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宫九时]Unnamed Memory-通向祈祷的沉默[V][电击新文艺][个人][传统奇幻、恋爱][已完本]
Unnamed Memor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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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宫九时
插画:Chibi
翻译:chainer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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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了奥斯卡诅咒的缇娜夏回到了祖国,即位为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女王。开始走上不同道路的两人的决意是——而且,诅咒的元凶「沉默的魔女」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诅咒的真实被揭开,可以让人回到过去的魔法球。刻下无名物语独一无二的回忆的第五卷。


「我想要你。所以才向你求婚。」
「……啊?」

<法尔萨斯>
奥斯卡:大国法尔萨斯现任国王。拥有可以让魔法无效化的传说中的王剑阿卡西亚。
拉扎尔:奥斯卡的发小兼随从,经常被主人耍得团团转的苦命青年。
亚尔斯:将军。在武官中是最顶尖的实力派,奥斯卡的训练对象。
卡普:魔法士。不会避忌缇娜夏,好奇心旺盛的青年。
希尔薇娅:魔法士。金发的美丽女性,虽然心地善良却有些天然呆。
杜安:魔法士。以下任魔法士长而闻名,具有才能的青年。
<铎洱达尔>
缇娜夏:精灵术士,从四百年的沉眠中醒来后,为了解除奥斯卡的诅咒与他一起行动。
米拉:缇娜夏役使的精灵。拥有深红色头发和眼瞳的美丽少女。
卡尔斯特: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现任国王。身为国王尚且年轻,是一个温和的治理者。
瑞吉斯:铎洱达尔的王子。拥有淡金头发的青年,是卡尔斯特的独子。
雷纳特:瑞吉斯的近臣,宫廷魔法士,塔伊利出身。
帕米菈:为缇娜夏效力的优秀宫廷魔法士,雷纳特的友人。
<其他>
瓦尔托:魔法士。对于可以回到过去的球好像知道些什么……。
密菈莉丝:与瓦尔托一起为了执行「计划」而暗中活跃着的银发少女。
拉维妮娅:统称『沉默的魔女』,对奥斯卡施加诅咒的本人。
特拉维斯:最上位魔族。四百年前似乎曾经与缇娜夏一战……
奥蕾莉亚:冈杜那王族,双亲死亡后,一直仰慕者身为监护者的特拉维斯。
费徳菈:最上位魔族。对特拉维斯怀有强烈的执着心。

1654年(法尔萨斯历526年)现在
曾经魔法士被冠以「魔者」之名,受到过悲惨的迫害。
改变了他们被人们避忌的命运的,正是由魔法士成立的国家。
魔法大国铎洱达尔。
它既是魔法士的庇护者,也是禁咒的抑制者。
拥有十二位精灵,以代代强力魔法士为王的这个国家,
在建国九百年后的如今——仍以大陆上的神秘国家存在着。

1 贝壳里的回忆
「我是什么人,而你又是什么人。直到我死后,你将会初次明白这件事。」
「……父亲?」
两人围着桌子,现在是晚饭的时间。
少年听到父亲唐突的话语睁圆了双眼。手中正在舀汤的勺子也停了下来。
「突然怎么了?讲这种死后的话题?」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为了减少篡改产生的影响,世界总会在某个地方把差异抹平。拯救一人,便会有另一人不幸;一个国家繁荣,便会有另一国衰退,最终总会收束到和原本一样的未来。」
他淡淡地讲述着,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这些话语中的意思。少年想要再次发问,但父亲伸手阻止了他。
「你乖乖听着就好。……然而,虽然不断收束,但最终真的存在一个不变的未来吗?现在的时点对于过去的人们来说已经是遥远的未来了,但篡改仍在继续。人们永远会继续挑战过去——只要那个球还存在。」
「那个球?」
「球是拥有恐怖力量的东西。它不断用针刺在世界上,每当一根新的针被刺上时,世界就会被分解,然后必须根据提取出来的记忆再次重建。这对于世界来说是巨大的痛苦,但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
父亲的话让少年插不上嘴,他也因感受到的异样气氛保持了沉默。
「这些无数的、无限重叠的记忆,总有一天会让世界难以承受。但我们,肯定会比世界更早难以忍受这些,毕竟我们只是人。拥有着过于脆弱的精神。只是一种用完就扔的道具……不,甚至扔都扔不了,我们是永远的奴隶。」
父亲的话语,这时听起来甚至有一些愤慨。
虽然他的声音并不激动,但仍能感受到他的怒火。
但这些激情迅速退去,父亲直直的盯着他。
「世界正在等待契机。等待一个可以废除一切干涉,回复原来样子的契机。」
他低声细语,看向少年的双眼中满是空虚。父亲又把视线投向了自己的双膝。
「然而,这个契机不会在我的时代来临。」
这是深陷绝望的一句话。而少年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第二天父亲吊死在庭院里树上的时候。
※
法尔萨斯城堡十分宽阔。
城堡里甚至有很多笔直延伸地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这与自建国以来反复扩改建的铎洱达尔城堡形成鲜明对比,给人一种「一开始就必须建一座大型建筑物」的印象。
「……果然是因为地下湖的缘故吗。」
正在走廊里走着,一边这么嘀咕的人,是一位有着黑色长发和同样颜色眼睛的奇迹般美丽的女人。
与她擦肩而过的文官和女官虽然明知失礼,但都回头看向她。她的双眸里似乎装进了没有月亮的夜晚,充满神秘,不过其中也能看到一些少女般浓厚的纯洁无垢感。
她身穿白色魔法服,抱着胳膊向走廊的另一端前进。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开朗的女声。
「缇娜夏大人!」
听到身后啪塔啪塔跑来的脚步声,缇娜夏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有两位她十分熟悉的魔法士。缇娜夏喊了他们的名字。
「希尔薇娅、杜安。」
一路跑过来的金发女性微笑着行了一礼。他身旁的冷静青年则低了低头。两人是侍奉法尔萨斯的宫廷魔法士,与来自邻国的缇娜夏比较亲近。
希尔薇娅看了看缇娜夏脚下。
「那个,您的鞋子怎么了?」
「鞋子?」
被她这么一说,缇娜夏看了看自己的脚边,白皙的光脚正踏在离地面略高一点的空中。她吃了一惊,顺手拢起了自己的黑发。
「我没注意到。因为一直在想事情。」
「研究的事?」
会让魔法士如此集中思考的基本也就只有魔法研究了。
身为法尔萨斯邻国铎洱达尔下任女王的缇娜夏点了点头。
「正好有点卡住……只差一点了。」
「啊,是那个对吧。」
杜安的话有些含糊其辞,因为这件事在法尔萨斯仍是最重要的机密。
年轻的法尔萨斯国王孩提时代曾经被魔女诅咒。诅咒的内容是「怀上他子嗣的女子,在生下孩子前就会死亡。」。这个诅咒连宫廷魔法士长、铎洱达尔国王都「拿他没有办法」。而缇娜夏现在正在独自一人解析,并尝试解咒。
——这片大陆上仅存三人的魔女,她能对抗魔女诅咒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缇娜夏自己就曾经是铎洱达尔的女王,有着「杀死魔女的女王」的别称。其二则是她在少女时期曾经亲眼见过已经被无效化了的同样的诅咒。
而带着这个诅咒的,是一位从四百年后的未来来到她身边,将她从危机中拯救出来的青年。
他自称是「将来会成为你丈夫的人。」,但最终在救了缇娜夏之后消失了。他以自己拥有的一切为代价,改写了历史,以及缇娜夏的命运。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的主人,他的名字是奥斯卡。
他也是现在法尔萨斯的国王——但是在历史已经被重写的现在,他并没有少女时代的她的记忆。
然而,缇娜夏觉得这样就好。
两人与曾几何时身为夫妻的他们已经不同了。是重新相遇的不同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自己必须要解除他的诅咒。
「明明必须要解开的……但还差一点点灵感……」
「啊,就是会有这种情况呢。」
同为魔法士的杜安苦笑道。他已处于魔法士能到达的最高地位——宫廷魔法士,在整片大陆上也只有大约五百人。其中最优秀的人每天也都忙于自己的魔法研究,所以对缇娜夏面临的困境很有共鸣。
她赤脚行走在空中,举起了纤细的双手。
「好烦……应该是法则内的问题……」
虽然诅咒和祝福都是使用术者的独特语言编织而成的,但只要是用魔力产生效果的东西,都应遵循魔法法则运作。虽然这个诅咒是以超凡的想法和技术创造出来的,但也绝非无法理解。
相比魔女的诅咒,真正有问题的是——违反法则运作的东西。
比如能够让使用者回到过去的魔法球。奥斯卡曾经使用过的那样东西现在正沉眠于铎洱达尔的宝库,而法尔萨斯的宝物库中,还有一个颜色与之不同的一样的球。
魔法球会消除被使用时的历史,并且从过去的时间点开始重新书写。这一违反了魔法法则的巨大效果,到底是如何产生的?
一在意起这件事,疑问就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缇娜夏开始仔细思考魔法球的问题。
「是新的法则?……不可能。法则之间是不会矛盾的。」
『时间不会倒流』是魔法法则中的大前提之一。时间永远向前,不会暂停,也不会倒流。这是存在于魔法法则位阶中的世界存在方式,过去的时光只存在于记忆之中。
「或者是,基于其他法则的覆盖……?还是那个球里包含着某种独特的法则……?但是其他的法则又是哪里来的……?时光倒流其实等同于重新构筑世界才对……」
「缇娜夏大人,您从刚才开始就在各种令人不安的自言自语。」
虽然更想装作没听到,但杜安还是走到她身后低声提醒她,缇娜夏赶紧闭上了嘴。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的希尔薇娅则发出了悠闲的声音。
「说起来,关于今天城都里举办的游园会有个小传闻,您听说了么?」
「游园会?传闻?」
「希尔薇娅,等等……」
这两件事都是缇娜夏没听说的。解决邻国亚尔达麻烦事后的两天里,她一直都窝在房间里解析诅咒。与拉着脸的杜安形成鲜明对比,希尔薇娅笑着回答。
「嗯,现在到处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城里四处都在传,其实今天的游园会是在为陛下挑选妃子。」
「…………」
令人讨厌的沉默流淌在几人之间。杜安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了业务用的笑容低下头。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请容我告辞。」
「等一下。」
缇娜夏简单咏唱了一句,杜安的身体便动弹不得。他不由诅咒着错过了逃跑机会的自己。缇娜夏向他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机会难得,能把刚才的事情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游园会是从三代前的国王陛下雷吉乌斯开始的。目的是邀请城里的商人和工匠们前来展示及推销其工作成果。」
「啊,是为了让需要视察的人集中到这里来么?」
「是的是的。对商人们来说也是个一鸣惊人的机会,都很有干劲。时不时会出现某人成为宫廷御用商人,销路一下子扩大的事迹。」
他们来到谈话室,继续聊起这个话题。希尔薇娅就游园会做了一番说明。她边喝着茶一边天真地笑了起来。
「同时,对于给父母帮忙的女孩们来说,这也是个『或许能被贵人相中』的好机会——你想嘛,实际先代王妃也是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归根到底这只是民间的擅自期待而已……」
杜安一副已经放弃了的样子补充了一句。基本上他不想和这些额外的麻烦事扯上任何关系,而且他预想到缇娜夏可能会因这件事心情变差。其实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或许应该说是当然吧。但毕竟缇娜夏很快就要即位了,她应该能保持分寸吧。
她享受着茶香问到。
「奥斯卡的母亲也是在游园会上与国王相遇的吗?」
「并不是,应该是前任国王陛下某一天带回来的。听说是哪次偷溜出城时认识的。」
「偷溜出城……真是一脉相承……」
「据说因为王家一直反对他们的婚姻,所以她的出身一直没有公开。葬礼时也没有已故王妃的亲属出席。」
「嗯——……」
她觉得这件事背后应该有奥斯卡也不知道的隐情。毕竟那个可以回溯时间的道具,据说就是他母亲带来法尔萨斯的。
此外,虽然被封印,但奥斯卡仍拥有着超越普通魔法士的魔力。考虑到他父亲完全没有魔力,他母亲是魔法士的可能性很高。
这件事让她有些在意,但毕竟是故人以及他国的事。缇娜夏并不认为这是自己应该干涉的事情。而是奥斯卡将来的王妃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缇娜夏用手托起脸颊支在膝盖上。
「奥斯卡会和谁结婚呢……」
「缇娜夏大人,我因为有点胃疼,可以先退下了吗?」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啦!」
虽然不被信任也是自作自受,但被提防到这个地步还是让她有些难以释怀。缇娜夏正要鼓起脸颊,希尔薇娅突然拍了下手。
「对了!缇娜夏大人要不要也出席一下游园会?」
「欸?但我是别国的人,要是被奥斯卡发现的话他会生气的。」
之前也被他讲过「不要擅自拉拢我的人才。」之类的话。如果在法尔萨斯的商人和工匠们聚集的地方露脸,肯定又要被他瞪了。
看到担忧的缇娜夏,希尔薇娅轻轻摇了摇手。
「只要不被发现不就好了。缇娜夏大人不是可以用咒歌来让别人误认外表的嘛。」
「咒歌不是这么强大的东西啦……而且奥斯卡从我开始唱歌就会发现了。」
「那就用其他的办法!以前的魔法书里不是还有变化的魔法之类的吗!」
「变化吗?小时候倒是学过。」
并不是依靠咒歌来改变别人的认识,而是用魔法直接让肉体发生变化。
关于这种古代的高等魔法,缇娜夏的确在四百年前接受过相关的课程。但她只知道理论而没有实践过,她开始探寻过去的记忆。
「变化成人类以外的东西我还不太有自信……但只是改变年龄或者外貌的话应该做得到。」
「那就试试看吧!我来准备衣服!装作普通的小镇女孩,目标就是和陛下结婚!」
「才没有这种目标哦!?」
「我真的该早退了……我还不想失去宫廷魔法士的工作……」
与垂头丧气杜安相对,希尔薇娅兴致高昂。看着这两人,缇娜夏抱起胳膊。
「……只是稍微试一下哦。要是被骂了就赶紧撤退。」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关系了!交给我吧!」
希尔薇娅浑身洋溢着毫无根据的自信,拉起缇娜夏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谈话室。杜安按着肚子目送着两人,长长的叹了口气。
※
稍晚一些的午后,城堡的中庭里各处都已摆放好桌椅和地垫,城里的商人和工匠们都带来了引以为傲的作品,热闹非凡。
一块黑色的毯子上摆放着水晶,旁边的桌子上展示着精巧的时钟。在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间,商人们不停地忙碌着。
虽然他们最大的目的是「能让国王看上」,但即便做不到这一点,这个场合也还有很多商机。如果能被城堡的高官关注,就可能成为宫廷御用商品,如果能和有名的商人搭上关系,也可以打开他国家的市场。能抓住什么样的机会全凭自己的能力和运气。
正因如此,与此相关的人都鼓足了干劲,做好了细致的准备……在这一点上,充满了另一种期待的少女们也是一样的。她们以帮助父兄的名义来到这里,期待着童话般的美梦。她们当然也知道这是难以实现的梦,但做个美梦本身,有时也是种享受。
王的身影出现在中庭里时,她们便兴奋了起来。虽然没有发出高声,但充满期待和憧憬的视线不时地投向王和他的周围。身为王的随从和发小的拉扎尔不由苦笑。
「虽然去年也很厉害,但感觉今年的女性更多了。」
「年年增加也不好办,我又不是真为了找王妃来的。」
奥斯卡看了看近处的桌子,上面摆放着精巧的工艺品。白色的大贝壳被削成某种形状,里面放有光源。奥斯卡对于工匠的巧手十分赞叹,从中拿起一个可以装小东西的贝壳。
「这个做得很不错。挺有趣的,我要了。」
「谢,谢谢您!」
能被国王看中,工匠的名声也镀了层金。拉扎尔与不掩喜色的男子办理购买手续时,奥斯卡将贝壳工艺品收在了怀里。看向了边上的下一件商品。
随着他在中庭里这样兜兜逛逛,集中着的期待感也逐渐增加。一想到其中应该也包含着不少来自少女们的期待,奥斯卡不由咽下了内心的苦笑。
他看完一半左右的时候,一位少女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她的双颊染上了紧张的红色,屈膝向他行礼。
「陛下,能让我为您指引一下吗?」
看到这位鼓起勇气提出申请的少女,其他姑娘们向她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眼神。奥斯卡惊讶于这意料之外的行为,但随即笑了起来。
「感谢你的提议,但不用了。」
「但是……」
「那请让我为您说明。」
「我想——」
姑娘们轰的一声聚集了起来,她们积蓄的紧张和期待决堤似的涌了出来。看到王身边突然喧闹起来,护卫们也难掩困扰的神色。拉扎尔一脸窘迫地抬头看向主君。
「陛下……」
发小应该想劝自己暂时离开这里,奥斯卡略微犹豫着该怎么办。
游园会本身其实只是形式上的东西。参加的商人和工匠们事先都会向城堡提交各种样品。不光他本人, 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士也会事先过目。如果会引起骚动,奥斯卡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出席游园会的大人们应该都很清楚这一点。有些人苦笑地看着这场骚动,也有人担心地眺望着自己的女儿。
奥斯卡环视周围——忽然发现了一名少女。
她站在稍远处的树荫下,红色的头发拢成一束,戴着白色的围裙。满是雀斑的脸,稍微有些破损的木鞋,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小镇少女。
然而……只有那双眼睛不是。
她的双眼中饱含着无边无际的强大感情。
只要看一眼就会为之所虏的眼睛,和其他少女们比起来太过不同。
奥斯卡像是仰望晴空似的眯起了眼。当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盯着她时,他悄悄地叹了口气,对着人群笑了笑。
「反正机会难得。还是我来介绍一下城堡吧。话是这么说,各位都来也很困难。」
他一副迷惑的样子看了看四周,然后向树荫里的少女招了招手。
「对了,就是你。过来吧。」
「欸……」
少女的表情紧绷起来。像是想要逃走似的游移着视线,但马上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她摇了摇嘴唇。略显郁闷的脸庞微微发红。
「谢谢……您,我过去。」
全身沐浴着羡慕和嫉妒的视线,少女穿过人墙,她落后半步跟在奥斯卡背后,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木的另一边。这时,过于热烈的狂热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剩下的人们无精打采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院子里恢复了和缓的热闹感。
另一方面,远离喧嚣的王与少女沉默地走向庭院的深处。
少女低着头,在看不到别人了以后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个……陛下,为什么选我……」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听到他的回答,少女略显郁闷的脸越发闷闷不乐起来。
她仅有的期待感在瞬间烟消云散。染上淡红色的脸颊反而变得苍白起来。奥斯卡看了之后不由觉得「是不是等一会儿再说会更好些。」。
果然,自己的眼光没错。奥斯卡来到庭院的一处开阔地,坐在了草坪上。少女慌忙在他身边坐下。
奥斯卡瞥了一眼满是雀斑的脸,慢慢地拧起了她柔软的脸颊。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样的?」
「疼疼疼疼……不要拧我的脸啦!只是用魔法变化了一下嘛!」
她用力摇着头从他手上解脱出来,捂着变红了的脸颊。
「……为什么知道是我?」
虽然相貌不同,但她目不转睛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往常一模一样。
充满思念的纯洁眼神。奥斯卡用不带感情的眼神回望了绝不可能认错的她的目光。脑海中浮现了好几种回答,但又一一消失,最后他说出了最说得过去的答案。
「就算施加了隐蔽魔力的魔法,但以你的魔力量也还是有界限的。能微微看到光亮。」
「啊……毕竟你的直觉很敏锐。」
少女这么说完便用双手捂住了脸颊。红色的头发瞬间变回了原本的黑色,晒黑的肌肤也变成了通透的白色。她放下双手——无与伦比的美貌再次看向奥斯卡。
从四百年前为了帮助他而来的她,缇娜夏,略带抱歉的微微苦笑。
「非常抱歉,我想稍微转换下心情。」
「正常地告诉我就好了。这种事。」
「但因为听说还兼有寻找王妃的目的。」
「你啊……还是别想着隐藏身份结婚了吧。之后会上升为国家问题的。」
「才没有!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缇娜夏拼命喊道,毕竟她至今为止的前科都太过不妙了。
她为了解咒留在法尔萨斯,虽然身为邻国的下一任女王,却反复独断专行,专门干一些以自己为诱饵参加战斗之类胡来的事。也难怪会被人担心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毕竟马上就要即位了,自己还是会老老实实呆着的。她是一个比起自己的内心,更重视自己责任的人。所以她不久就会离开法尔萨斯。
缇娜夏略显尴尬地看着他。
「打扰你工作了,抱歉。」
「没事,本来就是快离开的时候了。」
原本就是曾祖父搞出来的破天荒活动。反正和实际利益也无关,有她在倒是正好。
奥斯卡伸手入怀,拿出了刚才买的贝壳工艺品。随意地把它放在了缇娜夏的膝盖上。
「给你。」
「欸?给我?」
「你没见过海吧?」
登上女王宝座后,缇娜夏应该会更加不自由。就算同样是王,与比较开明的法尔萨斯宫廷不同,铎洱达尔人肯定会更加关注自国来路不明的女王。
所以他希望,至少在看到这个贝壳工艺品时,她心里能够感受到一些自由。希望她能一边畅想广阔的大海,一边回忆起在法尔萨斯度过的短暂时光。
缇娜夏凝视着双手中的贝壳。精巧雕饰的表面上,刻画着坐在岩石上演奏琴的少女和听着琴音的鱼群。镶嵌在内的发光石产生了微微摇动的影子。缇娜夏轻轻地握紧了贝壳。
「谢谢你……我很开心。」
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她真心实意的侧脸。
时间缓缓流动,他仰躺在草地上,用手遮住脸。
「正好我准备休息一下。还有你那木鞋还是脱了吧,光脚也能转移回去吧。」
「欸,啊,回得去……你是准备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吗?」
「你回来的时候叫醒我就行。」
奥斯卡刚想闭上眼睛,但却被咚咚地敲了几下肩膀。他挪开手臂一看,缇娜夏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睡这里吧。我正好要思考一会儿事情。」
「……你啊。」
奥斯卡白了依旧毫无防备心的她一眼,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这点事也没什么吧。他这么一想,便把头放在了缇娜夏膝盖上。他向上看去,她正用稚气未脱的高兴表情看着奥斯卡。
「怎么了……你准备趁我睡着使坏吗?」
「才不会呢——这种事情我会正面做的。」
「随你吧,我要睡了。」
奥斯卡闭上眼睛。女人白皙的手正轻轻梳着刘海。
微微的花香,奥斯卡知道这是她的香味。他舒服地睡下。
然后,在他熟睡的短短时间里——遇到了一个极为平凡的小镇少女,然后娶她为妃——他做了一个既快乐又有点傻的美梦。

枕着她膝盖的男人好像真的就这样睡着了。不一会就听到了他规则的呼吸声。缇娜夏盯着他。
「没怎么生气呢……」
在他发现她的时候,虽然她曾经产生了一瞬间傻傻的期待,但果然只是被看穿了身份。希尔薇娅好不容易把衣服都给她准备好了,却因为魔力而暴露了,真是有点对不起她。
缇娜夏小心不吵到他,悄悄地从脚上取下了木鞋。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穿这种鞋,脚尖和脚后跟都有些发红。他让她把鞋脱了,是因为发觉她脚疼?她心情复杂地抚摸着脚后跟。
缇娜夏把收到的贝壳举起看了看。
「……好漂亮。」
在发光石和阳光照耀下的雕饰,是童话故事里的一幕。
因船只事故失去恋人的少女,白天沿着海岸寻找他,傍晚时则唱着歌询问鱼群。
但一直未能找到恋人,少女终于要放弃的时候,失去记忆的恋人却出现在她面前。她虽然惋惜着已经消失在波浪中的记忆,但也因能再次与恋人共度时光而高兴。就是这样的一个童话故事。
「再一次从头开始——」
他们两人也是如此。但与童话不一样的是,他们并非恋人,从今以后也只会继续分离。
以四百年前被他所救为契机,在这个时代再度相遇,现在又将踏上不同的道路,而留下来的就只有解咒这一结果……可以说这是感情的结晶吗。就像许许多多其他诅咒和祝福的原因一样。
「啊……」
缇娜夏因忽然产生的灵感抬起了头。
——一直没能明白的解咒的最后碎片,就是这份感情。
「想要留下什么」的感情。最初施加在他身上的诅咒也祈愿这件事。所以它才会在以独特语言编织的诅咒中,设定了一个拥有定义名的地方。就算诅咒被解除,那个定义名也还会留在那里。实际上四百年前缇娜夏看到的诅咒里,也一直保留着那个部分没有被抵消。
所以,解除这个诅咒最后所缺的一角,就是要留下这个定义名。
「这样的话——」
缇娜夏俯视着躺在自己膝盖上的奥斯卡。虽然她很想立刻试试她的想法,但他才刚睡着。他平时一直很忙,可以的话也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缇娜夏稍微想了一下,双手在空中张开。那里浮现出一张白色的床单。她把它盖在奥斯卡身上,自己也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起构成。
※
自己睡了多久?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不到一小时。
奥斯卡抬头看向让自己膝枕的女人,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她纤细的脖子耷拉着,自己也打起了盹。
他还以为自己会更早被叫醒,没想到被放任到这个时间,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奥斯卡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色床单后苦笑。
「虽然在城堡里,但怎么能两个人都睡着。」
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两人中肯定会有人醒来。
奥斯卡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抬身站起,用床单把睡着的她裹住抱了起来。缇娜夏被抱起时也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奥斯卡轻轻摇晃着她轻盈的身体。
「想睡的话就多睡会儿。只要还在这个国家,你就是自由的。」
只要她愿意,真的过上小镇少女的生活也没问题。但她自己一定不会这么希望。
他们就是被养育成这样的人。也正因如此,才会觉得这些许自由的时间、自由的感情是如此宝贵。
奥斯卡抱着缇娜夏,开始返回自己的日常生活。
她的自由还剩下几天?他一点也不想去计算。
2 月晶
它保持着艺术品般的美丽,缓慢地旋转着。
线与线极其复杂地致密相连,缇娜夏向它伸出了洁白的手指。
——与她曾见过的一样,互相交织抵消的两个构成。
相对的两种力量,让人联想起相反但互相强烈吸引的同质物。
两者都是爱情,也都是憎恶。
互相守护与侵蚀;互相损害与支持。
像是透过构成看到了太过庞大的感情,她叹了口气。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就要做出其中的一半,她就不由微微颤抖。
「……没问题。」
绝不会打破约定。
跨越四百年,这次自己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这件事是自己必须要回报他的。
缇娜夏将好几个水晶球转移到自己白色的双手中。
随后,为了制作魔法具开始了漫长的咏唱。
※
这一天,奥斯卡正在政务室工作。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他皱起了眉头。昨天在训练场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幅疲惫不堪的神情。他心中的担忧和责备变成声音说出了口。
「你有好好睡觉吗?」
「两天前大概有。」
「去睡觉!现在马上!」
听到奥斯卡的斥责声,缇娜夏露出了苦笑。拉扎尔也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微微举起了手。
「解析已经结束了。今晚就进行解咒。在那之前我会稍微睡一会……今天的训练就取消吧。抱歉。」
听到她单纯联络事项似的话,两个男人都哑然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缇娜夏看到他们的反应俯下眼睛微笑着。不知道她是累了还是有些害羞,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感情。但她略显娇艳的表情吸引了奥斯卡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吐了口气。
「我还以为来不及了。」
「来得及,必须的。不然会让你困扰。」
「我以为说是半年其实要花个三年左右。」
「请不要随意乱说这种听起来好像很有可能的话!」
缇娜夏从墙上直起身子叫到,看到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奥斯卡自我反省了一下。压住平时的随意语气,继续回到主题。
「所以,解咒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因为要在你睡着的时候解咒,所以请早点睡觉。」
「为什么要在睡着的时候?」
「因为施术中你还有意识的话会很危险。」
缇娜夏用手按了按太阳穴。放松之后就很想睡,大概因为她已经疲劳不堪了吧。奥斯卡注意到她的模样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也快点去睡吧。」
「晚上我会来找你的。」
她靠在墙上,通过转移从房间里消失了。拉扎尔感慨地叹了口气。
「总觉得时间过得真快,缇娜夏大人已经要回国了。完全没有实感。」
「原本就是这样说好的。」
奥斯卡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他。离她即位已经不到一个星期。在这里留到如此极限的时间才更奇怪。虽然是为了给他解咒,但这个理由也即将于今晚消失。不可思议的感慨充满了奥斯卡全身。
——焦躁、期待、寂寞、不安,哪个都不大确切。
他对自己难以名状的感情感到无计可施,但仍旧为她的努力终于到达了这个结果而思绪万千。
※
缇娜夏在他回到自己房间一小时后来了。大概是白天睡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奥斯卡坐在寝床上,注视着身旁的缇娜夏。
「马上就要即位了,要是黑眼圈没来得及消去的话……瑞吉斯会怨恨我吧。」
「就算来不及也可以用魔法消除。」
她微笑着说道,然后用手指戳了戳男子的前额和胸口。
「上半身脱光睡觉就可以了。一旦进入施术后,到结束前都不会醒来的。但还是希望你能自然入睡。用魔法入眠的话会有多余的构成留在身体内。」
「自然入睡可不是个容易的要求。」
奥斯卡边说着,边脱下了上衣仰卧在床上。坐着的缇娜夏微微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他的身影。
「等你睡着了我再来比较好吗?」
「你都这么说了,其实也没区别。总会无意识的在意你什么时候回来。」
「的确,完全成了入侵者了……应该不告诉你这件事比较好。」
「不要再做这种反而让人觉得可疑的事了,我努力一下。」
「拜托了。」
两人各自闭上眼睛,缓慢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
身旁的她,并没有唤起奥斯卡的警戒心。从懂事以来,他就一直对别人的气息很敏感,留在他身旁还能让他睡得着的人,也只有她。应该是她并没有太过依赖他,而自己独立站在他身旁的缘故吧。
不依靠任何人,傲然地抬头前进的王。
她清楚知晓着这样的自己,但仍然在这个国家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有她在身旁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才会如此安心。
奥斯卡睁开眼睛,看见缇娜夏的膝上放着二十个左右的小水晶球。她正在一个一个拿起来确认着里面的东西。
看到她这种小孩子游戏似的动作,奥斯卡开口问到。
「那是什么?」
「啊!还没睡!」
「哪有这么快睡着的!」
缇娜夏扭过身子,把手掌上的一个水晶球展示给他看。
「这是魔法具。每一个里面都装有构成。将他们配置到位后就能组成构成的整体。」
「需要这么多?」
「毕竟是魔女的诅咒,不是一般的东西哦。」
她翘起嘴角笑了笑,看上去像是在自嘲,又像是松了口气。
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上投下一些阴影,月光照亮了她白皙脸庞的一半,美丽的容貌看上去有些不像人类。奥斯卡就这样凝视着她的侧脸。
「……已经半年了吗?」
虽然不像拉扎尔那么夸张,但他也觉得这半年就像是一瞬间的事。听到他的话,她微笑了起来。
「和约好的一样哦。」
「这么点时间里,你也是相当为所欲为了。」
「因为你给了我自由。」
这的确是事实,而且对他来说其实也是如此。
与她在一起的每天每天都完全不同。无论是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还是她随意运用着的巨大力量,都让他觉得崭新、让他目瞪口呆……让他感受到了自由。
「因为你搞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像是在地底下睡了四百年之类的。」
「那个地下室也是我自己制造的,完全是对空间的有效利用。」
隔绝了时间流动的地下室,奥斯卡想起了那片绿意盎然的庭园景象。
睡在白色寝床上的她,以及她醒来时呼唤自己名字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为了我存在的女人。」
为了打破诅咒而来到的地方,在那里见到的她,他以为是自己的新娘。
一直以来未曾知晓的诅咒的原因,在看到她时好像也变得无关紧要了。他甚至觉得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到达那里的布局。
寂静的房间里回响着女人平静的声音。
「是的。我为你而来。」
这句话与他想表达的意思似是而非。但其中蕴含的庞大感情是一样的。
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这个房间像是与世界切离,时间的流速都不同,整个房间都像是浸没在水中。所有的事物都漂浮在寂静之中。
奥斯卡感受到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凝神看去,就能看遍这个黑暗房间的一切细节,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缇娜夏。」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有些迷茫该继续说什么。不,其实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在犹豫。
最终,他只能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真的能解开?」
「事到如今,请相信我。」
她的回答充满了自信,没有丝毫不安,没有任何软弱。曾经在他面前哭泣的她早已不见踪影。这件事让奥斯卡感到安心,但也同样感到寂寞。他不知道是否该将其称为感伤。
所以——如果这便是感伤的话,说出口也不错。
他稍微改变了自己的语言,问出了想要问的事。
「真的要解开?」
短暂的沉默。这是刚才所没有的。
但她爽快地回答了。
「我会解开的。」
像是在宣读早已注定的事一样的声音,也是下定了决心的声音。
奥斯卡因其决然的美丽笑了。
——花了那么多功夫,这也是当然的。
而且,她即将成为女王。这是当然的事。
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奥斯卡略有些后悔地苦笑。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迷茫这件事。相比于她,一直摇摆不定的人是他自己。
所以,他不再迷茫。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拜托了。」
奥斯卡的意识深深沉了下去,把自己交给了睡意。
在缓缓坠落的梦中,好像有人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
缇娜夏在法尔萨斯城堡深处的转移阵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站着从工作中脱身来送行的人群。她面朝大家略带害羞的笑了笑,接着向走到她身边的男子低下了头。
「承蒙你的关照。」
「我们才是。真是抱歉,没能让你悠闲度日。」
「我很开心。要是还有什么麻烦事的话请让我继续参与。」
房间里的私人物品都已经清理干净,只剩缇娜夏本人。她向其他人轻轻地屈膝行礼。希尔薇娅快要哭出来似的地下了头。看到友人的表情,缇娜夏略显寂寞,微微笑了笑。
奥斯卡看着娇小的她。
「下次见面就是你的即位典礼了,很快就到了。」
「啊,麻烦的话不来也没事哦。」
「你是认为我有多无情啊……」
奥斯卡轻轻捏了捏缇娜夏的脸,她闹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很讨厌那种外交场合嘛!」
她啪塔啪塔地捶着他的胸口,男人放开了手指,若无其事地说到。
「好了快走吧。好好努力别失败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缇娜夏耸起纤细的肩膀生着气,但却又随即放松下来。她眨了眨眼, 眼神中充满着里怜爱的光芒环视了周围的人,最后抬头看向那个男人。她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成熟的,让人怜爱的笑容。
清澈的、让人联想到无私爱情的眼神。看到其中无边无尽的感情,奥斯卡屏住了呼吸。
但她的微笑随即又变回了往常稚气的笑容。
「那我就先走了。非常感谢。」
缇娜夏说完,便转身走了。
长长的黑发如丝般飘动,娇小的身体里透着她背负的高贵与孤独。
她就这样站在了转移阵上。
在转移阵发动的同时,美丽的魔法士便从法尔萨斯消失了。
奥斯卡苦笑着闭上眼。
她鲜明的存在深深印在他眼中,让他一时难以忘怀。
3 约定的折返
这一天,奥斯卡忙于处理不断传来的各种陈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时钟,皱起了眉头。
「不好,缇娜夏的练习——」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缇娜夏已经不在法尔萨斯了。看到忽然表情变得难看的主君,拉扎尔苦笑。
「她现在肯定很忙,毕竟后天就是即位典礼了。」
「因为在这一直待到将将赶上的时候……」
虽说可以使用转移,但正常情况下下任国王不可能在即位前几天还往返于其他国家。
她会这么做,也是因为她情意深重。
明明在这座城里只生活了短短的半年,却四处留下余香。
奥斯卡回忆起她穿着小孩子夏装笑着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真是个怪人,把她在法尔萨斯的行动全都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好了。」
「铎洱达尔会来投诉的……」
拉扎尔的话其实也没否认她的确有很多乱来的地方。不过铎洱达尔方面应该会希望隐瞒女王的这些行为吧。实际上,在她四百年前的在位期间,除了以「杀死魔女」为首的几项功绩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关于她的记录。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个普通公主的话倒也很有趣。」
「恐怕也不止有趣……毕竟有好几次鲜血横飞的经验……」
无视了颤抖的拉扎尔,奥斯卡用手撑着脸。
——真的,如果她只是个公主就好了。
如果她以铎洱达尔王子瑞吉斯的妹妹出生,在王位继承顺序上排在第二以后的话,她也可以有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嫁到他国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奥斯卡不知道身为女王的她是怎样的人,但很了解她自由奔放的本质。
所以,他想让她拥有更多的选择。好不容易离开了黑暗时代,除了背负重压孤独一生之外,他觉得她应该还有其他可以选择的道路才对。
奥斯卡想到这里,回过神来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真蠢。」
自己这是准备一直想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到什么时候。还有很多其他必须思考的事才对。奥斯卡注意到拉扎尔正略有顾虑似的看着自己,轻轻挥了挥手。
「没事了,继续工作吧。」
「陛下,有这样一件事。国内的贵族们多多少少都提出了想要觐见您的请求,还想带着各位小姐一起……那个。」
「是希望成为王妃?太麻烦了,都放在同一天解决吧。」
「可以吗?」
拉扎尔的疑问里,包含着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奥斯卡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表露出来。
「诅咒也解除了,差不多该选一下王妃候补了。可以的话尽量选个无害的女人就好。」
在诅咒已经消除的现在,他对结婚的对象也没有什么期望,是谁都一样。
奥斯卡强行转换心情,继续回到了政务上。
当他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时,已经是三小时后的事了。
※
时隔六代,铎洱达尔将再次迎来女王登基,而上次一公开继承精灵,已经是十一代前的事了。
即位典礼当天,客人们被招待进了铎洱达尔的大圣堂,互相就罕见的即位情况说起了各自的担忧。
「铎洱达尔也刚刚加入了禁咒限制条约,没想到转头就要搞精灵继承。」
「其实这原本就是即位典礼的一部分。省略也不大好吧。」
「最近百年根本没人继承精灵吧。事到如今还要展示精灵,又有什么企图?」
圆形的大圣堂由外部的呈研钵状分布的座位,以及中央的祭坛区域构成。
客人们穿着豪华的服装坐在外围,就各种传闻谈笑风生。
「再说了,她真的能继承精灵吗?」
铎洱达尔王即位时役使的精灵,其真面目是上位魔族。
他们本身存在于其他位阶,基本不会出现在人间阶,极少数出现的时候也经常被当做地方信仰的神明。他们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是超越人类的存在。
原本铎洱达尔就因其拥有的卓越的魔法技术以及众多的魔法士为他国所畏惧。在此基础上又继承了精灵的话,诸国都会对其过于强大的力量产生担忧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成功继承精灵,顶天也就是一位。」
听到他们的乐观意见,奥斯卡苦笑。
接下来要即位的那个女人,已经役使了十二精灵其中之一——有着少女外表的那位。所以怎么想也不可能只继承一位精灵。他想象着即位典礼上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会怎么反应,就不由嘴角微翘。
但对于这件事,奥斯卡同时也感受到一些让他笑不出来的东西。
铎洱达尔的实力越强,就越容易引起他国的警戒。虽然铎洱达尔至今为止从未侵略过其他国家,但几个月前也发生了杜尔扎依靠禁咒侵攻法尔萨斯的先例。过于强大的力量很容易让人、让国家为止疯狂。了解这一点的人,应该很难打消对铎洱达尔的顾虑。
虽然昨天退位的先王卡尔斯特才是希望缇娜夏即位和继承精灵的人,但将来要面对这些情况的还是她。时不时有点冒失的她究竟会怎样推动这个国家前进?奥斯卡同时有着期待和担心的心情。
