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張照片 男人的虛榮心
第四張照片 男人的虛榮心
◆ 須藤凜香
「——吶吶，凜香！妳快看！這隻猴子在用掃帚掃落葉耶！好有趣喔～！我要拍下來上傳到※脫特！」（譯註：『脫特』為作者創造的名詞，原型為『推特』。）
姊姊悠哉地說著這種話，並用手機的相機功能啪嚓啪嚓地狂拍一隻莫名其妙的猴子。
「嗚哇！？什麼什麼！？牠怎麼把自己好不容易掃好的樹葉又撒得到處都是了！好可怕！？」
雖然姊姊一個人在那邊自HIGH，玩得十分起勁……可惜我現在完全沒有玩鬧的心情。
因為姊姊剛才說過的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所以說，凜香根本沒有喜歡押尾同學囉？
——到頭來，妳只是害怕自己受傷而已吧？
——最終覺得愛護自己比較重要，妳對押尾同學的喜歡就只有這種程度吧？
——我覺得最可憐的人是押尾同學啦，畢竟妳只懷抱著這種不上不下的好感。
明明一點都不瞭解我的事，卻老是只顧著自說自話……有夠差勁、笨蛋姊姊……
雖然我很想像這樣痛罵姊姊一頓，但其實我心裡也覺得姊姊說的不無道理。
搞不好姊姊講的都是事實……
「……我這是半吊子的戀愛嗎……」
我一個人如此自言自語。當然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
到頭來，我只是愛上戀愛的感覺而已嗎……
我不斷自問自答，鑽起牛角尖。
然而即使我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只有蕭瑟的秋風拂過我的肩頭。
……好冷。我吁出白色的吐息，環抱住自己的肩膀。
「噢，終於聯繫上了。」
姊姊定睛看著自己的手機開心地說道。
「凜香，這大概是最後一次機會囉。」
「最後一次機會……？」
我這麼一問之後，姊姊堆起滿臉笑容回答道：
「——聽說押尾同學現在一個人落單喔。」
三輪動物遊樂園最有名的設施——大摩天輪就位在園區中央大階梯的盡頭。
在大摩天輪的前面右轉，沿著偏僻的小徑移動一小段距離，即可抵達一處能將整個三輪動物遊樂園盡收眼底的高台。
那個地方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型公廁。
——如果妳真心喜歡押尾同學，那妳就去看看吧。
姊姊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押尾先生，我到現在都還沒理清頭緒。
……不過，我覺得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感覺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便全部白費了，於是我一個人往指定的場所走去。
然後——我在那裡找到了他。
「押尾先生……？」
不知為何，押尾先生一個人虛脫地躺在公廁附近的長椅上。
看到他那張蒼白的臉孔和從長椅垂下來的左手臂……剎那間，有個不祥的預感掠過我的腦海。
「——押尾先生！？」
我急忙衝到押尾先生的身旁。
接著——幸好不祥的預感沒有成真——押尾先生了無生氣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後，臉上掛起有氣無力的笑容。
「啊啊……是妳啊凜香，我們還真常碰面呢……不好意思，可以問一下現在幾點嗎？」
「押尾先生，你怎麼了！？」
「……說來複雜……和妳分開後，我因為某些原因挑戰巨無霸聖代……然後吃完了……只不過現在胃實在太不舒服，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你到底在幹嘛呀！？」
我完全無法理解。
為什麼這個人來動物園約會，卻半途跑去吃巨無霸聖代，然後變得要死不活呢！？
啊啊，真是的……！
「——押尾先生！你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回來！」
我丟下這句話後轉身，為了尋找自動販賣機，在園內來回跑動。
或許是因為這間動物園太小，我跑遍了很多地方都不見自動販賣機的蹤影，只是白白浪費力氣，不過……
「找到了！」
歷經千辛萬苦，最後終於讓我找到了一部自動販賣機，我立刻衝上前買了兩瓶我鎖定的寶特瓶裝飲料，然後趕回去找押尾先生。
現在雖是颳著寒冷秋風的季節，但我因為全力奔跑，回到押尾先生身旁時已經汗流浹背。
「押、押尾先生……！讓你久等了！」
我扭開瓶蓋，把飲料遞給押尾先生。
可是，押尾先生似乎虛弱到連想要抬起垂掛在椅子外的手臂拿飲料都有困難。
沒辦法了……！
「押尾先生，我一點一點倒進你的嘴巴，你慢慢喝。」
押尾先生以幾不可見的微小幅度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把瓶口就到押尾先生的唇邊，然後一點一點……真的是一點一點地把金黃色的液體倒入他的嘴巴。
絕對不能讓押尾先生嗆到……與其說我是在倒飲料給他喝，不如說我是把飲料滴入他的嘴裡，我不停重複著微微傾斜瓶身後立刻歸位的動作。彷彿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讓押尾先生喝下差不多四分之一瓶的飲料後，我暫時停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押尾先生的笑容好像變得比較柔和了。
「呼……謝謝妳，凜香，我感覺比較舒服了……這個是？」
「這是熱的茉莉花茶。胃不舒服的時候喝溫熱的飲料最有舒緩的效果了。這款飲料當然不含咖啡因喔。」
「抱歉，讓妳費心了……」
