那個女生是——姬茴薰。
她是擁有六萬人以上追蹤者的知名MG網紅,也是我和佐藤同學的同班同學兼朋友。
「姬茴同學,妳在這裡做什麼……?」
「怎樣——?一個人在除夕這天自拍MG用的素材影片礙著你們了嗎~?」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新年前後這段時間待在家裡耳根子根本無法清淨,所以我不喜歡在家~」
姬茴同學一邊如此說道,一邊啪嚓啪嚓地用智慧型手機拍攝店內環境的照片。
「講白了就是一個煩字而已~像那種親戚齊聚一堂大家在那邊噓寒問暖、互道新年快樂的氣氛,無聊到我都要打呵欠了。與其為了裡面也沒裝幾毛錢的紅包跟那些親戚鞠躬哈腰,我寧可盡量多拍一點照片服務六萬名粉絲還比較有意義,不是嗎~?」
噢、噢噢噢……姬茴同學今天講話還是一樣很嗆哪……
「……她也是小春姊姊認識的人嗎?」
「啊,嗯,她是我的朋友姬茴薰同學!她超會玩MG的喔!」
「妳那個介紹聽起來怪刺耳的……所以呢?這個小孩是誰~?」
「空貝爾啾~我叫佐藤雪音,是小春姊姊的堂妹,就讀小學五年級。請多多指教。」
雪音妹妹打招呼時都會說的那個神祕字眼我也已經聽得很耳熟了。
姬茴同學用冷笑做為回應。
「……不管她是誰我都無所謂啦,我很不擅長跟小孩子相處,拜託不要纏上我~」
「姬、姬茴同學!?妳那樣的說法未免太……!」
「無論如何,你們別一直呆站在那裡,先找個位子坐吧?當然了,麻煩你們最好盡量坐在離我遠一點的地方~」
好、好嗆啊姬茴同學……
雖然這應該是表示她在我們面前大方地露出了本性,不像以前裝模作樣地戴上MG網紅「公主」的面具,可是……
算了,既然她在享受一個人獨處的時光,我也不想做出會打擾到她的事情。
「抱歉打擾了,姬茴同學……小春同學、雪音妹妹,我們來坐這邊的位子吧。」
「嗯、嗯。」
「……好的。」
我和佐藤同學和雪音妹妹挑了一個離姬茴同學有段距離的四人座桌位坐下。
……總算稍微可以放鬆一下了。
「剛才非常謝謝你們。」
坐在沙發上的雪音妹妹低頭道謝。
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無法判讀她心裡在想什麼。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可是……她不可能完全沒有動搖。不可能心中沒有不安。
畢竟剛剛才發生了那種事。
「……抱歉,小春姊姊、颯太大哥哥,我實在太不擅長表達了……」
她吞吞吐吐地說話的時候聲音是在顫抖的,這就是證據。
「雪音妹妹,妳不用勉強自己啦,如果不想說那就不要說了……」
「……不。」
雪音妹妹打斷了我的話。
「我不擅長跟別人說話……可是……我希望你們可以聽我說……」
雪音妹妹似乎想到了什麼,她突然拿出智慧型手機。
只見她拿在手上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操作。
「……請看這個。」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推向我們。
我和佐藤同學伸長脖子注視手機螢幕。
……手機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影片。
『嗨~!大家空貝爾啾~!今天的笑容也是百分之百綻放!我是戀HARUYO~~!大家過得還好嗎~~?』
「這是……」
「……動畫?」
影片中有個身穿粉紅色和服、看起來非常開朗的女性卡通角色比手畫腳地向觀眾打招呼。
一如佐藤同學所言,一開始我也以為那是動畫之類的其中一幕……不過這東西似乎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影片中的那個女性只是朝著觀眾不停說話而已。
而且這個聲音和獨特的打招呼方式聽起來怪耳熟的……
「——這是我。」
「咦?」
「畫面上的那個角色其實就是我。」
……從雪音妹妹那個正經的表情判斷,她現在應該是在向我們做某種具有震撼性的告白吧。
可是我和佐藤同學卻一頭霧水,聽不懂她說的話。
「這就是一般認知的2D角色虛擬化身。」
「就算妳說這是一般認知,我們也……?」
「只要我朝著手機鏡頭做動作,畫面上的角色就會透過動作捕捉做出跟我一樣的動作,就像這樣——」
「!?真、真的耶!?」