圣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奥斯卡察觉到这点,抬起头。
列席者们俯视着看向圣堂中央圆形的空间,在它的中心,十几级的台阶上有一个毫无装饰的祭坛。不愧是无神教的国家,看不到任何神像,这个圣堂里只放有那个朴素的石头祭坛。
不知什么时候,穿着礼仪用正装的瑞吉斯已经站在了祭坛前。身为铎洱达尔的王子,他环视一圈列席者后低头行礼。
「非常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我代表女王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简洁的寒暄环节让他想起了缇娜夏。
瑞吉斯继续微笑说到。
「本次的即位典礼将由精灵继承仪式替代。我想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同以往的情况,请大家理解,这都是女王的意志。」
这句话像石头落进了平稳的湖水中。
——严格来说铎洱达尔的王位并不是继承来的。
先王提前一天退位,新王第二天即位。王继承的就只有精灵,从这一点上很能看出「依靠力量来取得王位」这一古老的铎洱达尔传统。
所以先王卡尔斯特现在也和其他魔法士一起站在祭坛之下。站在祭坛上的只有他儿子瑞吉斯一个人。
瑞吉斯再次行了一礼,向祭坛伸出手——一扇转移门出现在那里。
最初从门里出现的,是一只娇小洁白的女性的手。
仿佛是神秘的代名词一般的手,握住了瑞吉斯。
接下来看到的是蓝色的衣服下摆。像是磨碎宝石般的蓝色,是铎洱达尔王族专用的颜色。比天空更浓,比海洋更清的蓝色,让人想起了魔法大国悠久的历史。
在场的众人沉默着,女王慢慢现出了全身。
长长的丝绢般的黑发披散下来,其上覆着串有珍珠银丝的头纱。
身上穿着深蓝和纯白双色的魔法服,凸显了她纤细身体的曲线,裙摆处呈现圆形展开。她微提裙摆,划出美妙的曲线站在那里。
微微伏下的眼瞳,就像是黑暗本身一样深不见底地凝视着前方。她带着点严肃的美貌让人不由为之赞叹,给了她一种灵魂都为之吸引的庄严感。
「……那就是,铎洱达尔的女王?」
哑口无言的气氛传遍了全场。察觉到这一点的奥斯卡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了解她无与伦比的美貌和身为女王的威严,但亲眼看到时仍旧超乎他的想象。连他自己在她出现时都完全看入了迷。这就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君临铎洱达尔的女王——她的另一面。
缇娜夏站在祭坛前深深吸了口气。瑞吉斯则走下了两级台阶,跪在地上。
她像是用长袖拢起空气般展开双臂。戴在手腕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以无声之声编织而成的契约」
清晰的咏唱声。
随着咏唱开始,圣坛内的空气也为之一变。魔力以她为中心形成漩涡。
「希望之所在,亦即绝望之深渊,以不可逆之时间形成意义及认识。不可颠覆的概念形成个体,自谱系的远方而来。」
浓密的魔力开始形成致密的构成。
魔力逐渐化为波纹四散传开,但并有消失,而是像修筑巨大的造物般层层重叠起来。
「我唤醒古老的契约,链接人与非人存在之间的枷锁。」
逐渐重叠的构成,以祭坛为中心变得越发复杂。
与她自身的庞大魔力相呼应,四周的力量开始聚集在中央,随着她的咏唱增加密度,魔力变得更加浓厚。
「倾听吧,沉睡之物。无法碰触的近邻们。初始之日早已远去,但汝等永恒不变。」
魔力逐渐收拢。过于浓厚的魔力让魔法士们脸色发青。
这时,突然以祭坛为中心出现了闪着白光的线条。重叠的构成被看不见的手在石板上化为复杂的圆环。
圆环的外围,时钟一点的地方亮起了白色的光芒,随即是两三、三点,穿过半圆环绕一周,最终零点的位置也亮起。缇娜夏浅浅地吐了口气。
「——现出吧。」
她像是在低声细语,但却传进了所有人耳中。
像是来自遥远的彼方,又像是近在身边的声音。人们为其中所蕴藏的威严所震慑。
缇娜夏黑色的双眼睥睨着发光的圆环。
「遵循古老的契约沉眠于铎洱达尔的精灵们。吾名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叹息。
将不变之物强行改变的力量。独一无二的魔力让一切变化。
女王终于说道。
「以汝等之王宣言定义……于此现身吧!」
视野中全是光芒。
圣堂内被白光填满,但很快便像一阵风似的散去了。
因光芒刺眼而闭上眼睛的人们,战战兢兢地看向祭坛……愕然了。
「那是……」
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任何事物的地方,现在正以以祭坛为中心呈圆形站着铎洱达尔的精灵们。
其数量是——十二。
他们各自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形态,周身散发出一种超然的气息。
「怎么可能,所有十二个……」
一位客人口中说出了惊愕的话语。
在铎洱达尔漫长的历史中,能够独自役使所有精灵的王只有两位。
一位是召唤了所有精灵让他们与国家订立契约的建国王欧迪斯,另一位则是「杀死魔女的女王」。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才知道,四百年前战胜魔女的女王,与今天的缇娜夏是同一人。所以今天在场的人,很快就将惊愕的心情转化为畏惧——这个国家出现了过于强大的力量。众人都预感到,此时此刻毫无疑问将成为历史的转折点。
另一方面,被召唤的精灵们除了一人以外全都意外地看向女王。缇娜夏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初次露出了微笑。她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到。
「好久不见,请各位再等一下。」
将这句话作为命令接受,全体精灵保持了沉默。
缇娜夏收敛了笑容,以女王的表情望着出席者。用清晰的声音说到。
「我是即位为第四十三代女王的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今天能与诸位在此见面,我深表感谢。」
人群中的喧闹停止了。
因为这句礼貌的谢辞,出自于这位能够左右在场所有人性命的女王。其中也有不少人因为恐惧而脸色苍白。
缇娜夏嘴角微笑,她的眼光散发着强烈的王者光芒。她望着自己的精灵们开口说道。
「我向汝等铎洱达尔的精灵下令。」
所有的精灵听到这句话跪在了地上,她傲然地向他们说道。
「我以汝等主人的身份,在此宣告古老悠长契约的终结。——从此时此刻起,你们与铎洱达尔之间的联系就此解除。汝等已是自由之身,可以随你们的意愿行事了。」
轻轻的,像是歌唱般的声音。
女王的宣言使现场的空气冻结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有缇娜夏本人、瑞吉斯,以及站在下方的魔法士雷纳特没有惊讶。就连精灵们,除了米拉之外的精灵也都瞬间惊呆了。祭坛下方的先王卡尔斯特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变得通红。
「你,你做了什么……!」
他冲上台阶,缇娜夏轻轻微笑着转身面向他。
卡尔斯特像是忘记了他国人的存在,大声吼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嗯,当然知道。黑暗时代早已是过去式,需要王本人拥有强大力量的时代已经过去。从很多先例也能看出,过于强大的力量只会带来恐惧。再说你自身也很清楚,即使没有精灵,铎洱达尔仍将是一个强国?」
缇娜夏把视线投向瑞吉斯,青年理解了她的意思,承受着父亲尖锐的眼神走到了她身边。卡尔斯特挥舞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瑞吉斯!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父亲。就算现在她继承精灵,但总有一天我们又会迎来无人可以继承精灵的时代。正因此,我们不应继续依靠迟早会失去的力量,而是应该把铎洱达尔拥有的人民、技术当成这个国家真正的力量。」
「……这怎么行。」
卡尔斯特沉默了,瑞吉斯把父亲引到一旁,向缇娜夏点了点头。
她向列席者微笑了一下。
「我从现在开始,将作为象征力量的最后一位王,在位一年时间。在那之后瑞吉斯王子将成为新王,与新设立的议会共同统治这个国家。请大家把这一年当做铎洱达尔继承旧传统的最后一年,也是为了新的出发做准备的一年。」
女王优美的宣告完,列席者们均发出了叹息声。叹息声逐渐扩散开来,变成了嘈杂的讨论声。
被认为最重视传统的魔法国家却宣言要摆脱古旧的习俗。瞬间前还在为它的力量而战栗的人们,现在都注视着带来这种前所未有变化的女王。
缇娜夏对着精灵们耸了耸肩。
「就是这个情况,虽然才刚刚见面,但一直以来都感谢你们了。」
看到少女般主人的苦笑,一位拥有年轻男子相貌的精灵站了起来。
「小姐,我们真的只要随意就好了吗?」
「真的哦。」
「那机会难得,在小姐死前就容我继续做您的精灵吧。铎洱达尔这边的契约算是终结了,但小姐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仍是我的女王。」
「可以吗?我倒是无所谓。」
「缇娜夏大人,我也会留下来的!」
「欸——那我也留下来吧。和女王在一起从来不会无聊。」
「尼尔你给我回去啦!碍事!」
精灵们开始喧闹起来,缇娜夏一脸苦涩的表情按着额头,她身边的瑞吉斯瞪圆了眼睛。
「您很受他们仰慕呢……」
「与其说是仰慕,倒不如说他们只是觉得有趣吧……」
判断出任性的精灵们一时半会安静不下来,缇娜夏看向零点位置的精灵,向他寻求帮助。在精灵中看起来最为年老的白发精灵重重的地下了头。
「感谢您终止契约的命令。但正如卡尔所说,铎洱达尔的契约与您的主人身份是两回事。虽然很短暂,但请您允许我们陪伴您一生。我们是凭着自己的意愿跟随您的。」
「唔——……嘛反正我也说了随你们的意,那就请暂时多多指教了。」
「承您美言。」
所有的精灵都随着这句话闭口不言。他们带着各自的表情行了一礼后,同时消失了。
正如大多数人所预料的那样,虽然形式上有稍微有所不同,但她的即位仍成为了历史的转折点。她异样的美貌和力量,想必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永远留下鲜明的痕迹吧。
列席的众人像是被诅咒了一般动弹不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在静止的人群中,奥斯卡正以惊愕的目光注视着年轻美丽的女王。
※
「真是做了史无前例的事啊……」
杜安作为奥斯卡的护卫列席了典礼,在前往大厅途中感慨地说到。走在两人前一步的将军阿尔斯也深深点头。
他们周围的出席者们似乎也无法从典礼的冲击中清醒过来,谈论着各自的感想。有人赞赏铎洱达尔放弃过于突出力量,有人支持果断的制度变革,但也有人悄悄批判着缇娜夏异常的能力和革新政策。
毕竟现在绝大多数的国家都施行王权政治。对王权和议会两大支柱的尝试,必定会受到众人的瞩目。四百年前因为改革过度而被迫退位的女王,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又要再次走上新的道路。
奥斯卡听到臣下的感想苦笑。
「嘛,对于那家伙的评价就留给后世吧。只要她的时代里还留有精灵,对于其他国家的威慑力就足够了。铎洱达尔应该会在这段时间里确立好新制度。」
原本缇娜夏就高度评价瑞吉斯作为君主的能力。恐怕她在认可他资质之后,就已经在打算推进这项改革了吧。一年后就要退位,那这次登上王位应该是为了解除与精灵的契约。
「正常能继承的精灵最多也就一两位,就算她的后代成为下一任国王,也不一定比她更厉害。更何况从现在的王室就能看出代际间的魔法衰退很明显。想要继承所有的精灵并且将他们全部解放,现在应该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杜安听到王的话叹了口气。
「铎洱达尔原本就是依靠力量继承王位的国家,是一个更重视合理的国家。靠血脉来维系王室的做法,其实已经偏离了它应有的状态。」
「自从开始与他国交往后应该也受到了别国的影响。这方面也有外交上的压力。」
「其实王制这一点,也是拥有精灵的时代留下来的遗产了。最初铎洱达尔就是受迫害的魔法士之间互助建立起来的国家。王室说到底只是『代表国民的强者』而已。如今的状况其实是这一传统变质后的结果,所以缇娜夏大人这次的判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更接近于回归原本的铎洱达尔吧。」
杜安的声音很平淡,但仍有些严厉地断言,这也是他身为魔法士的看法。走在前面的阿尔斯津津有味地听着。
他们来到大厅,瑞吉斯正在里面招待诸国客人。来宾们正围着他提出各种问题。
没看到女王的身影。奥斯卡在入口处发现了侍奉她的男魔法士,他走了过去。雷纳特注意到法尔萨斯王,低头行礼。
「缇娜夏呢?」
听到他的疑问,雷纳特用沉着的态度小声回答道。
「她正在和卡尔斯特大人争论。我想应该很快就会好……换过衣服后应该就会过来这里。」
毕竟卡尔斯特在众人面前激动到那个地步。想必现在正气的五内俱焚。
奥斯卡听到雷纳特的回答点了点头,开始思考起什么。
外面正是太阳正要落山的时候。从东面窗户看到的风景,正在逐渐变成和他眼睛颜色相似的明亮夜空。奥斯卡看到天上闪烁着淡淡光芒的新月,笑了一笑,便回头看向两名臣子。
「我出去一会儿。完事了就会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呆在这里。」
「啊,陛下!?」
阿尔斯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杜安像是随时都会叹气。虽然他平时很不想和这些麻烦事扯上关系,但现在却带着的一副有所觉悟的表情向主君问道。
「这样好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其他国家马上也会行动。那还是趁早比较好。」
「陛下?」
拍了拍仍蒙在鼓里的阿尔斯的肩膀,奥斯卡逆着人流走了出去。离开大厅后,他从窗户眺望着城堡里的其他建筑物。
以白色和蓝色为基调的建筑群中,很有铎洱达尔风格地到处都有结界。通向空中的青石回廊上,一层层薄薄的水膜溅起飞沫落在了空中庭院的护城河中。
看守的士兵并不多。虽然也能看到巡逻卫兵的身影,但这座城堡的警备关键还是魔法。奥斯卡瞥了一眼腰间的王剑笑了起来。
「这个没有被收走真是太好了。」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阿卡西亚是魔法士的天敌,对铎洱达尔来说是极其麻烦的存在。但它是法尔萨斯国宝,也是国王正装的一部分,因而没有被随意取走。
因此,对于奥斯卡来说,它就相当于这里所有门扉的钥匙。他随意走进没有人气的走廊,打开边上的窗户走进了中庭。他走在修整良好的草地上,一边仰望着中心部最高的建筑物。
「是那里吗?」
空中回廊上落下的水沫在落日下闪闪发光。
庭院里盛开的花朵也是法尔萨斯没有的品种。长成圆形灯笼状的蓝色花朵微微发亮,它摇晃的样子让人联想到绘本中的一页。
宛如通话般的魔法之国的城都。而统治着这座城市的,是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女人。
——为期一年的女王。
决定这件事之后,她肯定与瑞吉斯商议过许多次。虽然议会制并非史无前例,但现在大陆上没有国家采用这种制度。从现在开始挑战这种事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但是,她仍旧选择了这个挑战。她选择了王与民互相扶持,让国家不再走上独善其身的道路。又或许应该说不选择黑暗时代里「没有力量就无法生存」的道路,正是她自身的理想。
在建筑物之间蜿蜒的庭院,略加注意才会发现是缓缓的上坡。穿过庭院,奥斯卡站在与建筑物相连的尖塔之下,仰望着白色的石质外壁。
「好了,上吧。」
「上到哪里去?」
突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像是在玩味着什么的女声。
他抬头仰望,一个深红色头发的少女正抱着膝盖浮在空中,她是缇娜夏役使的精灵之一的米拉。奥斯卡坦然回复她。
「我找那家伙有话要说。王的房间在这上面?」
「是的,但在大厅等一会儿不就能见到她了吗?」
「那就太晚了,而且被别人听到也有点麻烦。你要阻止我吗?」
米拉出现在这里,应该是站在守护主人的立场吧。是准备把他堵在门外?奥斯卡注意力集中在腰间的阿卡西亚,看向精灵,红发少女却笑了一笑。
「也不是——?随你便呗?虽然我不会帮忙啦。」
「不与我为敌就足够了。」
奥斯卡这么说着,一边把手放在外墙上,米拉看着他睁圆了眼睛。
「你是准备从外面爬上去吗?」
「从里面走的话会被守卫的士兵阻止。」
「哎——?可别摔死了哦?虽然我可以给你施加隐蔽魔法让你不至于被击落啦。」
「那倒是谢谢你了。」
米拉呆然的叹了口气,留下弹指声后便消失了。奥斯卡再次把手放在外墙上,朝着有亮光的小窗户爬了上去。
——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年后会退位?他并不会这样想。
毕竟这是与国政有关的事,泄露给他国国王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立场相反,自己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现在还不晚,还是最早的机会。
奥斯卡来到一个小走廊,从那里爬上了隔壁的另一个建筑物。
在爬到最顶层的途中虽然有几个魔法结界,但全都被他用阿卡西亚无效化了。
目标房间的窗户也是,玻璃窗并没有窗锁,而是张开了结界。
进了房间,奥斯卡拔出王剑,看了看只放置了最低程度家具的昏暗房间。
「好吧,是错过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虽然他选了最快的路线,但缇娜夏是否已经换好衣服去大厅了?已经擅自侵入了这里,他对于是否还要走进里面的房间也有些犹豫。奥斯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条龙。
「那克。」
回应了主人的声音,老鹰大小的红龙出现在他身边。
奥斯命令停在肩上的红龙去看看缇娜夏是否已经去大厅了。
——这时,房间里面的门打开了。
光线照进昏暗的室内。从门口走进来的女子没有发现他就朝着另一扇门走去。
但是紧接着,她的左手扫向空中。
瞬间编织出的魔法弹朝着奥斯卡飞来。
面对毫不留情的对入侵者的洗礼,奥斯卡在出声前便举起了阿卡西亚。
魔法弹就这样撞上了王剑四散。女人回头看到他,睁圆了眼睛。
「怎,怎么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
「没什么……」
脱力的缇娜夏还穿着即位典礼时的衣服。应该到刚才为止都还在和卡尔斯特争论。确认对方是谁前就用魔法弹轰上去很有她的风格,不过他在入侵时就考虑到了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所以才拔出王剑等在这里。
缇娜夏认真地看向他。
「你怎么进来的?」
「从窗户进来的,你对结界太过放心,我很容易就进来了。太不小心了。」
「基本没人能打破我的结界啦……」
缇娜夏脸上露出了不愉快的神情,现在的她和刚才圣堂里的那位虽然是同一个人,但又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两人之间的氛围和以往一样十分通透,完全没有距离感。这让他感到十分舒畅。
奥斯卡用胳膊撑着着脸颊望着她。
「你还真是任性。」
「嘛……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卡尔斯特肯定气得不行。」
「血管都要炸开了。」
她哧哧地笑着走进另一边的房门。那里应该是小更衣室,不久缇娜夏便抱着简单的正装走了出来。
「那个,我要换衣服了……」
「啊,不好意思。我过来是有话想说,马上就好。」
他是为此才来这里。并非以王的身份,而是有想以个人身份说的话才来到她私人的房间。
缇娜夏抱着衣服歪了歪头。
「什么话?」
「你退位后准备怎么办?」
「唔,怎么办呢……大概和瑞吉斯结婚比较妥当吧?卡尔斯特也会更容易接受。」
她这种事不关己似的回答在他的预料之内。她选择离开表面舞台,通过政治联姻把自己的血脉留在铎洱达尔——这也是无可非议的。但是,她应该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奥斯卡抚平无意识中皱起的眉头,干脆地问道。
「那要不要来我这?」
「啊?」
「也就是说,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妻子?」
他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到这里。
尽管是非常直球式的求婚,但缇娜夏好像一时间没能理解,就这样僵在了原地。奥斯卡看到她预料中的反应,思考着该怎么说她才更容易接受,最终选择了她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想变革制度,还是和其他国家结成伙伴比较放心。比起嫁给瑞吉斯, 这样也更容易让其他国家放松一些紧张感不是吗?就算真有人对你的存在感到危险,应该也不会选择同时惹恼铎洱达尔和法尔萨斯两个国家。」
「欸?对,是的,但好像又不太对?你等一下……」
听到不断呈上的内容,缇娜夏摇了摇头。
——实际上,应该已经有国家在考虑类似的事情了。
在她退位以后,将她引入本国的话就能和铎洱达尔建立联系。而不仅如此,她自身的力量也已经在即位典礼上得到了证明。得到她的话就会立刻获得一个强大的战力。虽然她留在铎洱达尔是一个威胁,但如果能留在自国,那就是个强大的伙伴。
而且,比起其他国家,法尔萨斯更适合成为铎洱达尔的伙伴。毕竟这样她就可以保护自己想要守护的国家。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缇娜夏一脸混乱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身为女王斟酌政略时的表情。
虽然这些话十分正确,但却和奥斯卡的本意并不相同。他对一本正经的女王苦笑了一下。
「不对,这种说法有点卑鄙。让我再重新说一次。」
他还记得与她初次相遇的那天。
沉眠于这座城堡地下的她。跨越四百年与自己相见的女人。
他觉得她就像个孩子。是个千奇百怪又乱七八糟的人。
她总是会做出各种出乎他意料的事。
但他开始想象和她一起生活的未来。
和她一起前进,一起老去——他想要这样的人生。
所以,这只是他个人的感情。
奥斯卡从正面凝视着暗色的双眸。
「我想要你,所以才向你求婚。就这样。」
没有其他理由,没有理由也一样。
他的感情单纯到连自己都会发笑,缇娜夏瞪大了眼睛。
「……啊?」
「你这反应也实在是有点……」
果然还是惊呆了,难得出乎一下她的预料也挺有趣的。奥斯卡回到来时的窗户,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缇娜夏。
「嘛,反正还有一年,你就慢慢考虑吧。」
「等,请等一下。为什么从窗户……不对,不是这个!」
她用一只手捂着脸,像是在寻找讲法,抬起了头。
「你不是对我毫无兴趣嘛!?」
她提出这个问题的样子,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他手扶着窗户回答道。
「我不想以私情左右国家。所以很努力地不留恋你。但你如果打算退位,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她宣布一年后退位的时候,奥斯卡感到一阵全身麻痹的冲击感。
如果她不是女王,那握住她的手也没有任何问题。不如说婚姻本身还会产生利益。
但是比起这种外交上的盘算或者其他什么……他只是单纯想缩短与她的距离。
她拥有稚气笑容、怒气、孩子般的亲近感、还有达观的冷彻和大胆。她是个努力家,又顽固又不顾己身。简直是个又乱七八糟又非常奇怪的女人。但他完全没办法不在意她。
而且,当了解到常伴于她身上的孤独时,他非常想为她拭去那些。
他想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留给她。却又一直无法这么做。
稀世的女人。
无可替代的女人。
如果可以抓住她的手,如果可以不再放开。
「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不想让给其他男人。——如果可以的话,就交给我呗?」
听到他带着点戏弄意味却充满热度的话语,缇娜夏有点晃晃悠悠。应该是没能接受突然的变化。奥斯卡看着她耸了耸肩膀。
「话都说完了。你很着急的吧?不好意思。我去和瑞吉斯打个招呼就回去。回见。」
他从窗户向外跳了下去。在向下方的中庭坠落中,他呼喊了龙的名字。
「那克!」
听到主人的命令,红龙开始变换自己的大小,当它变成小房子那么大时,用背部接住了主人。巨龙悠然地在空中盘旋,奥斯卡在龙背上笑了起来。
他把王剑收回剑鞘,向自己的龙问道。
「你所知道的未来里是怎样?那家伙肯嫁给我吗?」
那克发出了响亮的鸣叫声,朝着中庭缓慢降落。
夜空中升起的月亮闪耀着蓝色的光辉。
※
看到消失了身影的王在一小时后终于回来了,阿尔斯和杜安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他最近有段时间没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了,但在本性上仍旧是个鲁莽的人。两人因为主君独自离去而一直提心吊胆。
看到回来的他格外地心情不错。虽然想问他去哪里做了什么,但大致也能想象到。最重要的是王说了句「我打个招呼就回去。」,所以两人沉默地退下了。
宴会在女王未露面的情况下继续进行着。瑞吉斯站在心位置,看到法尔萨斯国王朝自己走来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一直很在意身为主宾之一的邻国国王到哪儿去了。
瑞吉斯朝他走去,向奥斯卡行了一礼。两人形式上交换了问候。
打完招呼,瑞吉斯保持着笑容,却用着略带尖锐的声音问到。
「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到您……」
「啊……我有话对那家伙说,就去见她了。」
听到他的回答,瑞吉斯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咽下一口气后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当她说出准备让自己在一年后继承王位时,他就预想到事情或许会变成这样。或许就算她一直留在王位上,迟早也会有这一天到来吧。
他想要说什么,她又会如何回答。瑞吉斯恐怕比两位当事人还要更清楚得多。毕竟有些事从局外看才会更明白。
瑞吉斯刹那间闭上了流露出些许寂寞的双眼。
当他再次看向奥斯卡时,眼睛深处的感伤已经一丝不剩。
「这是我铎洱达尔的至宝,你能出个好价钱吗?」
「只要那家伙愿意,当然能。」
瑞吉斯的判断来自于今后要推动国家发展的人的冷彻思维。其中已经看不到分毫私情。他已经将与法尔萨斯的联姻作为支持自己治世的手段来考虑。
奥斯卡对他彻底的切换十分感慨。不由得想到位于问题核心的那个女人。
——接下里只需等她的回复就好。
相遇后的半年时间转瞬即逝。想来随后的一年也会同样如此。
不必着急。
他等待的时间和四百年的岁月相比,只是一瞬间的事。
4 玻璃球的沉眠
手上的杯子随着清脆的声响变成了碎片。
「啊啊……碎了。」
缇娜夏略显崩溃地叹了口气。
看到飞散在桌子上的碎片,坐在她对面的精灵皱起了眉。精灵的外表是二十岁过半左右的美丽女子,长长的绿色头发在身后绑成一束。她用呆然的目光看向身为她主人的女王。
「缇娜夏大人,你最好进行一下感情与魔力的分离训练。」
「我学过的,很久以前……学得很好。」
「没学好。」
「是……」
再找借口也没用,毕竟杯子都已经碎了。
在缇娜夏正想清理的时候,杯子的碎片和洒出来的茶水全都消失了,应该是精灵处理的。身为主人的她一边道谢,一边给自己戴上封饰具。
「都怪这杯子太容易碎了,下次改用铁杯子。」
「问题是那个吗?要不要解决一下问题根源?把他干掉?」
「不行啦!」
即位后的一周里,在工作之外的时候,缇娜夏一直是这种状态。原因无他,来自于奥斯卡的求婚,这件事如同晴天霹雳,让她的情绪完全陷入了混乱。
精灵用很有人类味道的动作斜着脸看向主人。
「搞不懂你还有什么好迷茫的。原本就是为了见那个男人才来的吧?」
「虽然是这样啦……但是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呀!明明一直对我很冷淡!还老是被骂!」
「我那时候还不在,所以不清楚。」
看到她冷淡的反应,缇娜夏趴在了桌子上。即位前役使的精灵只有米拉一只,其他的精灵们只知道四百年前的事。缇娜夏撩起刘海抬头看向精灵。
「莉莉娅会怎么回复?」
「太麻烦,我会拒绝。」
「…………」
参考精灵的意见就是错误的。缇娜夏伏下脸呜呜叫到。
「我和那个人结婚……这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可能。」
她想起了小时候他说过的话。
『你一定会到达我所在的地方。变得幸福。』
曾经对她这么说的,是已经消失的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并不是同一人。
所以她从最近开始,就已经不再考虑和他结婚的未来了。
——但现在的他,仍然发觉了自己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理由。
她以为他不可能察觉这件事。但他还是发觉了,还对自己说「不用在意」。
这就足够了,她开心得要死,打从心底觉得能来到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
「但是结婚……」
缇娜夏想要叹气,但又把它咽了回去。
她对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从没说出口,也一直避免确认这件事。
但有些事是不言自明的。来到这个时代,与他一起度过之后认识到的事。
那就是,即便彼此的道路会分开——他也是对自己来说最最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这一点是确实的……但更之后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一直都没思考过这些。突然被他这么问,她又该怎么回答才好?瑞吉斯大概从奥斯卡那里听到了这件事,他随口就说「那法尔萨斯就拜托您了。」,她的部下雷纳特和精灵们也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还在迷茫。
对于缇娜夏来说,如果这只是纯粹的政治意义上的求婚,她应该会更早得出答案。但问题就在于不仅如此。所以一思考起这件事就让她头晕。她甚至想感谢工作占去了她不少时间。
莉莉娅看到主人的烦闷,冷谈的说到。
「你要是想的话,跟他结婚不就好了嘛。」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对象是我。万一他只是因一时迷茫而喜欢上我,毕竟时代都不同……那个人又不了解黑暗时代的人。」
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心里还有种「也许他会喜欢自己」的淡淡期待。她也因为以前的历史里他们有过婚姻关系而有点飘。但当她从这种想法中清醒过来后,她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有着鲜血淋淋前科的女王。
现在大家看到的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小部分。只是一个逃离原本的时代,一个离开王位的人所经历的,短暂而自由的一小段时间。如果他知道到自己过去曾经如何压制周围,一定会改变想法。
莉莉娅在黑暗时代就是她的精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是,那个时代里的人感觉总要经历过一次背叛才算正式成人。」
「有到这个地步嘛!?不对,好像的确是这种感觉!」
「所以阿卡西亚的剑士,其实也准备背叛缇娜夏大人?」
「是想把我当做对铎洱达尔的人质对吧!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容易理解得多!」
「果然还是把他干掉吧?」
「就说不行啦!」
缇娜夏大叫着站了起来。看着去重新泡茶的主人的背影,莉莉娅突然笑了。
「不过,缇娜夏大人看起来很开心就好。当初你说要用魔法进入沉眠时,我还以为你终于彻底变成怪人了呢。」
「就算不相信我也要有个限度!」
缇娜夏退位后不久就说出「要用魔法进入沉眠」,当时全体精灵都认为她「太愚蠢了。」表示了反对。这是因为大家都怀疑奥斯卡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这个大前提,不过事到如今来看,法则之外的力量的确存在。
缇娜夏向精灵提起了前不久自己的想法。
「莉莉娅你觉得怎样才有可能回到过去?这违反了魔法法则。」
「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结果上看起来像是回到了过去,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是指世界解体,再重新以过去的记录再构成?我也这么考虑过,但是这件事的规模是在太大。不像是能容纳在那么小的魔法球里的力量。」
「那就想的单纯些, 球里被装进了能实现这种现象的其他法则?」
「那这个法则又是从哪里来的……?」
两人间进行着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交谈。但缇娜夏对于刚才的想法感到心中一惊,停下了沏茶的手。这时精灵继续说到。
「以为自己能够理解一切,这就是人类的愚昧之处。对处于其他位阶的我们来说,也仍有许多未曾碰触的位阶。所以这世上偶尔会诞生拥有奇怪异能的人,也会发生各种原因不明的异变。」
「那倒……也是。」
世界上有时会诞生拥有并非魔法的不可思议力量的人。
以过去视和预知未来为首的这类能力,基本都无法理解其异能的由来。在古代神话中这类力量也被称为「神的祝福」。根据诸多魔法士的研究,现在已经明确了这类力量与魔力完全不同。
缇娜夏把茶倒进杯子,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以前我在位时也发生过这种奇怪的事件……比如那个《苗床事件》。」
「那个诡异的遗迹是吧,那个也让人搞不懂它是以什么原理运作的。」
「那时忙不过来,就以原因不明结案,但现在仔细想想还是挺可怕的。」
女王想起了当时出现超过数百人牺牲者的不可思议的事件,究竟是谁为了什么做的这件事?与之相比,回到过去这种事明显涉及到人的意志,还比较好理解。虽然不知道那个魔法球的原理是什么,但改变过去中最重要的仍旧是使用者的愿望。
缇娜夏有一种茫然的感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时,瑞吉斯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失礼了,陛下。有几件事想要向您报告。」
「是不方便公开的内容?关于什么的?」
没在政务室报告而是在休息时间来到她的私人房间,应该就是这种情况。看到女王察觉到了这一点,瑞吉斯苦笑了一下。
「其一是又有几国秘密发来了关于陛下结婚事宜的询问。」
「又来了吗——」
「毕竟你是个可遗传的对国家破坏兵器。能够引入本国绝对是一石二鸟。」
「感谢你再次指出这种无可挑剔的事实。」
精灵对本应是主人的人毫不客气,瑞吉斯一瞬间用担心的眼神看向了她。但缇娜夏好像并不在意,她在新的茶杯里为瑞吉斯倒上了茶。
「那还有一个是什么?」
「反对引入议会制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应该有几个家伙正在秘密考虑行使武力。」
「想暗杀我?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女王坦然的态度来源于自己压倒性的实力及自信。这是习惯了性命攸关战斗的强者的眼神。
看着毫无动摇的主人,精灵喝着茶歪了歪头。
「哎呀,缇娜夏大人,这都过去四百年了,你周围还都是敌人吗?」
「毕竟我总是想要做奇怪的事情,没办法。」
「那就再把他们全部处刑就好。」
轻描淡写的话语。
瑞吉斯对其内容十分吃惊。他正准备在椅子上坐下,同时想要窥探其中真意地看向缇娜夏。另一方面,她只是拿起杯子笑了笑。
「现在时代不同了。首先要谈判和怀柔,行使武力要在那之后才行。要是他们把我当成『空有力量的小姑娘』,那也就更加容易摆布一些……而且处分嘛,随时都可以。」
女王美丽地微笑着,但瑞吉斯没有看漏她眼中一瞬间浮现的夜晚河水般的冰冷。缇娜夏对僵在原地的瑞吉斯笑了笑。
「怎么了?不坐下来吗?」
「啊……不好意思。」
瑞吉斯总算在椅子上坐下,她随即把茶杯放在他身前。看起来不像女王的这种举动会让人觉得她的性格很容易亲近,但他知道这实际上是一种暗杀对策。这两三个月来,在与她针对改变铎洱达尔制度进行反复协商时,隐约能看到她身为黑暗时代的人所具有的冷静与透彻感。
继续这个话题感觉很容易陷入难堪的气氛,瑞吉斯转换了话题。
「这么说来,法尔萨斯那边的求婚要怎么回应?如果那边确定了的话,其他的我就拒绝了。」
「啊啊啊啊……我忘了……」
「如果是这样就会忘了的事,拒绝就好了?」
「等,请等一下……」
「总之先去见他一下不就好了。比起像这样原地打转,那样更容易得到答案哦?」
「原地打转……」
被人干脆的这么一说,缇娜夏有些丧气。
但她马上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抬头看向两人。
「啊——还是回到工作里去吧……」
「请随意。」
「明白了。」
女王啪地拍了下手,三人的身影便从房间里消失。时间刚过了中午。
※
明明还是白天,这个房间里却十分昏暗,厚厚的窗帘把窗户遮地严严实实。
避开透进房间的些许日光,少女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椅子上。她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她只是喜欢这样。
少女支配了这个封闭房间的每个角落。感觉到有人从走廊上靠近,她抬起了头伸手编织构成,用无咏唱的魔法把门向内打开。
一个青年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情况苦笑。
「又把自己关起来……不偶尔沐浴一下阳光对身体不好。」
「我不喜欢阳光。」
「你真是……」
瓦尔托走进屋里站在她身前,抚摸着她艳丽的银发,密菈莉丝微微笑了起来。
「魔女好像已经即位了,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即位的话可就麻烦了。」
「法尔萨斯呢?」
「那边目前也没问题。只有阿卡西亚算是个不确定因素。」
瓦尔托说着,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她斜前方。他翘起腿,用手撑着脸颊,明亮的茶色眼瞳中微微有一丝阴影。
「就算法尔萨斯王和她好上也没关系,只要让他们分开,再单独对上她就行。毕竟她比较弱。」
「是吗?」
「精神上来说比较弱。这一点可是很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意志。
意志有时会催生出压倒性的强者,甚至就此改变历史。他们十分清楚这一点。
少女叹了口气,望着戴在右手上的五枚戒指。
「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要演变成直接与她战斗的窘境。就算借用了你的魔力,也敌不过魔女的。」
「我会努力不要走到这一步。虽说是大规模的改写,但还有很多人没变。能用的棋子还有很多。」
看透未来,操作命运。这就是他们的武器。
瓦尔托为了让少女安心,露出了微笑……但不意间微笑从他的嘴角消失。
「——『世界正在等待契机。』」
「什么?」
「这是我父亲的话。世界即使被篡改也仍会收束成接近本来面目的未来。但人们总是依着自己的愿望不断篡改着未来。因为这些事反复发生,所以世界正在等待一个契机。为了恢复自己原本样子的决定性的契机。」
「……真是有梦想的想法。」
「第二天父亲就上吊了。然后我就理解了一切。」
就像是谈及昨天吃的饭一样,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述了凄惨的事实。密菈莉丝觉得这种感觉就像是白昼的强烈阳光所形成的阴影,皱了皱眉头。
「瓦尔托?」
「理解了,但我——」
他沉默了。
昏暗的房间闭塞地像是想要拒绝所有的命运,又倦怠地像是被收束的未来所抛弃。感受到充满房间的灰色忧愁感,密菈莉丝站起了身。
少女向瓦尔托伸出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她靠上前去,轻声说道。
「我不想你死。」
「……没事的。」
青年笑了。他明朗的表情中,带着一些微暗的达观感。
※
就在快到中午的时候,魔法士长克姆、杜安以及阿尔斯一起来到了政务室。看到他们一起过来,奥斯卡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站在办公桌前,他们的表情有些怪异,感觉到这种奇怪的气氛,王向他们询问。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有件事想要向您报告……」
克姆代表他们上前一步,把三份文件递给国王。奥斯卡看了起来。
全部读完后,他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和魔法有关?」
「恐怕是。」
文件上的内容,是关于上个月在法尔萨斯西南部山间发现的遗迹的事。
附近的村民为了采摘野菜进入森林深处,发现了一处由于连续几天的大于而崩塌的悬崖。而悬崖下方有一个似乎是人工建造的洞窟,他们就将这件事汇报给了城都。
收到联络后前往调查的魔法士们,根据入口通道的样子判断「应该是数百年前建造的遗迹」。但在法尔萨斯的记录中,并没有记载当时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也就是说这是个来源不明的遗迹。
魔法士们先回到城堡整理了装备,然后组织了调查队重新开始调查遗迹。
——奥斯卡也确实记得曾经发出过相应的许可。应该是从缇娜夏的即位典礼回来后不久的事。
而他手上的报告书里正写着这次调查的结果。
看到『全员未归』这一段话,奥斯卡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这可真是笑不出来,去了五个宫廷魔法士竟然是这种结果?」
「恐怕这就是事实。」
而且问题还不止这些,似乎一夜之间遗迹附近所有的居民也都从村里消失了。克姆对报告内容进行了补充。
「调查队中有一名魔法士晚了些时间到达现场,就是他发现了这些情况。发觉同伴失踪后他到访了附近的村子,却发现那里也没有人,然后便回到了城堡。所以才有现在的报告。」
「是进入遗迹后没有出来吗?发现这件事的魔法士有进去探索么?」
「他只看了看入口的情况。因为没有找到应该在等他会和的同伴,所以就先去村庄那边看了看。没有深入遗迹,应该说是明智之选择。」
如果他真的进入遗迹,恐怕会因为全员失踪而更难以发觉这件事。
完全情况不明的事件让奥斯卡十分头疼。
「如果是因为进入遗迹而失踪,难道村子里的人也全都进入遗迹了?」
「这应该不太可能……而且因为城堡方面要进行调查,所以遗迹附近都已经禁止进入,村民应该不会靠近遗迹才对。」
克姆说到这里,明显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遗迹入口处有防止劣化的魔法,但那个构成十分特殊。」
「特殊?」
「构成里有很多难以解读的要素。可能是使用了我们所知的魔法史上不存在的技术……所以遗迹内部也可能存在未知的事物。」
听到这里,奥斯卡靠在椅背上,不礼貌地翘起双腿搁在桌上。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向三位臣子问道。
「是不是有阿卡西亚会比较好?」
听到王预料之中的问题,三人瞬间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克姆犹豫地开口回答。
「我认为陛下不应该去,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虽然对于失踪的人很抱歉,但我想应该把整个遗迹都封印起来。」
「是接受现在的损失,还是想办法把问题完全解决,就是这样。」
臣下们其实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王。毕竟想要应对未知的魔法遗迹,在法尔萨斯最派的上用场的就是阿卡西亚。
何况奥斯卡在王太子时代就经常和拉扎尔一起去挑战封印的遗迹。
但是现在,如果需要在这次的神秘事件中使用阿卡西亚的话,也意味着要将王送入危险之中。最适合这件事的人是他们最不能失去的人。
他们因此烦恼不已,最终仍旧判断不应隐瞒这件事,于是来到了这里。他们屏息等待着王的决定。
奥斯卡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把脚放下来站了起来。
「我还是按照你们的期待,或者说违背你们的期待?嘛,都行……我去吧。」
三个人努力着没有表现出「啊,果然」的表情。
大致也还算预计之内,以奥斯卡的性格来看怎么想也不可能做出「就这样封印遗迹」之类的决定,真是让人胃疼。
男人猜到了臣下们的想法,但无视了他们,他理所当然地下令。
「越早去越好。明天就准备进入遗迹。」
「明白了。」
三人低头领命后离开了政务室。
他们在走廊里互相看了看,意料之内地叹了口气。
※
报告中提到的遗迹入口,原本应该是埋在悬崖里面的。