「……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押尾先生這麼虛弱的樣子。
平常——或許是他覺得自己必須有成熟風範吧——他總是表現出一副很堅強的樣子。不管碰上什麼樣的麻煩與困擾，他向來都用招牌的爽朗笑容來化解尷尬……可是現在的他，處於連想要擠出那樣的笑容都很勉強的狀態。
……這一定不只是聖代的影響。
而是持續累積於肉體和精神的疲憊一口氣爆發了。
「……這種時候小春人在哪裡？她在做什麼？」
我開始對沒有在這時陪伴於押尾先生身旁的小春感到憤怒。
為什麼當妳最重要的人感到痛苦的時候，妳沒有陪伴在他的身旁？妳不是他的女朋友嗎？
押尾先生微微地吸了一口氣後回答道：
「……是我叫她不要過來的。雖然佐藤同學有說要跟過來……可是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押尾先生現在的確看起來非常脆弱。
從他的語氣聽得出來，他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難堪。
「我真的每次都讓凜香撞見難堪的場面哪……」
「押尾先生……」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這麼想要用力擁抱一個人。
偏偏我沒有擁抱押尾先生的資格，只能懊惱不已……
與此同時，我對全世界唯一一個有資格擁抱他，可是卻不在場的小春產生了強烈的憤怒。
一股濁黑的感情開始在我的心中冒泡。
佐藤小春，妳可曾思考過一件事情？
為什麼押尾先生在妳面前總是想表現出完美男性的形象，不肯讓妳看到他的軟弱？
為什麼像他這麼脆弱又極其平凡的高中男生，必須想方設法地隱藏自身的懦弱呢？
我猜妳一定想都沒想過吧？既然如此，讓我來告訴妳答案。
——因為妳沒有接納押尾先生的脆弱的度量。
妳只是想在押尾先生身上尋找完美男性的影子而已。
將自己全心全意奉獻給妳一人，鼓勵妳、支持妳、擁抱妳、接納妳、肯定妳的一切——都怪妳把他當成這般完美無瑕的男性。
所以押尾先生才會選擇隱藏。
隱藏自己難堪的一面、沒骨氣的一面、喪氣話、肚裡的苦水、不滿、埋怨和欲求……
這都是因為妳無法回應他。
今天也不例外，獨自承擔了一切的押尾先生在這裡崩潰了。
正因為妳沒能幫忙分擔任何壓力。
「……」
……我覺得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小春只是單方面地把自己的理想強行加諸在押尾先生身上而已。
可是……我內心很清楚。
其實押尾先生並不如他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堅強。
所以我能接納他。
無論是押尾先生難堪的一面、沒骨氣的一面、喪氣話、肚裡的苦水、不滿、埋怨和欲求……我全部都能接納……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的臉和押尾先生的臉已經靠得非常近了。
押尾先生的臉龐被我的影子徹底覆蓋住。
或許是因為很難受的關係，押尾先生只是緊閉雙眼，不停深深地吸氣和吐氣……完全沒發現我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真心喜歡對方的話，一定會想妨礙他們吧？會想不計任何代價把他搶過來吧？
姊姊說過的話在我的腦海裡重播。
——這是小春不好。
——要怪就怪小春這種時候卻沒有陪伴在他身旁。
——所以我要占為己有。
——可以吧？
我輕輕地把頭髮撥到了耳後。
接著我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的臉。
明明身處這種狀況，我的腦袋卻冷靜得驚人。我甚至有種正從第三者的角度俯瞰自己的感覺。
因此我毫不猶豫地將嘴唇湊過去。為了跟他的唇瓣重疊在一起。
為了將小春還沒拿到手的寶物占為己有——
可是，就在雙方的鼻頭快碰在一起的時候。
押尾先生的嘴唇微微地張動了……
「……佐藤同學……」
我在最後一刻踩下了剎車。
「……」
我稍微拉開距離，重新觀察押尾先生的臉孔。
他的眼睫毛還是那麼地長——
如此心想的我怔了一下，忽然想到，以前我也曾經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過押尾先生的臉。
而且我很快就想起來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對了，那一次是押尾先生來我們家裡玩的時候。
還記得當時押尾先生為了喜歡的人，想要更深入瞭解所謂的戀愛，所以請我借他少女漫畫熱衷地閱讀……
沒錯。
認真閱讀少女漫畫的押尾先生，和在一旁凝視著他的臉龐的我……
……如今我們和那時有著同樣的距離……
「……押尾先生，其實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堅強。」
不知不覺，我的嘴巴開始自行動了起來。
押尾先生一邊深呼吸，一邊默默地聽我說話。
「逞強也好，虛張聲勢也好，強迫自己忍耐也好……這是不可能持續一輩子的……總有一天會迎來極限。這次的情況就好比前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你真的會崩潰喔。」
「……嗯。」
「如果是我的話——」
當我準備脫口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胸口感到一陣緊縮。
……我想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押尾先生會給我什麼樣的答覆。
