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那一天的金平糖

　　閒話　那一天的金平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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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尾同學你可能不記得了，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跟你說話。

　　我們畢竟是同班同學，多多少少當然有打過招呼，可是我指的不是這種表面的互動。

　　我說的是我倆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

　　縣立櫻庭高級中學的入學考試。

　　若要論我人生中最緊張的一刻，非這一天莫屬。

　　大考前，我每天都發狂似地唸書。老師也有信心我一定能金榜題名。

　　丟臉的是，我這個人不論去哪裡都有非常嚴重的社交恐懼症。

　　「……」

　　午休時間，我連起身離開椅子都做不到。

　　考試才進行完前半部分而已，可是我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我噁心想吐，非常不舒服，全身不知為什麼好像輕飄飄的，同一間國中的其他學生聚在一起用餐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裡，聽起來好像離我十分遙遠。

　　……一點食慾也沒有。我有自信，如果現在把食物送進口中，我馬上就會把它吐出來。

　　腦袋不停地運轉著。

　　我低頭注視著書桌的一角，看著看著甚至產生了彷彿整個人要被吸進書桌裡面去的錯覺。

　　說來愚蠢，可是那時候的我真的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孤獨的一個人。

　　救救我……

　　終於，我再也受不了了，忍不住輕輕地喃喃自語。明知道這麼做也不會有人向我伸出援手……

　　可是這時候，忽然有什麼東西從視野外伸了進來。

　　原來是手指。儘管又細長又漂亮，但依舊看得出那是男生的手指。

　　「咦……？」

　　我的心思被拉回了現實，視線自然而然地往那隻手的主人投去。

　　抬頭一瞧，一個國中男生面露驚訝的表情低頭盯著我瞧。

　　他一看清楚我的臉，劈頭便說：

　　「妳的臉色好可怕。」

　　如此低喃道。

　　……他是來找碴的嗎？

　　「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我回應得十分冷漠，表明了「不要再跟我說話」的意思。

　　可是這個眼神慵懶的男生依然故我地盯著我看，而且用意不明地遞出了一個小袋子。

　　我不禁看著那個袋子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東西？」

　　「金平糖。」

　　「我看得出來。」

　　那個分裝用的袋子裡裝了幾顆金平糖。

　　白色、黃色、粉紅色，看著那幾顆配色刻意迎合小孩子口味的糖果，我不禁開始懷疑這男生是不是把我當笨蛋……

　　「要吃嗎？」

　　不對，不用懷疑了──他明顯就是把我當笨蛋沒錯。

　　「麻煩你不要來捉弄我。我很認真面對這場考試。」

　　我毫不客氣地用不快的語氣回答道。

　　可是這個眼神慵懶的男生依舊不死心地說道：

　　「妳的手在發抖耶。」

　　「……！」

　　我連忙縮手藏到桌子下面。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油然而生，我用力抿住嘴唇。

　　「……不干你的事。」

　　強烈地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即使如此──

　　「──當然有關係了。以後我們有可能當同班同學啊。」

　　嚴格說來，這也不是什麼至理名言，只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可是，他的這句話依然使我受到當頭棒喝，將我帶回現實。

　　心中那股鬱悶漸漸消散，視野豁然開朗。

　　其他人的聲音和世界都重新回到了我的四周。

　　沒錯，現在在我四周的這些人，幾個月後都有機會跟我當同班同學。

　　眼前的這個男生也不例外。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的視野已經狹小到連這麼單純的事情都看不出來了。