位于悬崖下方的通道入口处有一块巨,巨石上也有着泥土的痕迹。恐怕原本有人用泥土和岩石将遗迹掩埋了。但遗迹还是偶然被人发现,造成了许多人失踪。
「既然都封印了,还是希望能留下关于封印原因的记录啊……」
奥斯卡眺望着被雨水冲淋发白的遗迹入口。
众人通过转移门来到这里,在进入遗迹前再次确认了装备情况。因为紧张,除了王以外几乎没人开口说话。
奥斯卡唤来魔法士杜安和格兰福特将军,简单地向他们发出了指示。这两人将分别指挥魔法士和武官。
经常会负责这种事情的阿尔斯由于奥斯卡本人会来,就留守城堡了。搜索队人数太多的话也不方便行动,所以包括奥斯卡在内共有十三人。
「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先退回来,优先保护好自己。」
虽然王本人就不太会保护好自己,但大家听到王的命令都低头应诺。
魔法士长将留在遗迹入口外,负责与进入里面的杜安保持联络,同时担任与城堡之间的联络点。奥斯卡环视了一下已经完成准备的部下们,点了点头。
「那就出发吧。」
漫不经心地说完,奥斯卡带头走进了山洞。肩膀上的红龙打了个哈欠。杜安点起魔法照明,慌慌张张地追上了他身后。
「以几百年前的遗迹来说太干净了。看来真的使用了什么未知的技术。」
「这里的墙壁看不到缝隙。」
光滑的通道四壁明显有人工的痕迹。然而能看得出远远超过当年平均水平的魔法技术。奥斯卡轻轻拍打墙壁。
「不过,也不是说越旧就一定越差吧?缇娜夏也是旧时代的人,但就是那副样子。」
「请您千万不要把这句话对她本人说。」
「不过那家伙,来了法尔萨斯之后也拼命学习过。」
正因为她努力填补了四百年的差距,魔法大国的女王现在才能站在魔法士们的顶点。那沉睡了数百年的这个遗迹又是怎么回事?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走在与法尔萨斯地下迷宫有些相似的通道上。
虽然没有遇到陷阱机关之类的东西,但笔直的通道走起来十分单调。前进了约十五分钟左右,奥斯卡皱起眉头看向身后的杜安。
「这座山有这么大吗?感觉已经走得很深入了。」
「有点奇怪……从距离上来看应该已经差不多穿过山体到另一头了。」
他们是从山侧面的悬崖处进来的。这座山本就不大,照理说应该已经穿过去了才对。尽管如此,通道仍旧笔直向前延伸,甚至看不见前方的尽头。两人不由感到疑惑。
几分钟后,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状况。
「陛下!」
尖锐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走在最前方的两人迅速回头看去。
「怎么了!」
奥斯卡问道,同时感到了些许违和感。队伍最后方的人应该是格兰福特,但他却没有反应。
被提问的士兵咽下了扣税,用带着些许恐惧的声音回答。
「将军……不见了。」
「啊?」
所有人一瞬间都往回看去。
但无论如何凝视身后的通道,都看不到消失了的将军的身影。
「这么快就增加了失踪者啊。」
奥斯卡露出苦涩的表情捏了捏额角。
什么都没感觉到,一直在注意魔力变化情况的杜安也一样。
消失不见的不光是格兰福特,走在他前方的士兵和魔法士两人也同时消失了。更前方的士兵刚好回头才发现了异常。
一行人立刻停下脚步,开始调查墙壁和地板,但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杜安用魔法与外面的克姆进行了联系,随后一脸严肃的表情抬头看向主君。
「陛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样下去很危险。」
「嗯。」
「如果您还想继续搜索,还是向铎洱达尔请求支援比较好。以我们的水平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对……」
这句话指暗指「把缇娜夏找来」。奥斯卡握着拔出的王剑陷入了沉思。
虽然有所预料,但这里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怪异。这样下去,可能剩下的所有人也都回不去了。
「……还是就此撤退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开口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却同时感到了一种违和感。
——他看向脚下。
地板正在微微发出白光。里面隐约可见魔法的纹样。
「快跑!」
奥斯卡一边喊道,一边抓住杜安的手臂飞快向后退去。
但其余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带着哑然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奥斯卡不由得咂了声嘴,杜安拉了下他的袖子。
「陛,陛下!」
奥斯卡听到他的喊声向通道深处回头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前方的底板全都亮了起来。
光芒随即扩大范围,向两人靠近。往回看去,刚才吞噬了士兵们的地板也开始继续发光。
从两侧靠拢,无法逃脱陷阱指向他们。
最终,通道里全都亮了起来——吞没了最后两人。
※
回过神来时,他正站在一个陌生的石室中。
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记忆有些不连续,不知何时起他就站在这个房间里了。他一瞬前确实还和杜安走在通道里,但现在就只剩他一个。
「这是哪……」
石室不大,呈正方形,边长大约有十步左右。没有任何家具,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破烂不堪的剑和魔法具。
「真麻烦……大家被分散了?」
奥斯卡确认了右手的阿卡西亚和肩上的那克。巨龙感受到主人的视线歪了歪头。他摸了摸那克的头,环视室内。
房间有一扇门。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奥斯卡如此判断,打开门走了出去。首先必须寻找失散的臣下们,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好久没有一个人探索遗迹了。」
奥斯卡嘀咕了一声,回想起经常偷溜出城的少年时代。
门外是一条和之前的通道一样的走廊。
由于被突然转移,他有点搞不清现在所处的位置,但看起来这个遗迹确实相当巨大。样式简朴的通道里看不到任何光源,但仍十分明亮。路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扇类似的门。而刚才奥斯卡走出来的门则位于通道尽头。
「不需要一上来就选择左右方向倒还不错。」
他一边注意着地板的情况一边前进。虽然现在没有什么机关在运作的样子,但不能疏忽大意。向前走了一段路,他接近了第一扇门。
「那么——」
奥斯卡正在思考门后会有什么,却突然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息,他立刻向后退去。同时一把刀刃挥过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不知何时从哪里出现的袭击者面无表情地站在奥斯卡身前。身穿黑色轻装的年轻男子双手各执一把短剑。这个大陆上使用双剑的人,基本都与暗杀者有关。
奥斯卡调整着呼吸,握住阿卡西亚摆好了姿势。
「那克,你先避开。」
巨龙听从主人的命令,飞到了天花板附近。
袭击者已经等不及了,他伏下身子向奥斯卡冲了过来,速度极快。
奥斯卡用阿卡西亚弹开了朝他左脚挥过来的其中一把剑,随即收剑挡住了另一把往胸口刺来的剑。
攻防都在一瞬间,不愧是暗杀者,攻击速度异常快。
但奥斯卡的动作超越了对手的速度。
他在暗杀者再次进攻前就一脚踢向对方胸口。
但对手也向后跳去缓解了冲击。看到他的身手比普通的武官更强一些,奥斯卡弯了弯嘴角。
「还挺厉害的嘛,你是这里的守护者还是什么人?」
听到他充满讽刺的质问,袭击者只是无言的举起了剑。
虽然奥斯卡想多少收集一些情报,但对方好像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毕竟不知道臣下们都遭遇了些什么。
他意识切换。
在袭击者冲过来的一瞬间,奥斯卡向他踏上一步。被错开位置的袭击者的反应迟缓了一刹那。
而这一刹那便是袭击者的死期。黑衣男子的躯干被斩开,但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露出痛苦的表情,就这样原地消失了。
面对像是一开始就是幻影的敌人,奥斯卡哑然地看着周围。
虽然有击中的感觉,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阿卡西亚的剑刃上也没有血迹。
「搞什么鬼……」
奥斯卡摇着头耸了耸肩。
随即他便走向那扇门口。
——门的另一侧是和最初那间一样的小石室,但里面空无一物。
奥斯卡调查了一下石室里的情况,又回到通道。就这样,他依次调查了五个一样的房间,期间也击退了几次袭击者。
每次的袭击者都出现得毫无预兆,有时一人,有时两人。既有剑士,也有魔法士,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只有不会说话,以及受到致命伤后便会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地方……幽灵聚会的遗迹吗?」
一头雾水的情况让他不由发起牢骚,但他记得缇娜夏说过「这世上不存在幽灵」。那这种情况应该也是某种魔法作用的结果吧。
奥斯卡在困惑中继续前进,击退第十个袭击者后通道向右边拐去。他注意着周围看向前方,好像有一些岔道。奥斯卡一边在脑中记录地形,一边拐过了第一个弯。
第十一个袭击者出现了。
看到漂浮在与他有点距离的空中的袭击者,他瞪圆了眼睛。
「你……」
这是他很熟悉的某人。
但有一些不同。
长长的黑发仿佛有自身意志似的在空中飘荡。
白瓷般的肌肤和暗色的双瞳,看过一次便难以忘怀的清冽外表。
只是她的样貌比他所知的她要年幼一些。
奥斯卡略带紧张地向十六岁左右的魔法士少女说到。
「缇娜夏?」
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白色的双手挥出光球。两个光球变速迂回地逼近奥斯卡。
他吸了口气向前走出一步,斩断了光球的构成。
但随即他眼前出现了黑色的旋涡,奥斯卡略微犹豫了一下,仍旧将剑刺入旋涡中,击碎了隐藏在其中的构成核心。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接触旋涡的手臂负伤的准备,但只有一种弹开了什么的触感,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连续击破了三个魔法,向浮在空中的少女逼近。接着他一挥阿卡西亚,斩破了她展开的防御壁障。
奥斯卡空着的左手伸向少女的脖子。
但她瞬间从原地消失,随即出现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高密度魔力的气息——瞬间令他毛骨悚然。
「……!」
奥斯卡没有回头,向前方跳去。
同时肩上的那克向背后吐出了火焰。它喷出的火焰与少女放出的魔法相抵消。热意伴随着疼痛传到他的皮肤上,周围的温度也在快速上升。
只受了这点伤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如果没有那克的话刚才他可能就被杀了。
「帮大忙了,那克。」
奥斯卡一边说着,一边保持距离转过身。
一如既往的美丽少女脸上没有任何感情。
她盯着男人举起右手,同时空中出现了不可视的风刃。
风刃像是要包围奥斯卡似的向他飞来,他斩破了阻挡在前方的那些,迅速逼近少女。她再次开始编织转移构成。
但阿卡西亚的速度比转移更快。·
剑刃触到了她抬起的白色手臂,魔法构成随之四散。
奥斯卡面露苦涩,继续把阿卡西亚向前挥去。
她睁大了暗色的双眼
被斩断了手臂和脖子的少女,晃动一下后消失了。
「这可真是不好受……」
奥斯卡吐出了心底阴郁的感情。
——对于是否应该攻击她,开始他还有些犹豫不定。
但看到那克对她露出了敌对的姿态,他才终于确信那不是本人。
这就好办得多。如同缇娜夏自己以前说过,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在这样的距离上,他拥有压倒性的强势。更何况刚才的那个少女,比他认识的她行动更迟缓一些。
——就算知道只是个冒牌货,但还是会留下些难受的余味。
「感觉会梦到这事,真糟心。」
奥斯卡为了吐出难受的心情而深呼吸了几下。
那克像是在安慰他似的小声叫着,他苦笑了一下,再次向通道深处走去。
※
此后刺客仍不断出现。
他们的实也各不相同,不知道基于什么样的原则出现。刺客中他认识的就只有刚才的少女。
奥斯卡一边解决袭击者,一边在头脑中整理着如迷宫般复杂的通道。他逐个确认岔道,去除一条条死路。
当他再次离开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石室后,那克突然高声叫了起来。
奥斯卡还没来得及感到奇怪,一个穿着白色魔法服的女子便出现在他面前。他反射性的举起阿卡西亚。
女子刚看见他就睁圆了眼镜,想要说什么似的张开了娇小的双唇,但又慌忙举起了剑。阿卡西亚直接砍在了剑身上。
王剑的第二击来的更快,她调整姿势勉强接下。
「奥,奥斯卡,等一下!」
「很像嘛。」
他平淡地回了一句,继续第三击。
她斜过剑刃接下,但奥斯卡中途扭转阿卡西亚,卷落了女人的剑。紧接着他用左手将正在动摇的女人的肩膀推到墙上,同时用拿着阿卡西亚的右手抓住了女人的左手,用身体把她压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她那紧贴在奥斯卡身上的纤细身体想要逃跑而扭动起来。她惊慌失措,朝着男人大叫。
「等一下!近!太近了!」
「越看越像真的嘛。」
「就是真的啊!」
奥斯卡把脸凑了上去,吻了一下她的左耳。
白色的耳垂眼见着染上了朱红色。
「等,等一下啦……真的……」
女人用快要哭出来的微弱声音说道。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快要沸腾的姣好脸庞。
她刚想要继续恳求时,奥斯卡突然笑了起来,放开了她,低身捡起她的剑。
「好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等一下……你知道我是本人的吗!?」
「当然了,只是逗你玩一下。」
「…………」
缇娜夏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奥斯卡则回以一声坏笑。
突然出现在遗迹里的缇娜夏深呼吸了三次,终于让气得发抖的肩膀平静下来。她收好剑,重新面朝奥斯卡,用手指着他。
「因为有魔法攻击接触了你身上的结界,所以我就到法尔萨斯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在那里问了阿尔斯,又在遗迹入口问了克姆,然后才来到这里。」
「结界?有那样的东西吗?」
「一直在你身上,不过我有让他变成你看不见的状态。」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的即位典礼开始。」
「……那还挺久以前了。」
听她这么一说,奥斯卡开始寻找当时的记忆。
的确有被施加结界的记忆,但他记得后来应该解除了。
「你不是把它解除了吗?」
「没有解除,只是强化了一下并且施加了迷彩。」
缇娜夏吐了吐舌头,坦然说道。
看来她在即位典礼后说的「结界已经解除了」是骗他的。确实奥斯卡在杜尔扎和禁咒对抗的时候,魔法士们说有另外的结界保护了他。事到如今才知道这一真相,他不由干笑一声。
缇娜夏理所当然似的继续说道。
「因为是我施放的结界,所以与我有联系。我感觉到它防御了魔法,你和魔法士战斗了吗?」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战斗。当时还以为手臂会受伤,但只感到轻微的冲击就没事了。奥斯卡苦笑着指了指她。
「和更年轻一些的你战斗过。」
「咦……果然我也被记录了吗?」
缇娜夏脸上露出了难看的表情。奥斯卡惊讶地反问她。
「记录?那些袭击者都是什么人?」
从之前开始就有很多情况让他十分在意,他向缇娜夏问了其中之一,她苦笑着回答。
「这里好像是……用来记录和保存人类的一处场所。」
「啊?」
——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看到难得有些发愣的奥斯卡,缇娜夏的嘴角微微弯曲。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怎样,但这里会捕捉人类,然后制作其复制品。制作出来的复制品只是单纯作为信息被储存起来,但如果感知到入侵者的话就会实体化并将其排除。」
「复制品就是指那些家伙咯。」
「是的,这里发生的事在铎洱达尔被记录为《苗床事件》。四百年前我也曾为了寻找失踪者来过这里,也被白光捕获后差点被复制了。我以为我在中途就逃走了,但看来还是被复制到了足以实体化的程度。」
「你来过的吗!」
「要是没来过就找不到你了。我是靠着结界的感知强行转移到你附近的。」
缇娜夏鼓起了脸,好像还很在意刚才被他捉弄的事。
但这个情报很贵重,铎洱达尔有关于这个遗迹的记录,而且她就是当事人。奥斯卡看向身材娇小的女王。
「那封住遗迹入口的人也是你?全都埋在悬崖里。」
「是指刚才的入口吧,那个不是我做的。我当时把入口整个都破坏了。而且遗迹本身其实不在那座山里面,我也不知道这个遗迹的真实位置。四百年前我是从铎洱达尔的入口进来的。」
「还有其他入口!」
「是的,走进入口的人会被转移走,入口附近的人则会被抓走。——这样看来可能还有其他的入口。」
这情况让人有些无语。奥斯卡平复了惊讶的情绪,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苗床事件》,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危险。被抓走的人最后会怎样?会被种上蘑菇之类的吗?」
「真是让人讨厌的想象……不会种蘑菇啦。应该正睡在复制室里。我来给你带路。」
「谢了。」
奥斯卡率直的话语让她露出了笑容。看到她许久未见的可爱样子,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他们在求婚事件以后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她还没给出回复,但奥斯卡并没有特别焦躁。
她真是个笨拙的女人。让她「用感情决定」,肯定相当混乱。但反正他也没什么着急的意思。就由得她慢慢考虑答案好了。
不过看她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已经把这件事给抛在脑后了。慌忙来到这里的女王,满脑子都是眼前的危急事。
「往这边走,奥斯卡。」
缇娜夏向他招了招手,两人开始往复杂的通道中走去。
她虽然时不时会烦恼一下,但仍旧不回头地一路前进。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奥斯卡安心了不少。虽然他没有特意去想,但之前他已经不太自信能救出所有人。
他一边想着要摸摸身边女人的头,一边问道。
「复制完的人会被释放?」
「不会,那些人会保持睡眠直到衰弱而死。四百年前来的时候白骨堆得像山一样高,十分吓人,所以才叫《苗床事件》。」
「看到那种景象的确让人开心不起来啊……」
调查队失踪是三天前的事,现在应该还没完全衰弱致死。
此时奥斯卡想起了刚才还在一起的那些人。
「和我一起进来的其他人也被分散到遗迹各处了吗?」
「不,我想应该都在沉睡。你会被传送走大概是阿卡西亚的缘故。因为有它在你才被判断为异物排除掉了。这个遗迹里应该有专门用于废弃那种东西的房间。」
「是因为这个?」
听到她直白的回答,奥斯卡不由看向自己的爱剑。
确实他传送到的那个房间里的地板上散落着各种东西,但其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看来那个房间的确专门用于堆放魔法具。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这里应该是自动运作的。说实话,这里到处都是正常的魔法技术办不到的事。让人很难受。」
缇娜夏皱起了眉头。
这句话意味着,这个遗迹即便对她来说也无法了解其源头。
「自动运作?这里没有人?魔物呢?」
「至少四百年前这里没有。也搞不清楚这里的目的,全是谜团。」
持续运作超过四百年的《苗床》究竟是什么?
奥斯卡思考起这件事,忽然察觉到某种气息,抬起了头。
他们面前出现了新的袭击者。奥斯卡对陌生的男魔法师举起阿卡西亚。
然而比他挥剑更快,男子的身体即刻裂开了。
应该是身边那女人干的。看到没有咏唱,连手都没挥一下的攻击,连他也不由得呆住了。
「你够厉害的。」
「这些东西没完没了的。毕竟本来只是信息,可以随意复制。」
「人类的复制品?正常来看是不可能的吧,以前有魔法士能做到这些吗?」
「没有。魔法法则是从不会改变的东西……其实这里使用了魔法法则中不可能存在的技术。即便是我或者上位魔族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
「魔法法则中不可能存在的?之前是不是也碰到过类似的东西?」
「……那个魔法球。」
缇娜夏不甚愉快地回答,奥斯卡也想起了创造了他们相遇契机的那个魔法球。这么说来,那也是个违反「魔法法则」的存在。缇娜夏用苦涩的声音继续说到。
「四百年前我最后也没能破坏这个遗迹。因为攻不破它的自动防御系统。」
「所以就把入口破坏了?」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但如果它还能在别处打开入口的话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奥斯卡赞同她的说法,一边展开思考。
虽然是个来历不明的地方,但这里明显是「有意志的存在所创造的地方」。如果这里是某种能够违反魔法法则的存在建造的设施的话,也许它的目的真的只是「记录人类」。
记录下来,收集起来,储存下去。
那这些记录又是准备给谁看的?
就像小孩子收集彩色玻璃球,把它们排列在阳光照射下的窗边一样,他脑中浮现出这种十分常见的景象。
——小孩子常常十分残酷,并不会顾惜别人的痛苦。
奥斯卡因自己胡乱的想象叹了口气。
两人又拐过几个弯,一边击退袭击者一边前进。
不久他们来到了通道的尽头,眼前有一扇巨大的门。缇娜夏手搭着门回头看向他。
「有多少人被抓了?」
「有个小村庄整个失踪了……加上城里来的人大概总共有三百多一些。」
「好多!」
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抱起了胳膊,她皱起美丽的眉毛抬头看向男人。
「我会在这里打开转移门,你把里面的人叫醒带过来。人应该都被茧包着,茧是可以切开的。」
「茧这个词听起来就有些不太好啊……」
「毕竟是人类的保管库。另外切开茧的话就会有大量的守卫出现,那些由我来负责。」
「大量出现?你一个人没问题?」
「没问题,但可能不能坚持太久,你要赶紧。」
缇娜夏低着眼睛微笑道。她的美貌显得有些虚幻,让奥斯卡略感不安。
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也打算接受。想必她已经有准备。
「危险的时候记得叫我,不许受伤。」
「铭记在心。」
她苦笑着开始了咏唱,暗色的双眼露出催促的眼神。
奥斯卡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门的里面有相当大的空间。
这里散发着与大圣堂相似的神秘气息。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奥斯卡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
空旷的地板上,堆放着无数个成人大小的茧。半透明的茧个个都在地板上生根。
奥斯卡靠近了离他最近的茧,发现里面有一个倒伏着的闭着眼睛的男子,他边上的茧里则只有白骨。
这就是缇娜夏所说的茧吧。奥斯卡看到这令人恶心的光景皱起了眉头。
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背,缇娜夏已经开启了转移门。
「好了,交给你了。」
她将奥斯卡留在那里,向房间深处跑去。
或许是对她的动作产生了反应,房间最深处,刻满花纹的墙壁前出现了十几个守护者。
缇娜夏停了下来,她没有拔剑,而是交叉起双手。
「以吾之言语为定义,未曾开刃之铁。否定之裂缝。没有疼痛的时间。」
女王的声音响彻空间。
空气发生了变化,二十多把新月形状的深红色刀刃出现在空中。
缇娜夏微吸一口气,用美丽的声音轻声说道。
「——拒绝吧。」
刀刃同时向守护者攻去,他们面无表情的迎向刀刃。
缇娜夏操纵者刀刃一边喊道。
「卡尔!森!」
「来了来了。」
「有何吩咐。」
顺应主人的召唤,两位精灵转移到她身旁,看到周围的情况后皱起了眉头。
「又是这里?我讨厌这儿。」
「不要抱怨赶紧干活,卡尔。」
他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开始编织致密的构成。强烈的魔法攻击像雨水般倾泻到守护者身上。
外形和性别各不相同的守卫们像割草似的一个个被消灭。但随即又有新的守卫补充出现。
奥斯卡一边注意着成为战场的大厅深处,一边在茧中穿行。
他找了目标,用阿卡西亚切开了茧。茧从被切开的地方开始融化,慢慢失去了形状。王踢了一下还在睡觉的男人。
「杜安,起来了!」
过了几秒钟传来了呻吟声。奥斯卡抓起杜安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他确认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用强力的声音命令他。
「入口那边开着转移门,打破茧让里面的人去避难,叫醒城堡的人的话就让他们帮你!」
杜安睁圆了眼睛。看了看周围后连忙站了起来。
「我,我明白了……」
虽然他还没能完全理解现状,但还是首先开始解救被关在门口附近的人。
奥斯卡继续打开附近的茧。
这些茧基本都是法尔萨斯的调查队成员。王把他们叫醒后把命令传开。把部下们叫醒以后,奥斯卡向着更深处的茧跑去。
被召唤而来的卡尔看到主人额头浮现的汗珠皱起了眉。
他们原本就需要一边保护附近的茧一边战斗,更何况缇娜夏还需要维持转移门。为了维持从不知身处何方的遗迹里通向外面的转移门需要相当大的力量与技术。卡尔把一边做着这些一边仍在继续进攻的女王推到了自己身后。
「小姐,还得再叫两三个过来。」
缇娜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伊兹、赛哈、米拉,拜托你们了。」
被叫到名字的精灵依次出现。他们看了看周围和主人后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缇娜夏喘息着下令。
「尽量在不要伤害到人的前提下……维持住现在的场面。」
「明白了。」
听到熟悉的应和声,缇娜夏稍微放心了一些。她喘了口气,马上开始了新的咏唱。
出现的守护者已经超过了一百个。而且他们会不停进行攻击。再怎么杀死他们也会立刻出现新的幻影。
为了保护茧,缇娜夏等人无法使用大规模魔法,虽然他们的实力远胜对方,但不断的消耗战仍让他们积累了很多疲劳。但就算再叫精灵过来,也会因为场地和茧的限制无法很好地战斗。因此就算痛苦也只能继续维持现在的状况。
「那边!把茧打开!」
法尔萨斯士兵们正高喊着到处跑动。
在激烈的战斗中,从缇娜夏后方跑来这里的士兵们,看到拥有异样容貌的精灵们时吓了一跳。但缇娜夏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回头微笑。
「拜托你们了。」
在她的话语和笑容的推动下,士兵们回过了神,慌忙开始打开附近的茧,将衰弱的村民们送到入口处。
但就在这时,有一个守护者转移到了村民的旁边。
男人的身影正准备向一名孩童的背后挥下手中的剑——缇娜夏发现了他,举手击碎了对方。察觉到这件事的士兵急忙护住孩子,把他带往门口。
缇娜夏看到孩子被母亲抱进怀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安心,她就因过度用力的反作用而差点摔倒。
「……」
她将胳膊伸向空中。那只手原本应该什么都抓不到,但却被身后的男人撑了起来。
他拉起缇娜夏的身体,窥视着她暗色的双眼。
「危险。」
「奥斯卡。」
「还能再加把劲吗?」
——毫无迷茫的,坚强的话语。
缇娜夏微笑着。
她喜欢他鼓励她继续战斗下去的声音。她喜欢直到最后都信任她的他的想法。
所以她想回应他。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坚强地站在这里。
这个世界既不温柔也不残酷,只是存在于此。
世上一切都是特别的,又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可能发生的事才会发生。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放弃。
「没关系,我能行的。」
她点了点头,摆好姿势继续与敌人相对。
没有跨不过去的障碍,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
战斗开始后过去大约十五分钟。
法尔萨斯调查队已经把大约九成的人救出了大厅。
士兵们分散在各个角落,正在打开茧救出剩余的二十多人,这时缇娜夏忽然痛苦地扭曲了脸。
「呃……」
——有什么力量想要关闭转移门。
这种压力也直接传递到了身为术者的缇娜夏身上。
未知的力量强烈地压向她,想要直接把转移门这一概念排斥出这个空间。如果不是她的话,恐怕肉体会被瞬间压碎。
甚至就算她也未必能坚持到所有人都逃走。
脸色有些发青,但缇娜夏仍维持着锐利的眼神,正在她身旁挥舞阿卡西亚击敌的奥斯卡最早发现了这个情况。
「缇娜夏?」
他看向她的脸,用手擦去她额头的汗水。缇娜夏满脸痛苦地眨了眨眼。
「敌人……开始干扰了……想要强制关上转移门……」
她正在与看不见的压力战斗。看到她拼命对抗那个力量,奥斯卡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看向前方。
守护者的出现速度大幅下降,人数也在变少。
但这并不代表着敌人的力量衰退,而是因为他们增加了对缇娜夏的压力。
奥斯卡看向深处墙壁上那些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花纹,下定了决心。
「缇娜夏,把视野借我一下。」
「奥斯卡?」
她睁大眼睛,但随即点了点头,轻声咏唱起来触摸了男人的手。
「千万不要乱来……」
「也有必须这么做的时候,没事的。」
奥斯卡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除了他原本就能看到的那些魔力,那些更细小的魔力丝线也逐渐浮现在他视野中。
依靠她的视野,奥斯卡看见了深处墙壁上缠绕重叠着的精致复杂的花纹。整面墙就像是被爬山虎覆盖了一样,底下的石壁完全被纠缠围绕着的光线所遮掩。
他用左手使劲握了一下缇娜夏的手。
「你留在这里。」
留下简短又坚毅的一句话,奥斯卡往前冲去。他穿过了身处前线的精灵们,冲进了守卫者中间。他用力一挥阿卡西亚,弹开了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的刀刃。
以他为目标放出的魔法则在精灵们的干涉下消失在途中。肩上的那克也转动脖子吐出火焰,击退了逼近的守护者。
——再浪费时间,就要被敌人吞没了。
奥斯卡斩断了挡住他去路的守护者,趁着空隙中脱身而出。
他瞬间来到了墙壁前,保持面向墙壁的姿势向身后挥出王剑,解决了从后方袭击过来的守护者。他看向发光的墙壁,视线停留在其中的一处。
「是那里。」
在他右边几步的墙壁处,与底板相连的地方镶嵌着一个巨大的水晶。透明的内部浮现出复杂的魔法构成,正在水晶里面旋转。
奥斯卡向着水晶靠近几步,便毫不犹豫的用阿卡西亚刺穿了它。
清澈的破碎声振动了整个空间。
瞬间阿卡西亚上的花纹也有些发热。
但一瞬便平静了下来,水晶球随即粉碎四散。飞散的碎片和守护者们一样,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然后,整个空间似乎也扭曲了一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回响在整个大厅里。
「——」
像是气压变化似的感觉在空间中蔓延开来。奥斯卡反射性的按住了耳朵。大厅各处传来悲鸣声,有人抱着头蹲下,周围一片混乱。
但不久这种感觉便退去了。
奥斯卡看了看四周,不知何时守护者的身影已经全部消失。那堵充满复杂魔法花纹的墙壁也失去了光芒。
「核心……被破坏了?」
听到了某人哑然的说话声,奥斯卡回头看去。从压力中解放的缇娜夏睁大了眼睛。她一但吃惊就会露出这种孩子般的表情,让他觉得十分可爱,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啦?」
「你的表情很有趣。」
「突然说这个!?」
看到她的反应,奥斯卡笑地越发开心。他准备迈步向她走去,但耳边传来了充满怨气的低语声「可恶的内部者……」。他看了看周围,却没有发现异常。
「刚才是什么……?心理作用?」
他摇了摇头,回到了缇娜夏身边。她好像仍在为突然到来的终结而感到惊讶。
「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核心不是就在那里吗?」
「的确有,但还有很多其他看上去很类似的东西不是嘛!你怎么知道那里就是核心?」
「直觉。」
「……你是个例外。」
缇娜夏的眼神中混杂着呆然和感叹,叹了口气。
四百年前,连杀死魔女的女王和她的精灵们都拿它毫无办法的神秘遗迹,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阿卡西亚的剑士破坏了功能,失去了作用。
※
村民们的避难完成后,缇娜夏最后一个离开遗迹,她回头看了看洞窟里的通道,确认了里面已经没有人,然后把手伸向通道。白色的手掌中闪过雷光,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地动的声音。
山洞深处的崩塌瞬间导致了连锁反应,最终入口也倒塌了。缇娜夏看完这些,耸了耸肩膀转过身来。
「这样就好了。虽然遗迹的功能都被破坏了,通道不去管它也没事,但感觉留下来也不太好。」
「嗯,帮大忙了,谢谢你。」
「我才想道谢,多亏了你把遗迹破坏。」
暗色的瞳孔像是望向遥远过去似的眯了起来。坦然但又略含忧郁的眼神属于身为女王的她。正在缅怀曾经失去的臣民的眼神让奥斯卡为之着迷。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
「说到底,创造这个遗迹的究竟是什么人?」
「嗯……虽然我也很在意,但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涉及到魔法法则之外的力量时,就让人如坠五里雾中。」
「话虽如此,但其他位阶还有很多人类不了解的事吧?」
她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就像是在同一个地方重叠着无数透明的书页一样。人类能够认识的,只是其中很少的几页。所以除此之外的位阶仍有可能存在法则之外的东西,奥斯卡是这么想的,但缇娜夏却摇了摇头。
「你可能有些误解,魔法法则是因为存在于魔法位阶所以才被这么称呼的,但实际上它在别的位阶一样能起作用。所以人间阶才可以使用魔法……也就是说魔法法则也是世界本身的法则之一。虽然世界由诸多位阶组成,但它没有因此被分割,而是一致的。就好比虽然我和你看到的视野内容不同,但存在于此处的事物并不会变化对吧?」
她啪的一声弹了下手指,淡淡的魔力飞沫飘了起来。
由于进行过魔力视觉的训练,所以奥斯卡也能看到这些。而身为当代第一的魔法士,她应该还能看到更多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就因此不同。
「所以,世界上可能存在着『魔法法则中没有的法则』,但其他位阶也不可能存在『违反魔法法则的法则』。毕竟这就意味着『违反世界』。」
「是这样吗?」
他恍然大悟。就好比在同一个池塘里,靠近表面的水和池塘底部的水多少肯定有些不同,但他们仍旧拥有着「同一个池塘里的水」这一共同点。奥斯卡理解了这一点后,自然而然地问道。
「那世界之外又如何?」
「…………欸?」
缇娜夏像猫一样睁圆了双眼,奥斯卡继续对她说道。
「这个世界里的法则在不同的位阶里也是通行的。那世界之外又会怎样?」
「世界之外……这是什么意思?请不要突然搬出奇怪的概念来。」
「你前面不是说这是违反世界的法则吗?」
「所以就是世界之外吗?就算你提出这种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东西也……」
「有人证明它不存在吗?」
对他来说只是个理所当然的确认,但缇娜夏像是被提出了完全没有想过的问题一样沉默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角。
「的确……没有被……证明过……但这根本不可能啊,证明不存在世界之外什么的。」
「嘛,的确如此。毕竟其他位阶都还未被人类完全识别。」
所以奥斯卡所说只是一种单纯的可能性,想要进一步明确其真伪是非常困难的。但缇娜夏或许被这种可能性触动了什么,暗色的眼神变得沉浸起来。
看到她逐渐深入思考之海。奥斯卡低头凝视着她。
倾国的美貌对他来说已经习惯。
她既是女王又是少女,是可怕的魔法士……也是他疼爱的女人。
她总算察觉到盯着自己的目光,抬起了头。接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美丽的脸庞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又马上变得通红。看到她像是要烧起来的脸,奥斯卡终于想起她还没给出对于求婚的回复。
看到明显正在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的女人,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到。
「回复的话,晚点也没关系哦。」
这句话对她来说好像是突然出现的先发制人的攻击。缇娜夏像只被抓住尾巴的猫一样彭地一下跳了起来。她的脸红的不能再红了,看着地上说到。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这倒没什么关系。说起来那之后来了几个结婚的申请?反正其他国家也肯定会提出吧。」
「……大概有七个国家吧。」
「哦~顺便一问都是哪些国家?」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啦!才不告诉你!反正都是些单纯想要对国兵器的求婚!」
「真的么?」
看到他完全不隐藏自己不快的心情,缇娜夏摆好架势。
确实,应该有不少国家真的把她当成一个立等可用的战力。但奥斯卡认为这并不是全部。即位典礼那天,一定有不少人被亲眼所见的她的神秘感所吸引。
——但是,比起那些人来,自己更了解她。
看到他笑出了声,缇娜夏又鼓起了脸,用轻轻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怪怪的地方。」
「这算什么……」
即刻的回复让缇娜夏感到一阵脱力。但她立刻深深吐了口气转换了心情,用手撩起黑色的长发。蕴含深邃的眼神仰望他。
「你并不了解我。」
柔和的清风吹拂而过。
被救出的村民们已经各自接受治疗,由还有体力的人把他们送回了村子。城堡派来的支援在周围喧闹地跑来跑去,但没有人向他们两人搭话。
缇娜夏的眼神望向了铎洱达尔所在的西北方。
「我被称为冰之女王。稍微调查一下应该能找到不少情报。但那些远不是全部。当时的我推进过许多这个时代看来不可能的选择,我就是这样的人。」
缇娜夏淡淡地说到,她的声音里听起来总觉得好像有些受伤。暗色的眼睛像是把黑夜关在里面一样缓缓地闭上了。
「因为那是黑暗时代,因为我是王,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不想说这样的借口。——退位后我有一次秘密地见了我的父母,但与他们见面也只有这一次。既没能和他们好好说话,也没能与他们一起生活……明明小时候那么想见父母,但真的见到后我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最后还选择了魔法的沉眠……我就是这么薄情的人。」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少女。
她的双眼仍旧紧闭。像是看到了曾经笨拙的少女时的她,奥斯卡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了解我以后肯定会后悔。想要和我一起活下去这种事……」
「是吗?那你就说说看。」
「…………」
她的沉默既非肯定也非否定。
她只是这样站在那里。正如四百年前她也是这样孤身一人。
奥斯卡伸手摸着她的脸颊。
「你想说的话就告诉我。不想说的话也可以隐瞒。随你怎么做。就算全部了解以后,我也不会改变的。」
「……你还真是轻诺寡信。」
「是你把我看得太简单了。」
她长长的睫毛摇晃起来,黑色的双眼睁开,略带湿润的看向他。潜伏其中的无边深远,让他联想到无边无际的孤独之海。奥斯卡想要让自己的话语铭刻在她心中。
「我喜欢你奇怪的地方,喜欢你的坚强和软弱,喜欢你的选择、你的态度,喜欢你像小孩子的那一面,也喜欢你身为王的那一面。我觉得你的人生方式非常美丽。甚至就算这些不过只是你的一部分也一样。」
就算不能了解一切也没关系。就算了解也不会后悔。
因为知道她用情至深。也知道她少女般的纯洁,以及选择身为王的态度。
她曾俯视祭典时夜晚的街道,珍惜着人们的生活——只要有那个表情就足够。想来,他从那时起就被已经她吸引,只是一直没能允许自己的这份感情。
缇娜夏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白皙的脸颊上染上朱红。
「真是搞不懂你的喜好。」
「这是我的自由,别管了。」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鼓起了脸颊。
「我本来已经完全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了。」
「是吗?」
「我是为了帮到你才来这里的。」
「我知道,你是来逼婚的嘛。」
「我才没有逼婚!」
缇娜夏举起双拳大叫,但她随即便收回了手,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后悔了我可不管哦。」
「嗯。」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就算真的有这一天,也不会因过去而难过。
奥斯卡凝视她仍有些不安的暗色眼睛,开口说道。
「我想和你一起,共同生活下去。一辈子就这一次,让我凭着私情做些任性的事吧。」
就像她抛弃一切来见自己一样。
就算自己的一生都将献给国家,但还是想和她一起度过这样的一生。
听到饱含他真挚感情的话语,缇娜夏有些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但她很快抬起头,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我切实地收到了你的想法。抱歉一直没有回音地让你等了这么久,再原地纠结也有点不太好,所以我现在回复你。」
「你一直在原地纠结吗?」
「你好烦!」
缇娜夏深呼吸后重新站好了姿势。原先略显少女的表情,化作了真挚的情感。
曾几何时见过的,清澈的眼神看向他。
「非常感谢你的提议,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接受。」
如同水晶般坚硬的话语,这就是她的感情。不仅仅是憧憬,不仅仅是依恋,也不仅仅是稚嫩的恋情,还有着共同活下去的觉悟。
大概是因为紧张的反作用,缇娜夏说完后身体微微摇晃起来。奥斯卡抱紧了她。
感受着手腕中纤细的身体,他开心地不能自已,自然而然就笑了起来。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回到少年时代的人。
奥斯卡吻上她光滑的脸颊,她害羞的低着头。
「太近了。」
「快点习惯吧。」
简洁的回答里饱含爱意,奥斯卡确认着手腕中将要成为自己新娘的女人。

他完全没有在意周围臣下们哑然的表情。
他要选这个笨拙的女人做自己一生的伴侣。他希望她能一直露出笑容,希望她身上的孤独能够有所减少。他要比任何事物都更珍视她,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确信,对他来说,要共度一生的人,不可能有比她更合适的选择。
※
总算从男人的手腕中解放出来,缇娜夏为了不要再被抱住浮在了空中,她捂住自己仍在发红的脸。
「我是偷偷跑过来的所以要回去了哦。虽然让精灵暂代我,但应该快要暴露了。」
「你是偷跑来的?亏你还是女王。」
「我才不想被你说!你不是还自己加入调查队嘛!」
她喊了一声,正准备转移离开时却被奥斯卡抓住了手。
「回到城堡后我会发送正式的文书过去的。」
「咦?是准备订立正式公开的婚约吗?」
「当然了,还是说我去找那七个国家的麻烦比较好?」
「请不要这么做。」
看到男子傲岸不逊的表情,缇娜夏皱起了眉毛。她稍微降低了高度,把手放在了男人肩膀上。
「难道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绝对不会拒绝?」
「没有哦?因为你根本无法预测。」
「唔——」
缇娜夏又鼓起了脸颊。
——总觉得还是没有实感。
对于自己来说他在某种意义上是离自己非常近,但又绝对不会站在他身旁的人。
至今为止,她一直以为他对自己没有兴趣,所以总是对他毫无防备。但现在知道其实并非如此,让她莫名害羞地不得了。他的视线和碰触自己的手都让她完全无法平静。真的会有习惯这些的一天吗?