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的感情大概不會被接受。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克制這份思念。
「我能包容押尾先生。我可以跟押尾先生一起承擔你的一切，以及你所承受的負擔。所以……所以請和我——」
然而話說到這裡，我就沒能繼續說下去了。
因為……押尾先生伸出他的食指輕輕地抵住了我的嘴唇。
我已經盡己所能地壓抑了，不過還是有克制不住的思念化成了一滴淚水從右眼奪眶而出。
「……我很清楚自己是個軟弱的人。也知道自己只是在逞強而已。」
押尾先生一如在夢囈般喃喃說道後，緩緩地撐起上半身。
這就是逞強，他在強迫自己忍耐。
縱使看起來有氣無力，押尾先生還是一如既往地掛起了招牌的爽朗笑容，說：
「——可是佐藤同學還是喜歡上了這樣的我。」
押尾先生慢吞吞地從長椅上爬了起來。
「一直以來……我一心想要成為配得上佐藤同學的男人，一直在打腫臉充胖子。逞強和強迫自己忍耐對我來說也是家常便飯。結果——佐藤同學說她喜歡這樣的我。」
……啊啊，對了。
都怪我被姊姊的話術洗腦，以至於我忘得一乾二淨。
「要說我虛偽還是什麼都無所謂，總之佐藤同學喜歡上了這樣的我……光是想起這個事實，我的體內就源源不絕地湧出了力量……說穿了——」
我喜歡上的這個男人……
……押尾颯太這個人……
「男人的虛榮心雖然很無聊，卻不是可以輕易拋棄的東西——」
——看起來最帥氣的時候，就是為了喜歡的人打腫臉充胖子的時候。
「……這樣啊。」
看著從長椅爬起來，站直身體的押尾先生，我不禁鼻子一酸。
可以的話，其實我很想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讓押尾先生傷透腦筋，可是……
……我也有我的虛榮心。
「好痛！？」
我冷不防用力拍了押尾先生的背部一下。
接著我回頭望向押尾先生，盡可能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既然如此，現在可不是在這裡睡懶覺的時候！押尾颯太不能讓女朋友枯等吧！？」
「……嗯。」
「還有，押尾先生老是在我這個國中生面前忸忸怩怩、哭喪著臉，也太娘娘腔囉！真是的，換作是我以外的女生，早就對你幻滅了！」
「……嗯。」
「對、對了，呃，有一部我很喜歡的漫畫……裡面有一句台詞是『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
「——凜香。」
押尾先生打斷了我的話。
他面帶溫柔的笑容，只向我說了一句話：
「真的很謝謝妳。」
「……請不用客氣。」
「嗯，改天見了。」
押尾先生留下這句話後，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那個瞬間，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從我內心的最深處噴發，差點從雙眼滿溢而出……可是我把它們全部吞了回去，連一滴也沒流下。
因為我要是在這裡哭出來，就代表自己承認了那個事實。
更何況……某個我最不想讓她看見我掉淚模樣的人就躲在這裡。
我突然站起來，轉身朝背後的草叢快步走去。
我邁開大步，一副怒沖沖的模樣。
或許是被我的氣魄嚇壞了，她自己從草叢裡面跳了出來。
「——哇、哇——！？凜、凜香，等一下，妳先別激動！！」
那個偷窺狂——就是我的笨姊姊·須藤京香。
不過我完全沒有放慢腳步，持續飛快地向她逼近。
「凜、凜香！？妳、妳誤會了！那個……我是出於擔心妳能不能進展順利！我沒有任何惡意，我所做的一切出發點全都是為了凜——咿！？」
我不由分說地揪住姊姊的領口往前一拉，迫使她閉上嘴巴。
姊姊瞬間面無血色。
「凜、凜香～～……？很痛耶……？」
「——沒能看到妳期待的畫面，是不是很失望？笨蛋姊姊。」
「啊、啊哈哈，我有點聽不太懂妳的意思耶～……」
「妳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多餘。因為我比姊姊妳想像的堅強太多了。」
「可……！可是！被甩掉不就沒有意義了！？」
「——我又沒被甩掉。」
「咦……？」
姊姊瞪圓了眼睛。
既然她好像沒聽見，我就再清楚地重覆一次：
「我又沒被押尾先生甩掉。」
「不、不是吧！剛才那畫面不管怎麼看，妳就是被甩——！」
「有嗎？我感覺不出來耶，畢竟我只是個國中生。」
「……！？好痛！？」
說完這句話後，我放開了姊姊，失去支撐的她直接跌倒在地。
我睥睨著狼狽地趴在地上的姊姊繼續說道：
「——我是國中生，不懂怎麼察言觀色；我是國中生，不懂戀愛的爾虞我詐；我是國中生，所以我完全不懂押尾先生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凜、凜香妳……！」
「我又沒有跟他告白，押尾先生也什麼都沒說。所以我沒有被押尾先生甩掉。事情不是簡單到連國中生都懂嗎？」
「但、但是，這樣受傷的人會是凜香喔！？」
「那又怎樣？」
「什麼那又怎樣……！？」
姊姊終於啞口無言了。
這個愛管閒事又超級白痴的姊姊——不過多虧了她，我確信了一件事。
那就是……
「——如果害怕受傷的話，那就別想談什麼戀愛了。」
我是真心喜歡著押尾先生，而且已經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 押尾颯太
生日時佐藤同學送我的手錶……
我低頭看了這只手錶一眼後，得知我已經在那張長椅上躺了將近十五分鐘。
……我離開佐藤同學滿長一段時間了。
我努力抬起蹣跚的步伐往前走，一心想要盡快趕回佐藤同學的身旁。
好不舒服……感覺好像快吐了……
一不留神，就會有酸酸的東西湧上喉頭。
不只頭昏腦脹，還從骨子裡發冷。
會不會是因為被潑了一大桶水，不小心感冒了？
無論如何，我的狀況已經差到不能再差了。
可是……