「等、等一下!該不會這個聽起來似曾相識的聲音也是……」
「沒錯,這是我用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因為直接套用我本人的聲音的話,聽起來會太過年幼。」
「好、好厲害……」
坦白講,聽了她的說明後,我還是一知半解……
無論如何,我只知道就讀小學五年級的雪音妹妹有完整理解那個原理,而且她正在智慧型手機上操作那個完全原創的角色。
我有聽過數位原住民這個名詞,可是沒想到這麼誇張……
「真的好像動畫的人物一樣。」
而且最教我感到驚訝的是,影片中那個角色的形象跟我眼前的雪音妹妹堪稱恰恰相反。
手機螢幕裡的她個性非常開朗,肢體語言很誇大,表情豐富,而且口齒伶俐。明明兩者是同一個人,差異卻如此巨大,讓人很難不感到驚嘆。
「好……好厲害喔,雪音妹妹!天才!簡直像真的進入了動畫的世界一樣!……可是,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原因就出在這個。」
「……怎麼一回事?」
我和佐藤同學百思不解地皺眉後,雪音妹妹先是「呼————」地吁了一口氣,接著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我離家出走的理由說來話長,可是請聽我娓娓道來吧……」
❆
「——雪音,為什麼妳都不笑呢?」
我還記得幼稚園的老師曾經一如在向我示範如何露出笑容般,臉上堆著滿滿的笑容問我這個問題。
……我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很不可思議。
那個感覺就很像有人問你「為什麼你不會用倒立的姿勢走路?」或「為什麼你不用鼻子喝果汁?」諸如此類的問題一樣。
所以我很直接了當地回答了。
「因為沒有必要。」
——我回家後,當晚就被媽媽抓去質問了。
看來幼稚園的老師似乎把我們今天的問答告訴了媽媽的樣子。
「雪音,妳是不是覺得上幼稚園很無聊?」
我搖了搖頭。上幼稚園很有趣。
「不然是幼稚園裡面有妳討厭的人?」
我搖了搖頭。幼稚園的老師和朋友都是好人。
「不然是為什麼?」
為什麼?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感到很困惑。
結果,媽媽用彷彿傷透腦筋、又很像帶有同情意味的語氣說道:
「雪音,一般人正常而言只要開心就會笑,難過就會哭,碰到討厭的事情就會生氣喔。」
「是這樣嗎?」
第一次知道有這種事情。因為媽媽說的那些反應我都不曾有過。
開心就開心,難過就難過,討厭就討厭。
明明就是很單純的事情,我沒想到竟然有這麼麻煩的規矩存在。
「不做出那些反應就不可以嗎?」
「……如果想要普通地活著,沒有那些反應可能會不太好。」
「這樣啊。」
媽媽動不動就把「普通」兩個字掛在嘴邊。
即使那時候我年紀還很小,也看得出來那個所謂的「普通」在媽媽的眼中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普通、普通是最好的……知道嗎?雪音。」
「知道了。」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共鳴,不過既然媽媽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從那一天起,我就開始努力想要實踐媽媽告訴我的規矩。
可是……不管怎樣,我就是沒辦法做到。
如果我老實說我做不到,大部分的大人都會反問我「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到?」,可是……
我才想要反問那些人「為什麼這麼困難的事情你們都做得出來?」呢。
我嘗試過了好幾次,總是無法順心如意地做出令人滿意的反應。
反正做不到媽媽提出的那個要求對日常生活也不會造成困擾,我很快就放棄了。
「……她是不是承受了什麼龐大的壓力呢?」
某一天。
我偶然撞見幼稚園老師面露凝重的表情跟媽媽討論事情的場面。
「她真的不太對勁,從來不笑也不哭。她在家也是這樣嗎?」
「嗯……是啊。」
「……我在專門學校的時候曾經在書本上看過,有這種現象的小孩子通常都是在生長的過程中承受巨大的壓力,所以會下意識地壓抑自身的感情。您有什麼頭緒嗎?」