奥斯卡将手伸向她的脸颊,恋恋不舍地轻轻抚摸着。
「你可以随时再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缇娜夏开心地笑着从原地消失。对于在各种意义上都会成为史无前例的王妃的她,奥斯卡苦笑了一下。
虽说是一年后的事,但有些准备已经可以做起来了。在此之前也必须得完成正式的婚约手续。奥斯卡在脑中罗列着应该着手办起来的事,回过身去,和部下们一起走进了通往城堡的转移门。
今后将逐渐积累的这些记忆,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一种幸运。
5.感染的愿望
不大房间里,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昏暗。
身为房屋主人的青年,手中正拿着外面传来的联络,身体深深陷入椅中。
联络只有一张纸,上面简洁地描述了一些事项。他斜眼看了看那张纸,随手把它点燃。说出了原本想要咽下的郁闷心情。
「真是的……管理这群急性子的人也是件麻烦事。」
「他们又说什么了?」
密菈莉丝坐在房间对面的椅子上歪了歪头。与瓦尔托坐着的柔软布椅不同,她的身体靠着一把朴实的木头椅子。这位少女对身边的东西有着各式各样的要求,这种很常见的木椅似乎也是她的心头好之一。
瓦尔托轻声发了句牢骚。
「他们想早点开始实战。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啦……」
「让他们去试试,失败了也可以长点记性。」
「那倒也挺有意思的,但那个东西可没有替代物。必须要看准时机使用。」
看到男人略显操劳的苦笑,密菈莉丝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这种人总是把法尔萨斯当做眼中钉?难道外国的月亮更圆吗?」
「也有这种因素,法尔萨斯毕竟是大陆数一数二的国家,还拥有举世闻名的国家象征——阿卡西亚。而让法尔萨斯屈服于自己,也算是这种人的梦想了吧。」
「肤浅。」
「密菈莉丝真严格。」
瓦尔托把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托着脸,好像在思考什么。密菈莉丝又问到。
「说起来,法尔萨斯那里好像发现了奇怪的遗迹,那个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那个遗迹感觉应该是《外部者》的东西,完全是偶然。毕竟这次的篡改规模太大,就连这种以前的历史里没出现的东西都出现了。就像在沙滩上挖沙时候突然挖到了下面坚硬的岩石一样。」
「没出现过的东西?世界不是应该想要收束到原本的未来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也可能是找到了一直等待的『契机』?」
瓦尔特随意说道,但密菈莉丝没有错过他眼神中闪过的一丝阴暗的意志。
他凝视着房间里一处空无一物的地方。
「如果世界已经开始运转,那我们也必须抓紧时间。让那个遗迹停止运作的人应该是他们,果然关键还在她身上。史上最强的魔法士和精灵术士。正是变弱了的这个她才有可能性。」
所以要迅速地、慎重地。
为了实现夙愿而行动。毕竟不能保证还会经历相同的历史。
瓦尔托起身确认了一下时钟。
「差不多该出门了,还有很多需要准备的事。那两人不是我们应该正面交锋的对手。」
他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着走到他身边的少女,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但是密菈莉丝——力量终究只是力量,它无法脱离使用者的精神。不管拥有多少力量,只有能够好好使用才有意义。」
「我知道。」
在这片广阔的大陆上,能够称之为「伙伴」的人只有彼此。
余下的全都只是棋子。就算是那个大陆最强的女人也一样。
两人视线交汇。
瞬间后便随着咏唱一起如幻影般消失了。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计划最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两人相信这是唯一的道路,相信他们最终必能得到一直冀求的结果。
没有人能够真正拥有缓缓流淌着的时间。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只能持续地挣扎下去。
※
铎洱达尔现任女王婚约的公开,震惊了大陆的各个主要国家。
由于这个婚约,其他国家想对铎洱达尔的制度改革进行牵制已经几乎不可能了。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虽然两国性质不同但都是强国,大陆上不存在能同时与两国为敌的国家。希望以缇娜夏退位为契机将其引入本国的人,看到法尔萨斯最终得到了这个机会,都非常嫉妒。
然而几乎没有人知晓,事件核心的婚约并非因政治目的达成,而只是由于两人个人的约定。
这天,处于话题旋涡中心的美丽女王,正一副不愉快的表情走进了自国的会议室。
「失礼了。」
会议上正在讨论关于设立议会制度的各类相关事项,这类会议至今已经召开多次。在听取瑞吉斯、魔法士和学者们,以及商人和各街镇代表们的各种意见后,议会的设立方案也正在进行调整,虽说不是天天都有进展,但至少仍在逐渐推进之中。
已经坐在会议桌前的其他人看到女王走进来,各自都露出了想要说些什么的表情。他们中半数以上在婚约公布后还是第一次见到缇娜夏。缇娜夏一边注意不要脸红,一边向大家打了招呼。
「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退位后会嫁到法尔萨斯。但这一婚约并不会对铎洱达尔的新制度改革带来任何变化。我会努力让这次联姻成为两国之间关系友好的助力,也请大家继续多多关照。」
虽然她已经尽可能心平气静地说话,但表情上还是流露出些许害羞的神情。
大家微笑着接受了年轻女王的这副模样,并向她致以祝贺。
预定之外的内容就只有这些,众人随即不拘形式地开始对本次会议的主题进行讨论。大家没有拘泥于自己的身份率直地表达了各自的意见。宫廷魔法士长的抚着胡子说到。
「大陆史上基本没有实行议会制的先例……」
「南部的一个叫做泰伊尔的小国曾经采取过议会制。但根据记录,当时的议长因为有压倒性的支持,随意改写法律最终议会变成了独裁制度。十年之后,那个国家就由于民众的暴动而灭亡了。」
「看来应该认真讨论修订法律的条件。」
「也要认真研判是否需要取得王的同意,王和议会这两大支柱是应该区分出上下,还是应该完全对等?」
听到各人发表意见,缇娜夏也开始参与讨论。她的表情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起初的尴尬或者害羞。只有着身为即将改变国家的人的神情。
会议开始后大约过了三个小时,虽然讨论进行得很热烈,但决定下来的事项仍不多。而且这些决定的事也还有被修改的可能。
虽然也有人主张这种一步步推进的做法「过于慎重,进展太过缓慢。」,但缇娜夏认为现阶段这样就好。现在毕竟是和平时期,为了避免有人独断专行,慢慢推进也没什么问题。而且这也是瑞吉斯的期望。
——能来到这个时代也算是一种缘分,她希望尽自己所能帮助他。
这就是她的答案,也是她对国家的感情。
会议结束后回到政务室,缇娜夏打开带回来的各类文件苦笑着。
「真是不容易。」
听到女王的话,前来汇报其他事情的魔法士雷纳特也点了点头。
「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希望能取得好的结果吧。」
「我也这么觉得。」
莉莉娅把茶杯放在主人面前,看向桌子上的文件笑了。
「这四百年里变化的也就只有纸张的多少了,没什么进步嘛。」
「以前纸张只会用于书本和账本之类的东西,这一点上还是现在比较轻松。」
「没有纸质文件的时候这类报告是怎么进行的?」
雷纳特很感兴趣地问道,缇娜夏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全都通过口头汇报。如果现在也还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回家了。」
缇娜夏指了指雷纳特抱着的一叠文件。看到他很少露出的担忧表情,女王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莉莉娅把托盘丢到空中消失了。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缇娜夏大人订婚后就能安稳一些,但看来并非如此。」
「噗。」
被喝着的茶水呛到,缇娜夏大声咳嗽了几下。但莉莉娅仍满不在乎的继续。
「订婚前明明一副犹豫烦恼的郁闷样子,没想到订婚后会因为太过兴奋平静不下来。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一个人笑起来,偶尔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有时还会在床上胡乱挥舞手脚。」
「才,才没那回事!」
缇娜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她双手捧着茶杯在办公室里绕起了圈。
「就算结,结婚的话也是一年后的事了……而且还有一定政治上的原因。」
虽然没人问她,她嘴里还是嘀咕着各种借口,脸颊渐渐发红。缇娜夏停下脚步,盯着倒映在茶水表面的自己。
「虽然我的确……很、很喜欢那个人……」
她满脸通红,声音轻的都快听不见了,嘴角像是有点顾虑地,但又很开心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因初恋而浮躁幸福的这副模样,完全就是个期待结婚的少女。雷纳特看到主君令人欣慰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莉莉娅则耸了耸肩膀。
「她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一直都是这种感觉,还是赶紧把她嫁出去吧。」
「工作我都有好好做的!」
缇娜夏一口气喝完还有点烫的茶,小跑着回到桌前。雷纳特收起了笑容,把新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
「那今天还有这些事需要劳烦您。」
雷纳特开始向点了点头的主君说明各种事项的情况。除了制度改革的工作外,她还必须处理日常政务。虽然大多数事务都由缇娜夏亲自处理,但仍有一部分会由瑞吉斯帮忙。毕竟如果完全按照她的想法来做,总是会出现各种「完全没有这么处理的先例。」的情况,所以大家多少有些顾虑。而如果这种对她的顾虑持续积累,也会对制度改革那一块的工作产生障碍。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全都依靠力量压倒一切的黑暗时代了。
雷纳特说明了其他文件的主要内容后,将剩余的三页文件放在桌上。
「还有这件事,预定在三天后视察拉托切镇的学院。」
「啊,魔法学院对吧,我还挺有兴趣的。」
缇娜夏拿起文件过目。
四百年前的铎洱达尔,是几乎所有国民都居住在城都的要塞国家,但现在于城都之外还散布着不少城镇和村庄。大概是因为铎洱达尔相对地广人稀一些,因此国内并没有想法尔萨斯里那样比较大型的城镇。而雷纳特提到的这个城镇,就是一个位于城都西方半天左右路程的中规模城镇。
「聚集了魔法士孩子们的学校还挺有趣的。在以前的铎洱达尔一般都是一对一地进行魔力控制训练,但的确也有这种集体学习的做法。」
「如果只是想进行魔力控制训练的话,大约一年后就可以毕业,而目标成为魔法士的人则需要学习到十六岁。目前并不是按照年龄区分进行授课,而是单纯根据能力区分的。宫廷魔法士里也有不少人出身于这个学院。」
「感觉很有趣呢,我可以改变外表年龄潜入进去看看吗?」
「请不要这么做。」
立刻被拒绝,缇娜夏露出了遗憾的表情。虽然在城堡里也可以选择喜欢的课程去听,但「学校」这个名词对于无缘接触同龄人的她来讲还是十分有魅力。虽然自己也想去听个课,但从立场来讲她只能正常地去视察。不过她仍旧把这件事作为一件愉快的预定记了下来,这时雷纳特面露难色地继续说到。
「其实,这个学院里最近连续发生了学生消失的事件……」
「咦?这是怎么回事?失踪事件吗?」
「但据说因为原本就有不少学生会逃走,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都是事件。只是听说连行李都消失不见了,所以相关人员都有点惊讶。光这个月就有五个人从学院消失了。」
「这也有点太多了吧?」
如果全都是逃走的学生,这个学院也太严格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大问题。
缇娜夏稍微思考了一下,抬头说道。
「我知道了,视察之余也需要调查一下,你安排下去吧。」
「我明白了。刚好学院的毕业生里有合适的人选,我让她来给您带路吧。」
「辛苦了。」
缇娜夏把有关安排的文件交给了雷纳特,他随即离开了房间。
有非常多需要着手的新事情,还在推进中的旧事也堆积如山。
尽管如此,虽然与四百年前不同,但只要一想起正在全力前行的铎洱达尔人民的足迹,缇娜夏在忙碌的日子里仍感到十分充足。
※
铎洱达尔国内的魔法学院一共有四所,全都由国家运营。
除了一所在城都,其余的都散布在各地,这些学院从周边的城镇村庄中聚集了很多拥有魔力的孩子,让他们接受控制魔力的训练。孩子中有一半人会为了成为魔法士而继续留在学院里,其中更少的一部分人会成为宫廷魔法士。也就是说,魔法学院实质上是肩负着养育下一代国家实力任务的培养机构。
「这个建筑物还挺大的,现在有多少在册学生?」
「正在接受魔力控制训练的幼年生有五十二人,学习成为魔法士的学院生有六十八人。」
「学院生比较多呢,有点意外。是因为学习年数比较长么?」
因视察而到访拉托切魔法学院的缇娜夏,正在学院里四处张望着。
有超过一百名孩子以全寄宿制进行学习的学院建立于大约一百五十年前。经过仔细打磨的木质走廊里施加有魔法结界。走廊沿着校舍的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内侧则建有六个呈八角形的教室。从空中看来和蜂巢有些相似的这个形制,是由当时的铎洱达尔国王以「这样更容易提升魔力。」为原理而设计的。
「嘛,毕竟是魔法学院也没办法,但好像很容易迷路……」
听到女王的牢骚,在她身旁负责护卫的魔法士们露出了苦笑,前方引路的学院长也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年老的他感觉到无论赞同还是否定都会对王有所不敬,所以保持了沉默。
缇娜夏从贴着水膜的三楼窗户往外面看去。
圆形校舍的外侧有着绿色的宽广庭院。她指着庭院一角里的一座小小的木造建筑。
「那里是?」
「那是镇上的孩子们就读的学校。作为课程的一环,学院生会在那里担任老师,所以就建在了校内。」
「哦,挺有意思的。的确在教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校舍的周围有些小孩子正在玩耍。从他们不加修饰的打扮来看,应该都是些平时会在家里帮忙的普通小孩。她微笑着注视他们,学院长略有些顾虑似的说到。
「还有件事……因为听说陛下要来,镇上的几个小孩子也申请说『请务必让我们也参加讲座。』……」
「嗯,没问题,不过讲座内容有点难哦。」
之后缇娜夏预定要讲的课程是以学院生为对象设计的。虽然幼年生希望的话也可以出席,但对于普通的市井孩子们来说应该很难理解其中的意思。园长惶恐地低下头。
「大家都清楚,只是想看看陛下的模样,我会让他们老实呆着的……」
「我不介意的,只要有兴趣的孩子,都可以让他们来。」
看到缇娜夏露出了微笑,学院长的表情放松下来。时候女王坦率地向他提出了问题。
「那么差不多——该说说最近频繁发生的学生失踪的事了吧?」
实际上,魔法学院的学生消失这件事本身似乎并不少见。
为了控制魔力而在读的幼年生从五岁到十三岁都有。因为他们都离开父母在学院里生活,想要逃回家的人一直不在少数,特别是年长一些的孩子。虽然其中大部分都能马上被找到,但偶尔也有无法立刻确认其所在的情况。
但是学院并不会特意去寻找这些消失的学生。这也是由于魔法士基本上都是「重视自我学习」的人。
「该怎么说呢,一个月里有五个人消失,还是找一下比较好吧?」
在预定的讲座开始前,缇娜夏如此嘟囔着,站在她身前的女魔法士苦笑着行了一礼。
「学院方面接下去会进行搜索。但失踪人员里有三人是亲密的朋友,而且都是十二三岁,很有可能一起去了其他国家。」
梳着一头盘起的暗金色头发的人名叫帕米菈,是雷纳特为了本次调查安排的人员。她是这个学院的毕业生,也是宫廷魔法士,与雷纳特是朋友,是可以互相信赖实力的关系。
缇娜夏看了看关于本次事件的文件。
「一个十五岁的学院生,四个幼年生分别是十三岁、十二岁、十岁、五岁。失踪的时间上,十二岁和十三岁的是同时失踪,其余的则各不相同。不过连五岁的孩子都失踪了,怎么想也肯定有问题吧……」
「那个孩子失踪后,学院才察觉到事态有些异常。与其他孩子的家长也进行了联系,但发现他们都没有回家。而那个五岁的孩子,原本就因为自己魔力暴走而失去了父母,无法找人确认。」
听到她的话,缇娜夏脸上的神情略显阴郁。
之所以要让生来拥有魔力的孩子们进行控制训练,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故发生。铎洱达尔由于魔法士比较多,是大陆上唯一建立魔法学院的国家,但其他国家也会让有魔力的孩子去镇上的魔法士那学习魔力控制。因为制度比较完善,这类事故在铎洱达尔已经很少发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帕米菈用略带叹息的声音说到。
「五岁的孩子刚来学院没多久,还在为适应环境而烦恼。除他之外的四个人也各自有学习上的问题,或者对他国的强烈兴趣等想要逃离学院的理由。听其他学生说,一起消失的那两人之前就在计划逃脱。」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失踪事件集中发生的话,有人消失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也有点不好说……」
缇娜夏把文件丢在空中,抱起了胳膊。她思考了一会儿,向帕米菈问道。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连续的失踪只是单纯的偶然?」
既然学院已经开始调查,城都方面是否还有必要进一步插手?
听到她的问题,帕米菈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是,我认为这是有人特意选择了『即便不在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学生,然后让他们失踪了。毕竟完全无法找到这么多人的下落这一点太过不自然。」
她的眼神毫无迷茫,她的心气让缇娜夏感到十分舒畅,微笑着说道。
「那就调查一下吧。你先去打探一下学生们的看法。」
「正好学院生里有一个人下个月就会成为宫廷魔法士,我和她分头行动吧。」
「拜托了。我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缇娜夏站起身,等在门口的魔法士低头行礼,打开了身边的门扉,里面就是礼堂。入口处的门帘已经放下,学生们正坐在座位上发出吵闹的声音。缇娜夏提起长长的魔法服下摆走进礼堂。
看到女王出现,学生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天生美貌,凝集在纤细身体中的强大魔力。
她的风采非常引人注目、让人为之拜服。
现场的所有视线都聚集在这一完美,但又让人觉得有些矛盾之处的美丽存在上。
缇娜夏站上讲台,环视了半圆形的礼堂。学生们按照学院生、幼年生的顺序从前往后坐在座位上。更后方则是镇上的其他孩子们。
她看了看所有人,莞尔一笑。
「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今天很感谢大家能来到这里。」
与华丽外表不同,她亲切的和大家打了招呼,随即轻轻弹了下白色的手指。
蓝白色的火焰随之升起,化为马的形状在空中跑了起来。火焰之马在学生头顶绕了一圈后消失了。身为魔法士的学院生们为她的技术所惊愕,孩子们则纷纷欢呼起来。
缇娜夏看到镇上的其他孩子们眼中闪烁的光芒,面向大家说道。
「那就开始今天的讲座吧。内容不会太长的,希望大家能听得愉快。」
接着,女王便开始讲述起关于魔法及世界的位阶构造的内容。
※
「女王陛下真是厉害……」
拉德躺在草地上,喘着热气。
他是在学院内建立的学校上学的十一岁少年。前阵子从学院生那里听说「女王陛下会来」,而硬是一起参加了讲座的镇上的小孩子共有十几个。没能来的人或者因为需要给家里帮忙,或者因为身体不舒服,就没能见到女王。拉德准备明天向他们炫耀一下。
这时一位少女坐到了他旁边,拉德抬头看着她。
「咦……」
「你在这里啊,拉德。」
少女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的意识从半梦半醒中秦清醒了过来。拉德想起了他的青梅竹马的名字。
「尤利娅,你也来了吗?」
昨天她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拉德还以为她没能来参加女王的讲座,想之后给她讲讲。脸上满是雀斑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刚刚才来,所以没听到陛下的讲座,讲的怎么样?」
「超厉害的,好像这个世界是由许多叫做位阶的东西重叠在一起的。虽然我们看不见,但好像有魔力的位阶,还有黑暗的位阶什么的。」
「那种内容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了。这说明世界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广阔得多,而铎洱达尔正在挑战这样不可思议的世界。」
他知道没有魔力的自己无法成为魔法士。但即便如此,身为这个国家的一份子,他仍旧非常自豪。拉德起身握紧了拳头。
「我成为大人后还是想去城都工作。这样也能让妈妈更轻松一些。」
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至今为止都是母亲一人把他抚养长大。如果能在城都工作的话收入也会更高。而且女王所描绘的铎洱达尔的未来,听起来也非常有魅力。
「不管是不是魔法士,大家都可以协力一起建设国家。听说从明年开始,各个城镇都会派出代表,和陛下一起治理国家。这就很有趣吧。」
「我搞不太懂呢。」
尤利娅很成熟的耸了耸肩膀。对于没有听到女王演讲的她来说,只会把这些事当做距离遥远的事。她抱紧了自己纤细的双膝。
「比起这个,听说城都那边要派人来调查学院里的失踪事件了。」
「……就是特伊尤不见了的那事?」
虽然大家都在一块地方上学,但学院生与镇上的孩子们并不太熟悉。学院生平时都忙于自己的学业,除了来做老师的几个人,镇上的孩子们根本不认识其他的学院生。相对的,幼年生的年纪和孩子们比较接近,经常会一起玩。
五岁的特伊尤刚来学院没多久,和其他的孩子不太熟,一直蹲坐在庭院里的大树下。所以拉德有时会去和他搭话。
终于有一天他能接受拉德坐在他身边的时候,特伊尤却消失不见了。
「就算来调查,打听这些事也没什么用。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才对。」
但他对特伊尤感到有些内疚,拉德带着难以言说的感情皱起了眉头。
「有魔力的话就算五岁也能到远方去?……我觉得他毕竟只是个孩子,现在也是这么认为。」
所以他并不知道,特伊尤因为魔力的暴走事故失去了双亲。
「我最后和特伊尤说话的时候,正好妈妈来接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邀请他『一起来我家吃晚饭吧?』,但特伊尤却说『不需要。』……那个时候,那家伙的表情很受伤。」
那天晚上,听说特伊尤消失,知道了他的过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非常不知轻重的话。但除了自己的愚蠢之外,他也不知道其他的什么信息。
拉德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便站了起来。他还需要回去做家务。虽然刚开始时候因为不习惯总是失败,但现在他已经相当能干了。母亲知道这件事的话可能会很吃惊吧。
「好了,我先回去了。尤利娅也别留的太晚,家里人会担心的。」
「没关系,我去一趟教室就好。」
太阳完全下山后学院的大门就会关上。拉德发现有个勤杂工正向远处的庭院走去。如果被他发现的话两人肯定会被要求「快点回去」吧。
向微笑着的她挥了挥手,拉德跑了出去。
走出学院的时候,他回了回头,眼中映出了巨大圆柱形的校舍的影子。
※
「唔——完全没什么线索啊……」
缇娜夏一边沏茶一边嘟囔着。讲座结束后,她稍微打听了一些事便把调查的事交给了帕米菈她们,回到了城都。现在是处理政务的休息时间,虽然她仍在思考这件事,但仍没有任何头绪。
缇娜夏把茶倒进茶杯,放在办公桌上,拿起茶杯的男人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你还真是随意就会出现啊……」
「我可以用转移嘛。铎洱达尔要是有什么事,精灵会联络我的。」
休息时间她来到了法尔萨斯王的政务室,正在工作的奥斯卡因未婚妻的突然来访而吃了一惊,但愉快地接受了这件事。
奥斯卡一边喝着久违的她沏的茶,一边说道。
「是小孩子失踪?查不到行踪吗?」
「完全找不到人,虽然最近才开始认真寻找。有人曾经『在晚上的街上』目击到其中一些孩子,但也有完全没人见过的孩子,情况很散乱。」
「原来如此,那就只有两种手段了吧。」
「是的,地毯式搜索,或者——等到下一个失踪人员出现。」
基本还是会使用前者,她也已经下达了相关的命令。但如果没派上用场,还是要为后者做好准备。等到下一个孩子被盯上的时候,做好准备查明事件的真相。
「不过既然已经开始认真调查,对方也不会马上再行动。」
「也有可能换个地方。」
「我希望尽量避免这种情况。所以已经张开结界,拥有魔力的人现在无法出入那个城镇。如果硬要闯出去我就会感知到。」
「让城镇变成牢笼?所以你觉得这次的犯人是魔法士?」
他看穿了她故意没说出来的事,这也在她的预想之内。女王靠在墙壁上苦笑了一下。
「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如果牵涉其间的是普通人,那手法也太过干净了。」
——而且,消失的都是拥有魔力的孩子。
缇娜夏咽下了说出口来也只会让人觉得厌恶的可能性。看她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奥斯卡轻轻挥了挥手。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别想得太多了。因为你总是想要什么事都自己去做。你应该好好用人。」
「你别把话说的好像自己亲眼看到一样!」
「自己亲自去打探情报的人还有什么可多说的?你的外貌根本不适合做这种事。」
「这一点上我已经有在学习了!」
她直起了身子叫道。奥斯卡向自己的未婚妻招了招手。
缇娜夏露出疑惑地表情靠近他,他牵起她的手。
「别做危险的事。因为你老是很轻易就受伤,结婚前的这一年里,会让我担心的。」
「……我会小心的。」
红着脸低下头的她,在奥斯卡面前只是个少女般的普通人。
万能的魔法女王,但这并不是她唯一的一面。
缇娜夏呼出了一口热气,像是清醒过来似的摇了摇头。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应该快到报告时间了。」
「想要换换心情的话随时欢迎。」
她微笑着消失,奥斯卡再次拿起茶杯。
几分钟后,来到房间里的拉扎尔瞪圆了眼睛。
「陛下,您自己沏茶喝?」
「没有,缇娜夏来了一趟。」
「是,是吗……」
「为什么那家伙老是那么不安分呢?」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她离开法尔萨斯时,原以为未来大概只能一年见上一次了,但没想到实际上就好像住在隔壁般可以常来常往。虽然是单向通道,但比预想中愉快地多。
对于国王的未婚妻,法尔萨斯国内基本上都是善意的感情,其中城堡内诸人的反应更都是「啊,果然」。毕竟他们都亲眼看到了王与缇娜夏之间良好的关系,虽然有些吃惊,但并不感到意外。
奥斯卡的父亲先王凯文听闻后,甚至也说「太好了,罗萨莉亚也会高兴的。」。
然而,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的母亲的名字却给奥斯卡带来了些许违和感。
「拉扎尔,你还记得我母亲的事么?」
「啊?罗萨莉亚大人?怎么突然……我大概隐约记得一些。」
「也是,算了,没什么。」
前王妃在奥斯卡五岁时因病去世。然而奥斯卡却几乎不记得那段时间前后的事情。当时法尔萨斯出现过连续的孩童失踪事件,他还记得当时被严令「不许外出。」。当时的他对这个要求感到非常不满……但不知为何,除此之外的事他就基本不记得了。
「要不问一下父亲……?」
据说宝物库里的那个不可思议的魔法球是母亲的遗物。之前向父亲确认的时候,他也说了「可以封印它」,但为何没有任何特殊出身的母亲的随身物品会被收入宝物库?这让他颇为费解。奥斯卡反复思考这些疑问,但还是决定暂且将它们放在一边。毕竟现在眼前还有许多事务堆积如山。
拉扎尔把带来的文件放在王面前,其内容是关于被杜尔扎禁咒毁灭的伊努雷特要塞的重建情况。
「重建工作大约已经完成六成。工匠和魔法士们都相当尽力。」
「完成时候给予他们足够的奖赏吧。但再不快点重建的话,塞扎尔那边的情况就有点危险了。」
位于国境北部的伊努雷特要塞,是牵制旧杜尔扎与塞扎尔的战略要地。在那次冲突之后,虽然杜尔扎已经分裂,但塞扎尔仍沉默地维持着警戒的敌对态势。
奥斯卡想起了以前缇娜夏调查到的信息。
「说起来,塞扎尔那边好像有个邪神吧。」
「那是什么……?」
「我也搞不懂。」
听到拉扎尔的问,奥斯卡随意地回复着。
虽然邪神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但迟早可能要面对它。感受着这种难以明了的状况,奥斯卡摇了摇头,结束了情况不明的话题,回到了正在处理的公务上。
※
回到铎洱达尔的政务室时,缇娜夏耳中首先听到了一个少女愤怒的声音。
「我不是都说了嘛!学院里面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还是调查一下镇上比较好!」
「你对我说这个也没用。我只是被要求跟你一起去学院看一下。」
「你不是就跟在我后面走了一圈嘛!别把人当小孩子!」
「你的确是小孩子。」
听到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一男一女的声音,缇娜夏苦笑了一下,打开门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让你们久等了,告诉我今天的调查结果吧。」
「女,女王陛下!」
少女一下子跳了起来,而她身边美貌的高个子青年则耸了耸肩膀。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争论的帕米菈走了出来。
「陛下,这位是朵莉丝,是下个月将会成为宫廷魔法士的学院生。」
「我,我叫朵莉丝。」
少女慌忙低下头。缇娜夏看到她的样子放松了表情,把三个人请到了房间里。
「把你们发现的事情告诉我吧,随便什么,只要你们在意的都行。」
「我明白了。」
缇娜夏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这是为了切断多余的信息源,把注意力集中在报告上。
他们报告的内容,概括起来就只有「失踪的孩子们,本来就想离开学院。」。缇娜夏没有插嘴一直听到最后,她睁开眼问道。
「所以,想要离开学院的孩子们某天突然消失了。最后的目击地点也很分散,但没有人在城镇之外见过他们,对吧。」
「我们也向附近的村镇和街道的人打听过了,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这些孩子都不会使用转移,失踪最久的已经两个星期了。」
「这还真是让人疑惑。——对了,艾尔,情况怎样?」
一直沉默着的黑眼黑发的青年轻轻挠了挠头。
「学院里只有大人杀过人。包括学院长、老师、士兵之类的。大一点的孩子里有几个杀过人的,但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这种感觉。」
「那些都是入学前的事故或者自我防卫的结果。我已经确认过了。」
帕米菈冷静地补充道。只有朵莉丝没有跟上话题,脸色发青。
「欸!?杀过人……?」
「我能分辨出一个人有没有杀过人。所以才跟着你检查了一圈学院里的人。」
「……哎?」
朵莉丝眼睛睁到了极限,艾尔则用呆然的视线看着她。
——古代文献里也提到过,上位魔族能分别出人类是否有杀过人。
而人类魔法士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应该说是种族特性吧。平时存在于其他位阶的上位魔族们,可以通过感觉判断人类是否杀过人。
这与用魔法杀或者用武器杀武关。他们把这种感觉形容成当一个人直接杀人时,杀人者会沾染上一些东西,导致灵魂层面的变化。
这种情形可能与精灵术士的纯洁有类似的原理。通过参与产生后代的行为而失去力量的精灵术士,以及通过否定同类的生命而成为杀害者的人类,两者都产生了自身无法察觉的变化。
缇娜夏看到少女受到的惊吓,微微吐了吐舌头。
「抱歉瞒着你,因为艾尔除了脸特别漂亮外,基本和人类长得一样。所以才想要瞒着你省得你觉得奇怪。」
「缇娜夏大人从以前起就专门命令我做一些搞不懂原因的事。」
「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是很重要的。你的脸要是能再普通一些就好了。」
「我的脸已经改不了了,毕竟从九百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一直以来只觉得他只是个「可疑男人」的朵莉丝,像是被捞出水的鱼一样嗒吧嗒地开合着嘴。另一方面,事先就知道精灵事宜的帕米菈则表情严肃的向主君问道。
「陛下您认为孩子们已经被杀了么?」
「虽然我不想这么考虑,但现在情况并不乐观。而且,既然失踪的都是拥有魔力的孩子,也应该怀疑可能有禁咒牵涉其中。」
「禁咒……吗?」
「对于禁咒的触媒,拥有魔力的血肉和灵魂比普通人的更好。而且同样身为魔法士,孩子肯定比大人更加容易对付。虽然这种可能性让人有些难受。」
恐怕听她说过这些情况的奥斯卡,也已经考虑到孩子们可能被杀了。没有说出口只是身为未婚夫的对她的一种顾虑吧。但缇娜夏并不是会因此退缩的人,她曾经目睹过更加凄惨的现实。
女王端正了姿势,略微眯起的暗色双眼轮流看向三人。她用冰冷的声音说到。
「铎洱达尔是禁咒的抑制者。如果这些事都出自于某人的某种计划,我们必须立刻施以惩戒。——请继续调查,如果陷入困境的话,我会亲自出马。」
「明白了。」
帕米菈深深低下头。朵莉丝也同样低头,握紧了满是汗水的双手。
※
已经可以看见学院大门,清晨时,镇上的孩子们都在向那里飞奔而去。
但与平时不同的是,大门前站着一个卫兵。大概是城都派来的士兵吧。平时学院里看不到这样的人,孩子们也都觉得很稀奇。
拉德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女性。
「送到这里就好了,妈妈。」
「真的?没问题嘛?」
「没事啦,我走了。」
拉德向有点担心她的女人挥了挥手后跑了过去。一进门,他便看见了朋友的身影,举起了手。
「尤利娅!塞内特!」
被喊到名字,正在边走边说话的青梅竹马们回头看向他。拉德和他们并排走在一起,轻声说道。
「好像有人在看守大门。因为有人失踪的那件事?」
「应该是吧,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塞内特是和拉德同龄的少年。他很喜欢看书,昨天听了女王的演讲后就马上就跑去了图书馆。尤利娅惴惴不安地来回看着两人。
「失踪的孩子们会不会被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要抓五个人,应该需要个空房子之类的吧?你想,难道是那个五金店的后街里那个房子?」
「……要去调查一下吗?」
他有想要弄清真相的想法,这是对已经消失的特伊尤的愧疚感,也是使命感。自从有孩子失踪开始,母亲就天天送他来学院,肯定很担心他。母亲总是在远处一直守着直到拉德进入学院。
他不想再让母亲担心了。再说了,今后的铎洱达尔也会更加需要像自己这样并非魔法士的人的力量。
「好吧,那就放学后——」
「你们在说什么啊,喂!」
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人吓得一跳,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朵、朵莉丝……」
「要说朵莉丝老师。」
双手叉腰挺起胸膛的少女,正是曾经在学院生时担任过他们老师的朵莉丝。对于爱唠叨,爱照顾人,身为老师却偶尔粗心大意的少女,拉德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老师不是马上要成为宫廷魔法士,所以不再上课了嘛。」
「今天因为需要进行调查,所以你们的课也停了!想要自习的话倒是可以。」
「啊,那我还是回去吧。」
如果学校放假,或许有时间去那间废屋调查一下。拉德刚要转过身,却被朵莉丝拉住了领子。
「不行,如果你们随便跑去胡乱调查被发现的话,就是我的责任了。还是给我去自习吧。」
「为什么啊!」
朵莉丝强拉着拉德走向教室。虽然想跑的话也能跑掉,但拉德知道接下来自己就会被她用魔法抓回来。尤利娅和塞内特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跟在了后面。
其他孩子们看到贴在校舍上的停止上课的告示便回去了。四个人走进一间空教室,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朵莉丝大大叹了口气伸了下懒腰。
「我再过一会也要去调查了,在那之前你们都自习吧。我只是来通知大家停止上课的。」
「为什么啦?反正要去调查,人手多一些不是更好嘛。」
「我已经有很奇怪的人手了,所以不需要。他好像看得出可能是犯人的人。昨天在学院里转了一圈,今天要去镇上看看。」
「欸?好厉害。这样就能马上解决了吧。」
不愧是城都派来的调查人员。与兴奋地探出身体的拉德相反,朵莉丝把手抱在了脑袋后面。
「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毕竟按照这个条件来看的话,老师们和士兵也符合。」
「啊,士兵是指今天在大门口的那个人吗?」
听到拉德的问题,少女的表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学院平时是没有士兵的。在三个孩子的注视下,朵莉丝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说起来……昨天那个士兵还没来吧?那家伙看到的士兵究竟是谁?」
少女站了起来,第一次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对三人说。
「你们在这里乖乖呆着,我有点事。」
「喂,你要去哪里?」
拉德急忙追上跑出教室的朵莉丝,塞内特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士兵是指勤杂工吗?听说那个人以前曾经在其他国家的军队里呆过。」
「啊,这么说来……」
拉德也听过这个传闻。朵莉丝之所以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学院生几乎和在外面做事的勤杂工没有接触吧。但是在拉德听到的传闻里——
「但是听说那个勤杂工以是在军队的食堂里工作的。」
他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建筑物外面。
孩子们已经回去了,四周没有人影。只有那个勤杂工在庭院的对面走着。看到他手中拖着的巨大麻袋,朵莉丝屏住了呼吸。
「……你们快回去吧。我有事要问他。」
她这么说完,便向那个男人身后追去。看到朵莉丝快步但安静的追了上去,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拉德对另外两人说道。
「不能让老师一个人去吧。」
至少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要有人去呼叫帮手。现在时间还很早,三人点了点头,往朵莉丝走的方向追去。少女发现他们后虽然露出了难看的表情,但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并没多说什么。
这时拖着麻袋的男子走进了圆筒形校舍的缝隙。
「朵莉丝,那里面有什么?」
「……那是校舍的中央,应该是个空洞。」
八角形的校舍并没有朝向内侧的窗户。所以那里面是一片只有阳光照耀进去的地方。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搜索也只查过一次。那个男人去那里想要做什么?