「我必須回去找佐藤同學才行……」
我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因為我是佐藤同學的男朋友。
……回想起來，我今天對佐藤同學做了相當過分的事情。
雖然一開始是她先挑戰我的沒錯，可是我卻不顧她已經顯得驚慌失措，還繼續做出像在捉弄她的行為……
其實我只想普普通通地約會就好。
誰負責領導，誰乖乖配合，一點都不重要。
我只想單純地想看什麼動物就去看什麼動物，逛累了就一起坐在長椅上，舔路邊攤販售的霜淇淋。至於摩天輪……雖然光是想像，我就怕到忍不住要渾身發抖，不過我願意咬牙坐坐看。反正總有一天，這一切都將變成回想起來讓人會心一笑的往事。
因為我只要能待在佐藤同學身旁就……
「嗚……！」
一股反胃的感覺猛烈來襲。
這、這下不妙……！
我背靠著附近的樹幹，立刻拿出凜香請我喝的茉莉花茶往嘴裡灌。我喘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太正常。
……我必須回去找她才行。
等一下我要從大階梯往下走，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回到佐藤同學的身邊。
而且要笑著搬出「抱歉抱歉，廁所爆滿了」這種一聽就很瞎的理由。然後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般和她繼續約會……
……我一定要讓約會進行下去……
即使我拚命鞭笞自己，發軟的身體還是不聽使喚地貼著樹幹往下滑。
我有預感自己一旦癱坐在地上，就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繼續走了。
所以我拚了命叫自己撐住，可是現在甚至……感到頭暈目眩……
——押尾同學！！
正因為自己處於這樣的狀態，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為那道聲音是幻覺。
我以為那只是大腦知道我現在最想聽見的聲音是什麼，所以自己憑空創造出來的。
然而——
「……佐藤、同學……？」
站在我眼前的無疑就是佐藤同學。只見她臉色凝重，肩膀上下起伏，顯得氣喘吁吁。
我的女朋友——佐藤小春出現了。
「妳怎麼會在這裡……？」
「還……還問我為什麼！？因為你遲遲不回來，所以我才跑來找你啊！手機也打不通……你沒事吧！？」
「原、原來是這樣啊……」
不行，在佐藤同學面前我必須扮演堅強的自己。我硬是擠出笑容。
「抱、抱歉啊……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動販賣機……正準備回去找妳……」
我擠出僅剩的力氣想要站穩。
然而——兩邊的膝蓋一下子虛脫無力，我的身體頓時往前傾斜——
「……！」
眼看我就要摔倒在地的時候，佐藤同學抱住了我。
可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讓佐藤同學看到我這麼丟人現眼的樣子……可是因為腦袋一片朦朧，我有種彷彿置身夢境的感覺。
唯一可以明確感受到的，就是溫暖了我徹底凍僵的身體，令人放鬆的佐藤同學的體溫……以及一股淡淡的洗髮精香味而已。
「……我知道喔。」
佐藤同學喃喃地說道。
「押尾同學之所以努力吃完聖代的理由。」
「……」
「你希望能讓我和小彼同學變親近對吧……？」
……耍小聰明卻被看破，原來是這麼丟臉的一件事嗎？
儘管時機有些尷尬，不過我又學到一課了。
「押尾同學，對不起……今天我滿腦子都只考慮自己的事……」
佐藤同學抱著我，慢慢地組織起語言。
「……其實我還滿高興的。過去形象總是保持得很完美的押尾同學終於在上次櫻華祭的時候向我表現出自己的脆弱……我真的很開心，覺得自己終於真的能稱作是押尾同學的女朋友了……」
「……所以我希望押尾同學可以再向我展現出脆弱的部分……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起來。哈哈，很笨對吧……明明這麼做根本不可能看得到押尾同學真正的脆弱之處……」
「……我對於自己身為押尾同學的女朋友這個身分，一點自信也沒有。所以我一心想要成為能夠接納押尾同學的脆弱之處的女朋友，或許我有點太急了……」
「今天明明是我們第一次來動物園玩……我明明是押尾同學的女朋友……我卻從頭到尾只想著怎麼才能讓押尾同學害羞……押尾同學花了那麼多心血要讓我們的約會盡興……還讓自己變得這麼憔悴……我卻渾然不覺……」
「……佐藤同學。」
佐藤同學沮喪地自我嘲諷。
因為她抱著我的關係，我無法看見她的表情，不過她的聲音很明顯在發抖。
接著，她的情緒終於潰堤了。
「我……沒有資格做押尾同學的女朋友……！」
「——才沒有那種事呢。」
原本我只是默默聆聽她說話，可是唯有這句話我不能當作沒聽見。
我憑自己的雙腳站穩，把手搭在佐藤同學的肩膀上，正面看著她。
面對我這突然的舉動，佐藤同學原本快要從眼眶掉下來的淚水，好像頓時縮了回去。
「押尾、同學……？」
我向滿臉驚訝的佐藤同學再強調一次：
「——才沒有那種事，佐藤同學是我引以為傲的女朋友，妳跟我在一起實在太浪費了。」
「可、可是，是我害你逞強到變成這副模樣，而且我還渾然未覺……！」
「……就讓我逞強一下嘛。」
聽到我這麼說，佐藤同學猛地抬起頭來。
我有如要讓她安心那般，臉上勾起一如既往的微笑，接著說道：
「就算身體狀況很差、就算被人發現我只是在逞強、就算會被嘲笑很遜……我還是會這麼做。不對……應該說，我就是想要逞強。」
「為、為什麼你要……」
「——因為佐藤同學喜歡這樣的我。」
……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當初為了接近佐藤同學，我做了很多逞強和愛面子的事情。