「不,那個,我也不清楚……」
「這樣子啊……」
「……」
「那、那麼,會不會是媽媽您本身懷抱有什麼壓力呢?類似的情況……」
「……因為我們是單親家庭的關係嗎?」
「什麼?」
「妳是在拐彎抹角地說因為我們是單親家庭,所以妳懷疑我是不是沒有好好照顧雪音這樣嗎……!?」
躲在暗處偷看的我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媽媽像今天這麼憤怒。
「不、不是的,請您先冷靜,音量放低一點,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那樣想……只是提出一般情況而已……」
「……」
「……或許您帶雪音去有完善設施的地方做個檢查比較好。」
「……明白了,謝謝妳特地向我報告。」
看到如是說後向老師彎腰鞠躬的媽媽,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碰到討厭的事情就要生氣,感到難過的時候就要哭,明明媽媽自己是這麼說的。
可是,她自己卻辦不到這兩件事情。
從那天起,媽媽看書的時間變多了。
「這是工作需要用到的重要書籍啦。」
媽媽笑著跟我這樣說,我猜她一定不知道……
其實我從幼稚園的時候就認得不少漢字了。
所以我知道媽媽那時候看的書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我。
儘管知道,可是我選擇了不揭穿她。
我默默地自己一個人練習如何露出笑容。
升上小學後。
結果,我還是沒能學好媽媽跟我說的那個規矩……
在我幾經思考後,我決定採用「直接把感情說出來」這個方法做為替代案。
開心的話就說「開心」。
傷心的話就說「傷心」。
如果碰到討厭的事情,就說「討厭」。
為了讓自己有很多話題可以跟人家聊,我學習了很多事情,而且為了避免讓別人感到不快,我開始用恭敬的語氣跟人說話,可是這樣的話會太過一板一眼,所以有時候我也會參雜一些風趣的玩笑。
我決定透過話語來向其他人表達「我」。
我的努力似乎沒有白費,我在小學交到了比在幼稚園時更多的朋友。
他們全部都是好人。
我本來就喜歡讀書,所以考試成績經常滿分,媽媽對我的表現讚不絕口。
我也不排斥運動。運動甚至可以算是我擅長的項目了。
旁人開始用「天才」、「神童」、「資優生」等各式各樣的名詞來稱呼我。
一切是進行得那麼順利。直到那天為止。
「……抱歉,我不能再跟雪音妳一起玩了。」
跟我最好的朋友突然跟我這麼說道。
這消息對我來說彷彿晴天霹靂,在那瞬間我甚至失去了話語這個唯一的武器。
「我媽媽說妳瞧不起我……妳覺得妳比我聰明,所以才會在我的面前裝模作樣地擺架子……叫我不可以再跟妳一起玩了……」
她哭了。
看到大顆的淚水沿著她的手指滴落,我的胸口好像被一股力量緊緊勒住。
「雪音……事情真的像我媽說的那樣嗎……?」
「……不是,我——」
「!」
我還來不及否認,她就跑走了……
結果,我和她從那天起關係變得愈來愈疏遠。
……為什麼我明明這麼傷心難過,卻一直哭不出來呢?
哪怕只有一滴也好,假如我能掉下淚水,或許她就……
我在內心裡詛咒了一點都不普通的「我」。
……後來,我跟其他朋友也慢慢變得疏遠了。
不正常的我總有一天會跟正常的他們發生摩擦。
然後他們就會像之前跟我最好的那個朋友一樣嚐到傷心痛苦的滋味。發生這種事情我也很難忍受。
所以我打算漸漸疏遠他們。
日子就這樣一天又過了一天,我升上四年級,年紀也終於滿十歲。雖然朋友不像以前那麼多,感覺有點寂寞,我只能安慰自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那一年的聖誕節,媽媽買了某個東西給我。
「——雪音聖誕快樂,這是送妳的聖誕禮物。」
媽媽送我的禮物是……最新型的智慧型手機。
「班上同學每個人都有手機對吧?這種事情在媽媽當學生的時代根本想像不到呢。」
媽媽苦笑著如此說道,其實我明白她的用意。
……她知道我現在在班上受到了孤立。
所以她才會買智慧型手機當禮物,希望可以幫助我結交到更多的朋友。
雖然我很開心收到這樣的大禮,可是讓媽媽這樣為我著想,卻也讓我感到非常痛心……
「謝謝媽媽,我很高興收到這份禮物。」
可是我沒有讓痛心的感情表露在臉上。
畢竟我比一般人還要擅長藏起我的感情。
——為什麼我沒辦法像普通人那樣呢?