四人为了不被他发现,贴着墙壁走了过去。那个男人来到校舍中央部分,把麻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麻袋里装的,都是黑色的土壤。男子用烧火棍一样的东西开始把土壤铺开。
拉德之前还在担心里面是小孩子的身体,看到这个情形松了口气,但朵莉丝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差了。她用手示意其他人退走,这是男子已经察觉了他们,转过身来。
男子察觉到四人后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他们离男子只有十几步远,朵莉丝向后伸手推了推拉德的身体。
「你们快逃。」
「欸,那不就是普通的泥土吗……」
「能看到瘴气的污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泥土。快逃,喊人过来。」
朵莉丝的命令声中完全没有平时的玩笑劲,拉德听到她开始咏唱后大吃一惊。
男子举起烧火棍冲了过来,少年没有再看向他,立刻转身离去。
「我,我马上去叫人!老师你可别死了。」
魔法的光芒在他们身后亮起,传来了让人难受的金属摩擦声。拉德抓起了尤利娅的手,和塞内特一起跑了起来。但平时总有人在的庭院现在空无一人。他们来到了学院校舍的入口附近,但因为上课中止的缘故,大门都锁上了。
「可恶!」
要怎么才能进入校内找人?拉德左右看了看,想起了门口的士兵。他穿过了无人的前院,塞内特跟在他深厚。
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尤利娅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
烧火棍向她挥来,撞到了墙壁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朵莉丝千钧一发躲开了,要是被打中肯定不是小伤。少女慌忙与男子拉开距离,继续中断了的咏唱。
「冰,冰之石。白色的碎片——」
但男子的速度比她完成构成更快。看到他再起举起烧火棍,朵莉丝反射性的闭上了眼睛,浑身发冷。她感到了死亡的预感。
但是,敲碎头部的重击却一直没有来临。
朵莉丝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然后被眼前莫名其妙的情景吓了一跳。
「……尤利娅?」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还躲在拉德身后的尤利娅站在了自己面前。
年幼的少女抱着胳膊瞪着男子。烧火棒也停在了空中。
不对,那是被魔法停住的。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咏唱。更何况站在她面前的甚至不是学院生,只是个镇上的孩子。
朵莉丝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尤利娅没有回头地说到。
「——魔法士在这么近距离与人战斗是自杀行为哦。」
与她声音不相衬的冷静指摘。尤利娅把右手伸向男子,开口道。
「破碎。」
朵莉丝看到烧火棒破碎落下,才明白这句简单的话就是她的咏唱。
没有管僵在原地的朵莉丝,尤利娅轻轻挥了挥手。
「艾尔,来吧。」
她一说完,非人的青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朵莉丝面前。他推了推朵莉丝的肩膀。
「好了,你退下吧。只是稍微没盯着一会儿就干这种事。」
「为,为什么,你会……」
朵莉丝踉跄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只有一个人能命令铎洱达尔的精灵。
理解到其中的意义,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会吧……」
尤利娅的身影瞬间扭曲。
眨眼后,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小女孩,而是穿着白色魔法服的女人。
她是这个国家的女王,继承了十二位精灵的魔法士的顶点,既不是镇上的小孩,也不是无能的少女。只是朵莉丝一直把她当成那样,她呆愣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咦……精神魔法……?什么时候……」
「本来就不存在叫做尤利娅的孩子,一开始我就施加了迷彩。」
缇娜夏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对朵莉丝说完便转身面向男子。他被魔法定在了原地,保持举着烧火棍的姿势静止不动,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女王。
「说说看你到底在处理什么东西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难以分辨的呼吼声。缇娜夏向自己的精灵说道。
「可能受到了精神污染,让他说出来。」
「人类太脆弱了,我很难掌握力度啊……」
无视了精灵的抱怨,缇娜夏将男子推进了校舍中间的空洞处。
这里略显昏暗,地上都是黑色的土壤,还散发出一股异味。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气味,是尸臭。
但这里没有遗体。可能已经被处理了。缇娜夏抬头望向校舍围住的狭小天空。
「你把在禁咒中使用过的触媒带来这里了?是想要再利用这些污秽泥土?虽说这里是容易聚集魔力的构造,但要是被用在这种地方的话会让人想把这里埋起来呢。」
「陛下!」
和几个人的脚步声一起,帕米菈出现在校舍间缝隙的另一边。应该是拉德叫来的援兵。朵莉丝总算泄气坐在了地上。士兵们从她面前跑过。
缇娜夏毫不隐藏不愉快的心情,发出命令。
「立刻去街镇里搜索。既然昨天的调查里没发现,那肯定在学院外的某个地方有禁咒的构成。还要找到……那个魔法士共犯。」
「……欸?」
朵莉丝发出了吃惊声音。帕米菈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只有精灵没什么反应。艾尔抓住了男子的脖子,补充了一句。
「这个男人甚至不是魔法士,肯定使用不了禁咒。应该还有其他魔法士牵扯在这件事里。」
「牵扯……难道是老师们?」
是其他的老师中有问题?但厉害的魔法士有战斗经验也很正常。所以她在听到学院长和老师们「杀过人」时也并不惊讶,但如果那是指「杀了学生」的话……
女王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都已经被调查完毕了。又或者是指使别人杀的人,没有弄脏自己的手?还真是狡猾的对手。」
「欸……」
朵莉丝全身僵硬——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微弱的爆炸声。
地面也能感觉到震感。缇娜夏周身的空气发出啪嚓啪嚓的摩擦声,她皱起了美丽的眉毛。
「总算自己露面了。」
简短地吩咐几句,女王的身影便消失了。朵莉丝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
「快来!老师很危险!」
拉德对着在门口大叫时,城堡的魔法士正好来到学校。
他们简略地听了一下情况,便向校舍方向跑了过去。拉德和塞内特也想跟去,但被看守的士兵阻止了。他推着两人说道「好了,你们快回去吧。」,两人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学校。
「……那个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看到那人丢弃泥土,老师就突然很害怕。说起来那个泥土好像也有些奇怪的味道。」
越是讨论这件事,他们就越是感到不明所以的恐惧感。果然还是应该去看一下朵莉丝是否平安——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道路远处跑了过来。
「拉德!怎么了!」
「……妈妈。」
看到因为担心自己而跑来的女人,拉德不知该怎么说明。但在他说出什么之前,女人便抱住了他。
「听说城堡派人来调查。学院里怎样了?」
「刚才老师发现了勤杂工他——」
说到这儿,拉德突然感到一阵违和感。她挣脱了女人的手臂,回头看向塞内特。
「咦……感觉我们应该还有一个同伴?」
「……你这么一说……」
他觉得到刚才为止好像还牵着谁的手在跑。但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仔细一回忆,明显有些不自然。拉德的脸色发白。
「为什么……」
那孩子不知何时消失了,特伊尤也是这么消失的吗?
看到拉德脸色很难看,女人略显困扰地苦笑着。
「总之先回家一趟吧。也得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拉德呆然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开始走去。消失的那人究竟是谁?他朦胧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情景。
「我……为什么……」
记忆中出现空白,控诉着奇异的违和感,这种感觉逐渐膨胀,就好像记忆中开了一个大洞一样。拉德用一只手按住了头。
他想要寻求帮助似的看向身边,但塞内特不在那里。
「欸?」
他回头看去,塞内特还站在几步后的原处。看到他没有消失,拉德松了一口气……但他发觉塞内特脸上的血色正在逐渐消失。
「……是谁?」
「欸?怎么了?是我啊。」
「不是。」
塞内特在说什么?就像自己忘记刚才还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个人一样,自己也被他忘记了吗?
『那个人,是谁?』
总觉得最近听过一次这句话。
好像是,最后一次见到特伊尤的时候。
黄昏时分,人脸看上去也有些朦胧的时候。特伊尤曾经看着自己这么说过。
「……咦?」
——不对,那时候特伊尤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的女人。
现在塞内特指的也是——
「你妈妈不是从上个星期开始就去姑妈家了吗?」
女人的手从后面放在拉德的肩膀上。
「那个人,是谁?」
拉德一动不动,用眼角看向了女人的手,那只手白的让人感受不到血色。
※
爆炸声是从学院外的城镇方向传来的。
女王没管那些跟不上事态发展的人,用力踢向地面。
「艾尔,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里。帕米菈和朵莉丝保护好学生们!」
「了解。」
毫无动摇的精灵回答时,缇娜夏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不断转移,向发出爆炸声的地方赶去。
这里是毫无人气的里巷深处,位于建筑物的影子里。周围十分昏暗,却笼罩着浓厚的魔力。
不仅如此,这里还散发着血腥味。缇娜夏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个少年,脸色为之一变。
他们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她十分年轻,打扮的像是小镇上的妇女一样,但她的双手沾满鲜血。
女人注意到了缇娜夏,笑着说。
「哎呀,被找到了?」
女人笑得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
缇娜夏一言不发地走近一名少年,检查了他的伤口。
——塞内特的胸口被贯穿,已经死了。
他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看得出他临死前感受到的绝望感。
缇娜夏咬了咬嘴唇,听见身旁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陛……下……?」
「拉德!」
倒在旁边的拉德的腹部正在大量出血。缇娜夏看到流到地面上的血液的量,瞬间屏住了呼吸。她立刻开始为他治疗,同时也施加了镇痛的魔法。
从疼痛中解放出来,少年的眉根缓缓松开。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那人不是……我妈妈……」
「不要说话,没事的。」
「特伊尤也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他发现了……因为那人来接我……」
少年想要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或许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流出的血液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多,就算能治好内脏也已经来不及了。
拉德抓住仍在为自己治疗的缇娜夏的衣摆。失去了焦点的眼神寻找着缇娜夏。
「陛下……请救救塞内特……」
「我知道了。」
「还有,妈妈她……」
他的话语在此中断。
少年的眼瞳中失去了光芒,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上方传来了疑惑的声音。
「你是谁?老师?城都派来的调查官?」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仍旧蹲坐在地上。
女人被无视后有些生气,但她转过了身。
「反正也没区别。再见啦。我已经没什么事要在这里做了。」
「——你出不去的。」
听到这句话时,女人的身体被当场弹飞。她像是被看不见的巨大的手重击一下飞到空中,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嘎……啊……」
女人因痛苦发出叫喊声,她好像还活着,应该是立刻进行了防御。
缇娜夏阖上了两名少年的眼帘,转移来一块白布盖在了他们身上。看到她在悼念死者,从墙壁上落下来的女子吐了口混杂着血液的唾沫。
「你真蠢,尸体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已经没有灵魂了。」
「或许是这样。但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有意义。」
缇娜夏拢起长长的黑发绑成一束。她双眼中闪耀着杀机与厌恶,直直盯着那个女人。
「你假装成不在镇上的大人留在这里?因为自己没法进入学院,所以派了手下进去拐走孩子?姑且还是问一下,你这么做的理由是?」
「理由?当然是为了得到力量咯。用魔法士的血肉作触媒,就能增加自己的魔力,你不知道嘛?」
「我知道,这是在黑暗时代被多次尝试的实验。」
「对,我一直想成为魔女。那样的话不就可以活得更自由嘛?所以才一直收集魔法士的尸体,但好像做的稍微过了一些。有人用结界把镇上封起来,我就出不去了。」
「因为犯人是魔法士的可能性很高。」
「虽然不是我直接杀了那些孩子?」
「都一样,而且这两人是你杀的吧?」
听到缇娜夏的话,她耸了耸肩。
「我本来只是想抓个人质。没想到他察觉后就闹起来了,所以没办法啦。说起来,人类比我想象得更容易死呢。」
展开沾满鲜血的双手,女人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闪耀着残酷光芒的双眼,看上去就像是个无知的少女,一点也不像母亲的眼睛。她能够一直隐藏到现在,也是因为拉德没有任何魔法抗性。
但他应该也感到过一些可疑的地方,所以才这么后悔。
缇娜夏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浑身是血的女人。
稀世美貌上浮现出令人战栗的冰冷笑容,一把剑出现在她右手中。
「那就让我来做你的对手吧,希望你未来永远沉浸于后悔之中。」
女王如此宣告,同时迈出了一步。
看到她左手凝聚的恐怖魔力,女人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巨大的魔力出现在街中。
——那里面没有任何构成。
其中体现出了身为魔法士压倒性的力量差异,那个女人的身体被缇娜夏放出的不可视的鞭子抽飞。
「呜……」
从刚才开始她连反击的构成都用不出来。虽然拥有凌驾普通魔法士的力量,但她就像是个婴儿一样被对方随意摆布。
女人的身体在飞到空中时被魔力之锁固定在那里。
她的四肢像十字架一样被完全固定,无法动弹。女人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缇娜夏。女王尖刻地说到。
「魔女可远不止如此。不用出丑就这样结束也算不错了吧?」
「等,等一下……你是……」
「铎洱达尔要是真出现这种冒牌魔女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陛下』……难道说你是铎洱达尔女王……?」
缇娜夏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一下。
女王用细长的剑指向那个女人。剑刃上开始缠绕起构成。
「你没有提问的权利。」
剑刃随着清脆的声音破碎,化为无数碎片,在空中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魔力包裹着每一个碎片,将其漂浮在空中。
缇娜夏扬起嘴角。带有力量的语言从她殷红的嘴唇里说出。
「落下吧。」
碎片如同流星雨般落到女人身上,撕裂了她白色的皮肤。随着鲜血涌出,碎片刺入了她全身。
在被几千只针贯穿般的剧痛中,女人张嘴想要发出悲鸣声。但她的喉咙也早已被诸多小洞刺穿,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零落的喘息声。
在生命中的最为缓慢的最后几分钟里,她甚至无法晕过去。
她的身体拼命挣扎,但也逐渐失去了力量,最终像是坏掉的人偶般咽气了。缇娜夏在一旁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
※
事件在波澜不惊中结束了。
事后的搜索中,在镇上的旧仓库里发现了已经消失的孩子们的踪迹。那里有明显的使用过禁咒痕迹,孩子们的身体早已看不出原样。运送到校内的泥土浸透了他们的血液,应该是想要引发对学院相关人员的怀疑,但如果没有人发现这些泥土的话,可能也考虑在学校里再次构筑禁咒吧。真相因主犯死亡而被掩埋。不过就算知道其中的缘由,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城都来的援手们正在为后续处理忙碌,缇娜夏则陪着一起交接两个孩子的遗体。塞内特的父母正在激愤地怒骂学院长和城都来的人,他们低着头接受。
然而,让缇娜夏最为痛苦的,是刚好从别的城镇回来的拉德的母亲。
「欸……骗人的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她脸色苍白地来到这里,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叫喊,只是呆愣着,脸上泛着微微的笑容站在儿子的遗体前。她掀起白布,嘴唇颤抖着。
「真的,是你……?」
遗体被清洁地很干净。拉德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母亲将双臂伸向儿子冰冷的身体,把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万分珍惜地把他抱在怀中。她微弱的声音震动着夜晚的空气。
「……是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你再怎么讨厌也应该把你一起带去才对……!」
听到她后悔得宛如泣血般的话语,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缇娜夏用力按着自己的额角。如果不这么做她可能会哭出来。
失去自己唯一孩子的母亲没有流泪地恸哭着。
「对不起……对不起,拉德……很痛吧……」
已经无法动弹的身体。本不应失去的灵魂、精神、及其存在。
他是个温柔的少年。会担心体弱多病的青梅竹马少女。会勇敢地面对身边的事件。感受到他的生命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缇娜夏用力咬紧嘴唇低下了头。
「此次诸位孩子们的事,都是因我能力不足,真的非常抱歉。」
听到女王的赔罪,塞内特双亲的怒火不知该向谁倾泻,他们努力咽下了嘴边的话语。臣下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注视着自己的主君。
算上失踪的学生共有七人,这次的牺牲者全都是孩子。
这在铎洱达尔国内发生的与禁咒有关的事件里,也算是伤害比较严重的情况。
看到缇娜夏仍旧低着头,拉德的母亲说道。
「这并不是陛下的错……您能这么关心这个孩子……非常感谢。」
缇娜夏的脑海里浮现出拉德的笑容。
想要让母亲幸福,抬头挺胸想要为国家效力的少年。他的希望和未来,就这么永远地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子两人也只剩下了一个。
雷纳特催促了一下仍旧没有抬头的缇娜夏。
「陛下,还有很多事后处理要做,差不多该……」
「……好。」
她心中仍旧留有巨大的遗憾,深深鞠了个躬后转身离去。在将要离开那里时,她听见了背后拉德母亲的啜泣声。
「要是可以再来一次,我愿意代替他……」
女王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雷纳特略觉讶异地窥视她的表情,她暗色的双眼大大地睁开,殷红的嘴唇也有些颤抖。
「陛下?」
她没有回答雷纳特的问题。
当他想要再说句什么的时候,缇娜夏的眼睛看向了他。
雷纳特看到她的眼神不由一惊。
他不清楚其中的感情是决意还是恐惧,但那份感情非常强烈。女王略带紧张地轻声说道。
「接下来交给你了可以吗?我要回城堡一次。」
雷纳特对她身上异样的气氛感到惊讶,但他隐下了这种感觉,低头行礼。
「明白了,请您小心。」
「拜托你了。」
女王的身影随即消失。
雷纳特看了看气氛慌张的背后的遗属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回到城堡的缇娜夏,迈着蹒跚的脚步来到了宝物库前。她没有理会门口惊讶的士兵,独自走下楼梯。
魔法的光芒照亮了楼梯,每往下走一步,沉重的记忆就压上她的心头。无论她是否愿意,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少女时代的记忆。
楼梯终于走到尽头。时隔四百年再次踏入宝物库,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走进了深处。她站在巨大的石质架子前,碰触了边上的墙壁。
白皙的手指摸到的地方浮现出一个构成。
复杂的封印构成是四百年前她自己施加的。缇娜夏看了一眼,用平淡的声音开始咏唱。呼应着她注入的魔力,复杂的构成被逐渐解开。
她的声音十分沉痛,但又压抑着所有的感情。
漫长的咏唱结束后,墙壁的中心打开了一个小洞。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石箱。
缇娜夏伸出手。
她用左手拿起石箱,打开了盖子……里面放着一个刻有纹样的蓝色小球。
「……就是它。」
缇娜夏的心脏跳得很快,手也有些抖,直直盯着那个小球。
这是改变了她命运的球。不仅如此,它还改变了一个男人的命运,和许许多多其他的事物。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个球,以为自己绝不会再次拿起它。
但是现在,这个球就在她的手边。
「如果能够倒回一个月,所有人都能得救……就算不行,只要倒回几个小时……」
——过去不应被改变,那是违背自然法则的行为,不知道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但是她自己曾为这种力量所救,所以才有现在的她。
她的脑海中浮现起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少年的笑脸,以及那位母亲的恸哭。
就算以生命为代价,她也想要拯救自己的儿子。缇娜夏怎么也无法否定她的愿望。
「……奥斯卡会怎么说?」
她想象了一下,但也无法确定。感觉他可能会严厉训斥自己,也可能会一脸惊呆地允许自己。
还有——「他」又会说些什么?
穿越四百年改变历史的「他」。
他是怀着多大的决心,才选择握住她的手?
一想到「他」给予她的东西,一想到他因此失去的东西,她的眼睑有些发热。她咬紧嘴唇忍住了涌上来的感情。
——和四百年相比,她只是想回溯一丁点时间。
她也知道这只是伪善,只是自私的自我满足。她自己也早就杀人无数,那些人也都有自己的家人。她很清楚自己身上杀人者的味道肯定比谁都重。
然而,即便如此。
缇娜夏闭上了眼睛。
她的精神中满是畏惧和迷茫。
她好像迷惑了几秒钟,又好像是几小时。
但她还是犹豫不决地,慢慢地伸出了白色的手指。
恐惧、战栗、踌躇、希望,这些她都不想舍弃。
因为这些都是自己的感情。
她想怀抱着这些,在此之上站立起来。
「……没事的。」
缇娜夏怀着困惑深深吐了口气。
然后,她思念着那个男人,拿起了那个球。
※
月光将没有灯光的室内照的雪白。
注意到光芒突然变暗,刚换好衣服的奥斯卡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天空中布满了云彩。他看了看薄薄的云层间透出的光亮,又将视线转回了房间里。
宽阔的房间显得十分寂静。奥斯卡边打着哈欠边坐在床上,这时传来了玻璃窗被敲响的声音,他苦笑了一下打了招呼,听到了意料中的声音。
悄声无息走进房间的她,微微歪着头笑了笑。
「晚上好。」
「怎么了 ?这种时间。」
「我有点想看看你……」
美丽的未婚妻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边。奥斯卡抬头看向站在他身前的她的脸庞,皱起了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牵起缇娜夏白色的双手,抱起她纤细的身体放在膝盖上。她似乎有些吃惊,但只是伏下长长的睫毛苦笑了一下。经过一阵沉默之后,缇娜夏开口说道。
「奥斯卡……那个球怎么处理了?」
他马上明白了她所指的东西,简洁说道。
「整理宝物库的时候找到了,为了不让人碰到它,我把他保存在宝物库深处。」
「这样啊……」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和之前那个事件有关?」
缇娜夏微微笑了笑,但没有回答。
看到女人固执的态度,奥斯卡将她艳丽的黑发缠在手指上用力拉了一下。
「你还真是秘密主义。我可是要成为你丈夫的哦?别顾虑了,赶紧说。」
听到这番话的缇娜夏,双眼中浮现出一种乡愁似的色彩。
她脸上忽然浮现出开心的笑容,但马上用手按住了眼角,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应该是想把眼泪忍回去吧。小小的脑袋靠在男人胸前,女王闭上了眼睛。
随后她靠着奥斯卡的手臂,一点点诉说起来。
她差不多说完时,奥斯卡露出一脸呆然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你啊,明明对我说了那么多次,结果自己用了吗?……」
「……对不起。」
「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别自己行动,但你还装成小孩子潜入,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这样最快……」
真是个完全不听劝的人。虽然他早就知道,但这也过分了点。
虽然这也因为她是一个非常为他人着想的人。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很理解你想要帮助那些孩子的心情,但每次都这么做的话可就没底了。不管多久都无法前进。」
缇娜夏低下了头。他说的那些她一开始就明白。看到她流露出包含着后悔以及另外一些感情的样子,奥斯卡轻轻叹了口气。
「嘛……我觉得你的这种地方也不坏。」
——这位窈窕女子,软弱却又坚强。
看着她,就会觉得无论是软弱还是坚强只是看待方法上的不同,她的本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她是生来便想要珍视他人想法的那种人。但站在女王的立场上,她多少需要变得冷静和通透。只要是经常身处战斗中的人,都会多少烦恼过这样的问题,她也一直在自己面对心中的矛盾。
看着露出愁容的恋人,奥斯卡不由想象。
如果出生在一个平稳的家庭、没有超凡的魔力,普普通通地成大的话。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度过幸福的一生吧。然而,她自懂事开始便失去了这种机会,而她自己也选择了这条继续战斗下去的道路。
男人把她的头发撩起在耳朵边上,吻上了她白色的脸颊。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所以?救出他们了没?」
听到他好像完全没有怀疑她会失败的口气,缇娜夏的眼神有些悲伤。她的双肩明显的垂了下来。
「没有发动,我没回到过去。」
「没发动?坏了吗?」
「不……不是那种感觉……应该有什么发动条件。」
她的话就这样说完了。缇娜夏闭上了眼睛。
奥斯卡轻轻抱住了散发出些许惋惜感的纤细身体。
她之所以如此动摇,应该是由于自己有过「被人回到过去拯救了」的经历。救了她的人已经消失了。独自一人的她,只能怀抱着感谢的话语以及其他的感情,一个人活下去。那里有着很深的伤,但并未与她共有过去的他,无力消除那些伤痕。
但是……他仍旧想要尽他所能的支持她,他决定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希望她不管怎么迷茫,最后也能选择自己的道路。
而如果这条道路能和他的道路相伴,这应该就可称之为幸福。
奥斯卡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忽然发现她的身体变重了一些。
说是变重,但也并不是真的很重。只是感受到了她用魔法减轻之前的真正的体重。
奥斯卡感到有些讶异,看了眼缇娜夏低垂的脸庞。
没想到她略微皱着眉头,带着点悲伤的表情睡着了。
「哎,你啊……」
顾不上惊呆,疲劳感首先涌了上来。他搬起她脱力的身体,让她躺在床上。
不知是因为精神紧张过于疲劳还是睡得很沉,缇娜夏一点也没有要醒来的样子。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身体,奥斯卡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了她皱起的眉间。望着她变得平静的表情,他轻声说道。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看着她毫无戒心的睡姿,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掐脸蛋的冲动。
他躺在她身边,梳理起她黑色的长发。手指间的丝滑触感略带着些魅惑的感觉。他很想触摸她柔软的肌肤,但还是收回了穿过头发的手,为她盖上了被单。
她轻轻的呼吸声有规律地响起。
听着这小小的声音,奥斯卡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但愿她睡在这里时不要梦见悲伤的梦。但愿总有一天她能拥有理所当然的安宁。——他希望能就这样一直守护她。
奥斯卡握住她娇小的手。
伴着这种触感,他也坠入梦中。
6.无血的伤痕
晨光熹微,大概是有人已经打开了窗户吧,吹进来的风拂动她的长发。
但柔和的阳光对她来说非常碍事。她反射性的扭过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正当她打算再次让意识沉眠的时候,后脑勺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缇娜夏,起床了。」
虽然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但她并不想理解他的意思。
她『不要不要』地摇着埋在枕头里的头。男人的无情的声音继续传来。
「起来起来,你也太能睡了。」
男子抓住她纤细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虽然他想撑起她的腰和肩膀让她在床上做好,但她却直接趴了下来。
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倒伏的身体,叹了口气把她窈窕的身子抱了起来。
「我要把你丢进浴池里去了哦。」
「呜……」
暗色的眼睛微微睁开一丝,男子没有放过,紧盯住她。
「不许睡,你要是再闭上眼睛我就掐你太阳穴了。」
「唔……奥斯卡,早上好。」
「不用每天每天都让我这么费劲吧?」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是能感到他深沉的爱。
少女呆呆地微笑着,手搭在男人的肩上慢慢下到地板上,花了些时间好不容易舒展起身体。她往窗外一看,万里晴空。
「天气真好啊。」
「要带你去哪里玩么?有那克在,马上能到。」
缇娜夏睁圆了眼睛,小小的胸中充满了期待感。
但她马上收起期待,苦笑说道。
「要是被发现我不见了就麻烦了。但还是谢谢你。」
「你只是个孩子,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男人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她像一只猫似的眯着眼睛笑了。
※
睁开眼睛,房间里十分明亮。缇娜夏挪开盖在眼睛上的手。
自己不是已经起床了吗,为什么还在床上?她好不容易拖起身体,上半身坐起在床上。耳边传来了平稳的男人声音。
「你起来了?」
她看向声音的来处,有个男人正背对着床换衣服。看到十分熟悉的宽大背影,她迷迷糊糊地说道。
「嗯,早上好。我去做饭……」
「啊?」
男子发出呆愣的声音回过了头。缇娜夏歪了歪头,凝视着一脸惊讶的男人。
「怎么了?奥斯卡。」
「你才是怎么了?」
「欸?」
缇娜夏摇了摇满是睡意的脑袋,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接着她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过于纤细的少女身躯。而是已经长大的,柔软的身体。
缇娜夏再次抬起头,看向正在系起袖口的男人。记忆突然跟上了。
「咦……啊,我好像睡迷糊了,对不起。」
「好好起床,别睡了。」
缇娜夏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颊,她把孩提时代的梦和现实混在一起了。她曾经居住的那个房间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她在法尔萨斯王的卧室里。
她重新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的衣服。
「我睡着了吗?」
「你睡得很香。睡觉时秒睡,起床时还睡不醒,你是打算睡多久?」
「呜……对不起……」
缇娜夏在寝床的边缘坐好。看了看时钟,脸色忽然发青。
「迟,要迟到了……会议……」
「先说好,我可是叫过你一次的。当然你完全没有醒来。」
已经洗漱完毕的奥斯卡露出坏笑看着她。缇娜夏像是被骂的小孩子一样缩了缩脖子。
在铎洱达尔时她也经常起不来床,所以总是硬着头皮整个泡到浴池里让自己清醒。服侍她的女官们倒是知道女王经常睡不醒,但其他人基本不知道这个情况。她得赶紧回去洗漱准备,时间应该将将赶得上。
「我要回去了,抱歉。」
「嗯。」
看到缇娜夏低下了头,男人轻轻挥了挥手。她带着温柔地微笑从房间里消失。看到未婚妻突然消去的身影,奥斯卡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她心里好受一些了没,至少刚才的笑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看了看时钟。他自己平时会更早出门,但今天因为和她睡在一起,所以也晚了一个小时左右。
但奥斯卡仍不由得——想起了睡迷糊的她说过的话。
「这副样子样还能做出什么饭?有点吓人。」
他笑着自言自语,自己也为了工作离开房间。
※
这间巨大的石室可以装下一整栋房子。四壁和天花板裸露着岩石表面,里面十分凉爽。
这并不是单纯的凉爽,四周还漂浮着异样的寒气。寒气来自于房间中央的一个巨大洞穴。
瓦尔托站在洞穴边缘向里面窥视。
洞穴深不见底。但凝神看去,便会发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动。
那里散发着恶意的气息。
「瓦尔托,差不多可以了吧?再把它放在这里我们也要被吞噬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瓦尔托回头看去。大概是不想太过接近洞穴,十几个男人站在墙角边。听到他们中某人发出的劝告,青年耸了耸肩。
「也是,差不多了。」
听到他的回答,那群人吵嚷起来。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都被他阻止了,高昂感在他们中间传播蔓延。看到他们那副样子,瓦尔托苦笑。
「我会负责让它在外面现出,毕竟其他人也做不到。之后就随你们便了,我是不会负责操控它的。」
「没问题,我们会想办法的。」
瓦尔托内心嘲笑着口气充满自信的男人。
强大的力量会让人晕头转向,甚至连自己能否控制它都无法判断。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亲身体验到这些,了解到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他并不准备亲切地告诉他们这些。这并不是瓦尔托所期望的事。
在传承多年的周密准备之上,一个重要的转变即将发生。
※
缇娜夏将将赶上的会议结束后,她与瑞吉斯共进午餐。
昨天发生的事件自然地成为了他们的话题。
「用魔法士的血肉召唤魔力,她还真是干了件令人讨厌的事。」
瑞吉斯罕见的露出了不快的神情,缇娜夏的脸色也有些阴沉。
「这是自古以来经常有人尝试的禁咒,但我不认为它有与被牺牲之人相衬的效果。最多也只能让人成为稍强一些的魔法士。」
为了只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最终共有七个人被杀。
如果真正具有相应的知识和力量,而且触媒本身足够强大,只需要一个人的血肉就可以召唤出惊人的魔力。虽然非自己所愿,但因禁咒而获得巨大魔力的她,虽然带着点苦涩的情感,也不由得想起那件事。
瑞吉斯叹着气说到。
「果然无法完全控制禁咒的滥用。」
「虽然很遗憾,但的确非常难。人们通常都有这种印象,只要承担一定的危险,就会得到巨大的收获。但实际上据我所知,这世上完全没有通过禁咒达到原本目的的先例。」
在铎洱达尔的记录中,但凡使用禁咒后,术者基本都会为之毁灭,要不就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暴走,或者是被人破坏。——但了解这一事实的人少之又少。
但如果真的想让大家明了这一点,就不得不公布很多禁咒的实情,如此则多少会让一些人知晓世间存在什么样的禁咒。这就会伴随产生无法忽视的危险性,不管怎样高呼禁咒是无用之物,最终还是会有人染指禁咒。
——这样的话,拥有足以粉碎它的力量才更有意义。
自从缇娜夏考虑解除精灵们的契约时,她就开始构想以铎洱达尔的魔法士为基础,建立专门应对禁咒的魔法战模式。而在她即位前后,便已经选拔了合适人员,进行特殊化的战斗训练,开始实际行动了。
瑞吉斯向她问起这件事,缇娜夏微微笑了笑。
「情况很不错。都是优秀的人才,学得很快。」
「是嘛……从现实角度讲,他们真的能对抗禁咒?」
「能的哦。魔法战并不是单纯依靠火力决定胜负的。更重要的是怎样使用力量……也就是说准备好相应的对策并使对方陷落其中,才是更有效的方法。这一点其实和普通的战争并没有区别,越是周密的事先准备便越有效。特别是事先在现场准备好相应构成的情况。」
通过多名术者一起事先准备好相应的力量,在恰当的时机使用出来,就足以与禁咒争锋相对。「完全不需要从正面与之进行对抗。」奥斯卡在于杜尔扎的战争时也这么说过,缇娜夏对此很有同感。
所以她现在正为此传授技术与知识。只要能够形成沟通默契的精锐集团,比起只靠一个强大术者进行战斗,他们更能灵活发挥出构成的作用。
「会使用大规模禁咒的对手也多数是集团,而且很容易依赖禁咒。我觉得想要控制住这种对手并不困难。」
听到女王充满自信的话,瑞吉斯点了点头。但他突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对手是魔女又该怎么办?」
他无意中问出了沉重的问题,缇娜夏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应该相当困难。毕竟战斗经验完全不同。只能做好周密的准备,设下陷阱……就算如此,还是应该尽量避免直接对决,想其他方法解决问题。」
瑞吉斯应该也料想到了她的回答,他轻轻咽下口水。
——相比大规模禁咒,魔女更恐怖。
拥有着强大的魔力、经验、意志,杀死魔女的女王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这种人对峙的可怕之处。正因为如此,那四个女人才会被人们称为「魔女」。
※
房间里罕见地透进了阳光。回来的瓦尔托意外地看了看四周。
密菈莉丝抱着双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在下午日光的映照下,她的肌肤像雪一样洁白。淡绿色的双瞳看向了他。
「你回来了。累吗?」
「还挺累的,毕竟要一个人把它现出。话说回来你是怎么了?竟然在晒太阳。」
「因为马上就要出去了……想要习惯一下。」
「啊,原来如此。」
看到严以律己的少女值得赞扬的表现,瓦尔托笑了起来。再多的疲劳也会就此痊愈。但表面上他仍旧继续确认必须要问的事情。
「构成准备好了?」
「已经好了。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没问题。」
「交给你了。」
密菈莉丝的构成力相当优秀,这一点应该无需担心。
更值得担心的是对方的实力配置。他说出了其中最为悬念的一点。
「最忧心的还是精灵究竟会怎么配置。十二只一起来就麻烦了。」
「我的魔力应该可以骗过他们,所以没什么问题……但你要小心一些。」
「嗯,那些家伙也得为此再加把劲才行。」
瓦尔托打了个哈欠,看向窗外。透过窗户能发现外面漂浮着异样的魔力。恐怕一个晚上过去后这个国家就会完全改变吧。
但这也不过只是小小的序曲,男人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我要睡到明天,恢复一下魔力。」
「我知道了。晚安。」
少女轻轻挥了挥手。天真无邪的笑容里却好像蕴含着恶意。
就看明天了。他们的故事将从那时开演。
※
午间的太阳炙烤着大地。
位于法尔萨斯最北端的伊努雷特要塞虽然建在海拔较高、相对凉爽一些的地方,但这里的阳光仍旧十分强烈。
最先察觉到「那个」的,是要塞城墙上的魔法士。
通过动员擅长建筑的魔法士们,要塞的建筑物已经重建了六成左右,工匠们同时也进行着内部整修的作业。在要塞的城墙上,魔法士正在绘制防御用的构成纹样,其中一人察觉到异样的魔力流动抬起了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国境线上的感知用结界。
凝神一看,地平线上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蠢动。
从远处虽然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它明显散发着异样的空气。魔法士离开城墙,向将军处跑去。
慌忙间形成的报告,在五分钟后送到了位于城都的国王手中。
看到情况的奥斯卡扬了扬眉毛。
「塞扎尔终于动手了?」
塞扎尔对于法尔萨斯的敌意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虽然其发端恐怕是来自于对法尔萨斯得天独厚条件的怨恨。但塞扎尔已经几百年间没有大的动作了。事到如今才准备行动,就像与它立场相同的杜尔扎拥有禁咒一样,塞扎尔恐怕也是因为「邪神」的存在才下定了进攻的决心。
话说如此,他在听到缇娜夏的调查结果后便有了心理准备。奥斯卡迅速向臣下们下达命令,自己离开房间也准备出征。
一小时以后,完成整编的军队通过转移阵达到伊努雷特。
「情况如何?」
听到王的疑问,城堡的将军敬畏的回答道。
「由于敌方大半是步兵,进军速度比较缓慢,到达这里应该还需要一小时左右。敌军数目大约在四万人。但是……」
「怎么了?」
「魔法士们好像能感觉到异样的魔力。」
周围的臣下们屏息。听到这个情况,他们不禁想起了杜尔扎的禁咒。
感受到臣下们的紧张感,奥斯卡苦笑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没法从正面取胜,专门搞些怪七怪八的东西出来……」
虽然因为杜尔扎的那次事件,诸国间刚刚订立国家间战争中禁止使用禁咒的条约,那杜尔扎到底又搞出什么东西来了?难不成真的是邪神?奥斯卡思考着。
「看来得赌一下了。」
不知道对方的底牌还真麻烦。
但只要在对面使用那个奇怪的东西前把它干掉就行了。
奥斯卡向臣下们下达完命令,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
随着正在重建的伊努雷特要塞在视野中逐渐变大,率领塞扎尔军先锋的塔尔沃将军忍着笑看向要塞。他想起了之前使用了禁咒却仍败北的杜尔扎。「用杜尔扎那种方法输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就算禁咒毁灭了要塞和军队,但用完以后准备怎么办?」
想要用使用次数有限的火力使国土广阔的法尔萨斯屈服,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然而塞扎尔不同,他们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他们为了这一刻,花费了悠长的岁月制作了「军队」。而且还有「那个」。完全看不到失败的可能性。
如果非要找一个不确定因素的话——就只有法尔萨斯国王的未婚妻铎洱达尔的女王。如果她率领本国介入这场战争,可能就会有些麻烦。他希望能在那发生前就决出某种程度的胜负。
「法尔萨斯还没发现我们吗……?」
要塞方面没有任何变化。
塔尔沃从马上环视了周围的士兵。准备开口命令加速行军。
但是在他说话之前,周围突然起雾。让人看不清前方的浓雾笼罩在晴朗的平原上。
「怎么了!?怎么回事!」
塔尔沃慌忙确认了后方的情况,士兵们仍旧毫无反应的继续前进着。看到目前对行军没有影响,他松了口气,但仍感到有些不安。
——在看不清方向的浓雾中前进,没问题吗?
