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在满是布房子的奇妙小村中——

第二节 在满是布房子的奇妙小村中——

「我要带你去见族长！」

走进村里，女孩盯着我说道。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最初要去和一地之长打个招呼，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她愿意带我去那当然很好。我点了点头，女孩便更用力地拉着我走了起来。

村里全都是布制的圆形房子，而村民们都和这个女孩一样，身穿带着类似花纹的布衣服，额头上顶着角。我就在他们的注目下走着……来到了被许多布房子环绕的一间更大的房子前，然后踏入其中。

我来到了一个充满美感的空间里，这样的地方我是头一次见到。

天井中央有一个大洞，大概是为了让太阳光落进来吧？洞周围是放射状的木条，而我觉得它本身似乎也是在模仿太阳光，总之非常漂亮。

地面则是绒毯，而且还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独特花纹，其上是精雕细刻的木制家具，家具的各处角落都有宝石镶嵌。

去王宫的时候，那里的豪华与美丽也震撼了我，但这个地方的美感或许还更甚于王宫。我不由得发出惊叹。

「真没想到，阿尔娜居然会带来一个外人……莫非，此人是『蓝色』的吗？」

房子深处突然传来干哑的女性声音，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有许多布堆成了一团。

这些布都带着独特的刺绣，而且很厚，好几张堆在一起。但人声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我还在疑惑的时候，布团蠢动起来……布与布的间隙中露出了一张老妇的面孔，她头上也带着角，而且目光锐利。

没想到我以为的布团居然是人，我暗自感到惊讶，而那个女孩……她好像叫做阿尔娜……则不知何时已经在绒毯上坐下，并且回答老妇说。

「是的。

我抓到他时，他正躺在草地上睡觉。我试着讯问他来到草原的目的……他的回答却全都模棱两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保险起见，我问他是否是我们的伙伴，结果他回答时是蓝光，而且很亮。」

「唔……你问他，他的回答激起了一阵蓝光……。

没有一点红光吗？」

「一次都没有。

全都是蓝的。」

红光和蓝光，这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啊。

「全部是蓝光？

……不可思议。

阿尔娜带来的蓝光之人啊……可否说出你的名字？」

「……咦？ 啊，呃……我的名字是迪亚斯。」

我突然被对方问道，而且还被冠上了「蓝光之人」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号。困惑之下，我结结巴巴但还算完整地回答了老妇人。

「迪亚斯……真是个奇异的名字。

迪亚斯，你既然说你是阿尔娜的伙伴……那么，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吗？」

嗯？ 我想这个村子里的居民应该都是领民，答案当然也就是确定的了。

「当然，我是这个村子里每一个人的伙伴。只要是住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谁。」

「……这样啊。

迪亚斯，你为什么愿意成为我们的伙伴？」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

那么，究竟是谁命你从事这样的工作？」

「这……当然是国王了。」

国王。我刚说出口，老妇人头上的角就开始闪烁，她本人则惊讶地睁开眼，同时阿尔娜突然站起身来，用弓箭对准了我。

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房子里的空气迅速带上了危险的气息，我伸手也想拿起武器……却愕然地发现，自己早就把战斧丢在了那片草原上。

平时我总是武器不离身，唯独这次是在睡醒时又突然遭遇了阿尔娜。这两个原因让我犯下了严重的失误。

「阿尔娜，不要着急。现在话还没有说完。

迪亚斯……请你详细地把你的工作……对了，比如如何从国王处受命，把这些经历从头到尾地全都告诉我，可以吗？」

在阿尔娜严厉的视线下，老妇人却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声音……我一面留心阿尔娜的举动，一面按照老妇人说的，把我见到国王之前的经历都讲了出来。

老妇人要我「从头到尾」地说出来，但我不知道该从人生的何处开始讲起，于是就真的从一开始，也就是记事的时候起，把我记得的所有经历都告诉了她们。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所以才是蓝光啊……真是惊人。

不，真是想不到……无角者中也能出现这样的男人。」

老妇人听完我的叙述后感叹道。「蓝色」这个字眼还是反复出现在她的话里。

……这两个人说的「蓝色」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阿尔娜发现老妇人不再警戒我，于是也放下了弓箭……然后用出神的表情盯着我，这一次她只是盯着我，不再像刚才那样瞪视了。