最近,一天有大半的時間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會讀書考試,運動也難不倒我。
可是……開心的時候笑難過的時候哭,碰到討厭的事情就生氣。
唯獨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事情我卻做不來。
對我來說,倒立走路或用鼻子喝果汁還比較輕鬆簡單。
難得媽媽送我智慧型手機,我卻沒什麼機會可以利用。
可是數據使用量一直停滯沒有增加的話,反而很有可能會被媽媽懷疑,所以這支手機後來變成了我主要拿來打發時間的道具。
而我最常拿這支手機做的事情,就是看ITUBE還有上影片投稿網站。
理由嗎……單純只是因為影片的檔案大小遠比文字和圖片還多,能更有效率地灌水數據使用量,沒有其他特殊原因。
……不過,這個無心之舉卻成了我的轉機。
「……這是。」
某部影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影片裡有個二次元的卡通角色向觀眾說話,並且搭配肢體動作來表現情感,此外表情的變化也十分豐富。
那就是所謂的「虛擬偶像」。
「……好棒。」
我被那些虛擬偶像深深吸引住了。
可以擺脫天生的容貌、年齡、經歷、關係性,以及天生的特質等諸多侷限,「轉生」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如此一來,就可以讓另一個完全嶄新的自己誕生到這個世上。
如果是這個……
如果是這個,或許我也辦得到。
在虛擬世界的話,或許我也能表現得很「正常」。
從那一天起,我為了研究虛擬偶像而開始認真使用智慧型手機,而非只是為了灌水數據用量。
……在經過一番研究之後,我終於搞懂了。
原來只要安裝智慧型手機專用的應用程式,就能自由創作獨一無二的化身,然後再透過攝影鏡頭來進行動態捕捉的話,每個人都能成為虛擬偶像來進行直播的樣子。
不需要購買高昂的器材,只要一支智慧型手機就可以做到。
當然了,智慧型手機充其量只能符合讓虛擬偶像動作的最基本硬體需求而已……
可是對身為小學生的我來說,已經十分足夠了。
而且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地方是……虛擬偶像只要靠觸控的方式就能自由自在地切換表情。
開心的時候笑,難過的時候哭,碰到討厭的事情也能生氣。
因此,我決定要轉生成虛擬偶像「戀HARUYO」。
『嗨~!大家空貝爾啾~!今天的笑容也是百分之百綻放!我是戀HARUYO~~!大家過得還好嗎~~?』
春天,我升上五年級了。
該顧的學業我還是有像以前一樣顧好,與此同時我一邊腳踏實地地持續發佈影片……原本只有一兩隻小貓的觀眾人數漸漸增加了。
附帶一提,我收到的第一則評論是「說話內容很有趣」,是一個網名叫BAMI的人所留言的。
沒想到過去我練習說話的成果可以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只能說世事難料。
使用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的有禮貌語調談論時下熱門話題,偶爾中間會穿插一些風趣的玩笑……
開朗的外表搭配上誇大的肢體語言和變化豐富的表情,以友善的態度跟觀眾互動。
這就是戀HARUYO的直播風格。
儘管觀眾人數開始增加,以虛擬偶像的標準來說,戀HARUYO的人氣可以說非常低迷。
成績會如此難看也不意外。
因為我的直播器材只有智慧型手機和固定用的支架,我的虛擬化身也只是用既有的組件拼湊而成,再加上我的直播內容只有唱歌和說話而已。
……不過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畢竟我會接觸這個並不是真的為了當什麼偶像,只是想正常跟其他人接觸互動而已。
螢幕另一頭的活生生的人在聽我說話,而且覺得我說的話很有趣。
畢竟網路嘛,有時候也會遇到那種使用惡毒字眼攻擊我的人,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不會有人擔心我,也不會有人對我說教,大家都平等地對待我。
因為戀HARUYO在網路的世界是再「普通」也不過的存在。
明明只是這樣而已,我卻覺得自己獲得了極大的救贖。
……與此同時,我下定了某個決心。
下一個聖誕夜。
我要在媽媽送我智慧型手機當禮物剛好滿一年的這一天,向媽媽展示我的另一個身分「戀HARUYO」。
我要向她證明我很好。
向她證明即便是這樣的我,只要換個和人交流互動的方式也是可以正常結交到朋友的。
說不定媽媽看到這樣的我就會放心了——
……結果,那天成了我這輩子最慘烈的聖誕節。
「雪音……不好意思,可以請妳以後不要再玩這種東西了嗎?」
「咦……?」
媽媽只看了短短幾分鐘的影片,就把手機退還給我。
一邊「呼——」地細細吐氣,一邊揉眉心的皺紋,這是媽媽心煩意亂的時候一定會做的習慣動作。
我感到困惑不已。
我有猜想媽媽可能會嚇一跳,可是我完全沒想到媽媽看了這支影片後的反應會是生氣。
「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妳啊……」
媽媽又再一次嘆了一口又長又細的氣。
「首先,為什麼妳要背著我做這種事情?」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
這是必須事先獲得媽媽許可才可以做的壞事嗎?