因為害怕被佐藤同學嫌噁心，我總是擺出處事不驚的笑容。
我暗地裡會因為佐藤同學太可愛而焦慮不安，因為自己做了丟臉的發言而焦慮不安，也會因為誤以為自己被佐藤同學討厭而焦慮不安……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虛張聲勢下去。
看在旁人的眼中，或許是很遜的事情吧。就連我有時候也搞不懂自己在幹什麼。
然而——佐藤同學卻告訴我，她喜歡這樣的我。
我在那一刻得到了救贖。我的努力沒有白費，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因為佐藤同學的肯定，我第一次喜歡上「很遜的自己」。
所以我會逞強的理由，說穿了，其實非常平凡無奇……
「……因為我想要把自己最滿意的那一面表現給喜歡的人看啊……」
佐藤同學用力抱緊了我。
然後她只回答我一句話：
「……押尾同學一直都很帥啊。」
只不過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便覺得過去所有的努力都獲得了回報，我不禁心想，我這個人實在有夠單純哪……
我和佐藤同學並肩坐在長椅上，遠眺擴展於眼前的三輪動物遊樂園。
深邃的藍天搭配秋風，感覺十分神清氣爽……
坦白說……一開始我真的超不舒服，連開口說話都覺得很難受，不過多虧佐藤同學努力照顧我，身體的狀況總算慢慢好轉。
「……再休息一下子，我們就繼續去看動物吧。」
我雖然如此提議，但佐藤同學立刻皺起眉頭。
「——不可以！我們要回家了！」
她態度強硬地拒絕了。
「我怎麼可能讓身體狀況那麼差的押尾同學到處跑！約會結束了！」
「可、可是，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動物園約會……」
「我今天已經玩得很開心了啦！……等你沒這麼不舒服之後，我們就回家吧？我會送你到家門口喔。」
「……謝謝。」
佐藤同學的體貼讓我感到十分開心。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太不中用了。
也因為那股內疚感使然，我忍不住多嘴地提起那件事。
「……對不起，佐藤同學。難得出來約會，卻連摩天輪都沒搭到。」
大摩天輪堪稱是這間冷清動物園唯一的賣點。之前我在評價網站也有看到評論，說在動物園關門前從摩天輪眺望點燈後的三輪動物遊樂園，可以欣賞到絕世美景。
相信佐藤同學原本也很期待搭乘摩天輪欣賞那幅景色吧……
我是這麼以為的……可是佐藤同學不知為何，一臉害羞地搔了搔臉頰。
「啊——……關於那件事啊。」
佐藤同學看似害羞地乾笑了兩聲後，說：
「其實……錯過摩天輪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咦？」
鬆了一口氣？佐藤同學的意外發言，讓我忍不住挺直身體、離開椅背。
「為、為什麼……？」
「那個……說起來還挺丟臉的，其實我小時候爸媽有帶我來這裡……來三輪動物遊樂園一次……」
「咦！」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以為佐藤同學從沒來過……
「不、不過那是我很小的時候的事情了啦！而且……我根本都沒有逛到園區。」
「沒有逛到……？」
我很好奇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佐藤同學只是忸忸怩怩地把玩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
「……因為那時候我跟爸媽耍任性，堅持一來就要搭乘摩天輪，後來爸媽拗不過我，連一隻動物都還沒看到，就順我的意先來搭摩天輪了。結果……我生平第一次搭上摩天輪，才發現摩天輪比我想像得還要高好多，我嚇到忍不住嚎啕大哭……」
「咦……？」
「後、後來我因為哭得太慘了，根本沒辦法逛動物園，爸媽就直接帶我回家了！但沒有逛到動物園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我才會想和押尾同學一起來……」
「可、可是，剛才我問妳逛完猴子山後接下來想去什麼地方，佐藤同學妳不是回答『如果要說的話，就是摩天輪』嗎……？」
「咦？……啊啊！那個啊，我本來是想說『如果要說的話，就是摩天輪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啦！其實自從那次的經驗以後，我就有點害怕去很高的地方……」
佐藤同學難為情似地吐出一截舌頭說道。
……所謂的張口結舌就是這回事啊。
所以說，意思是佐藤同學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搭摩天輪……？
「什麼啊……」
我不禁抬頭仰望天空。
我有種頭上那片深邃的藍天正在嘲笑我的錯覺。
結果我只是自顧自白忙了一場……？
感覺我在非常愚蠢的事情上浪費了很多時間。想到這裡，便有一股強烈的虛脫感油然而生，我差點要直接跟長椅融為一體。
……不過也罷。
「嗚嗚嗚嗚嗚……光回想就讓我覺得好丟臉喔……」
佐藤同學用手替自己紅通通的臉頰搧風。
……搞半天，至少我有成功看到可愛的女朋友真心感到害羞的表情，也算值回票價了。
就在我試著從另一個角度思考的時候……
「——混蛋！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我和佐藤同學被突然傳來的怒吼聲嚇得抖了一下肩膀。
「什、什麼……？」
「……總覺得這聲音好像有點耳熟。」
聲音好像是從樹叢的另一邊傳來的。
偷聽別人講話不是什麼正當行為，一開始我也打算當作沒聽見就，可是……
「——你忘記我們SSF的大義了嗎！？」
一聽到SSF這個字眼，我立刻從長椅站了起來。