　　「這糖果是我爸硬塞給我的。」

　　他以溫柔的語氣向一臉呆滯且怔住的我說道。

　　「他說頭腦疲倦的時候吃甜點會有幫助，雖然我感覺不太出來有什麼效果啦，不過這金平糖還滿好吃的。」

　　「……可以給我一顆嗎？」

　　「請。」

　　他打開袋子的封口，往我的掌心倒出一顆金平糖。

　　滾落在我掌心上的那顆糖果是粉紅色的，感覺格外小孩子氣。

　　這麼說來……我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仔細打量金平糖了。

　　我端詳了一會兒後，拿起糖果放進口中。糖果彷彿耀眼的小星星般。

　　在舌尖上滾動的金平糖意外地發揮了鎮定心情的效果，使我情不自禁地綻放出了笑容。

　　「……其實就只是一塊砂糖嘛。」

　　「那當然啊。」

　　他一邊啪嘰啪嘰作響地用手指仔細按壓袋口的夾鏈，一邊用說笑的語氣回答道。

　　看到他那副無比悠哉的模樣，我心中的疑問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不會緊張嗎？」

　　「嗯？」

　　「我是說考試。」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滿緊張的。」

　　「一點都看不出來……你沒想過如果落榜了該怎麼辦嗎？」

　　「怎麼可能沒想過呢。」

　　「所以落榜了你該怎麼辦？」

　　「首先是向老爸道歉。」

　　「……咦？」

　　這是什麼奇怪的答案，我聽了不禁目瞪口呆。

　　「……就這樣嗎？」

　　「什麼就這樣……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學費是老爸出的耶。」

　　「不是那個問題……我的意思是你對將來不會有所不安嗎……？」

　　我一邊玩弄手指，一邊試圖向他透露自己內心中的不安。

　　他沉默了半晌後，重新注視著我開口說道：

　　「──那就到時再思考吧，反正落榜了又不會死。妳也是吧？」

　　這麼說的他面帶笑容。

　　……啊啊，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吧。

　　對置身在令人絕望的孤獨中的我而言，那張有些淘氣的溫柔笑容是何等的救贖。

　　而且，我的人生僅有一次的初戀也在此時萌芽了──

　　「還有朋友在等我，妳考試加油囉。」

　　看到他匆促道別、急著離開的模樣，我的嘴巴便不經思考自行動了起來。

　　「等、等一下──！」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轉頭看我。

　　我揚起嘴角，擠出了一個和他相比顯得彆扭許多的笑容說道：

　　「金平糖很甜很好吃，謝謝你。」

　　之後入學考試的結果……應該不用說了。

　　我能順利考上，一切都要感謝他。

　　這段只有短短幾分鐘的交談，竟然成了我無論如何一定要考上這所高中的理由，這件丟臉的事情也成了我不曾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

　　佐藤同學很有可能不記得了，其實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對話。

　　或許有人會覺得畢竟我和妳是同班同學，曾經互相打過招呼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我指的不是這種程度的互動。

　　佐藤同學的表情總是冷冰冰的，有如不讓任何人輕易靠近的高嶺之花。對我當然也不例外。

　　言歸正傳，我想說的是我第一次遇見妳的情況。

　　縣立櫻庭高級中學的入學考試當天。

　　還記得當時妳面色鐵青，即使到了午休時間，仍舊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也不動。

　　一開始我只是基於好奇而觀察妳而已，但等我發現妳的手在頻頻發抖時，我終於忍不住出聲向妳搭話。

　　「妳的臉色好可怕。」

　　隨後我們開始了短暫的互動。

　　我很快就感覺得出來自己不受到歡迎，不過我就是無法袖手旁觀。

　　所以我給了妳一顆金平糖。

　　金平糖。人家都準備要當高中生了，還給金平糖這種小孩子吃的玩意。

　　就連我也搞不懂自己在幹什麼。

　　可是妳卻把那顆平凡無奇的金平糖當作寶物一般，輕輕放進自己的口中，然後──

　　「金平糖很甜很好吃，謝謝你。」

　　我恨死了自己這麼單純。

　　人家只不過是對我笑了一下而已，我居然就用掉了人生僅有一次的初戀。

　　無論如何，入學考試的結果……應該不用我多說了。

　　我能順利考上，都要歸功於佐藤同學，以及我的單純。

　　儘管結果是圓滿的，可是我必須向老爸說聲對不起。

　　因為我跟佐藤同學說得好像如果成績不理想就必須向老爸負責一樣，可是進入後半場的考試時，我早已把老爸拋到九霄雲外了。

　　那時我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邪念。

　　──我好想要再看一次她的笑容。

　　促使我努力通過考試的，不過就是這樣的理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