媽媽露骨地將不耐煩寫在臉上,頻頻用手指叩叩作響地敲打桌子。
「我送妳智慧型手機,不是為了讓妳做這種事情。」
我也不是為了惹媽媽生氣才開始玩虛擬偶像的。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這時候應該就會順應感情或哭或笑了吧。
可是——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卻只能用顫抖的聲音表達我的感覺。
「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媽媽現在會對我這麼生氣。」
「……」
一片寂靜短暫地籠罩著我和媽媽。
隨後,媽媽再次揉著眉心的皺紋,「呼——」地吁了一口氣,說:
「……雪音。網路上有很多可怕的壞人。這世上真的有那種專門鎖定像雪音妳這種小孩的壞人存在。」
「可是我沒有透漏自己的個人情報——」
「網路世界可是很複雜的。天曉得資料會從什麼地方洩漏出去。妳怎麼敢確定安全無虞?之前的新聞妳也有看到吧。」
「怎麼會,我在網路上碰到的都是好人。」
「妳怎麼知道對方一定是好人?明明從來沒有親自見過對方和說話。也有可能是壞人故意裝成好人的樣子試圖接近妳而已啊?」
「……」
其實網路的危險性是我擺在第一個思考過的問題。
正因為我知道網路不是很安全,所以我談天時會刻意避開可以鎖定出我的身分的內容,聲音也有使用變聲器加工過。
我明明有考慮到安全的問題,為什麼媽媽劈頭就要說那麼武斷的話?
為什麼她一口咬定地認定我很無知?
為什麼她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她是在安撫一個任性不聽話的小孩子一樣呢?
「……又不是每個人都是壞人。」
「就算不見得都是壞人!那種會特地花時間,跑來聽小學生講那些有的沒的的大人肯定都是——!」
媽媽話說到一半,心頭一驚似地閉上了嘴巴。
「……等一下,媽媽妳剛才本來想說什麼?」
「……沒有。」
那怎麼可能。
媽媽以為憑這種說法就能糊弄過去。
她以為我想像不到她剛才那句只說到一半的話的下文有多麼過分。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無、無論如何,妳最晚必須在今年最後一天以前把那個應用程式刪除掉,沒什麼好說的了。」
媽媽丟下這句話後便起身離席……
母女倆的聖誕派對就這樣結束了。
「……」
我在只剩我一人的客廳單獨思考。
假如我是正常人的話。
假如我是戀HARUYO的話。
……媽媽是否就會有耐性聽我說話了呢?
我用智慧型手機播放了以前的直播影片的存檔。
『嗨~!大家空貝爾啾~!今天的笑容也是百分之百綻放!我是戀HARUYO~~!大家過得還好嗎~~?』
『今天我想依照慣例跟大家天南地北地閒聊,可是呢……啊,BAMI,空貝爾啾~!』
『上次我本來想挑戰目前在網路社群話題正夯的超辣咖哩,可惜媽媽不允許我吃那麼辣的食物……真教人傷心。』
『稍等一下喔,我看一下留言。呃,想聽HARUYO唱歌……?呃呃~該怎麼辦呢。啊,不用抖內啦、不用了!好啦,我唱就是了!』
『……那麼,今天也謝謝各位的收看!歐吃貝爾啾(辛苦了)~!』
……不管是戀HARUYO。
還有總是溫暖地為我打氣的觀眾們。
以及……我自己。
「……我不要這一切全部都消失不見。」
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產生了想要跟媽媽對抗的念頭。
無論如何我必須有所行動,否則只能坐視這一切結束。
問題是媽媽工作很忙,就算我想要說服她改變想法,過年前的這段期間她也很難像今天一樣撥空在家。
重點是,依照目前的狀態,媽媽肯定連聽我說話都不願意。
我得設法爭取時間。
有什麼方法嗎、有什麼方法嗎……
——不管有什麼傷腦筋的問題都可以來找我喔!