老妇人看了看阿尔娜，接着又默默考虑一番，将视线转向我，慢慢地开口说：

「蓝色的迪亚斯，我现在知道了你是一个了不起的领主，你决心要保护自己的领民。

但我想问你，假如我们不是你的领民，你会对我们怎么做？」

「假如不是领民……？

不……那我也不会做什么啊？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别人，以为是领民结果不是……那我会觉得扑了个空，很失望……嗯，大概就是这样了。」

「即便我们不是你的领民，你还会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嗯……？ 即便不是我的领民……？

唔，就算那样，我还是和你们住在同一个草原上的邻居……所以如果有困难我还会来帮忙，我觉得这跟伙伴是一样的吧？」

我说完，老妇人像是在鉴别什么一样地慢慢点了点头，她头上的角同时又发出蓝光来。

不过为什么她会对我问这些问题？ 假如不是我的领民——这样问，究竟是有什么含义……？

嗯？ 不对？ 难道说，这个村子里的人真的不是我的领民？

怎、怎么可能啊？ 差役说这一带就是我的领地，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也就是我的领民啊……。

「看你的表情……你终于明白了？

没错，我们不是你的领民。

不仅如此，我们大概还是你那位国王的敌人。长年以来，我们都在和你的国家争战。」

老妇人一字一字地对我说道……何止是失望，这句话简直要让我沮丧得跪在地上了。

原本以为是领民，实则非但不是领民，还是敌人，也就是说，这里就是敌阵的中心……。

我没有武器，没有防具，就这样被孤立在敌人之中。

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让我说不出话来，无力地垂下了脑袋。但老妇人却对我温和地开口说。

「蓝色的迪亚斯，我们虽然与你的国王为敌，但未必就是你的敌人。

你是蓝色的。而且是罕见的蓝色。

既然这样，你就应该能和我们和睦地共处，别再低着头了，听我把话说完。」

我按照老妇人说的……慢慢地抬起头来。

然后我看到她充满皱纹的脸露出了笑容……就像是记忆中，母亲的温柔笑容那样。

「首先让我介绍一下自己吧。我是莫尔，是鬼人族之长。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鬼人族都在和王国……也就是你的国家争夺这片草原的支配权。

冲突和战争发生了无数次……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重复。

……但是五十年前发生的那次战争中，我们失败了，失去了很多族人，从这片草原里逃了出去……而王国就这样成了草原的主人。」

莫尔说这些时，脸上的温柔笑容也变得严肃起来。

或许是五十年前的记忆复苏了，她的眼神里闪过种种色彩……似乎「失败了」三个字代表了很多东西，只不过都被她一语带过。

我坐直身体，咀嚼着莫尔的话，说出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

「如果是五十年前逃离了这片草原……那你们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生活着？」

「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我们又瞒着王国回来了。就在战争结束的两三个月之后。」

「……王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吗？」

「没错，至于原因，就是这个。」

说着，莫尔手指向自己头上的角。

这个发出蓝色光芒的角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我们积蓄魔力的工具。

因为角里能积攒魔力，我们可以使用各种各样无角者不能用的魔法……其中之一就是所谓的隐蔽魔法。

这五十年来，我们就是依靠魔法遮蔽了人和物的气息，藏在王国的眼皮底下，生活在这草原上的。」

「这……真是太厉害了。

……但是你把这些告诉我，这样没问题吗？

我毕竟还是属于王国的人……」

「因为你是『蓝色』的，否则就不能知道这些。

……你的表情是怎么了……。莫非，你还不知道『蓝色』意味着什么吗？

你啊，真是迟钝到了愚笨的地步。

这是只有我们才能使用的另一种魔法『灵魂鉴定』，我们用它来判断一个人的心灵。

如果对方是危险者，或者对我们有敌意，我们头上的角就会发光，光的颜色和强度能让我们知道情况有多危险。」

「啊……原来如此，所以说，蓝色就代表没有敌意，是这样的吗？

可就算如此，把这样的秘密说出来也未免太没有防备了……」

我说完，莫尔的嘴角轻轻一笑。

「不，白色才代表没有敌意。

蓝色啊，是带给我们幸福和恩惠的人拥有有的颜色。颜色越强，他带来的幸福就越大。

你跟我们说话时，哪怕带上一点点敌意或虚假，蓝光也会立刻浑浊，然后变得接近红色。

不过这样的情况一次都没有发生在你身上……听了你的人生经历，我也知道是为什么了。

一个人能毫无心机地只遵守父母的遗言，像笨蛋一样一辈子活过来，这可是相当不容易的啊。」

「……这……这是在夸我吗？」

「你在说什么，我从刚才开始不是就一直在夸你吗。

我也活了不少年纪啦，可是像你这样的笨蛋，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唔——。就算她那么说，我也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感觉。