「咦？押尾同學，你怎麼了……？」
「噓……佐藤同學，稍微安靜一下。」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樹叢前面，把臉靠過去。佐藤同學也模仿我的行動。
我們透過縫隙觀察對面的狀況，結果……
「那個是……小彼同學和唐花同學？還有另一個人是……呃……好像在哪裡看過……」
「……他是仁賀隆人同學啦。」
映入我們眼中的，是假扮成三輪動物遊樂園的飼育員的SSF領袖仁賀隆人同學正在斥責小彼同學和唐花同學的場面。
看到這個匪夷所思的畫面，我不禁瞇起眼睛。
佐藤同學居然忘了曾經跟自己告白的人的長相，這件事固然讓我默默地嚇了一跳，不過無論如何，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仁賀同學簡直快要氣炸了。
面對這樣的仁賀同學，整張臉汗如雨下的唐花同學則是喘著大氣提出看法。
「唉……夠了，就到此為止吧……什麼大義不大義的……我已經受夠了……」
「唐花洋一！你還在說那種話！你忘記我們要奪回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目的了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單純很欣賞佐藤同學而已……而且我如今確定了一件事……佐藤同學笑起來比不笑可愛得多了……！」
「你說什麼……！？」
「藉這個機會，我要退出SSF……人家情侶約會得好好的……呼……可是我們卻暗中使出陰險的手段，企圖破壞他們的感情……這種行為是不對的……」
「沒骨氣的傢伙……！小彼郁實同志！妳給我說說他！」
「……我、我也不幹了……」
「什麼……！？連妳也……！？」
「不、不要誤會……我並沒有要原諒押尾颯太……可是，我已經沒有惡整他的心情了……不過如此罷了……」
「虧、虧我最信任的就是妳……！嗚！到頭來，你們兩個也跟其他愚民沒兩樣！」
……我大概瞭解整個狀況了。
就連原本根本不曉得SSF這個團體存在的佐藤同學，好像也依稀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那三個人，對押尾同學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嗎……？」
佐藤同學不習慣面對他人的惡意。即便理智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感情上似乎也無法接受。
無論如何，SSF現在似乎鬧內鬨了……我該怎麼應對呢？
我隔著樹叢從縫隙看他們三個吵得不可開交，同時思索對策……
「——終於找到你們了了了……！」
現場突然響起光聽就令人心驚膽跳的低沉恐嚇聲。
我和佐藤同學，以及SSF三人組都吃驚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並感到戰慄。
是鬼。
一對惡鬼夫妻穿過樹叢，出現在SSF的面前。
——具體而言，他們兩個分別是因為羞恥和憤怒而面露鬼怪面貌的圓花，以及臉上掛著親切到不自然的笑容的蓮。
那個畫面不是普通地恐怖，我身旁的佐藤同學甚至忍不住「咿」地慘叫了一聲。
「你、你們兩個想做什麼……？」
仁賀同學拚命虛張聲勢地擠出聲音說道。
平常講話總是惺惺作態的他難得表現出緊張兮兮的模樣。另外兩人則是嚇到完全說不出話來。圓花和蓮現在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可怕。
「……就是你啊。」
和圓花相反，滿臉笑容的蓮率先開口了。
「咿！？」
可是唐花同學很快注意到他的眼睛完全沒有笑意，忍不住發出慘叫。
「都是你四處東躲西藏，害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你……你知道我被圓花揍得有多慘嗎？嗯？」
「拜你們所賜，讓我丟光了臉……！都是你們害我……害我……！」
「……等一下……你是仁賀隆人？哈哈，我知道了，你們是SSF對吧。」
蓮和圓花壓抑著怒氣往前跨出一步。
SSF三人組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動彈不得。
「原來如此，你們三個特地跑到這裡來，是為了破壞那兩人的約會吧。」
「蓮，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簡單來說，這三個是一夥的啦，圓花。」
「啊哈，既然如此……」
聞言，圓花的臉上浮現了不自然的笑容。只見她用力握緊拳頭……
「——我要殺了你們三個！！」
「快逃啊！！」
見到圓花散發出可怕的殺氣，SSF三人組一溜煙地拔腿就跑。
「給我站住！」
蓮和圓花向連滾帶爬地從大階梯往下衝的三人展開追殺。
兩組人馬離去之後，現場只剩一片無限的寂靜。
我和佐藤同學面面相覷。
佐藤同學含淚以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怎、怎麼辦，押尾同學……我、我腳軟站不起來了……」
≠ 小彼郁實
「——唐花洋一！小彼郁實同志！不全力逃跑的話可是會被殺掉的喔！」
在前面帶頭衝刺的仁賀向我們大叫。
身後有一對表情跟鬼一樣嚇人的神祕小混混情侶緊追著我們不放，我有預感被他們逮著真的會被幹掉，因此我們當然驚恐萬分地沿著大階梯往下衝！
問題是……！
「我跟仁賀不一樣，我是室內活動派的……！」
沒錯，跟另外有參加運動社團的仁賀相比，我的體力貧弱到十分可悲的程度。
而且我的背包裡面裝有放了我珍藏的佐藤同學照片的相簿，導致背包十分沉重，更加速消耗了我的體力！
階梯還沒爬完，我已經快喘不過氣了，與追著我們的兩人距離愈來愈近。
不對，還有一個比我更淒慘的人。