——我是值得雪音妹妹信賴的可靠姊姊!
「……啊。」
我抱著如救命稻草般的最後一線希望。
想起了只有在新年和盂蘭盆節的時候才會見面的那個姊姊的臉。
♠
「……我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情。」
雪音妹妹用顫抖的聲音為說明畫下句點。
「我之所以突然自己跑到小春姊姊家,也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事先跟妳商量這麼荒唐的事情,妳一定不會理我的。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
我和佐藤同學都想不到該怎麼回應雪音妹妹才好。
「……我果然不正常對吧。」
雪音妹妹的微弱聲音在顫抖。
儘管她臉上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我還是可以強烈地感受得出來她現在非常傷心難過。
「或許幼稚園的老師說得沒錯,我真的生病了。」
……我們必須有所回應。
可是不能只是曖昧的敷衍。
「正常人理所當然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卻做不到。我也因此給許多人添了麻煩。讓許多人傷心難過。」
她所感受到的痛苦和傷痛有多麼的強烈和深沉……
都不是我和佐藤同學可以真正地想像得到的。
既然我們無法想像,即便我們說的話可以帶給她暫時性的安慰效果……
也沒辦法真正地為她平復傷痛吧。
「……抱歉我講了這麼久,腦袋終於冷卻下來了。果然有錯的人是我。這段時間給你們添了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雪音妹妹……」
明明她遍體鱗傷,我們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來安慰她。
想要伸出援手,卻沒有能力可以幫忙。
我的內心漸漸充斥著一股無力感,一股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最後,雪音妹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如果我當初生下來的時候是一個正常人就好了……」
「——妳是笨蛋嗎?」
……這句話不是我講的,也不是佐藤同學講的。

我們三個同時轉頭看向說話的那個女生。
「姬茴、同學……?」
背對著我們坐在有段距離的位子的姬茴同學突然站了起來。
然後她隨著叩叩作響的腳步聲,走到嚇了一跳的雪音妹妹的面前,說:
「妳真的把那種傢伙說的話當作一回事嗎?」
「咦……?」
「姬茴同學!?妳在說什麼……!」
姬茴同學伸手制止了急忙介入的我。
她的視線筆直地投向了雪音妹妹。
「那種傢伙……妳是指誰啊……?」
「妳不懂嗎?」
姬茴同學的側臉看起來非常嚴肅……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麼嚴肅的樣子。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當然是指那些因為機緣巧合而誕生成普通人就自以為了不起,並且錯得離譜的大人啊。」
「只是因為機緣巧合而誕生成普通人……?」
「妳是天才耶,怎麼那麼善良?話說,普通是一件那麼了不起的事情嗎?」
姬茴同學定定地注視著雪音妹妹繼續說道:
「只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而生了一張普通的容貌,
只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而生了一副普通的身材,
只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而生了一顆普通的腦袋瓜,
只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而誕生在普通的家庭,
只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而誕生成可以普通地笑、普通地哭、普通地生氣的樣子。
這跟抽御神籤抽到大吉卻聲稱這是自己的實力的人有什麼不同?
該不會要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環吧?別鬧了,運氣就是運氣好嗎?
明明也沒付出過什麼努力和辛苦,這輩子只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混得還可以,就自以為很有一套,為什麼妳要迎合這種不成氣候的傢伙所說的夢話?」
……姬茴同學主張的這番言論實在不怎麼適合說給小孩子聽。
即便如此,她說的話還是比我和佐藤同學所能想到的安慰話語要誠實多了。
「說穿了,那些人只不過是害怕妳的才能而已吧?