「这样一个笨蛋成了草原的领主，这可是我们的幸事啊……。

你看来跟王国的贵族们是无缘了，对我们也没有敌意。

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做和睦相处的邻居……那就真是谢天谢地啦。

再怎么用隐蔽魔法遮掩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一直躲在隐蔽魔法的保护下，村子的规模也没办法扩大……」

「唔……

为什么你们对这片草原这样执着？

到什么别的地方……到王国的手触及不到的地方去建一个更大的村子，那不也很好吗？」

「故乡这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何况，我们赖以为生的咩咩每天又得吃很多草。

不是每个地方都像这片草原一样有那么多柔软的青草，我们实在是离不开这片地方啊……」

「……原来如此。

我对你们没有什么打算，你们住在这片草原上，扩建村子也都不需要顾虑。

毕竟那个大臣只说是让我保护领民外加收税而已……。

虽然现在连一个领民都还没有就是了……」

如果这些鬼人族对这片草原如此执着，又如此珍视的话，让他们照原样自由生活也没什么问题。

我把心想的这些直说出来后，莫尔却立刻拧起脸。

「哈……你可真是个笨蛋！

你就没想过再和我讨价还价之类的？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家伙啊！

……你现在，既没有住处也没有食物吧？ 这些我们来给你提供，家畜也可以分你一两只。

不过，以后那些贵族不管说什么，你可都要替我们保守好秘密。

也就是说，整个村子的事情，还有我们的事情，你都不能告诉王国的那些人，哪怕对方是国王陛下也不行。

而且你还得想办法召集领民，当个名副其实的领主，不然你要是失势，我们也跟着得不偿失。

假如你不在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过来当领主，万一又是像前一个那样不正经就糟糕了。」

「领主的工作我当然要好好做……而且有关这个村子的事情，我一开始也是打算保守秘密的……。

……嗯？ 前一个？ ……这里还有前任领主吗？」

「有，当然有啊。

不过他在别处有房子，平时也不住在这里。

只是偶尔到这草原来露个脸……总之就是一个品味低劣的蠢货。

在你来不久之前……好像是病死了。」

莫尔在说这些时，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前任领主的品行之恶劣，或许可以从中窥探一二。

站在莫尔身旁的阿尔娜则不知为何满脸僵硬……那个前任领主到底干了些什么？

有关这家伙……算了，或许我还是别多问比较好。

「啊，还是别提那家伙了。

来说说今后的事情吧。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要给你建一个房子，虽然比这个要小一点……对了，就建在你遇到阿尔娜的那条河边上吧。

衣服和生活用品我们也能给你准备。

至于吃的……先分给你一周分量的干肉好了。

然后就是照顾咩咩的人……把阿尔娜借给你吧，暂时让她来照顾咩咩。

你们两个人就在那个房子里一起住着，让她教教你怎么在这草原上生活。」

莫尔说这些的时候，我被惊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阿尔娜则瞪大了眼睛，似乎比我还要惊讶数十倍……而且甚至身体都颤抖起来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家畜吧？

房子建好后也需要维护。

再加上怎么对付这一带的野兽，怎么避免生病，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这些阿尔娜都可以交给你。

阿尔娜，你听明白了吗？ 把外人带到村里来的就是你，所以你也得负起责任到最后。」

阿尔娜起先还倒竖起眉毛想反驳……但莫尔瞪了她一眼，她就把话全都咽了回去，勉勉强强地答应负责照顾我。

「好了，这样就把话谈妥了。

领主大人，今后就请多关照啦。」

这样，我和莫尔就完成了交涉，我也成功获得了计划中的住所和食物来源。

只不过没想到会和阿尔娜一起生活，而且她的身份还是来照顾我的人。有钱人或者大官身后总跟着管家和女仆，这我倒是听说过。

王宫里也有很多女仆，我就当作是跟那个一回事接受下来好了。

虽然阿尔娜跟王宫里的女仆感觉都不一样，有点……不，相当充满……野性感……不过这样的女仆应该也不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