他不认为这是自然产生的雾气,恐怕与魔法有关,但塔尔沃并非魔法士,不了解其中详细的情况。他回过身想让请示中军,但他的背后也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应该继续前进还是停下来?他怀揣着这个疑问继续前进,大约五分钟后,他们终于穿过了雾气。
忽然变成一片晴朗的视野中,要塞看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看来没有走错方向……」
他之前怀疑是否有魔法扭曲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但好像没什么问题。
塔尔沃轻拍胸口,握住了缰绳。
——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
塔尔沃全身紧绷,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只箭从他的右耳刺入裸露在外的头部,又从左耳穿了出来。他胯下的马像是想要寻找马鞍上消失的主人似的,缓缓停下步伐探起头,走在它身后的士兵一头撞了上去。
尽管遭遇了明显的袭击,还失去了指挥官,塞扎尔的军队仍旧没有停止。
瞬间后,法尔萨斯的军队便从他们右侧攻了过来。
※
「这魔法真是强大……」
卡普留在要塞中操纵着魔法构成,轻声说着。
在远处可见的平原上,法尔萨斯和塞扎尔两军正在激烈交锋。希尔薇娅在他身旁看着战场点了点头。
——在平地上突然产生浓雾的魔法是一种强力的精灵魔法,原本无法由普通的魔法士使用。
但缇娜夏重新编排了它的构成,把它化作十名魔法士就可以共同操作的魔法,传授给了法尔萨斯的人。以前在亚尔达公主的事件中,缇娜夏也曾经用过这个魔法,如果把它使用在战争中,效果非常明显。
在对手被雾气遮住视野的时候,法尔萨斯军队分几次转移到了塞扎尔军队的侧面。
然后在雾气消失的同时从死角处攻了过去。
卡普看着因法尔萨斯军的突袭而扭曲的塞扎尔军的阵型。
「但愿没有什么意外就好……」
他嘟哝了一句,却因讨厌的预感颤动了一下。
塞扎尔军共有约四万人,大部分由步兵组成。
从侧面切入其中的法尔萨斯骑兵,因对方的反应迟钝而感到些许疑惑,敌人的动作很慢,攻进去就像割草般简单。
——但他们很快发现了异常。
明明应该受到致命伤的敌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挥剑。
他的剑缓慢的,但是切实地砍进了马肚子里。士兵因战马嘶叫跳起而摔下了马背,当他看到包围了自己的塞扎尔士兵的脸时,大叫了起来。
「这,这些家伙……!」
他们的眼眶中只剩浑浊的白眼,脸庞也开始腐烂。那一张张乌黑的脸,毫无疑问是死人的脸。
「陛下!」
「我知道了。」
奥斯卡亲自站在前线,听见身后杜安的声音,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所谓的异样魔力原来是这么回事?尽管混杂了一些普通人,但构成塞扎尔军士兵的大部分,都是会动的尸体。
「这些就是被带去塞扎尔城堡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吗……」
缇娜夏的报告中的确提到过这件事。虽然他并不想知道这些,但是看到那些人的结局,奥斯卡不由咋了下嘴。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法尔萨斯军没有陷入恐慌。毕竟敌人都是死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再次杀死他们。不过尸体似乎没有回复能力,只要切断他们四肢,就只会在地面上恶心的蠕动。虽然不能说这是一种幸运,但总比最坏的情况好一些。
「要改为以魔法为主攻嘛……不好意思,拜托你们了。」
法尔萨斯军的阵型随着奥斯卡的命令改变。
骑兵队在前方保持着阵线,魔法士们被配置在骑兵身后施法灼烧尸体。那些尸体似乎是以某种魔力驱动的,如果被魔法烧掉的话便无法动弹了。用阿卡西亚砍过去也是同样的结果。
那克回复到原本的大小,从上空向尸体构成的军队吐出火焰。看到因高热变成焦炭的尸体,奥斯卡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啊。」
现在的情况还好,但他没有信心靠着这样的做法压倒对方所有四万人。
与铎洱达尔不同,法尔萨斯没有那么多魔法士,考虑到还有不少人要留守要塞和城都,身在前线的只有20多人。
奥斯卡皱了皱眉,狠狠叹了口气。他一边砍着尸体,一边向背后正在咏唱的魔法士说道。
「杜安,用魔法打我一下。」
「啊?」
听起来很过分的命令让杜安瞪大了眼睛。然而王一本正经地催促他。
「快点,这样的话缇娜夏就会注意到,事急从权。」
他身上有可以抵抗魔法的结界。如果有魔法攻击到他,应该会像遗迹时一样为她所知。
杜安领会了王的意图,开始编织简单的构成。
但在它成型前,空中就传来了不愉快的声音。
「请不要用这种方法来叫我……」
清脆的女声。
两人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时,附近一带响起了轰鸣声。
前线顿时被耀眼的光芒覆盖。法尔萨斯的士兵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们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便愣在了原地。原本正在与法尔萨斯前线士兵战斗的尸体士兵,都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倒在了地上。
「这,这是……」
大约千人尸体倒下而产生的空隙,让法尔萨斯军得到了喘息的时间。剩余的塞扎尔尸体士兵好像察觉到了在战场上突然出现的空白地带,开始慢慢地向法尔萨斯军进发。
奥斯卡苦笑着向空中的女人说道。
「你一出手就很华丽嘛。」
「想要有点方便说话的时间。」
从空中降下来的她,身上穿的并不是礼仪用的魔法服。白色的魔法服紧贴身体曲线,绘有魔法纹样。应该是为了重视可动性,她白色的双腿从两侧深深地开叉处露了出来。
纤细的四肢上装备了多个魔法具,腰间的短剑似乎也是魔法物品。她的这副模样,明显是用于战斗的姿态。她的左右有一对年轻男女,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两人,应该是女王役使的精灵。
奥斯卡睁圆了眼睛看着第一次见到的她的战斗姿态。
「厉害。」
听到男人的话,缇娜夏闭上眼睛微笑着。
当她的眼睛再次睁开时,暗色的深渊中毫无疑问闪露着女王的威严。
「我是铎洱达尔女王,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我们感知到此次战争中存在着被禁止之术。因而,从现在开始,铎洱达尔将介入此次战争。我们仅负责排除『不应存在的存在』,不会插手两国之间的任何利害关系,敬请谅解。」
听到她堂堂正正的宣言,奥斯卡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他用正式的语气回答道。
「我明白了。感谢你们如此迅速的行动。」
听到了他的回答,缇娜夏表情一缓,开始说起具体事宜。
「我会留给你四位精灵。另外,他们还是在培养中的人,请好好使用。」
她这样说着,指向了法尔萨斯军队的左后方。稍远处的地方,有二十个左右魔法士正牵马站在那里。他们感受到法尔萨斯国王的视线低下了头。
「铎洱达尔的魔法士吗?帮大忙了。」
「他们未来将会成为对禁咒用的专门部队,但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迎来实战,现在大致上算是对禁咒用的实习部队吧。但他们都是优秀的魔法士。」
「你这种奇怪的说明让人很难评价他们……他们都留在这里,也就是说你还有什么其他事?」
「我要去对付这些尸体背后的东西。」
「邪神?」
「是的。」
她干脆的回答听起来就像是蹩脚的谎言,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他向空中的女人招了招手,接着伸手拉住飞来的缇娜夏,把她抱在自己膝盖上。瞪圆了漆黑的双眼,脸上微微泛起红潮,女王向他抱怨道。
「奥斯卡……现在还是战争中……」
「先不提这个,邪神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认为真的会存在这种东西。缇娜夏略显困扰地回答。
「我觉得应该不是艾迪亚神那种神话时代的存在,而是某种魔力或者灵魂的凝聚物。感觉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所以我去是最适合的。」
「要是很辛苦的话,再等一下我就可以来搭把手。」
「没问题的。」
她的微笑显得有些梦幻,奥斯卡略感不安,紧紧握住她白皙的手腕。
「你一定能赢吧?」
「当然。」
听到她干脆的回答,他凝视着那双暗色的眼睛。
宛如深夜的双瞳中映出了自己的脸。纤细的身体中也确实能感受到她的自信。强大的魔力和意志,兼具这两样东西的女人用略显稚气的表情仰视着他。奥斯卡不由笑了。
「……时间到了。」
越过她的头,他看到敌人已经迫近。没有时间继续说话了。
缇娜夏也察觉到这一点,想要漂浮起来。奥斯卡却用拿着阿卡西亚的右手抱住了她的身体,左手擒住了她的下巴。
「一定要回来。」
「交给我吧。你先回要塞等我就好。」
她的笑容很温柔,每次看到这个表情都让他越发为之着迷。她毫无疑问太让人疼爱了。
奥斯卡默默地靠近她,在她娇小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只是轻轻碰触的温度。但就像是直接触动了她的心。
他往后退去时,缇娜夏白皙的脸庞已经完全染成了红色。她用一只手捂着脸面向一边。
「你在干什么呀……不是都说了现在还在战争中么……」
「嗯,你加油吧。」
他一松开手,女王便浮上了空中。她的脸仍旧微微红着,向两个精灵说道。
「森,莉莉娅,拜托你们了。」
「知道了。」
「明白了。」
「克奈伊和赛哈也是。」
被呼唤到名字的精灵并没有出现在那里,但缇娜夏笑出了声,他们应该以只有主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复了她。
她再次看向男人,奥斯卡紧紧盯着她如水般清冽的双眼。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
「你也是。」
缇娜夏在空中转过身去,在背向奥斯卡的瞬间消失了。
奥斯卡笑了笑,但马上表情严肃地握住王剑。尸体的大军已经近在咫尺。
铎洱达尔的魔法士们也骑马加入军中。两位精灵则各自散开。
奥斯卡确认了情况,吐了口气端正了姿势。
「上吧。」
爽快的声音宣告战争再度开始。
※
在法尔萨斯与塞扎尔的战场向塞扎尔方向大约三十分钟马程的地方,平原上有一块洼地,「它」坐镇于此。
缇娜夏追寻着魔力来到这里,带着厌恶的表情从空中俯视「它」。
「还真是……挺壮观的。虽然它的这样子很让人讨厌。」
精灵卡尔和米拉站在女王的两侧。红色的少女露出了成熟的笑容。
「缇娜夏大人,你不喜欢那种东西吗?」
「它又没有脚,又很大……」
「有脚就不讨厌了吗?」
「问题不在那里啦。」
他们两漫不经心地交谈着,下方则是十几名负责控制的魔法士,以及邪神「西米拉」。
——它看上去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蛇。
这也是因为他们三人站在空中,所以才能看地明白。如果从近处看,由于它太过巨大,应该完全无法分辨它的样子。它的长度应该可以围起十几间民房,粗细大约有两个成人身高那么粗。自然界中不存在的巨蛇正双目紧闭,缓慢的卷成一团。

巨蛇的尾巴与地面上的一个黑暗的洞穴连在一起。
但是凝神一看,那个洞穴并非直接开在地面上,而是魔法打开的空洞,巨蛇正是从里面显现的。缇娜夏看向那个空洞。
「那个洞和哪里相连?」
听到这个问题,外表是男性的卡尔说到。
「应该是个概念性的洞?如果有什么根源的话应该连到那里。」
「根源……邪神本体应该是由魔力和人类灵魂凝聚而成,再用人的血肉将它们固定在一起后……以定义将其显现。术者的本事不小。」
「虽然这个品味不怎么样。」
听到精灵坦率的感想,缇娜夏表示十分同意。
——这条巨蛇就是操纵尸体大军的魔力根源,也是显现出的邪神。
与自然产生的魔族不同,它是禁咒的结晶,巨大的身躯里充满了人类的恶意,只是存在于此便会侵蚀周围。
缇娜夏看了看左右两人,轻轻弹了下手指。
「那么……就先稍微试探一下。」
听到主人的命令,两位精灵分别转移到以西米拉为中心的三角形的另外两处顶点。
缇娜夏将右手掌心朝上伸了出去。
「无法沉眠的绝望在黑夜中飞舞。月光照亮天际的里侧,无法跨越的祈祷。」
「因定义而现出吧。力量追寻其成为力量的界线。消逝而去的时间随空为零。」
「以吾命令之永续重复。赋予隐去的语言以形象出现。」
两位精灵与女王同时开始咏唱。
空中出现了巨大的构成。
自各个顶点展开的构成与其他两人的构成相连接,绘制出细致的纹样。正在控制邪神的魔法士们察觉到头上巨大无比的魔力,抬头看向他们。
最初为了侦查而隐去身影的三人,现在正具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君临于此。看到如渔网般细密的巨大构成,魔法士们不寒而栗。
「喂,喂!结界……」
「不行……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错,瞬间后构成便已完成,开始充盈起魔力。
构成具现为银色的巨网,闪耀着光辉向西米拉落下。
巨网就这样落在巨蛇的身体上。当它覆盖了黑色的蛇身时,其中蕴含的力量也随之迸发。
——闪光照亮周围,爆炸声随之响起。
站在巨蛇身边的塞扎尔魔法士抱头蹲在原地。热风卷着小石头撞击着他全身,四周传来难听的血肉飞散的声音。
数秒后,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魔法士微微抬起头。沙尘的对面隐约还能看到西米拉黑色的身体。
他站起身想要打探一下情况——却因为奇怪的感觉而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脚下。
飞散到各处的黑色残渣开始缠绕起他的脚。
它们慢慢地顺着脚爬了上来。
「呜……!」
魔法士因恐惧而大叫起来。但已经没用了。
西米拉的残渣飞了起来,黏在他的喉咙上开始吞噬他的血肉。
「啊——……这真是有点过分。」
缇娜夏在空中看到眼前的惨剧皱了皱眉。
大约有一半的巨蛇身躯被刚才的攻击打碎,但是飞散的残渣啃食了周围的魔法士,没多久就完全再生了。随着数秒间出现的十几具尸体,邪神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同时缇娜夏也发现它的尾巴联结的那个洞里也在向它传递力量。
西米拉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空中的敌人。
它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缇娜夏。红色的舌头像是在确认猎物似的左右摇动。
它散发出的不详气息的确是邪神。普通人肯定已经被它吓退,但缇娜夏坦然地回望它红色的双眼。
在她的视野中,巨蛇缓缓抬起头。
瞬间后,它却像弹簧一样急速向缇娜夏袭来。
划破天空的声音。它的速度快地难以捕捉,但攻击本身却在她预测之内。
缇娜夏展开防御结界,避开了黑蛇的巨颚。但是西米拉察觉她躲开,便在空中扭动蛇身,想要缠绕住她的身体。
女王皱了皱眉,维持防御结界的同时开始编织新的构成。
「嘿。」
她连同结界一起向它跳去,双脚踢向西米拉的头。通过反作用拉开了距离。
随后缇娜夏将双手并拢打出构成。无形的压力扭曲了西米拉的脖子,它发出了强烈的悲鸣声。
「唔哇,好吵……」
大概是感到了痛苦,巨蛇四处胡乱翻滚,缇娜夏避开它,转移到卡尔的身边。西米拉的身体仍旧承受着压力,看起来没有虚弱的迹象。
「服了它了。就算能把它压服,也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不能消灭它的话,平原那边的尸体就不会停止活动。
对手是个非常强大的存在,用通常的方法是无法消灭它的。卡尔看向站在空中的主人。
「小姐,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想……嗯——能够切断那个空洞对它的力量供给吗?」
听到女王的问题,精灵男子看向了巨蛇爬出的那个空洞, 米拉正站在那附近。巨蛇仍在为甩脱脖子上的压力而翻滚着。
「两个人还不够,我觉得五个人应该差不多。」
「那就交给你们了。」
「切断供给后你准备怎么做?」
缇娜夏对有些惊讶的卡尔笑了笑。暗色的双眼像是遥望远方一样眯了起来。
「还记得我『那个时候』的事情吗?」
卡尔咽下一口气,精灵中只有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四百年前,她掌握了强大魔力时发生的事。卡尔身为当时的王役使的精灵,虽然没有在现场,但通过魔力的流向也大致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小姐……你打算把那些都吸收掉吗?」
「完全由魔力构成的部分并不多。只要把灵魂和血肉升华掉,同时吸收魔力的部分就可以了。只要让它的力量降低到无法维持显现所需要的最低水平,它就会自然毁灭。」
虽然说得很轻巧,但其中内容远非那么容易。卡尔还是提醒道。
「从道理上来讲的确如此,但这非常危险。你再吸收魔力,撑坏了身体怎么办?」
「要是不行的话,我会让魔力流失到体外去的。」
她这么说完,想让他放心似的笑了笑。
——真搞不懂哪一边才是主人,她总是让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地方。
精灵们只要接到命令显现之后,在遵从命令的同时也有一定程度的裁量权。但反过来说,只要他们没有显现,便什么事也做不了。
她轻易不会依赖别人,总是先自己想办法。卡尔从她小时候起就了解她的脾气,有时她的顽固劲也让他十分牙痒痒。他看了看虽然长大但仍旧身材娇小的主人,以及在远处抱着胳膊的米拉,不出声的笑了起来。
「也只好这么干了……」
他们不清楚那个空洞能够供给的力量是否有上限。
在不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继续与巨蛇正面战斗对他们不利。切断供给之后解决巨蛇才是更切实的方法。他赞同之后缇娜夏也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了。」
她这么说完,又召唤出另外三位精灵。西米拉也总算摆脱了脖子上的压力,缇娜夏再次站在红色双眼前准备与它交手。
※
法尔萨斯与塞扎尔两军的冲突,在法尔萨斯军保持着阵线的状况下,开始缓缓向塞扎尔军方向推进。魔法的爆炸声不断在塞扎尔的阵地中响起。奥斯卡看到爆炸的威力苦笑起来。他向漂浮在身边的精灵问道。
「真壮观。四百年前与塔伊利的战争也是这样的吗?」
「也不是。因为尸体行动迟钝又很容易点着,所以比那时候要轻松得多。铎洱达尔的魔法士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要是跟大量的敌人,特别是骑兵对阵的话也是很困难的。」
「这样啊。」
莉莉娅挥了挥白色的手,闪电从她手上迸发而出,击飞了眼前的尸体士兵。她没有多看一眼,便走向了下一处战场。
女王留下来的四位精灵,从先前开始就在前线辗转,支撑起了整场战斗。他们的力量巨大,法尔萨斯士兵们也感到一种之前还不存在的安心感。
「但问题在于看不到头。」
奥斯卡砍向尸体,一边缓慢推进战线。
——这时,一股锐利的杀气从旁边向他袭来。
他看向那边,发现一队骑兵混杂在尸体士兵中。骑兵队领头的男人用炙热的目光盯着奥斯卡。年轻的国王略微歪了歪头,看向身穿铠甲,佩着长剑的男子。
在无精打采的尸体士兵中,只有这队骑兵展现出了异常的战意,他们咆哮着转进来到前线。领头的男人直直冲向奥斯卡。
他手上的剑带起裂帛之声向奥斯卡挥来。奥斯卡一拉缰绳,让马头躲开了剑锋,同时用王剑接下了他的攻击。男子以低沉的嗓音自报家门。
「我是塞扎尔的将军塔马。你就是法尔萨斯国王吧,请与我一战。」
「倒是没问题……你是活人?」
听到他尖锐的问题,塔马苦涩地笑了下。
「你就自己来确认吧!」
他挥出了强力的斩击。但被奥斯卡毫不费劲的接住,他把对方的剑锋引开,推了回去。
两军的骑兵在他们周围开始了激烈的白刃战。魔法士们则开始清理混入其中的尸体士兵。铁与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给人来带麻痹精神的高扬感。
奥斯卡对于略超他预计的塔马的剑术感到惊讶。他的剑技中兼备强大与正确,在正式的战争中也是适合统领一军的人。——但是,仅此而已。
他们以规则地间隔交锋,但奥斯卡忽然加快了速度。
塔马勉强防住了第一击,却没能躲开第二击。阿卡西亚从他左肩铠甲的接缝处砍了进去。
奥斯卡凭借自己的臂力和速度,将塔马从马上斩落。
※
西米拉的巨颚向空中的缇娜夏迫近。
她向右闪去,与巨蛇擦身而过。巨蛇身体表面生出一根黑色的尖刺,向她射去。
缇娜夏拔出腰间的短剑,挥向尖刺,斩断了它尖锐的部分,继续往后跳去。
「啧……」
缇娜夏看向自己的左腿,不知何时被击中,大腿上有一条尖锐的裂伤。血滴飞舞在空中,但她没拘泥于治疗,开始编织新的构成。
「飞舞吧——」
缇娜夏放出五个光球,牵制巨蛇的攻击。光球击中西米拉,伴随着钝响声,黑色的污点飞散开来。污点在空中徘徊了一下,又回到了巨蛇的身体中。攻击好像完全没有产生效果,西米拉的头继续向缇娜夏攻来。
「这样打下去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啊,准备完成了?」
在空中飞驰的女王接到了精灵的联络,看向那个空洞。与巨蛇尾巴相连的空洞上,五位精灵正围成圆形漂浮在上空。他们身下已经出现了一个复杂的构成。
缇娜夏再次确认了他们准备好的构成,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听到女王的命令,精灵们将魔力注入构成。就像是切断了西米拉的尾巴一样,空洞上空浮现出红色细线组成的纹样。随着一阵烧灼声,成型的圆环开始逐渐旋转。
感觉到身体上的异变,西米拉回头看向空洞。赤红的眼睛像是想要把五位精灵烧死般闪耀着光芒。
但在它的恶意化为攻击之前,空中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女声。
「往我这看过来——」
她以优美的动作伸出手。西米拉像是寻找什么似的转过了头,看向了女人。
女王灿烂的笑了起来。以歌唱般的声音说道。
「我将是你最初也是最后遇见的绝望——来吧,舞动起来。」
杀意与怜悯在两者之间交错。
缇娜夏张开雪白纤细的双臂,编织起巨大构成。巨蛇像是想要咬碎她冲了过来,缇娜夏将构成向它打出。银色丝线构成的网像面纱一样展开,覆上了它黑色的躯体。
蛇身上立刻冒出黑烟,散发着令人恶心的味道,腐烂的血肉臭味在晴朗的天空中扩散开来。缇娜夏动了动纤细的手指,让构成继续陷入巨蛇身体内部。
巨蛇身上发出了刺啦地锁链绑紧的声音。
银色丝线组成的构成将西米拉的身体逐渐分解为血肉、灵魂和魔力。
已经变为黑色的血肉啪塔啪塔地落在地上,灵魂则化为淡淡的光芒。缇娜夏一边将其升华,一边将残留的魔力拉到了自己身边。她用手指动作操纵着纤细而大胆的魔法。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逐渐削弱。西米拉的双眼充满了仇恨,瞪着缇娜夏。
黑色蛇头微微后仰。
一瞬间后,巨蛇的头便向着飞在空中的缇娜夏袭去。它的巨颚张开至极限,想要直接把她吞下口里。然而女王用坚固的防壁接下了可怕的一击。
她没有说话。
聚集在她身边的魔力被她吸收,在她的身体中窜动。
血液发热,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感觉让她全身发颤。
精灵们用各自的表情注视着女王,鲜血因偶尔擦过身体的攻击而洒落着,但巨蛇的身体仍在地被她分解。精灵们编织的构成巧妙的挡住了想要从空洞中涌出的不详力量。一个精灵窥视着黑暗的空洞。
「那条蛇消失的话,这个也会消失么?」
「大概吧,巨蛇是因定义而显现的。这个空洞之后应该还需要另外的处理,但只要没有蛇,就不太难办。」
「女王大人没事吧?」
听到询问女王安否的声音,卡尔只得苦笑。他们的主人身躯十分脆弱,却拥有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力量。
魔女也是如此,能诞生出这种存在,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正因为他们是一种不安定的生命,所以有时才会迸发出如此可怕的光辉。
她的身体像是在空中跳舞。
切割巨蛇身体的丝线上的魔力越发增强,散发出银色的光芒。鲜红的血液随也着她飞舞的轨迹四散。
缇娜夏从向上避开了攻过来的西米拉的头。用双手触摸巨蛇的身体,同时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身躯。
她的双手向巨蛇注入魔力,开始分解它。西米拉的身体已经有一大半无法再保持巨蛇的形状了。
「融化吧……」
缇娜夏的十指继续操纵构成。
西米拉的巨大头部逐渐失去了轮廓,只留下宿有杀意的红色眼睛。
与魔力逐渐减少的西米拉相反,她身上的魔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强大。
两者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当大家觉得缇娜夏的胜利已经不可动摇时——西米拉突然散开。巨大的身躯化为黑色的斑点飞散开来。
精灵们抬头看着空中四散的黑色残渣。
「结束了吗?」
「不……」
卡尔屏住了呼吸。
飞散的黑色斑点一个接一个地向缇娜夏飞去。
她咂了下舌,刚想逃开,但黑色斑点已经缠上了她的双脚。她刚打算甩开它们,但一瞬间的僵直就让剩下的斑点吞没了她纤细的身体。
「骗人……」
女王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空中漂浮着一个微微晃动的黑色球体。
米拉迅速回过神来,想要飞上天空。
「米拉!不要离开!」
但耳边立刻传来了卡尔的制止声。红发少女面露怒色瞪着男人。
「必须快点把她救出来!不然她会被那些魔力控制住的!」
「你现在离开这个构成,小姐才是真的完全赢不了。相信她!」
米拉听到他的正论只得闭口不言。如果此刻他们一直压制着的力量再次流向西米拉,缇娜夏肯定会被增强了力量的污染所控制。米拉略显悔恨的咬着嘴唇,继续控制住构成。
精灵们仰望天空。
蓝天下微微脉动的黑色球体,看起来就像噩梦中会出现的景色,露出了不详的感觉。
※
『艾缇露娜大人,世界不仅仅是我们所看到的这些东西。还有非常多透明的薄膜重叠在同一处——这就是位阶的构造。从上天的美德到负的海洋,这个世界孕育着一切而合一。』
她曾经听过这样的话。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这里无比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无名的意识在没有时间的空间中漂浮着。
她周围满是不成语言的细语声。怨恨、放弃、悲叹,如同浑浊的水面般荡漾不定。
用人的血肉、灵魂打开的无底深渊的前方。
无比昏暗。无处可去。
睡着了就好了,放弃说道。
结局只有悲剧,悲叹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她歪着头想。
不可能没有恨过任何人。怨恨说道。
她苦涩地笑了。是的,我恨过。但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她在黑暗中沉了下去。
不,并不是沉下去。只是无数位阶一个个地从自己身上穿过。
深渊的底部是无垠的混沌之海。
人世是如此脆弱,如此危险,一层薄薄地板之下便满是这样的东西。就像夜晚的暴风雨中漂浮在海面上的小船一样。如果了解到自己身下无边无际的海洋,人类会恐惧地再也无法笑出来吧。
她像是眺望着不相干的人一样看着自己的沉沦。
觉得有点困。她稍稍微笑着。——察觉到这一点时又苦笑了起来。
还是能笑嘛。
无论何时,无论多么悲伤,只要想笑就能笑。
我好怕,有谁这样说道。
不用怕,她如此回答。伸出了白色的手。
「你需要我?」
想要,传来了这样的回答。想要合为一体。那里有着切实的安宁、独一无二的平静。灵魂能达到的最底层。那里有着能接受一切的事物。
「没关系,但你和我是一样的。」
——一样的。
话语像是回声般回响在概念中。她继续着。
「当你得到我时,我也得到了你。我们从最初开始就一直联系在一起。只是名字不一样。」
黑暗沉默了。困惑随之产生。松缓的沉积物中,不久之后传来了答案。
——但还是不一样。
黑暗发问,问她的名字。
她想了想,环顾黑暗,娇小的嘴唇动了动。
「我的名字是未定义。」
还没有代表她存在的名字。她还没有达到任何地方,也还没有蜕变。
但是,她知道一件事。
「我的属性是——『变革』」
人们与生俱来,但不知其存在的自身属性。
但现在的她明了。
语言唤起其本质。变迁开始了,黑暗摇曳起来。
她开始上升。不,她没有动。只是无数位阶从她身上穿过。这所有的一切便是世界。她理解了所有的位阶。她的灵魂理解了。
她因而碰触到世界,然后知晓,知晓了被放入世界的异物,知晓了注视其上的视线。
她回顾无数的位阶。
「——在等待?」
一切都迅速远去。曾经理解的东西也全部消失。
她绝非从最初便是那块特别的碎片。
而是在被赋予的命运和自己选择的命运中,自己成为了异质。
※
米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色球体,发现它正在慢慢缩小。
她怀疑是不是心里作用,但事实并非如此。球体像是被吸入中心一样瞬间缩小,随后僵在原处。瞬间后,球体里面传出一阵微弱的声音后破碎了。
一个女人漂浮在四散飞去的魔力、灵魂以及血肉碎片之中。
艳丽的黑发在魔力的作用下翻飞。湿润的暗色双眼略带忧郁地低伏着。
她向前伸出右手。魔力从中溢出,周围的空气马上变得清澈起来。
与此同时,因显现的核心消失,那个空洞也逐渐缩小。随着周围漂浮的斑点变淡,米拉喊道。
「缇娜夏大人!」
她看到了精灵们,微笑着想要挥手,但她的表情凝固了。
「好,好疼……全身都……隔了四百年……」
「当然了,你身上的魔力都饱和了。」
卡尔一脸呆然地转移到主人身边。抱起了她纤细的身体。
「我们来善后,你先休息吧。」
「嗯……不好意思……」
周围一带飞散着无法完全吸收的魔力。同时空洞虽然已经缩小,但还没有完全闭上。如果不施以魔法处理,恐怕会长久地固定在这个地方。
卡尔向娇小的主人问道。
「回铎洱达尔吗?」
「啊……不,去伊努雷特要塞。」
「我知道了。」
「麻烦了。」
缇娜夏这句话是对在场所有精灵们说的。他们默默行礼。
美丽的女王露出了花一样的笑容,在精灵的陪伴下消失了。
※
这时,战场上刮起了风。
或许实际上并没有风。但奥斯卡的确是这样感觉的。
他什么也没做,眼前的尸体便倒下了,而且不止这一只。
看到尸体一个个像波浪般倒下,法尔萨斯军为之哑然。已经只剩一半左右的塞扎尔军队,转眼间所剩无几。
在无数尸体倒伏的战场上,塞扎尔的骑兵们脸色大变。至今为止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尸体之墙将他们与法尔萨斯军隔开。现在突然失去了那些,他们的表情抽搐着。
奥斯卡带着讽刺的笑容望向塞扎尔的士兵们。
「也就是说……那家伙赢了?」
没人回答他,但战场的变化是明显的。奥斯卡向臣下们说道。
「赶紧扫荡完就回去吧。尸体我都看腻了。」
晴朗的天空下,阳光洒向地面。遍布平原的尸体身上基本没有伤痕,也没有流血。
这副看起来如同噩梦一般的光景,诉说着已经决出胜负的这次战争的异样之处。
※
卡尔和缇娜夏转移来到伊努雷特要塞,遇到了正好在城墙上的希尔薇娅,由她带着来到了客房。这里虽然没有任何装饰,但看到主人躺在宽敞的寝床上时,卡尔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没有血色的缇娜夏的脸庞。
「小姐,情况怎样?还好吗?」
「稍微睡一会儿就能恢复。谢谢。」
「嗯,那就好。」
卡尔一本正经的表情抚摸着缇娜夏的头。虽然这不是应该对主人做的事,但缇娜夏对他来说,仍旧只是那个生活在离宫的小孩子。
「那么,省得之后米拉生气,我得去帮她一起处理了。这位美丽的女士,小姐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被委以重任的希尔薇娅握紧双拳回答。她马上拿来一块干净的布,擦去了缇娜夏额上的汗水。
「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像不太记得了,记忆很模糊……好像在哪个奇怪的地方,知晓了一切……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哦,做梦就是这样的呢。虽然刚醒过来时还记得。」
「嗯嗯,就是这种感觉。不过我估计塞扎尔军应该也已经半毁了,那些尸体应该都完蛋了。」
「那陛下也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看到希尔薇娅露出的笑容,缇娜夏也跟着笑了起来。
见到奥斯卡后可能又要被他训斥自己乱来了。吸收构成邪神的魔力这种事不是正常人会干的。四百年前那次也让她痛得休息了一星期。
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想要见到他。缇娜夏因沉重的睡意而闭上了眼睛。
——这时,房间里想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可得赶紧了。我可不想碰上阿卡西亚的剑士。」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两人都睁大了眼镜,反射性的开始编织构成。
但是在构成完成之前,缇娜夏的左手碰到了一样冰冷的东西。她的构成随即烟消云散。
「啊?」
希尔薇娅的身体被当场弹飞,她撞到墙上,然后缓慢地塌在了地上。
「希尔薇娅!」
缇娜夏忘记了身上的剧痛,从床上跳下来想要跑去友人身边。但她的左手被人从后抓住。随即耳边传来了温柔的男声。
「到了之后再好好休息吧。我们的时间非常充足。」
她的意识变暗。再次坠入黑暗中时,缇娜夏伸出了手。
但她的手失去了力道,没能抓住任何人、任何事物。
※
塞扎尔的残军已经被基本消灭,还有一部分在西米拉消失时逃回了国内。
据被捕的俘虏所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塞扎尔便被信仰西米拉的教团支配。特别是现在的王完全只听信教祖一人,其他王族和重臣们都无法影响他,与教祖唱反调的人都被暗中杀死成为了尸体。同时教祖也从全国各地召集人员,组成了不死的军队,还有不少活人被用来献祭培育西米拉。也就是说,他们经过了长期的准备才开启了这次战端。
凄惨的内情听起来就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奥斯卡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得想办法杀了教祖?」
战场上没有看到类似的人物,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来。
既然缇娜夏已经击败了西米拉,就算教祖还活着,应该也无法再做什么了。塞扎尔国内的情况恐怕会很惨,但那不在奥斯卡的责任范围内。
他传达了善后处理的安排,准备回要塞见见身为本战功臣的女人。
紧接着却为预料之外的事态而愕然。
「你说什么?」
看到王明确的怒气,卡普畏缩了一下。他脸色苍白的开始说明事情原委。
——在房间里休息的缇娜夏被某人抓走了。
当时在场的希尔薇娅因为受到男子攻击而身负重伤。卡普边治疗她边听她说明了情况,然后报告给了奥斯卡。
王的蓝色眼睛中闪耀着激烈的感情,问道。
「是银发男子吗?」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最上位魔族。他倒是可能专门来干这些招人厌的事。但答案并非如此。
「不是,虽然没看清楚脸,但她说是个身穿黑色魔法士长袍的人。」
奥斯卡咀嚼着这个答案,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难道是……瓦尔托?」
根据情报,在缇娜夏即位前发生的毒杀事件和德莉拉事件的背后,都有一位魔法士男子。而以亚尔达宫廷魔法士的身份来到法尔萨斯的瓦尔托,和那个魔法士长得很像,后来他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而把德莉拉送进宫廷的也是西米拉教团。
所有线索连在一起。瓦尔托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缇娜夏。而之前的安排都是为了让她离开法尔萨斯。
为什么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奥斯卡对此有些咬牙切齿。米拉听到了这些话非常激愤。
「卡尔!都是你的错!为什么没有跟着缇娜夏大人!?」
「……抱歉。」
卡尔没有还嘴,低下了头。米拉还想说些什么,奥斯卡阻止了她。
「责任在我和那家伙自己。能找到她在哪吗?」
「不行……完全感受不到缇娜夏大人的魔力。要不是她自己封闭了魔力,要不是被强大的力量封印了。」
这样的话就无法可想了。
焦躁感充满奥斯卡全身。他感觉很差,顾不上在意周围的视线,皱起了眉头。
「总之先和瑞吉斯联络——他那边可能也会提出要求。」
上次她被抓走的时候马上就救回来了。好好地回到了他怀中。
所以他希望这次也能很快解决。应该没有人能够真的伤害到她。
但不安仍旧在心里累积。
回想起最后见面时她略显虚幻的笑容,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
瑞吉斯接到法尔萨斯的联络后楞在原地。
女王带着正在培养中的魔法士和精灵们于几小时前离开了铎洱达尔。不管对方是怎样的对手,他都没有怀疑她会失败。更别说失踪了。
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奥斯卡来到一间密谈用的房间。法尔萨斯王看到瑞吉斯后便低头谢罪。
「本次事件都是我的责任。非常抱歉。」
「请抬起头来。可能那位也有所疏忽大意。」
她自己也说过,周到的准备对魔法士是最为重要的。而这次她便陷入了周密的陷阱。敌方的准备更充足。
瑞吉斯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
「或许对方会提出什么交易……但如果不是这样就麻烦了。」
毕竟她是位特别的女王。他们的目的或许就是她本身,甚至是杀害她。如果是这样,那就很难找到犯人的踪迹。
瑞吉斯陷入了思考的迷宫,奥斯卡开口说道。
「法尔萨斯正在考虑直接攻进塞扎尔。那个国家现在好像已经被邪教集团所支配,很可能是与之相关的某人虏走了缇娜夏。」
「这还真是……但是他们有可能早已逃离塞扎尔了吧?这种情况下贵国身为入侵者,就会面临许多困境。」
「这些事已经在我考量之内。」
奥斯卡对于侵略他国并没有兴趣,在与杜尔扎的战斗中并未追击这一点上就能看得出来。
话虽如此,如果他这次入侵塞扎尔,必然仍会受到其他国家的敌视。
当然如果要分出对错,肯定是首先举兵、还使用了禁咒的塞扎尔不对。即便如此,身为屈指可数的大国,而且马上要与铎洱达尔联姻,法尔萨斯的动向议一直备受瞩目。瑞吉斯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奥斯卡十分感谢他的直言。
但这一点顾虑,尚不足以与她相提并论。他只想尽快采取措施。
瑞吉斯似乎感受到他的决心,站起身来表情略显微妙的低下了头。
「那位大人的事……虽然她是我国的女王,但我们准备交由您来定夺。原本对于铎洱达尔和我本人来说,她就是从天而降的幸运。而这份幸运,原本是完全属于您的。所以,关于那位,我国不会对贵国有任何责难,我们也非常愿意提供任何协助,那位就拜托您了。」
奥斯卡咽下了叹息。
瑞吉斯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虽然她本人不这么说,但这的确会让人觉得很「沉重」。跨越了四百年,带着巨大的力量和权威的女人为了与他相见而来。应该也会有人因此被吓退吧。
但奥斯卡在了解其重量的基础上,还是很想得到她的那些勇敢和稚气。
他想得到她的存在,不想放手。更别说把她让给那些用了不正手段的人。
「感谢您的厚谊,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奥斯卡行了一礼,离开了铎洱达尔。
还看不见前方,但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抓住想要的未来。奥斯卡来到了前线。
※
「对面的城都已经不剩多少残余兵力了,应该可以蹂躏过去。」
听到米拉的报告,回到伊努雷特的奥斯卡点了点头。
由于主人失踪,精灵们例外地表示愿意协助主人的未婚夫。随后他们首先前往最可疑的塞扎尔国城都进行了侦查。
红发少女结束了报告,她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歪了歪头。
「但出动军队的话就会变成大事件,他们会趁机逃跑吧?」
「你说的对。所以这是最后的手段。同时我们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又是什么样的人。
但考虑到他们虏走缇娜夏时的巧妙安排,假设他们还在塞扎尔的话,一旦得知法尔萨斯准备入侵,肯定会很快逃走。搞不好还会把知情人全都灭口。
「要想个可靠的办法……」
听到奥斯卡的话语,房间里的卡尔和米拉沉默了。王逐次看向两位精灵和法尔萨斯的臣下们,看到杜安时,奥斯卡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身上有那家伙的结界,能通过这个找到她吗?」
「欸?唔哇,真的有。你不提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的确……它和小姐联系在一起。」
「可行吗?」
听到他的疑问,米拉和卡尔互相对视了一下。卡尔露出了一副略显难办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现在不行。看不见魔力的另一头。但如果在小姐附近应该可行。」
「我是探查的关键?」
国王沉思了一会儿。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蓝色双瞳中浮现了尖锐的光芒。
※
黑暗不会诉说。
只有活着的人类会赋予人类的死亡以意义。她孩提时曾经读到过这样的话。
无论他们想要从中寻求救济,或是忏悔,这都与已经死去的人无关。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于任何地方。
人类的思考是可贵的,她这么认为。
然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人就无法再单纯地为他人之死而悲伤……这让她非常悲伤。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认识的房间。
脑袋有些发晕。记忆也有些模糊。缇娜夏仰躺着将双手慢慢向上伸起——她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她的左手上有一个手镯。这是一个略宽、有年代感的手镯。
它的模样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是而手镯并没有戴在她手上,而是通过细长的锁链绕了很多圈,将手镯和她的手腕紧紧绑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
缇娜夏用右手摸了摸那个手镯。硬质的触感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她放下胳膊打了个哈欠。不知为何身体很疲倦,她想再睡一会儿。就这样闭上眼睛进入睡眠时——某个记忆浮现在她脑海中。
「……!」
她发出无声的呼喊一下子醒来,在床上跃起。
简朴而宽敞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缇娜夏按住疼痛的头站起身来。
「米拉?」
她呼唤着精灵的名字,随即察觉到异常。她的语言中没有魔力,这样是无法召唤精灵的。
不仅如此,就算她想编织构成,魔力也会随即扩散。像这样魔法被完全封印的情况,她过去只经历过两次。是在碰触阿卡西亚和无言之湖时。
缇娜夏呆然地看着那个手镯。
「被抓走了啊……」
希尔薇娅没事吧……她很在意被攻击的友人。
还有这到底是哪?缇娜夏靠近联接露台的窗户。这个房间好像位于两楼,能看到下方绿色的庭院。她歪着头凝视着庭院,看上去没有被好好照料。
玻璃窗中可以隐约看见自己的身影,她仍旧穿着战斗用的魔法服。衣服上散落着自己的血迹,但包括短剑在内的魔法具全都被摘下了。
缇娜夏按着额角回到了房间中央,举起了放在那里的木头椅子。她用力一挥,椅子划出一条弧线向窗户飞去。
但基本如她预想的一样,椅子虽然撞上了窗户,但没有造成一丝裂缝。传来一阵硬物相撞的声音后,椅子便落在了地板上。一条椅腿已经弯曲了。
「唔……这结界还真坚固。」
「你还真是乱来。」
男人有些呆然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房间只有一扇门,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他有着明亮的茶色头发和同样颜色的眼睛。看起来颇具知性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缇娜夏说出了男人的名字。
「……瓦尔托?」
「很久不见。恭喜你顺利即位。」
他是使用精神魔法潜入亚尔达宫廷的魔法士。一想到站在这里的人很可能数次策划了针对自己的阴谋。缇娜夏警戒着看向他。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是什么人?」
瓦尔托笑了笑,但缇娜夏没有看漏他眼眸深处一瞬间闪过的异样光芒。
无法使用魔法,谁也无法找到她。在孤立无援地情况下,缇娜夏端正了姿势盯着眼前的男人。
看到这样的她,瓦尔托微笑道。
「我不准备伤害你。只是有些话要说,跟我来吧,我会泡茶的。」
他这么说完便转身离开。缇娜夏看着敞开的大门,略微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跟在了瓦尔托身后。他们来到一张大餐桌前,瓦尔托开始亲自沏茶。
「你在那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虽然这座住宅很宽敞,但并不是贵族生活的那种构造。这是一个厨房与餐厅相连的普通人居住的家。缇娜夏看了看四周,坐到了餐桌边。没过多久他便端上了茶杯。她喝了一口,瓦尔托在对面坐下,微笑道。
「怎样?味道如何?」
「我泡的比较好喝。」
「那太遗憾了。」
瓦尔托笑出了声。缇娜夏冷眼看向他,催促道。
「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
「不用那么着急。你身体还好吧?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我还想再多睡一会儿。」
「我完全不认为你会输给西米拉显现出来的那些魔力。毕竟是你。不过我费了那么大劲,还是希望你能多收走一些,但结果已经很好了。」
缇娜夏理解了这些故弄玄虚的话中的意义,不由得站了起来。
「是你让西米拉显现的吗?」
「是的。」
「你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那是——」
「我很清楚。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好,但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个道具。我只是听从别人的吩咐做了该做的事。真正决定牺牲国家人民的,说到底还是这个国家的人。」
缇娜夏对这个平静说出这些话的人充满了愤怒。
「你这借口可不怎么样。」
「不是借口,我真的这么认为。而且,真要追究这个国家落到如今地步的原因的话,跟你……和你的未婚夫也有一定关系。」
「你是……什么意思?」
缇娜夏皱起了美丽的眉毛。注视着面露讥讽笑容的男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如果缇娜夏没有被封印魔力,现在应该会有魔力的余波四散。她就是用如此强烈的目光盯着男子。
瓦尔特先移开了视线。他像是演戏般地耸了耸肩。
「还是坐下吧。你也很累了。啊……如果想换衣服的话我可以去准备」
缇娜夏气势一顿,扭起了嘴唇。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
「就算你拿来衣服,我这样也换不了。」
她这么说着,举起手给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镯。这样绑着手镯根本无法穿过袖子。
「为什么要这样绑着?」
「啊,抱歉。这个东西只有法尔萨斯的王族才能开合。」
「啊!?」
「这个被称作塞科塔,是用与阿卡西亚相同的材料制作的封饰具。是自古传承于那个国家的宝物。嘛,法尔萨斯自己好像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这是我的祖父大约四十年前从他们的宝物库里借来的。为了可能来到这个时代的你。」
「……欸?」
缇娜夏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背后不由颤抖起来。
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这些事究竟是他们从多久以前开始筹划的?从遥远的过去开始,就已经瞄准了甚至不知是否会来到这个时代的她?