一群想要把參雜在鴨子堆裡的小天鵝也塗成黃色的笨蛋。
那些人根本判斷不出一個人的真正價值,還會貶抑世界上最神聖的事物。
不要聽從那種笑話,妳不需要讓自己變得平凡。
放棄自己的努力和才能,可是這世上最應該受上天懲罰的行為。
所以妳千萬不要再說希望自己可以生為一個普通人這種話。
因為妳已經擁有遠比那種無聊的東西還要有價值的事物了。」
……對了,姬茴同學也是一樣的。
她自幼體弱多病,跟所謂的「普通」無緣,和雪音妹妹一樣從小時候就為「普通」所苦,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肯放棄地努力掙扎,試圖突破現狀。
而她的努力也造就了坐擁六萬名粉絲的現役女高中生MG網紅的誕生。
她用壓倒性的努力和才能的結晶打敗了所謂的「普通」。
也正因為如此,她是以對等的身分在跟雪音妹妹對話。
「簡單地說就是那個啦,我想表達的意思是……」
所以姬茴同學才可以——
她才可以用雪音妹妹的同志的身分,向她分享自己的看法——
「真正了不起的當然是明明已經不普通了,卻依舊很努力的那種人吧。」
「——」
雪音妹妹倒吸一口氣。
……即使是第三者也能看得出來。
姬茴同學說的話確實打動了雪音妹妹。
「啊~~啊,我幹嘛跟一個小學生那麼認真啊,講太多話喉嚨好乾喔~」
「……真的很謝謝妳,我……」
「我又沒做什麼需要讓妳感謝的事情~我只是為了發洩心中的鬱悶才跟妳說教而已好嗎~」
姬茴同學刻意表現出冷淡的模樣。
我猜這也是一種她表達自己的溫柔的方式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要向妳道謝,因為妳的一番話,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雪音妹妹的聲音已經不再顫抖。
她的語氣帶有堅強的意志。
「——我要再一次跟媽媽溝通對話。這次我不會再輸了。」
此時此刻,雪音妹妹終於踏出了脫離父母保護的正確第一步。
既然她已經下定決心,接下來——
「我也要幫忙,雖然鋒頭都被姬茴同學搶走了,還是讓我盡點力量吧。」
「我也是,再怎麼樣我好歹可是可靠的小春姊姊喔。」
——一定有什麼地方是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
「颯太大哥哥、小春姊姊……」
「放心,交給可靠的大哥哥和姊姊吧。」
如是說後,我摸了摸雪音妹妹的頭。
她已經很努力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們表現。
「首先我們得創造出一個可以讓雪音妹妹跟冬乃伯母心平氣和地談話的空間。」
「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吧,因為我對這種事情有概念。問題是該怎麼把冬乃伯母找到那個地方來……」
「……我願意試試看。」
「沒問題嗎?」
「放心,小春姊姊我也要好好表現一番才行啊。」
先前的瓶頸彷彿只是幻覺般,所有事情都很迅速乾脆地拍板定案。
我和佐藤同學想要幫助雪音妹妹的心情是一致的。
「……你們自己好好加油吧,我要回去了~」
見時機恰當,姬茴同學準備回自己的座位。
……然而,就在她轉身離去的時候。
「什麼?」
佐藤同學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小春?妳這是什麼意思——……」
「……姬茴同學,妳剛才有說自己年節這段期間很閒對吧?」
看到佐藤同學眼睛閃閃發亮的模樣,姬茴同學似乎感知到了某種不祥預感的樣子。
「不,我只有說待在家裡很不自在而已,沒有說我很閒——」
「對了雪音妹妹,我有事情想要問妳!」
「什、什麼事情?」
「等一下!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佐藤同學無視姬茴同學的抗議,自顧自地向雪音妹妹問道:
「那個叫虛擬偶像的東西,只要有應用程式,每個人都可以使用對吧!?」
「咦?」
佐藤同學沒頭沒腦地拋出問題後,雪音妹妹一臉錯愕。
……看來佐藤同學想到的主意似乎跟我一樣。
「對、對啊……只要安裝應用程式,拿一支智慧型手機就能直播了……」
「妳聽見了嗎!?姬茴同學!」
「幹嘛突然把話題拋給我!?感覺很恐怖耶!?」
姬茴同學發現苗頭不對,想要拔腿開溜,可是佐藤同學不肯放過她。
……放棄吧,姬茴同學。
在妳剛才插手了佐藤同學也牽涉其中的事件的那個當下,妳就氣數已盡了。
「——我們一起舉辦跨年過夜晚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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