「呼……呼……我的腳已經……！」
唐花今天在動物園逃跑了一整天，他的腳早就瀕臨極限了。
現在的他的動作看來十分驚險，感覺隨時有可能從階梯上滾下去。
「唐花！給我振作一點！他們就快追上來了！」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我也已經……」
然後，那件事真的發生了。
「啊——」
我們好不容易衝下階梯，最後只需要一路狂奔到出口即可——到了這個時候，唐花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只見唐花兩腳打結，進而失去對身體平衡的控制……
「嗚咕！」
「啪沙沙沙」——唐花發出巨大的聲響，一頭撞上了鐵網。
「——唐花！？」
「你、你有沒有怎樣！？」
我和仁賀緊急停下腳步，衝回去查看唐花的狀況。
「不……不要緊，只是稍微擦破皮……！」
雖然他摔倒的模樣和聲響很嚇人，不過看來並沒有大礙，唐花扶著仁賀的肩膀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可是那對小混混情侶已經追到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了……
「快、快點跑啦唐花！！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被抓——」
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一股奇妙的感覺襲向我的身體。
「——咦？」
我身後的背包突然變輕了。
不對，不是只有背包而已，我發現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將我的身體往上拉。
奇怪……？等一下，我的身體是不是稍微懸空了啊……？
「小彼同學！？」
唐花大叫。他看起來似乎無比驚恐。
……不對，不只有唐花，仁賀和那對小混混情侶也停下腳步，吃驚地定睛注視著我的方向。
正確而言，他們看的是我頭上……
於是我在這時才首度往上看去，結果——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幾乎響徹整個動物園的慘叫。
——鳥！！
有一隻無比巨大的鳥用爪子勾住我的背包，啪沙啪沙地拍動著翅膀！
我的腦袋一團混亂，直到這時才意識到某件事情。
剛才唐花一頭撞上的那面鐵網不是一般的鐵網。而是關住動物的鐵籠！
而且……那個鐵籠似乎原本就年久失修了。
經唐花剛才那一撞，鐵網的邊緣部分被扯破，形成了剛好能讓一隻鳥鑽出去的破洞！
現在在我頭上拍擊翅膀的那隻鳥，是虎頭海鵰。
我很快就意識到，我和我的背包就要被日本最大型的鳥禽類動物一起抓走了。
「救、救救救、救命啊……！？」
「——小彼同學！！」
現場最快伸出援手的人是唐花。
唐花衝上前來抱住了完全不知所措的我。
那個衝擊導致背包的肩帶從我的肩膀脫落……
「啊啊！？」
我反射性地想要把背包搶回來，可是已經太遲了。
牢牢地用爪子勾著我的背包的虎頭海鵰一轉眼就飛到高高的天上，然後往大摩天輪的方向飛走了。
帶著比我的性命還重要的相簿一起——
……國中的時候，有一個很討厭的老師。
我已經想不起那個老師叫什麼名字了……總之他看起來就像體育老師，實際上他也真的是體育老師，回想起來感覺還挺可笑的。
我記得事情發生的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母親買了一台全新的相機送給平常總是窩在家裡看書的我當生日禮物。
我開心極了，收到禮物後便立刻衝出家門，在外面拍照拍到太陽下山為止。
無論是開在路旁的小花、荒廢的柏青哥店、酒吧的霓虹燈招牌，還是天空、雲朵、昆蟲……總之就是各種瑣碎事物。
然後，在回家的路上……
「——小彼！妳這樣長大後肯定是沒什麼出息的大人喔！」
那個體育老師——他當時好像在溜狗——一看到我劈頭就如此說道。
現在我已經想不太起來他到底說過哪些令人難以忍受又支離破碎的主張了。
根據我模糊的印象……
——我看妳老是悶著頭讀書，一個朋友也沒有，現在竟然還玩起了相機，這樣以後只會變成沒出息的大人。妳應該培養更健全的興趣才對——
……他好像說過類似這樣的話。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他的主張很奇怪。明明玩相機也是很健全的興趣啊。
……不過，這番話嚴重地傷害了當時仍只是個國中生的我。
那天對我而言原本是最棒的生日，卻因為他，瞬間變成史上最糟的生日。
前一刻我本來還打算跟母親炫耀今天拍攝到的照片，經他這麼一批評，我頓時覺得那樣的念頭十分愚蠢……
就在這個時候——
「——那跟老師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個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對我而言，她就是個從沒交談過的同班同學。
她是當時還沒有被貼上「冷淡的佐藤同學」這個標籤的——佐藤小春。
那個時候，她就已經獨樹一格了。
不僅擁有完全不像國中生的美貌，還散發出不迎合任何人的孤高氣質。
就連粗枝大葉的體育老師碰到她也只有顫抖的份。我記得他後來便露出客套的笑容逃走了。
從來沒說過一句話的同班同學會跳出來為我說話，這個事實令我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她向這樣的我說道：
「……妳在拍照嗎？」
即便心中充滿了困惑，我還是確實地點了點頭。
而她有如寒冰般面無表情地接著說：
「有機會教我拍照吧。」
丟下這句話後，她就這樣離開了。
我猜她肯定不記得這件事情了……可是從那一天起，她便成了我信仰的對象。