看到她的脸色苍白,瓦尔特苦笑着。
「嘛,既然你这么在意,我们就进入正题吧。这是之前没能和你说的我真正想说的话。我……不,应该是我们,想要得到艾特利亚。你知道的吧?就是那对红色和蓝色的,可以回到过去的魔法球。希望你能帮我们取来那两样东西。」
暗色的双瞳僵住。
这时她初次知晓,命运的舞台究竟在围绕着什么转动。
「你怎么……」
「知道这些?还是我想怎么使用它?我对它十分了解。比你了解得多。」
瓦尔托翘起嘴角笑了笑。但他的笑容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一个在铎洱达尔,另一个在法尔萨斯。想要得到它们,你是最适合的人。其实我是想让德莉拉去拿法尔萨斯的那个,可惜她不是你的对手。但既然你已经即位了,那倒也刚好。」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的宝物库。想要同时进入两处地方是非常困难的。虽然法尔萨斯王族的个性都比较随意,宝物库的管理也比较马虎,但铎洱达尔那边却是贵重的魔法具宝库,没有相应的立场是进不去的。如果缇娜夏没有即位就成为奥斯卡妻子的话,就无法进入铎洱达尔的宝物库了。
所以瓦尔托才想让缇娜夏远离法尔萨斯。在此之上再将她带来此处进行交涉。
「……你收集它们想要篡改什么历史?」
「这个还不能说。如果你愿意协助,将两样东西都得手后,我会告诉你的。」
「你认为我会协助?」
「如果你肯这样做的话当然最好。」
——她有些晕眩。
不知道瓦尔托得到球想要做些什么。但绝不能把球交给他。
不知道他想用那个球如何篡改世界。若是某人怀着恶意想要干涉时间的流动,那两个魔法具一定对他具有极大的意义。
必须避免这件事发生。就算自己会因此而死。
缇娜夏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精神,情感从她的脸上逐渐褪去。
然而,正当她想要说出拒绝的话语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吵闹的声响。
「瓦尔托!你在吧!」
听到男子的粗鲁怒吼声,瓦尔托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那扇门便被粗暴地打开了。
「西米拉被消灭了!你说该怎么办!」
「我说过不会管这些事的吧。」
男子穿着豪华的长袍,满脸涨得通红。他刚想喊出咒骂声时——注意到了背对自己坐着的那个女人。他绕到桌子旁边,确认了她的长相。
「你是……铎洱达尔的女王!?瓦尔托,你难道和这家伙串通好的吗!」
「无稽之谈,你还真是失礼。」
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人,缇娜夏露出了呆然的表情,她挥了挥绑着手镯的左手。男人看了看那个,好像理解了情况,脸上浮现喜色。
「干得好啊瓦尔托!这样我们还有胜机……」
说完男子便毫不客气地把手伸向缇娜夏,抓住她白皙的左臂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她别过脸,男人好不容易按捺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在她耳边细语。
「凑近了看真是个美人。也难怪法尔萨斯国王会迷上你。」
「很恶心,请放开我。」
「哼,你还挺倔。嘛算了,有你做人质的话应该足以威胁法尔萨斯。」
近距离感受到身边男人充满野心的气息,缇娜夏咂了下嘴。
他应该是塞扎尔的人。如果相信瓦尔托所说,他估计就是那个「决定牺牲国家人民」的人。她提起脚准备踢向他的小腿。
但瓦尔托冷淡的声音比她的动作更早响起。
「请你放开她。她是我重要的客人。」
「客人?就是她消灭了西米拉吧?」
「就算如此,你的戏份也已经结束了。」
瓦尔托轻轻举起右手,男人察觉到了他想要编织构成的意图,把缇娜夏当做盾牌。被当做物品对待的她,在男人的手臂中十分厌恶地扭曲着嘴唇。
「喂……」
「——放手,这是我的女人。」
听到了不可能出现于此的声音,三人瞬间凝固在原地。面朝大门坐着的瓦尔托脸色一变,立刻编织构成,瞬间后从那里转移消失。
剩下的那个男人仍旧抓紧了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他的视线对上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法尔萨斯国王全身散发杀意,手持阿卡西亚站在那里。
奥斯卡的左右站着米拉和卡尔,后面则是杜安和阿尔斯。
缇娜夏睁圆了暗色的双眼。
「奥斯卡!」
「再等我一下。」
突然陷入困境的男子脸色苍白。看了看怀中的女人。与他之前的期待完全不同,她在另一种意义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男子慌忙拔出佩在腰间的短剑,架在她的喉咙上。
「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
「嗯。那我不靠近就行?」
他说话时,那柄短剑便粉碎了。
应该是哪个精灵干的。男子惊呆,束缚着缇娜夏的手臂松开了一些。
她趁机蹲下,纤细的身体从男子的手臂中滑落。
同时奥斯卡向前踏了一步,左手揍上了男子的脸。缇娜夏坐在地上,回头看见了那个男子像人偶一样被打飞。
「咦,这人让他活下来比较好吗?」
「这个情况下砍了他的话,血会溅到你身上的。」
奥斯卡把王剑收会鞘里,扶起了缇娜夏。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紧紧地拥住了她纤细的身躯。
「真是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那是毫不掩饰安心感的温柔声音。
阿尔斯和杜安在房子里搜索了一下,但没发现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从房间和随身物品的情况来看,这个房子里应该主要住着那个男子和一个年轻的女性。
在他们进行搜索的时候,奥斯卡抱起缇娜夏让她坐在膝盖上,简单审问了刚才被他揍了一拳的那个男人。审问的结果表明,这个男人就是西米拉教团的教祖,可以说他就是本次战争的主谋。奥斯卡毫不掩饰侮蔑的眼光看着他。
「先带回法尔萨斯。详细的事情之后再慢慢问。」
「米拉,麻烦你把他带去吧。」
「明白。」
听到主人的命令,精灵和男子随即消失。
缇娜夏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
「那个,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
「不要。」
「…………」
不知是不是在生气,他的左手一直紧紧抱着她。她被虏走这件事好像真的让他忍受了许多。
缇娜夏红着脸,十分抱歉地垂着头。然后举起左手给他看了看。
「那就请你把它取下来。」
「这是什么?我还以为你是自己喜欢才这么戴的,追求创新?」
「这是你们家的封饰具啦!」
奥斯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缇娜夏向他说明了从瓦尔托那听到的事。
王听完后惊讶地用手指在手镯上划过,手镯发出了咔嚓一声打开了。从锁链中抽出手镯,奥斯卡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哦?这就是四十年前被盗的东西?」
「好像是,为什么法尔萨斯总是这么随便?」
「你嫁过来后把宝物库整理一下不就行了吗?话说回来,这个手镯的力量这么强大?」
奥斯卡说着便把手镯放在了她的手腕上。手镯发出了打开时同样的声响围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给我戴上呀!」
「这还挺有趣的。到底是什么结构?」
「一点都不有趣!」
奥斯卡解开手镯,把它收进怀中。
缇娜夏确认着在手中制作了一个构成,随即消去。她抬头看着男人。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靠我身上的结界,我在塞扎尔整个转了一圈。这里是城都附近的一个小镇。」
「你在塞扎尔转了一圈?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
「不这么做就找不到你。精灵和那两人也在一起。」
「……谢谢。」
「嗯,幸亏找到你了。」
缇娜夏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垂下了头。但是她更感谢身边的人们。无论拥有多大的力量,还是有很多一个人看不见或者做不到的事。
「那个,希尔薇娅她……」
「她没事,伤已经治好了。再过两三天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缇娜夏松了口气。她一直很在意受到牵连的友人。
这时阿尔斯与杜安回来了。听完他们没有明显收获的报告,奥斯卡继续抱着缇娜夏,站了起来。
「那就回去吧。等着的人会担心的。」
感受着男人的视线,缇娜夏微笑着。
虽然稍稍迟了一些,但这便是她塞扎尔一战的结束,以及全新局面的开始。
7 .幸福的悲伤
「请和我结婚。」
男人的话让她睁圆了眼睛。她看了看周围。
但这个森林里的小小空地上没有其他人,那句话果然是对自己说的。
她有些为难地看向男人。向明显颇有身份的他问道。
「你好好考虑过吗?」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母亲的担心,男人苦笑。
「我考虑过。包括你和我的问题。特别是我可能会被你母亲杀了这件事。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你结婚。没有第二条路。」
这是一句无比坦诚、毫无迷茫的话语。
她微张红唇,吐出了难以言喻的叹息。
凝视男人的眼睛,他蓝色的双眼带着天空般的宽广盯着她。
※
奥斯卡回到法尔萨斯后,让缇娜夏在他的房间休息。
缇娜夏在法尔萨斯的房间在她即位前就已经被清理掉了,而且从警备角度考虑,他的房间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她说想要回铎洱达尔,但让如此疲惫的她回到王座上,可能会对女王的威信产生影响。因此,奥斯卡和瑞吉斯以听取这次事件相关情况的名义,安排她暂时留在法尔萨斯。
奥斯卡在自己的房间前安排好严密的守卫,便开始着手繁杂的事后处理。因为是战时,所以事务性质的工作大部分交由先王来处理。看到儿子总算回来了,凯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太好了」。
花一小时处理完杂务后,奥斯卡回到房间,发现缇娜夏正沉沉睡在他床上。她洗了澡换了衣服,身上穿着白色的室内服。
奥斯卡在床边坐下,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这两天他忙于战后处理以及她的搜索,几乎没有睡觉,但却不可思议地没什么睡意。与缇娜夏不同,他原本每天睡上四五小时就足够。比起疲劳,他胸中满是能够顺利找回她的安心感。
他牵起她的手,亲吻了白色的手背。她大约有所感应,睁开了眼。
「咦……我睡着了?……对不起。」
「没关系,累了就睡吧。」
「没事的。」
她说完坐起身,奥斯卡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了,差不多可以说说了?那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
在那间房子里时奥斯卡也问过一次同样的问题,但或许因为有其他人在场,她没有明确回答。
只剩他们两人后,缇娜夏虽然显得有些疑惑,但仍告诉了他瓦尔托的要求。
——他想要获取那两个名为艾特利亚的魔法球。
「果然是那个球……」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它们的存在,但他应该也想要篡改过去吧。
除了知道两个球分别位于法尔萨斯和铎洱达尔之外,他还掌握很多情报。不仅如此,他们似乎为了夺取魔法球准备了很长时间。了解到这些,奥斯卡不愉快地紧锁双眉。
「不知道他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但一个球就能让人回到过去,为什么需要两个?」
「不清楚,或许聚齐两个球还有其他的使用方法?」
「难道可以去未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怎么揣测也是有极限的。还不如先注意不要让球被夺走。但这件事上还有另一个关键。
「我想询问一下父亲关于那个球的事。铎洱达尔那边的球已经被封印四百年了吧?所以如果还有人知道相关情报,也只有法尔萨斯这边的人。」
「父亲大人了解那个球吗?」
「至少他知道那是重要到需要放进宝物库的东西。母亲的其他遗物都还留在母亲的房间里。不管那个时候他有多忙,应该都不会弄错——」
说到这,奥斯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认真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缇娜夏被他突然盯住,缩了缩身体。
「怎,怎么了?」
「没什么,上次那个有孩子们死亡的事件发生时,你不是想要使用那个球么?」
「最后没能成功。接下来是要开始说教了吗……?」
「不是,——法尔萨斯十五年前也发生过孩子失踪的事件。」
在城都发生的连续诱拐事件。失踪的孩子人数最终超过了三十人。但事件于某一天后便戛然而止。缇娜夏睁大了黑色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十五年前有人做了和我相同的事?」
「有这种可能性。已经失踪的孩子们到现在也没有被找到,大概是失败了吧。」
如果是这样,同一时期发生的母亲的病死也可能与这件事有关。奥斯卡决定尽快向父亲确认。但一码归一码,制定好应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的策略也是当务之急。
「这边我会继续调查下去,但你也需要更加小心一些。毕竟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对不起……」
看到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奥斯卡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凝视着仰望自己的暗色双瞳。
「还有邪神的事,多亏你了。谢谢你。」
缇娜夏歪了歪头,露出让人神魂颠倒的笑容。奥斯卡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中满是无私的爱情。他被她的笑容迷倒,灵魂都为之囚禁。
她就像是接近完美的不完美。她稀有而悠远的存在感吸引着奥斯卡靠近了她,擒起她的下巴。理所当然的凑了上去。
缇娜夏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黑色的睫毛晃动着又闭上了。她乖乖地接受了亲吻。
她脸颊绯红,双唇分开后就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太近了……」
「不是说了让你赶紧习惯。明明之前都一副毫不防备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完全不在意我。」
「怎么说也没到完全不在意的地步吧……」
硬要说的话应该也是「没有把她当做女人来看」,但这其实也并不准确。
但奥斯卡没有把自己所想说出来,而是亲吻着她的耳朵,用力抱紧了她纤细的身体。他一路从耳朵吻向白皙的脖颈。当他将头埋在她滑嫩的胸前时,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像是要融化一样发热颤抖起来。
——她像是随时会折断的身体中,究竟蕴藏了多少意志与迷茫。
她柔软的肌肤以及隐藏其下的血肉。他想要触碰她身体的一切。
但越是触碰、越是接近,就越觉得没有尽头。就算再怎么渴望,他都无法真正得到她的灵魂,无法跨越她与他之间的境界线。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在她身边,互相紧贴肌肤而已。
明知存在这种无法逾越的差异,但他还是向最爱的女人伸出了手。
因为他知道,两人会共同分担这一份绝望。
眼角发热,缇娜夏想,她快要哭了。
并不是因为悲伤。只是,在自己身处何方都已无从知晓的感觉中,仍能感受到自己被接受的安宁感,她无比满足。
缇娜夏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低头看向男人的头,爱恋的心情让她的意识飘远。她非常想抱紧他。
但是她用双手推开了男人的身体。
「请等一下……」
「为什么。」
奥斯卡露出十分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未婚妻的脸。缇娜夏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别过了头。
「我们还没结婚!」
「但是会结的吧?」
「会,倒是会……」
「那就没问题了。」
缇娜夏来不及反驳就被抱了起来,随后被放在了寝床的中央。
奥斯卡按住了她慌张挥动的双手,眺望这她美丽的身姿。
「……有点不想让你回铎洱达尔了。」
「请等一下,我要用使用强硬手段了。」
魔力在她柔软的身躯中凝结。奥斯卡轻轻一笑,松开右手从怀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把它戴在了缇娜夏的左手腕上。
「那我也使用强硬手段。」
「你,你在想什么呐!」
嵌在她手腕上的,是四十年前从法尔萨斯偷走的封饰具。最糟糕的人拥有了最糟糕的道具,明白过来这一点,缇娜夏浑身发抖。
但奥斯卡只是盯着她,开口问道。
「不愿意吗?」
他的眼神十分真挚。
但也十分有力。缇娜夏抑制着想要无条件服从他的炙热感情。
脑袋有些发晕,全身在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口说道。
「因为——」
这时,房间外面传来了拉扎尔慌张的叫喊声。
「陛下!现在方便吗!」
「……怎么可能方便。」
王无力的嘟囔声当然无法传到房间外。
奥斯卡放开了缇娜夏,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看到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他苦笑一下,伸手摘下手镯。
「那我出去一会儿,瑞吉斯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你今天会留在我这里,所以你就乖乖待在这儿。」
「对,对不起。」
「别在意。」
奥斯卡笑着轻轻拍了她的头。感觉到他一如既往的亲爱,缇娜夏感到有些抱歉。
他走出房间时,她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了,什么事?」
「好痛好痛!不要掐我!」
「你就让我掐吧。」
「痛痛痛痛。」
拉扎尔被奥斯卡扯着脸颊一路走着。好不容易被放开后,他按住了发红的脸。或许是错觉,拉扎尔双眼有些眼泪模糊的眨了几下。
「有位女性想要见陛下。」
「谁?」
「她是……」
拉扎尔的话语中断了。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想不起来后面的话,就像突然从记忆中消失了。
拉扎尔的嘴张开又闭上两三次,最终还是呆愣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不记得了……」
听到他的话,奥斯卡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这什么情况?为什么要那么急冲冲地找我?」
「为什么……我就觉得必须马上喊您……」
「搞不懂你。嘛算了,她在哪?」
「谒见的大厅。」
看到拉扎尔的情况,奥斯卡不由对还未见面的客人感到有些疑虑,向大厅走去。
女人把深棕色的头发绑成一束,站在哪里等待着。她穿着便服,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城堡里的装扮。而且,奇怪的是整个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看到一直值守这里的警卫士兵们都不在,奥斯卡有些惊讶地看向那个女人。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外表有些严肃,但十分美丽。
她察觉到奥斯卡出现,并没有行礼,而是直视着他。感觉到她不礼貌的尖锐视线,奥斯卡刚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违和感。
——有点不对劲,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她不愉快的说到。
「听到你订婚的消息,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解咒解得很漂亮嘛。是杀死魔女的女王做的?」
「你的声音……」
头疼地厉害。原本不存在的记忆像是被雷光照亮似的浮现出来。
白色的手
月亮
深夜
红色的
血
被撕裂
奥斯卡踉跄了一步。
他感到一种看不清脚下的错觉,但他瞬间用力站稳。使出全身的力气拔出了阿卡西亚,向女人端起剑。
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模样,以及映照在月光中窗户上的影子。
她站在自己无法忘却的记忆中。
「你……你就是『沉默的魔女』吧。」
「是的,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呢。」
「别胡说八道了,你来做什么。」
王身后的拉扎尔脸色苍白。
魔女坦然的接受了奥斯卡充满威压的话语,她翘起嘴唇笑着。
「乖乖接受诅咒不就好了,真是麻烦。不过既然你解开了也就没办法了。」
魔女向着王抬起右手。白色的食指指着他的脸。
「我来封闭你的命运。」
魔力聚集在她的指尖。魔女直接将其挥出。
奥斯卡短促地呼了口气,阿卡西亚挥向不可视的长矛。构成被斩断,长矛随之散去。
「拉扎尔!快跑!」
奥斯卡没有回头地大叫道,向魔女冲了过去。
魔女无咏唱地生成了数支空气之矛。长矛连绵不绝地向他飞来,让他回忆起与缇娜夏的训练。他把四面八方袭来的长矛全数击落。
奥斯卡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即将把魔女纳入阿卡西亚的攻击范围内时,她突然转移消失,出现在宽敞房间的右侧角落里。
「你身上的守护很有意思……是你新娘做的?但是,我还是可以这么做。」
魔女打了个响指,奥斯卡本能的意识到危险。
他伏下上半身,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飞过。他起身确认,一把非常普通的剑飞在空中。
「原来如此,结界能防御魔法的话,那就用剑。」
像是为了回应奥斯卡的话,那把剑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再次朝他飞来。奥斯卡用阿卡西亚将它弹开,但瞬间后又有一把剑出现在他左侧。
奥斯卡扭曲身体设法闪开了那把想要刺穿他的剑。魔女随意地说到。
「反射神经真不错。但是,你能躲得过多少把?」
魔女操纵着普通的,而非用魔法制作的剑,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有一瞬看起来有自嘲的神色,或许是奥斯卡的错觉。第三把剑瞄准着他脚下出现,他用阿卡西亚将其击碎。
奥斯卡向前跳去,再次躲开从左右方向袭来的剑。落地的同时他径直向魔女冲去,但新的一把剑被转移到他正前方。
然而奥斯卡没有降低速度,用左手敲击了那把剑的侧腹处躲开了它。
魔女冷漠的脸离得更近了。
他进一步加快速度,但是这时左胁腹附近又出现一把新的剑。这个距离让他难以避开。
奥斯卡瞬间用左手抓住了剑刃。手指传来一阵疼痛,他直接把剑扔了出去。
正当他觉得自己穿过了剑阵时——右侧小腿传来一阵剧痛。一把剑从后方追来刺穿了他的右腿。
魔女没有放过他动作微微迟缓的瞬间,另一把剑刺入他的左肩。
疼痛让他的意识瞬间远去。
但他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向魔女冲去,阿卡西亚以可怕的速度挥向她。
「到此,为止。」
——时间的流逝好像变得非常缓慢。
魔女苦笑,她眼中浮现的感情是放弃?奥斯卡无法明了。
在王剑即将砍中她脖子前的漫长一瞬间里。大厅门口传来了撕裂空气般的怒吼声。
「别杀她!奥斯卡!她是你外祖母!」
时间停止。
意志消逝。
控制阿卡西亚的力量消失了,王睁开了蓝色的双眼。
在静止的世界中,能动的只有魔女一人,她用不带感情的眼神盯着他。
「坠入孩提之梦吧。」
这句话没能传进奥斯卡耳中。
※
他基本不太记得母亲的事。
母亲死时,奥斯卡是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一些记忆。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听说母亲生病去世,他也几乎没有因此感到寂寞。
因为母亲死后没多久他就被诅咒。为了解咒,为了将来,他的整个童年时代都埋首于学习和剑术,连为失去母亲而感到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那里一直是空白的。
※
回过神来时,他站在一条漫长的走廊中。
环顾前后,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
他眺望这处略显眼熟的地方。这里是他熟悉的法尔萨斯城堡的走廊。
走廊右侧是窗户,左侧则是一排门扉。窗户的外面是一片淡紫色的天空。
笔直延伸的走廊看不到头,只是一直向远处延续。另一边也是一样。他看向那一排门扉。
——这里有这么多房间吗?
他感到有些奇怪,将手放在了离他最近的门把上,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城堡的中庭。
那里站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少年,背对着他。他走了过去,少年转身看向他。
「殿下,您在这里啊?陛下一直在找您。」
熟悉的面孔是他的发小。他自然地回应道。
「我稍微出去了一会儿,拉扎尔,我马上就过去。」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比少年稍微高一些的孩子。
但他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俩年龄相近,所以也是理所当然。
「还有别叫我殿下了,总觉的有些怪。」
「殿下就是殿下。」
少年用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语调回答。明明直到最近还直接叫他名字的,现在却好像多了些距离感。他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佩在腰上的练习用剑,是按照他的个子做得稍短一些的。
他犹豫着是否应该把剑留在这里,但最终就这样离开了中庭。
走出门扉。
又回到了漫长的走廊。
他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应该去往何处。他迷茫着,推开了下一扇门。
那里面是城堡的讲义室。伏案看书的男人抬起头来。
「这不是殿下嘛……您有什么事?」
「关于解咒有什么线索吗?」
「……非常抱歉,还没有……」
魔法士长克姆摸着自己剃得光亮的头,露出了沉痛的表情。看到这副表情,他笑了笑。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久总会有办法。」
他掩饰着内心不安,故意开朗地说到。克姆低下了头。
自从他被诅咒以来,五年多至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由于此事关系到王室的存亡,所以也无妨与他国商量,这段时间里只能在暗中寻找线索。
他用手指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对了,要不用阿卡西亚刺一下我的身体怎么样。搞不好一下就解决了?」
「殿,殿下,那也有点太……」
「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一下阿卡西亚。」
「请您等等!」
他没有听从男人的制止,跑出了房间。
回到走廊,他往左右看了看,又回过头去,男人没有追出来。
世界充满寂静。
这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新的事物。
他站在下一扇门前。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是城堡外围的训练场。一位白发的将军看到他,低下了头。他确认了佩在腰部的训练用剑,走向将军。那把剑已经和成人用的一样大了。
「艾塔德,今天的训练也拜托你了。」
「我已经基本没有可以教给您的东西了。」
「不必谦虚,做我的对手吧。」
「我明白了。」
将军深深低下头,拉开距离举起了剑,向他微笑道。
「明年或者后年左右,就会有一个能力很强的我的徒弟过来这里。他叫阿尔斯,比殿下大四岁……本领很强。」
「那倒是挺让人期待的。」
他的发小拉扎尔不擅长用剑。他很欢迎年龄相近的高手。
但现在还得先集中于眼前的训练。他端起剑集中精神,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知道这是他进入的第几个房间。
房间里的他总是孩子或者少年。
只要走进房间,他就会忘记一切,认为那里就是他的居所。
但是离开那里回到走廊时,他心中总是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焦躁感。
——没有未来。
不管他走进哪个房间,他都不曾大过十五岁。无法回到已经成人的时候。
要离开这里,他的心中某处响起了警钟。但那声音并没有明确地传到意识之上。最重要的是,除了继续打开房门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打开下一扇门。
看到里面的情景,他瞬间僵在原地。
这里应该是城堡的某个房间,眼前已是一片血海。地板和墙壁上都沾满了鲜血,家具像是被风暴摧残过,四处散乱。
但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房间中央附近的地板。
一个女人俯卧在血泊中。
看不见她的脸。深棕色的长发四散开,浸在了血液里。
难以言喻的恐怖感袭上了正看着这些的他。
——必须确认。
他迈出一步。
但不知为何他回到了原本的走廊中。
明明没有离开房间却回到了走廊,这让他觉得十分讶异。
但紧接着,他便已经回忆不起那间鲜血淋漓的房间,也记不起那个倒下的女人。
他摸了摸下一扇门,手上有些发麻。
但他就这样推开了门,里面是间陌生的房间,他不认识这里。
无人的房间里有着宽敞的床、书桌、巨大的书架,还有一把长椅和桌子。
书桌上放着好几本厚厚的书,走近一看,似乎都是魔法书。
忽而背后有人向他搭话。
「奥斯卡?怎么了?」
清脆的少女声。
回头一看,他身后站着一位一头黑色长发的美丽少女。
她有着过于纤细的身体和让人怜爱的身姿。拥有让人为之叹息的美貌的她略显诧异地望着他。
但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少女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
「差不多是训练的时间了吧?我迟到了?」
听到「训练」这个词,他确认了自己的腰间,那里有一把练习用的剑。
再次看向少女,她正伸着懒腰,差点就要碰到他了。
她的白皙手臂高高伸起,但却将将够不到他的脸。少女随后轻轻的漂浮在空中。从比他略高一些的地方看着他。
深邃的暗色双眼紧盯着他,她白色的小脸凑到他耳边。
「奥斯卡……打开隔壁的房间……」
脊梁发颤。
听到带着些娇艳,明显是女人的声音,他惊讶地退后了一步。
但少女好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先去了哦。」
她笑着挥了挥手,离开了房间。
离开了陌生的房间,他站在隔壁房间门前。
总觉得上一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但他想不起来。
他打开门。手上又传来一阵相似的发麻感。里面是一处石质的宽阔空间。
或许因为是晚上,周围很暗,这里向外呈圆形状阶梯式升高,每一阶都可以坐人。空间的中央有台阶通往中间隆起的高台。从他所在的角度看不清台阶上方的模样,但那里隐约传来了人声。
他姑且先向台阶上走去,但这时耳边响起女人的声音。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
回身一看却没有人。
他用右手摸了摸腰间,手指触摸到了熟悉的花纹。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他的爱剑。
——总觉得很久没有拿起这把剑了。
他想要拔出王剑,握上剑柄时,却听到高台上传来了少女的悲鸣。听到不同寻常的叫声,他向台阶上跑去。
耳边的声音再次说道。
「等一下……拔出阿卡西亚……」
「但是……」
「没关系的,拔出阿卡西亚,奥斯卡。」
微弱却又坚定的声音。他为那个声音所促,停下了脚步。
一点犹豫之间,高台上再次传来了悲鸣与呜咽交织的少女声。悲痛的哭声与多人的咏唱声混在了一起。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支撑着他,为他消除了这一切。
「没事的,相信我。」
她的话语中没有一丝迷茫,只有切实的力量。他不由屏住呼吸。
接着,他相信着那个声音,拔出了剑。
※
睁开眼睛时,女人的脸近在眼前。
他没能马上说出她的名字,但那张熟悉的脸看到他醒来后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女人的脸颊上溅满了鲜血。他伸手拭去了血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缇娜夏……」
「你醒啦?」
她略带恶作剧的语气,与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重叠了。
「——怎么可能,没人能够改写我的诅咒。」
略显惊愕的声音让他有些头疼。奥斯卡从她的膝盖上慢慢抬起了身。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刚才他和魔女战斗的大厅。不知何时整个房间里都覆盖了魔法结界。结界之外,在门的另一边,凯文以及拉扎尔、阿尔斯等重臣们正面露悲怆地看着他。
而在大厅的中央,以他和身边的女人为中心,还有一个半球状的结界。奥斯卡看到倒在附近的两位精灵不由哑然。仔细一看,缇娜夏白色的室内服上也沾染着她的鲜血。
然而她娇艳地笑了起来,像是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似的回复魔女。
「是无法改写,我只是稍微利用了一下。把我的梦境混了进去。」
「就算是梦,也只能映照出孩提时的梦。」
「所以,就是孩提时的梦,你不用想的太深。」
魔女狐疑地盯着缇娜夏,但女王并不准备继续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维持着结界。
奥斯卡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头痛地很厉害。但所有的碎片已都已存在与他心中。
缇娜夏闭着眼睛微笑。
「能战斗吗?」
「当然。」
「那就拜托你了。我应该动不了。你的伤口都治疗过了。」
「我知道了。」
奥斯卡确认着手中的阿卡西亚,站了起来。面对还想刺探些什么的魔女。
她严厉的美貌上,仿佛与另一个女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绿色眼镜、高耸鼻梁、娇小嘴唇,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是他至今为止都未曾忆起的母亲的脸。
「外祖母吗……的确很像。」
魔女保持了沉默。奥斯卡苦笑起来。
他确认了王剑的触感,走出了结界。
※
房间内一片血海。
飞溅在墙壁上的红色血液,正反射着月光缓缓淌落下来。
地板上有一片血泊,俯卧着一名女子。
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认识她。
他很清楚那是谁。
※
魔女用嘲讽的目光望着从结界里出来的奥斯卡,她的右手开始编织构成。
「你一直睡着的话肯定会比现在更幸福。」
「只有我获得幸福也没什么意义。」
「你还挺能说。」
「拉维妮娅!等一下!」
凯文大声叫道。先王以前所未见的拼命神色向魔女呼喊。
「我儿子是无辜的!要杀的话请把我……」
「这并不是无辜与否的问题。真要说的话,最最愚蠢的是我女儿。」
拉维妮娅重新看向奥斯卡。向面对自己站着的青年伸出右手。魔力缓缓流入纤细致密的构成中。
「你是原本应该死去的人,我只是来清算被更改的命运。」
拉维妮娅释放了构成。高耸的火焰之壁将奥斯卡围了起来。房间的温度一下子上升。吸入灼热的空气,他的肺有些疼。
背后传来了担忧的女声。
「奥斯卡……」
「没事的。」
他集中意识。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看向火焰中的构成。奥斯卡靠近构成的核心,不顾让人想要退却的高温,他将阿卡西亚向火焰中挥去。
丝线被斩断。
奥斯卡把剑微微收回,接着又横着砍向下一个构成,热风吹动他的头发。
火焰之壁随之四散。火星飞溅到房间各处,撞上了缇娜夏设置在外围的结界后熄灭了,只剩下了猛烈的热气。
※
某个多云的夜晚。房间的角落里亮着魔法的灯光。
有点睡不着,孩子溜下了床。他视野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
他觉得有些奇怪,走近窗边看了看。
『绝对不能打开窗户哦』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
但是,孩子发现窗外的露台扶手上停着一只蓝色的小鸟。
它的毛色比天空更蓝,虽然月光被遮挡,但仍然散发出闪耀的光泽。
——大海就是这样的颜色吗?
孩子兴奋地看着前所未见的情景,他赶紧解开窗锁,推开了窗户。将将要走到露台上时,他向小鸟伸出了手。
小鸟歪了歪脑袋。黑色的小眼睛里却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好像它没想逃走。还差一点就能碰到它了。
「奥斯卡!」
他的背后传来悲鸣般的喊声。
孩子身体抖了一下。
回头一看,母亲正站在房门口。她的表情因逆光看不太清。
接着,那只蓝色的小鸟看着眼前的小孩子——放声大笑。
※
奥斯卡挥舞着阿卡西亚,击碎了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利剑。
虽然那些剑刃难免偶尔擦过他的身体,但差点造成重伤的剑在碰到他身体的同时便破碎了。应该是她做了最低限度的干涉,他内心对理应已经相当疲惫的未婚妻表示感谢,继续拉近与魔女之间的距离。
奥斯卡露出笑容,向拉维妮娅问道。
「原本应该死去的人?诅咒也是因为这个?」
「对。想恨的话就恨你母亲吧。」
冷谈的话语中没有丝毫感情的痕迹。
几根不可视的藤蔓从利剑的空隙中袭来。奥斯卡先是挥动阿卡西亚击落飞来的剑,接着向右跳去避开剩下的剑,然后斩断想要缠上他脚踝的藤蔓。接着他用左手抓住将要扎进左侧腹部的一把匕首,用它挡住正前方飞来的剑。
他避开紧追不舍的藤蔓,向联系着藤蔓的核心跳去。
阿卡西亚斩断藤蔓构成的核心,拉维妮娅又说到。
「继续抵抗只会带来痛苦。」
奥斯卡的眼前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爪子。
爪子紧贴着他出现,已经无法避开。
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反射着光芒的爪子向奥斯卡的肩膀落下。
「……不对。」
他轻声断言,抓住了即将碰触他血肉的爪子。
——这不是爪子,而是把匕首。
他扔下匕首。
那只爪子最终也没有碰到他。
而是撕裂了冲来他身前的母亲的身体。
※
白色的爪子咬进母亲的肩膀,陷入她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让她脸庞扭曲,她的右手开始编织构成。她强行把爪子推出自己的身体,一边将构成向鸟模样的魔族打出。
爪子裂开,染上了红色,鲜血飞溅到墙上。
月亮从云朵的缝隙中露出来,清幽的苍白光芒照亮了房间。
他呆然凝视着倒在脚边的母亲。胆战心惊地想要碰触她满是鲜血的后背。
「……母亲?」
但是在他碰触她之前,母亲的身体突然消失了。
飞溅在墙上的鲜血也全部消失,露台上只剩下被斩断的青鸟。
「啊——」
他跑出房间,大声喊着径直冲向母亲的房间。
一定是噩梦,一定是这样。
看到混乱着打开门冲进来的他……正在看书的母亲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奥斯卡?」
温和的笑容,母亲的样子一如既往。
奥斯卡放心冲劲母亲怀里,呜咽着告诉她刚才做的梦。
——果然只是一个梦。
那天晚上他和妈妈睡在一起,这样就好。
但第二天晚上,母亲在他的眼前变成了和噩梦中一样的凄惨尸体。
※
奥斯卡拎着阿卡西亚向魔女继续冲去。
但是拉维妮娅转移消失后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附近。
他避开剩余的剑,回头苦笑。
「我不打算恨母亲,她保护了我。」
听到这句话,拉维妮娅略显惊讶。缇娜夏一边治疗精灵,一边诧异地看向他们。先王呆然地开口。
「你想起来了……?」
「多亏刚才的梦,这些记忆也是你封印起来的吧?」
拉维妮娅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看着奥斯卡。
——过于凄惨的记忆。年幼的他两度面对母亲的死亡。
如果继续怀抱着这些,他的精神必定会产生扭曲,所以魔女在诅咒他的同时封印了那些记忆。
奥斯卡反刍着十五年来第一次回忆起来的痛苦记忆,笔直凝视着身为自己外祖母的魔女。
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当时相继发生的孩子失踪事件,以及可以回到过去的遗物。
将散落的碎片在脑中组合起来,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母亲……回到过去救了我,对吧?」
他感觉到缇娜夏屏住了呼吸。
——被封印的记忆,是『母亲被魔族杀死』。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母亲是从一天后的时间回来的另一个母亲。在那时,城堡里同时存在两位王妃,只是大家都没有发觉。
十五年前的夜里,从一天后回到过去的母亲因为知道奥斯卡会被袭击,所以才冲进他的房间。
但是她为了救儿子,却和魔族同归于尽。她浑身流血倒在了地上,但是她的血液和遗体很快消失了。因为那些是属于「未来」的东西。
奥斯卡看到突然消失的遗体哭着跑去了母亲的房间,他的母亲依然在那,惊讶地迎接了他。因为这个母亲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当时的母亲,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所以奥斯卡才会认为惨死的母亲是「做了个梦」。
然而……那并非梦境。
一天后,母亲在他的眼前——鲜血四散的死了。
拉维妮娅深深叹了口气,绿色的眼睛像是看着遥远的某处。
「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梦里的事变成现实了吗?」
「啊。」
「原本应该死的人是你,和当时其他失踪的其他孩子一样,你也被魔物袭击了。但是罗莎莉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犯下了扭曲过去的罪行。」
王妃使用了魔法球,想要在儿子被袭击之前救下他。
她成功了,但她自己却死了,这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就算成功篡改过去,但魔法球的使用者的死亡却不会因此消失。因为那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所以我女儿的寿命在她与魔兽同归于尽时便被决定下来——到了那时她便毫无前兆地死去了。最终,我女儿成功救了你的命……但也杀死了你的心。」
罗萨莉亚自己也不曾想到会突然死去。
但这件事在时间来到时便会发生。艾尔利亚无法改变使用者的命运。因此在那个已然注定的时刻到来时,她便迎来了同样的终结。
以这一天为界,让整个法尔萨斯都为之恐怖的孩童失踪事件戛然而止。拉维妮娅因女儿的奇异死亡赶了过来,看到因母亲惨死而濒临崩溃的外孙和失踪事件的情况,她明白了自己女儿究竟做了什么。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憎恨。只不过你本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因此你的血脉也不该继续被继承下去。」
拉维妮娅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给他施加了诅咒,也算是一种情分。
她希望回应女儿的想法,而且……他很可怜。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孩子。他依着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手握利剑。
他已经跨过了母亲的死。
所以她认为,现在正是应该进行修正的时候。
奥斯卡凝视拉维妮娅。
他确实得到母亲和外祖母的帮助。如果那段记忆没有被封印,肯定不会有现在的他。他十分感谢这件事。
接着他想到了母亲,他现在对母亲的感情远不是单纯的感谢可以描述。缇娜夏也是抱着这样的感情跨越时间而来吗?