我崇拜著她不迎合任何人，堅持只做自己的孤高精神。
……一直以來，我都把她當成高高在上的存在。
不過，如今仔細一想，或許這並不是那麼誇張的情感。
我只是欣賞她這個人而已。
我只是想拍攝她的照片而已。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自信地與牠分享收錄在那一本相簿裡面的作品而已——
可是那一本相簿如今已經飛到天空的彼端。
變成了就算我努力伸長手也摸不到的存在。
這幅光景似乎頗有象徵意義——我這麼想著，忍不住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最褻瀆佐藤小春的人不是押尾颯太，應該是我才對。
像我這種個性陰沉的女人，就連透過觀景窗窺視她的一舉一動的資格也沒有——
就在我妄自菲薄地如此心想之際，有某個人物從我視野範圍的一隅衝了出來。
該人物以驚人的速度向前衝，從大階梯的最高處朝著飛天的虎頭海鵰一躍而起——
高高地騰空躍起的人伸長了手——成功抓到被虎頭海鵰帶走的背包。
那個人就是——
「押尾颯太……？」
♠ 押尾颯太
——等我回過神，身體早就自己動起來了。
我忘記自己的身體十分虛弱，就這樣跑了起來。
「押尾同學！？你想做什……」
我聽見佐藤同學的聲音從遙遠的後方傳來，可是那個時候，我已經跳起來了。
從大階梯的最上方朝著直線往我這裡飛來的虎頭海鵰一躍而起——
「！」
筆直往我的方向飛來的虎頭海鵰發出尖銳的啼叫聲，緊急升空。
牠和我錯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只有短暫的幾毫秒。
我看準時機伸長手，抓住小彼同學的背包——成功把它搶了回來。
虎頭海鵰再度發出尖銳的啼叫聲，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我辦到了——
然而我只高興了一下下。
很快地，我發現自己全身被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飄浮感包覆住。
天空離我好近，往下一看，整座三輪動物遊樂園盡收眼底。
蓮、圓花、仁賀同學、唐花同學、小彼同學從地面抬頭仰望著我。
在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的世界中，我發現自己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正往下墜落。
……我又耍蠢了。
我真的搞不懂自己在幹嘛。
在著地前的那段時間，我緊抱著小彼同學的背包不放，並思考為何自己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可是不管我怎麼想，除了「身體擅自動了起來」以外，還是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答。
因為我注意到這個背包對小彼同學來說八成非常重要。
我覺得自己一定要設法讓背包物歸原主……然後下個瞬間，我已經騰空躍起了。
……不對，其實根本沒有那麼了不起。
在佐藤同學面前我就是會忍不住想要逞強，單純只是這樣而已吧。
……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很痛。
不對，肯定不會只有皮肉痛而已。
這跟小時候從溜滑梯摔下來的高度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從大階梯的最頂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一口氣摔到最下面——這一摔十之八九會死。
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居然會以這麼不值一哂的形式落幕，我的嘴角又忍不住失守了。
啊啊，地面就近在眼前了。
難道我在最後都沒有什麼遺憾嗎？
……
…………
………………不，應該沒有了。
因為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讓佐藤同學見識到我最帥氣的一面了。
——下一個瞬間，我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還以為自己會重摔在地。
——可是金黃色的緩衝物撐住了我的身體。
「噗！？」
我以背部著地的姿勢急墜在緩衝物上，當下引發的衝擊，導致金黃色的片狀物四處飛散。
一開始我驚慌不已，不曉得發生了什麼情況……後來才驚覺自己身邊的是一堆落葉。
等我終於意識到是堆積如山的落葉保護了摔下來的我的身體時，已是過了好一段時間的事了。
「……」
我躺在那堆落葉上，仰望著深邃的藍天，腦袋呈現放空的狀態。
無比蔚藍的秋日晴天……
手拿竹掃帚的柚子出現在我的視野一角，牠正看似不滿地對我擺出臭臉。
「……搞不好真的會爆紅。」
我喃喃自語後，放開緊抱在懷裡的背包，兩隻手隨興地攤放在落葉上。
右手好像摸到了什麼奇怪的觸感。
有什麼東西埋在落葉堆裡面嗎？
我不假思索地把手伸進落葉堆裡把那個東西掏出來，拿到眼前一瞧。
……我忍不住笑了。
「……我都忘記還有這個了。」
握在我手上的那個小東西，原來是在透明的扭蛋殼裡面露出傻乎乎表情的「忍者三丸君」公仔。
記得園長說過他把公仔藏在動物園的某個角落……
「可以加上保佑身體健全的功效了……」
大家的腳步聲從遠方漸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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