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看见魔女正在编织强大的构成,他嘴唇微微一笑。
「就算这是母亲做法的报应,我也接下了。毕竟我也做了同样的事。」
现在的自己没有那段记忆。
但是缇娜夏在这,她来到了这里。
在纠缠重合的命运中,他站立于此。
拉维妮娅诧异地皱起了眉。绿色的双眼看向坐在地上的缇娜夏。几秒种后,她睁圆了双眼。
「杀死魔女的……难道说……你的梦里……」
在诅咒方面,整个大陆无人可出其右。
所以她觉得那个诅咒不可能被打破。除了连魔女也能杀的那把剑。
为了避免在梦中也可能拥有相应力量的那把剑的干涉,拉维妮娅只在其中照映了他还没有得到阿卡西亚时的童年的梦境。
然而最终他还是自己解开了诅咒站在这里。——借助把自己的梦也放进去的女王力量。
「……是这么回事吗。」
曾经杀死魔女的女王进入了魔法的沉眠。这件事拉维妮娅也曾有所听闻。她也知道现在新即位的女王就是当时的她。
那么,她为什么会在现在苏醒?为什么会成为他的未婚妻?
她从不曾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它的答案就在她眼前。
「——一群愚昧之人。」
魔女全身因愤怒而颤抖。她的眼前出现了压倒性的强大构成。
构成发出了鲜艳的绿色光芒,化为由无数利剑组成的大网向他袭来。
缇娜夏警告道。
「奥斯卡!」
「我记得。」
简洁得回答未婚妻的叫声,奥斯卡侧着身子挥舞起阿卡西亚。
在以前的训练中,奥斯卡也曾经因缇娜夏类似的魔法中过招。如果没有同时击破多个核心,它就会自行修复,当时他曾经听她说过。
核心共有七个。
奥斯卡击碎了构成操控的几把剑,同时瞄准那些核心。
他缓缓呼了口气。
他的意识快过了时间。
两个、三个、四个……默数着击破的核心。
击破第五个时,他的右臂痛了一下。
魔女操纵的剑刺入了他的身体,血液溅落在地板上。
剑尖好不容及触及第六个核心。他伸出手臂,但是够不到第七个。
破碎的核心就快开始再生,利剑从四面八方攻向他的身体。
奥斯卡已经觉悟败北的时候,第七个核心破碎了,是缇娜夏做的。
巨网溶解,消失在空中。所有的剑发出响声掉落在地板上。
魔女怀着愤怒以及空虚,望向自己女儿的孩子。
「为什么要一犯再犯?改变过去?你的行为可能影响非常多的事物。」
「现在的我并不知道,但是……」
奥斯卡能感觉到背后女人的气息。爱意让他自然地微笑着。
「如果她感到痛苦,只要我能做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去帮她。决不会放弃……我已经受够那种事了。」
奥斯卡的脑中,浮现出刚才在梦中听到的少女的悲鸣。
那真的发生了?还是成功避免了?他无法判断。
但只要一想起那个声音,他就感到一种灵魂被撕扯的痛苦。虽然她说没关系,但只要他再次站在那个地方,就绝不会无视这件事的发生。
魔女没有对近在眼前的奥斯卡做任何事。
她没有感情的绿色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奥斯卡重新握紧王剑,直视与他母亲酷似的她。一步步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即使史已经被改窜,就算是我自己改窜历史,对我来说现在就是现在。所以我要反抗你,因为我不想失去现在。」
「就算这会扭曲整个世界?」
「即便如此,也能从此处继续前进。我们只拥有此处。」
再继续修正就没完没了了,奥斯卡自嘲地笑着。
拉维妮娅用通透的眼神看向他,让他有点联想起缇娜夏的眼神。
怀着将现在重叠于过去之上的意志,他站在魔女眼前。奥斯卡举起握着阿卡西亚的手,用剑尖对准了魔女纤细的脖子。
「这种情况下总觉得……还不希望你死。嘛,也只是我的任性。」
「真的很任性……而且贪婪。光让她解除诅咒还不够,你还想得到她的人?」
「多亏这个诅咒才让她来到我身边,我倒是应该感谢你。」
听到他戏谑的回答,魔女扬了扬眉毛。她隔着奥斯卡的看向缇娜夏。
「那个女人和魔女也没太大差别,如果她和你生下孩子,那个孩子应该会成为魔女。那个女人有即便如此也要娶她的价值?」
「有。」
奥斯卡立刻回答,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孩子是魔女?正合我意,很有培养的意义。」
拉维妮娅的冷漠表情崩塌,脸上露出了打心底惊讶的神色。她回头看向结界外的凯文。
「你怎么带孩子的?」
「他就是这样的娃……」
听到凯文听起来很抱歉的话语,魔女深深叹了口气。
她轮流看向凯文和缇娜夏,最后是奥斯卡。嘴边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也许有一天,你会觉得应该今天杀了我哦?」
「那就留到那时再杀吧。」
奥斯卡悠然说道,魔女第一次放声大笑。她突然转移到空中。
「那就随你了,但是……」
她眯起绿色的眼睛。巨大的威圧感瞬间支配了大厅。
「不要再重复愚昧的行为了,终有一天必须要偿还这一切。」
「我铭记在心。」
魔女听到他的回答,俯视着奥斯卡的眼中瞬间露出异常悲伤的神情。
但那也只有让人觉得是错觉的一瞬间,他眨了眨眼,魔女的身姿已经不在。
※
缇娜夏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仰卧在黑暗中,眨了几下眼睛追寻起记忆。
但她怎么也想不起魔女消失后的事。可能是连续战斗让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她觉得还有些不舒服。
她在黑暗的房间里慢慢起身,或许是感觉到她的动静,睡在旁边的奥斯卡睁开了眼。
「缇娜夏?」
「呜……早上好……」
「一看就知道了吧,现在不是早上。」
他起身坐在缇娜夏身边,确认着她的脸色。
「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累了……」
缇娜夏回答着,一边看了看自己穿的室内服,微微歪了歪头。
「咦,我换了衣服吗?原本那件应该沾了血吧。治疗伤口的事情我倒还记得。」
「我帮你洗了澡换了衣服。很愉快哦。」
「…………」
「骗你的,是女官们做的。」
「你开的玩笑太差劲了。」
缇娜夏鼓起脸颊。话说回来,理所当然的让她睡在他身边这件事也够奇怪的。虽然最近连续发生麻烦事的确应该小心一些,但毕竟他们还没结婚,这事让她多少有些无法释然。
奥斯卡像是觉得很好笑似的笑了起来,笑完后他抚摸着缇娜夏的头发。
「抱歉让你打了场辛苦的仗。」
听到男人的话,缇娜夏微笑起来。
那时,从大厅里逃出来的拉扎尔在途中遇见凯文,向他说明情况,接着又与先王分开去叫缇娜夏。
而当她赶到大厅时,奥斯卡已经陷于魔女的诅咒中。他流血倒在地上,魔女则默默地俯视着他,缇娜夏插进了他们俩之间,张开结界开始战斗,同时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奥斯卡的诅咒之中。
「她比我以前杀死的魔女要强。说实话就算没有分神保护你,我可能也赢不了她。」
「是这样嘛?」
的确,和他战斗时的魔女看起来也在手下留情。他再次了解到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的可怕之处。
缇娜夏不愉快地耸了耸肩。
「还有,我也不想和你对上。看到构成就那样被你轻易破坏掉也太难受了。完全只是浪费魔力。」
「是吗?我觉得打得相当艰苦。没有你我在早就死了。」
「对手可是魔女。能解开诅咒也只是运气好。」
听到她有些呆然的话,奥斯卡回想起了诅咒中看到的少女的模样。他用手指卷着缇娜夏的头发拉了一下。
「那就是你的记忆吗?真是可爱。」
「很不好意思的,请不要再说了。」
虽然太暗了有些看不清,但她肯定脸红了。奥斯卡对着别过身子的她笑了笑。
而且,虽然早已经猜到,四百年前救了她的人果然是自己。否则在诅咒里看到的孩提时代的她的记忆中,不可能有自己存在。
他回忆起梦中的悲鸣声,想要问问她当时的详情,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是已经是过去的事。没必要勉强了解。如果有必要,她自己迟早会告诉他。
「缇娜夏,抱歉。」
「唔?什么事?」
「四百年前的事。」
「欸!?」
她发出了惊异的声音,睁圆着暗色的双眼看向奥斯卡。
「为什么你要道歉?怎么了?」
「不是……你自己也不会只觉得感谢对吧?应该还有过怨恨。为什么要篡改过去?为什么后来又消失了?」
因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母亲帮助了自己,他无比感谢这一点。
但一想到她因此触犯的禁忌,一想到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就心痛不已。不用做到这个地步来帮助自己,他说不出这样的话。但他还是希望她能活着,希望她能多考虑一下自身。就像她自身如此珍惜他,他也希望她考虑到自己也一样珍惜她。
尽管这么想,但对他来说想要倾诉这些话的对象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缇娜夏不一样,她还有自己。
「就算没有记忆,我也是我。你一直觉得很不好受吧?抱歉了。」
「怎么会……」
缇娜夏用为难的眼神回看着他。里面满是抹不去的伤痕和强烈的感情。那些感情充斥着她黑色双眸的深处。
她缓缓眨了眨眼,带着淡淡的害羞笑了。
「我在十三岁之前一直生活在狭小的世界里。一出生就被带到城堡,被当做女王候补抚养长大……能称得上是家人的只有同样身为下任王候补的一个人,但对我来说如同兄长的那个人,最终也选择了与我决裂。」
她平静地说着,这是奥斯卡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缇娜夏看向窗外,黑色双眸中蕴含着乡愁,她眯起了眼睛。
「但那个人教会了那时的我非常多的事物。和他一起生活的每一天都很幸福……我不止被他拯救了性命……还从他那里得到了足以让我一个人继续前进的爱。」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任与爱。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能明白曾经帮助过她的男人向少女倾注了多少感情。以自己的一切做交换,甚至为了救她而篡改历史——这份感情实在太过巨大。但也正是这份感情,让她跨越了四百年的时光。
「但是,想着要报答你来到这个时代后,最最重要的你却对我很坏心眼,又一点都不温柔,对他国的人很冷漠,但自己又老是唠叨个没完——」
「喂,你什么意思啊喂。」
「但是,我喜欢你的坚定。我想要和现在的你在一起。」
缇娜夏盯着他,有点害羞地微笑起来。奥斯卡入迷地看着她的笑容。
或许真的存在这样一对——接受了一切的王,以及誓言献上永远的爱情与忠诚的王妃。
但他们两人并非那样。他们身为王背负着各自的国家,面对对方时有时会划清界限,有时会互相碰撞,但仍会选择这样的彼此。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不自由」的吧。但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接受了这些与自己分不开的东西。
所以,能够在一起、能够互相笑着才是最宝贵的。希望未来的岁月也能够一同走下去。
他牵起了缇娜夏的白色小手。她缠上自己的手指,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露出了鲜艳、独一无二的笑容。
「所以我现在非常幸福。谢谢你。」
那是温暖的、毫不设防的爱情。她的笑容仿佛缠绕上他的神魂,让奥斯卡不由屏住呼吸。
他的手碰触着她的脸颊,他轻轻地吻上她柔软的嘴唇。
他希望自己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思绪能够传达给她。
希望她能理解自己难以定义的感情。
散发着热度的究竟是身体?还是精神?他已无法明了。
他们的双唇分开,奥斯卡看着缇娜夏暗色的双眼。
「我也被你拯救了。」
听到挚爱男人的声音,缇娜夏露出了略显稚气的笑容。
这是他爱得无法自拔的表情。奥斯卡用触碰着她脸颊的手,缓缓地抚摸着她的眼睑到嘴唇。他把眯着眼睛的她抱起来再度吻了上去。他扶着她无力的身体,靠近她耳边。
「你的犹豫,是因为想保持力量?」
他的问题里带着些苦意。她马上明白了那句话指的是什么,用略显尴尬的语气说到。
「你注意到了……?」
「毕竟是精灵术士,的确会在意一些。」
奥斯卡的脸稍微离开了一些,露出了苦笑的表情。被他说中拒绝的理由,缇娜夏叹了口气。
——精灵术士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变弱。
虽然她并非只会使用精灵魔法,但也确实十分依赖这种特殊而强大的魔法。如果现在失去纯洁,在很多情况下构成需要的魔力会增加非常多。
不过,她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自己是一年后将要嫁入法尔萨斯,成为王妃的人。
但是醒来后这半年里经历的各种失态和败北,让她对自己力量的减少有所畏惧。一想到万一需要时力量却不够,她就觉得浑身毛骨悚然。尽管她已经拥有了普通魔法士完全无法比拟的强大魔力。仍旧会害怕这些事的自己,内心果然十分软弱。
她明知如此,仍旧有所犹豫。
像是要打断正在陷入困境的缇娜夏的思考,奥斯卡用双手覆上了她的脸颊,把她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虽然我被你帮了这么多还说这种话也有些不太合适,但就算你变弱,甚至不能使用魔法,我也会连着那些一起好好地守护你。你失去的东西我都给你。」
「奥斯卡……」
缇娜夏呼出了炙热的气息。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感受到这种温度。从烧灼她精神的热度,到让她想哭般的温暖。他总是会给自己更多的力量。是他让她能够相信自己。
奥斯卡亲了亲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她的脸颊。
「嘛,别在意。我也不是等不了这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且在那之前我们也不是一直在一起,所以我尊重你的希望。我不管你选哪边都没问题哦。」
他的话里满是余裕。
缇娜夏忍不住笑了起来。
像在地下初次相会时那样,她把双手绕在男人脖子上,把身体靠了上去。
「是我来守护你啦。」
——不管今后发生什么,她都会自己选择命运。
她不会再输给任何人,也不想把变弱的理由丢给他。
相信着这个想法定然会成为自己的力量,她闭上了眼睛。
8.与种子相遇
睁开眼睛。
并不是肉体意义上。只是作为一种概念。
她睁开眼睛醒来。
呼吸、诞生、取舍记录。
她只想要那一个人。
于是她将自己的定义,连同她那美丽的身姿共同显现在世界上,开始制作自己的意识。
※
清晨的气息透过窗户渗进了宽敞的房间。
仿佛听到了本不存在的鸟鸣声,奥斯卡抬起头来。他看了看钟,醒来的时间和平时差不多。因为昨天的战斗,他的身体有点不协调,但应该问题不大。
他起身后看向身旁,缇娜夏正抱着膝盖团成圆。
「你这睡相真是……」
为她孩子般的样子略感惊讶,他拉了拉黑色的头发。
如他预想的一样,轻轻拉个一两次她完全没反应。没办法,只好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暗色的眼睛微微睁开。她晃了晃头仰视着男人。
「好困……」
「……要是和你结了婚,我一辈子都得这样叫醒你吗?」
他半是放弃了似的说道,她再次阖上了眼睛。
奥斯卡想要再叫她一次,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然后略微睁大了眼睛,他砸了下嘴,把她留在床上自己起床了。
※
先王妃的那些事终于被公开,让昨天战斗时在场的重臣们大吃一惊。
幸亏克姆和阿尔斯把大多数人都驱散,所以知道那些事的人都是原本就知道诅咒的人。但他们也没想到先王竟然娶了魔女的女儿。
他们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奥斯卡便简单地向他们说明艾特利亚的情况,也提到有人已经盯上了它。先王原本便从妻子哪里听说过艾特利亚的事,但当他得知铎洱达尔还有一个同样的东西时也不由大吃一惊。虽然奥斯卡还暗暗有所期待,但看起来父亲对魔法球的事也所知不多。
艾特利亚是母亲从拉维妮娅那里擅自带来的。虽然他也考虑过是否要去寻找拉维妮娅问问情况,但总觉的好像会再次她煽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而且他也不知道魔女住在何处。线索就这么中断了……但多少了解了一些过去的事,他心情舒畅不少。
一晚过去,事态终于平静下来,奥斯卡回到政务室开始了日常工作。
拉扎尔一边给他沏茶,一边叹了口气。
「太让人吃惊了……」
「我也吓了一跳。」
王随声附和,但他的平静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吓了一跳的迹象。拉扎尔苦笑。
虽然重臣们都知道先王是在不顾对方父母相当反对的情况下结的婚,但都不曾想到那位母亲竟然是魔女。
奥斯卡用手撑着脸颊,拿起笔。
「肯定会反对。她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入拥有杀死魔法士之剑的人家。」
「如果缇娜夏大人的双亲还健在的话应该也会反对吧。」
拉扎尔之后也讲起几个话题,但并没有提起奥斯卡使用艾特利亚回到过去与缇娜夏接触的事。直觉好的人应该会察觉到这一点,但没察觉也并不奇怪。在奥斯卡看来,拉扎尔应该属于后者。
拉扎尔抱着文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说起来,缇娜夏大人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稍微有些发烧,我就让她继续睡了。女官在照顾她。」
「陛下……您这人……」
「我什么都没做,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奥斯卡看到他惊讶至极的眼神,皱了皱眉。
「她半夜里醒过来一会儿,但马上又睡着了。应该是身体的影响吧。」
「啊……也难怪。毕竟昨天那么辛苦。」
连日来与禁咒、绑匪、魔女做对手,积累的疲劳应该接近极限。虽然面对同样状况的法尔萨斯国王已经坦然地重新开始工作,但身材纤细的她毕竟没法和奥斯卡相提并论。
「要是过了中午还没有退热的话,就联络铎洱达尔吧。」
「明白了。还有,这是今年准备召开的典礼上,各国出席的名单。」
看到拉扎尔另外递过来的文件,奥斯卡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真麻烦……」
「这是不可能取消的哦!请看在要宣布婚约的份上好好干吧!」
「…………」
被发小抢先说完,奥斯卡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
缇娜夏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她身体不佳的原因是与魔力有关的疲劳。经过睡眠的休息,她的体温也降了下来,虽然不算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起身。
她在女官的帮助下先洗澡换了衣服,回到床上后让女官们离开,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她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探索体内的魔力。
庞大的魔力像是风平浪静的大海般沉寂着。确认自己可以控制魔力之海的每个角落,缇娜夏苦笑起来。
「幸好没有被撑裂。」
虽然事前也考虑过魔力过于饱和的最坏情况,但现在从西米拉那里吸收的魔力也已经完全被驯服。如果只论可以使用的力量,她应该已不弱于特拉维斯和拉维妮娅。
尽管如此,一想起昨天的战斗,她仍旧不禁叹息。
幸亏那时有奥斯卡在,不然如果她一人与魔女正面战斗,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赢。即使想要依靠精灵,但面对诅咒方面无人能敌的魔女,他们也因她的技术被瞬间无力化。
然而,她认为能体会到力量的差距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通过与更强的人战斗,多少能从中汲取一些经验。和特拉维斯的战斗也让她的意识变得更为敏锐。自己身上还拥有可能性,她希望能够把它化为实际的力量。
缇娜夏张开双臂编织构成。
她认真检查着致密的纹样——这时,她注意到某种气息,抬起了头。
露台上站着一歌女人,昨天才见过,她不可能忘记。
缇娜夏稍稍犹豫,但还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锁,把女人招待进屋。
她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看着缇娜夏。
「才过去多久,你太没戒心了。」
「我也这么觉得,但你好像有话想说。」
缇娜夏苦笑着耸了耸肩,看向悠然站在那里的沉默的魔女。
「我想不用多说你也应该知道,那个球还是封印住比较好。」
「是啊……我会向他提议的。——说起来,为什么你在施加诅咒时,没有从法尔萨斯回收那个球?」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也懒得去找它。但那个笨蛋既然用过,你们应该知道它的位置吧。」
听到她对奥斯卡的粗率称呼,缇娜夏差点笑出声。她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静的表情。
「好像在宝物库里,但那个人使用的是铎洱达尔的那个。他说和法尔萨斯的球颜色不一样。但应该没错。」
「……铎洱达尔的?不止一个吗?」
两位女士互相看了看。
缇娜夏微微睁大了眼睛,拉维妮娅则一脸愕然。
——这是可能获得关于球的情报的好机会,缇娜夏正面提出疑问。
「你对那个球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我是大约两百年前从一个旅行的占卜师那里得到的这个球。她说这是个如果有觉悟的话就可以追溯时间改变过去的魔法具。」
「觉悟……」
这种说法有些微妙,使用者确实会被考验自己的觉悟。毕竟为了回到过去会让现在重回白纸。而且这一尝试也未必会成功。这是一场压上自己存在的豪赌。
但是,如果艾特利亚落到拉维妮娅手上是两百年前的事,那线索也将在此中断。她对于这球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缇娜夏抱着这一疑问说道。
「我知道球会给其使用者带来相应的危险。但除此之外的代价……会不会因为篡改历史而明确表现出一些反作用和扭曲?譬如说会不会出现对自然法则或者世界维持的影响?」
「如果从篡改前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那篡改带来的任何结果都是扭曲的。但是身处篡改后世界的我们无法认知这个问题。就算对自然法则或者世界的维持产生了影响,我们在其最终结果显现前是无法感知的。至少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类似的迹象。」
「那也……的确如此。」
就算有影响,但如果无法认知到也没有区别。就算身为魔女,在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但是,把这个球交给我的占卜师曾说过,使用这个球就好比『在世界上钉一根针』。寻找原本不存在的未来,并且在那里刺上一根针钉住它。就好像在已死的虫子脚和翅膀上用针钉住一样,这个世界也已经被刺上了无数根针。所以世界想要回到原本的样子,但那个球却与之相反地想要用针固定住它。这些事被不断重复。」
「针……」
想要恢复原样的世界,和持续钉上针的魔法球。恐怕至今为止这样的事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一想到这些……缇娜夏就不由得颤抖。
这场攻防战究竟要持续到何时。不对,还能持续多久?
世界不断被钉上新的针——它到底还能忍受多少改窜?
这件事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在最终结果出现前,仅凭她们自己永远无法明白。或许在一无所知的某一天,突然间一切就全部消失了。好比在使用艾特利亚时,原本的世界就会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
迷失于可怕想象中的缇娜夏注意到了拉维妮娅的视线,抬起了头。作为交换,她也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
首先是那个球的名字「艾特利亚」。以及艾特利亚应该有两个,其中一个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中这一情况。虽然犹豫了一下,但缇娜夏还是说出了有个男人正在追寻它们的事。听到这里,一直皱着眉的拉维妮娅轻轻咂了咂嘴。
「把你们两人的情况告诉我的,恐怕就是那个男人。长相和你所说的一样。」
「欸……瓦尔托?」
「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他在你逃走后就马上来找我了。虽然他形迹很可疑,但稍微调查一下后就发现他说的没错,所以我就来了法尔萨斯。早知道杀了他就好。」
看到拉维妮娅略显苦涩的表情,缇娜夏的脸色发白。
瓦尔托在她逃走之后马上就采取了下一步行动。总觉得不管在哪里都会有阴谋等着她。他还做了什么准备?
拉维妮娅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忽而叹了口气。她的动作不可思议地很有母亲的感觉。
「你们尽可能地多注意一些吧。那种人什么手段都会用的。」
「……多谢你的忠告。」
「好了,那我就回去了。」
魔女转身开始编织构成,缇娜夏向着她的后背伸出手。
「请等一下!」
「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向她,缇娜夏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你只是来说关于球的这些事的吗?」
「是的。那个笨蛋实在是让人信不过,所以我来再叮嘱一下,你得管住他。」
她的语言中看不出感情。但听到这些,缇娜夏感受到她话语中像是荆棘一样的东西。她不由得说出了至今为止一直萦绕在心中的事,那个从不曾问过别人的问题。
「……扭曲过去、以自己为代价来帮助别人,你认为这是一种罪吗?」
她用略显嘶哑的声音提出了这个问题,隔了一会儿,拉维妮娅转过身来看向她。
绿色的眼瞳中带着强烈的光芒。沉默了几秒后,魔女开口说道。
「不管有多深的爱,也不应改变事物原有的样子。过去应该被接受,更别说要以自己为代价,这只是一种愚昧的行为。被拯救了的你应该明白,并不是活下去就好。」
——严厉的话语。
但这也是一种真实。
以对方的存在为代价被拯救了的人,必然会永远怀抱着伤痛活下去。失去对方的悔恨也会累积起来,甚至会让那人想要再次回到过去。
魔女或许对自己女儿既感到悲伤,也感到愤怒。
罗萨莉亚虽然救了儿子,但她的死也撕裂了孩子的心。如果没有拉维妮娅的介入,这件事只会导致悲剧的连锁。
缇娜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她自己也有着必须怀抱下去的问题,只要她还活着,这个问题就不会消失。
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这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拉维妮娅稍稍扬了扬眉毛,回应了缇娜夏的沉默。
「你的解咒做的非常精彩。有定义名的那个部分,只是为了和守护一起封印那个笨蛋的记忆,所以不用在意。战斗用的那些构成也是……如果你没有沉睡而是度过了相应岁月的话,肯定早就变成我无法企及的怪物了。」
「……谢谢。」
以复杂的表情回应了她略显绕弯的赞赏,缇娜夏再次低下头来。
感觉到构成的气息。
然后,当她抬起头时,魔女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已经离开了。
※
女王于下午回到铎洱达尔,向一直担心她的各人低下了头。特别是向在离开的三天里替她处理事务的瑞吉斯和各位亲信道歉时,瑞吉斯苦笑着说道。
「您不用介意这些事。身体还好吗?」
「完全没事了。可以继续工作。」
「不行,今天请您好好休息。」
听到下任国王的话,缇娜夏垂下了头。
她屏退其余人,只留下瑞吉斯和雷纳特,将这次绑匪的真实意图告诉了他们。听到可以回到过去的魔法具以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事,他们愣在原地。
「竟然还存在这种东西……」
「我把它封印起来了。抱歉一直保密到现在。」
「不,这是明智的判断。」
她曾经告诉瑞吉斯「奥斯卡回到过去」的事,但一直没有明说他采取的方法。但就算告诉他这个魔法具就在铎洱达尔,他也应该无法马上接受吧。
更何况还有知晓魔法球,并且已经盯上它的人存在。看到紧张地绷着表情的两人,缇娜夏点了点头。
「虽然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对手,但各种布置都非常周密,人也神出鬼没。不知道他下次会使出什么手段,你们最好也多加注意。」
「明白了。」
雷纳特认真的行了一礼。瑞吉斯则一脸严肃的抱着胳膊。
「能够回到过去的魔法具?真是可怕,他想要用它做什么?」
「严格来说,在使用它的瞬间,『现在』会消失。」
缇娜夏的话语仿佛降低了现场的温度。就算使用者只想进行一些微小的修正,也无法知道最终会变成怎样。当微小的变化累积起来之后,谁也不知道会在何处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的事没能让艾特利亚发动,但无论是多么想要改写的过去,都不该随意地使用它。缇娜夏自我反省着。
瑞吉斯带着不好受的表情想要附和她,看到缇娜夏的样子微微苦笑起来。
「如果没有四百年前的那件事,铎洱达尔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到男人的疑问,缇娜夏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奥斯卡没有帮助孩提时的她。
差点陷入这一没有答案的空想,她摇了摇头。
※
在裸露的石壁间的细小缝隙中,台阶逐渐延伸向地下深处。
男子小心翼翼,但却焦急地沿着台阶向下。他的左手时不时扶在墙上,右手则爱护地抱着白布包裹着的某样事物。等间隔的灯光在男人身后照出了黑色的细长影子。
漫无尽头向下延伸的台阶终于迎来了终点。
但这里没有任何人。只是充满着冰冷的空气。
就在几天前,这里还像是集中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秽气一样。有许多人被当做活祭品,在这里引来了吞噬一切的邪恶。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显现在了地表……然后败了。
所以留存在这里的,只是一些渣滓。
男子站在宽阔空洞的入口处。他那像是被妄执附体的双眼环视着周围……抱紧了怀中的温暖的包袱。
塞扎尔的宫廷被阴暗的空气所包围。
因为前几日的败北,掌握城堡权力的大部分人都死了。逃回来的教祖也下落不明,甚至有传闻说他已经被法尔萨斯抓走。
然而,邪神的支持者们消失了这件事,对于残留的正常人来说,反倒是终于看见的一条活路。虽然这么想,但因为剩下来的人实在太少了,他们仍无法挥去晦暗的心情。
现在还能有所行动的,就只有虚脱的国王、他的独生子罗姆卡以及寥寥无几的文官们。没有其他人拥有能够领导这个国家的霸气。这类人早已被教团埋葬。
这样下去塞扎尔或许会慢慢灭亡——放弃的氛围充满了王宫的走廊。而两位男子正快步行走于其间。
其中一位是个年轻的文官,另一位则是这个国家的王子。他们是留在城堡里的人中最年轻的两人,一直以来都屏呼静待着教团统治的结束。
「殿下,总之我们得尽快开始重建。」
「没法向人民交代,太多人因此丧命。」
「目前国家政务体系几乎没有运转,商人们也在离开我国,这样下去的话……」
从以前开始,他国的商人们就对不断荒废的塞扎尔敬而远之。尽管如此,至今为止教团的人一直以独裁统治着国民,勉强维持了国家的形制。
但现在这些人也都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分离崩析。
想把情况控制住——走在看不见前方的走廊上,两人都强烈地这么希望。
王子罗姆卡开始翻阅手边的文件。
「资金压倒性地不足……他们几乎用完了一切。但在这种形势下,别说增税了,还得降低才行,甚至应该补贴国民才对。」
因征兵而失去父亲的母子,儿子被夺走的老人,国内有很多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帮助他们,这个国家仍旧没有未来。罗姆卡感受到一种使命感,紧紧抿住了嘴唇。
虽然他的意志很高洁,但仍找不到具体的手段。文官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们能向哪里请求援助吗?」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把宝物库中剩下的东西处理掉。应该能派上点用场。」
两个人急匆匆前进的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三个男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罗姆卡看见拦路者的样子,不由屏住了呼吸。他们是几天前仍旧统治着这个国家的教团的残余分子。
「我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呢,殿下。如果您想处理宝物库的话,让我们也一起帮帮忙吧。」
「开什么玩笑!你们以为是谁把这个国家搞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教祖大人还在的时候殿下明明什么都不敢说嘛,现在再讲这些也没什么说服力哦。」
听到他们的嘲笑声,罗姆卡的满脸通红。但他的背后也开始冒出冷汗。他们隶属于教团,也都是魔法士。而自己并没有能与之对抗的力量。他看向身边的文官,他也正满脸苍白地会看罗姆卡。
——好不容易能够继续前进,难道这条道路又要被堵死了吗。
罗姆卡因绝望而低下了头,但是他耳边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清爽声音。
「我有话要对负责塞扎尔国政的人说……我可以除掉那些人吗?罗姆卡殿下。」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教团魔法士们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帮助,罗姆卡大声喊道。
「对,他们是国家的祸害!可以的话烦请除掉他们。」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陌生男子的行动十分迅速。
正当三个魔法士愤怒回头时,男人手上的构成已经将他们三人缠绕在一起。发出淡蓝色光芒的魔法绳索抵消了三人正在编织的构成,勒紧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的脖子发出难听的声音折断。失去力量的身体崩落在地板上。
罗姆卡不由得转过脸,接着听到了和刚才一样清爽的声音。
「这样就能好好说话了。尸体的处理就交给您了。」
「啊,好……谢谢你。」
罗姆卡隔着三具尸体再次看向那个男人。
他注意到王子的视线,抬起手臂向他展示了铎洱达尔的纹章。
换了个地方后,自称雷纳特的男子简单地告诉他们自己的来意。
也即是,铎洱达尔想要买下塞扎尔北部的一个巨型水晶窟。
虽然罗姆卡知道本国北部好像有可以采集优质水晶的地区,但由于那里与塔伊利的国境线很近,而且过去曾经发生过塌方,现在基本已经被废弃了。虽然作为魔法国家,铎洱达尔当然十分需要可以制作魔法具的水晶,但为什么是现在?罗姆卡感到十分惊讶。
他的疑惑随着雷纳特抛出的具体金额而进一步增加。根据他出示的文件显示,铎洱达尔开出了大约相当于塞扎尔一年国家预算的价格。
罗姆卡坦率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十分感谢你们的提议,但这个……太多了吧?」
「实际的收购金额是这个数字的四分之一。剩下的部分,由于开采地点离塔伊利很近,就作为开采期的保证金吧。开采结束后还请您返还给我们。当然多花几年时间也没问题。」
铎洱达尔和塔伊利之间关系绝非友好。毕竟是魔法大国以及避忌魔法的国家。在开采期间,塔伊利国境附近必然会有铎洱达尔人出入,这应该是希望塞扎尔能在这段时间协助斡旋塔伊利吧。
但即便如此,这个金额也太多了。而且没规定具体的返还期限也有些古怪。
罗姆卡直直地盯着雷纳特。雷纳特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着。
——这些只是铎洱达尔的厚意。
虽然并不公开,但这是为了援助塞扎尔复兴的手段。对于女王回来后略显发憷提出的援助方案,瑞吉斯也笑着表示同意。因为这并非单纯的人道主义支援,能够在此时卖塞扎尔一个人情,将来万一同塔伊利关系恶化时可能会派上用场,也有这种用意。考虑到这一目的,瑞吉斯认为这也不是那么高的投资。
「如果您能接受,稍后我会带来正式的文件。」
罗姆卡领悟了铎洱达尔的言外之意,他站起身,低下了头。
「请多多关照……请向女王转达我的谢意。」
「我会切实传达到。」
再确认了几个细节,雷纳特眯起了眼睛。提出了可能是他此行真正目的的问题。
「另外……您知道那个邪神的根本位置所在吗?如果可以的话,为了斩断后顾之忧,我想进行一下调查。」
听到这个问题,塞扎尔的两人屏住了呼吸。他们完全不晓得,几百年来一直侵蚀国家的邪神竟然还留有残渣。
雷纳特返回后来到了女王的政务室。
一直坐在桌子后面的她,现在正躺在房间角落的长椅上小憩,瑞吉斯正在替她处理公务。看到惊讶地雷纳特,瑞吉斯笑了笑。
「她好像累了。其实应该把她搬回卧室。」
昨天回来的女王说是没事了,但仍发着低烧,身体情况也不太稳定。希望她去修养的瑞吉斯,以及坚持想要工作的她最终妥协后的状态就是现在这样吧。瑞吉斯问道。
「那么,塞扎尔的情况怎样?」
「欣然应允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们很不容易。」
「是嘛,那就好。」
瑞吉斯听完他的具体报告,便开始撰写相应的草案。他没有抬头地继续问道。
「另一边呢?」
「我去看过了。他们在国境附近的森林里挖了个地下洞窟,里面相当宽阔,中央有一个很深的洞穴。恐怕那就是丢放活祭品的地方。」
「还剩下什么吗?」
「完全不剩任何东西,一干二净。虽然多少能感到一些瘴气……但我也让精灵看过了,没剩下什么东西。」
「是吗……」
又一个禁咒被粉碎。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全大陆。只要铎洱达尔作为对抗禁咒的势力能够一直留下结果,那禁咒或许终将会成为历史中的遗物。
瑞吉斯一瞬间想象着梦幻般的理想,微笑了起来。
雷纳特补充报告了一件事。
「但是……太过干净了也有些不协调。毕竟显现了那种魔法存在,完全没有任何残余也是一种异常。可能已经被人特意清理过了。」
「清理禁咒的残渣?这又是什么目的?」
「这是落在台阶上的东西。还很新。」
雷纳特从文件袋中取出白布。看到展开后应该有外套般大小的白布,瑞吉斯思考着。
「看不出这是什么,先进行一下魔法药分析吧。」
「明白了。」
雷纳特行了一礼离开了政务室。留在房间里的王子看着情况不明的报告,用手撑着桌子沉思起来。
※
在大陆上的四个大国中,法尔萨斯和冈杜那每年都会借机主办一个邀请诸国人员的外交场合,法尔萨斯是以国王生日、冈杜那则是以建国纪念日为名举办。
这些场合论实质都是聚集各国人员,让大家一起探查一下其他国家的情况、维持各国关系的一个默认的场合。
在与魔女战斗的十天后,缇娜夏已经完全恢复,她正在阅读关于两周后于法尔萨斯举办的典礼的文件。随后露出了有些讨厌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像客人,完全就是法尔萨斯方面的人员嘛。」
「您都已经订婚了,这次也会宣布的吧?」
米拉坐在桌边喝茶,随声附和道。
法尔萨斯发来的给缇娜夏的文件中列示了当天的预定安排,根据其内容来看,基本就在委托她当天作为奥斯卡的同伴来接待大家。已经公布退位后会嫁到法尔萨斯的她,虽然仍身为铎洱达尔的女王,但也算半个法尔萨斯人。感觉到自己立场的复杂性,缇娜夏不由抱住了头。
「外交也就算了……毕竟是工作。但总有种会因此外的原因一直都不消停的预感。」
「毕竟那个男人于公于私都很不错呢。你肯定会招人嫉妒的。」
「我—不—要—啦—」
缇娜夏把文件再看了一遍。发现文件的最后有人用潦草地写着「礼服我都准备好了,你直接过来就行。」。未婚夫的笔迹让她露出了微笑。
「开心……」
她不自觉地从嘴边漏出这些话。缇娜夏拿着文件站起来,跳着走到窗边,乘势坐在打开着的窗框上。
柔和的风吹动她的黑发,女王有些痒痒的,眯起眼睛眺望着窗外。
——在这个时代醒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七个月。回首一看好像只是眨眼般的时间。
这段时间过得非常充实,也同小时候与奥斯卡生活那一个月一样幸福,或许更甚。
然而,有时缇娜夏也会对自己的幸福感到些许罪恶感。她现在的生活,建立在很多人的牺牲与善意之上。每当她想起过去,就觉得自己决不能忘记这一点。
但她也并不想因此就变得厌世或者自虐。
如果活着的人们都不能挺胸生活的话,世界又该如何转动呢。
留下来的人们更应笔直继续前进。现在她就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缇娜夏不知第几次重新看向那份文件,不意间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看向窗外。精灵注意到她歪了歪头。
「缇娜夏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像感觉到一股奇怪的魔力味道。」
「是吗?我没感觉到哦。」
「大概是错觉吧,可能有人在练习魔法。」
缇娜夏轻轻的从窗框上跳下来。在她离开铎洱达尔的三天里,精灵们都留在城堡里,她也收到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的报告。这座城市里的魔法士很多,也有很多人会在研究或者训练中使用魔法。并不是值得特别在意的事,缇娜夏决定不去想它。
她拉开椅子回到办公桌前,然后收敛起笑容变回了女王的模样,准备开始解决堆积如山的事务。
※
「——好吗?千万别闹出问题来。」
「我知道。」
青年和少女两人吵闹着走出官邸。面对强势的少女,青年露出了随意的笑容。但这美丽的笑容只会继续煽动少女的疑心。
「你真的知道吗……」
「我还真是没信用啊。」
「怎么可能有啊,你好好想想一下自己的行为。」
男人被狠狠驳斥,但好像完全没有在意,只是在后面推着少女的后背。
「好了,快走吧。」
「好好。」
少女穿着正装,背对着男子走着。
他凝视着她娇小的背影,突然间,他眼中露出了尖锐的光芒。笑容从他脸上隐去,露出了毫不隐藏的不祥神色,充满了想要撕裂世界般的杀气。
但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也没人有任何预感。除了这个男人以外。
「怎么了?快点走吧,特拉维斯。」
「来了来了。你背上的那个绑带有些歪了。」
「哎?」
少女慌忙把手伸到背后想要自己调整一下。特拉维斯面露笑容地看着她,伸手重新帮她系好了绑带。比她自己系的还要漂亮。
「行了,这样就好。你是最漂亮的,奥蕾莉亚。」
「别说傻话了,还有别做傻事。」
看到一点都不乖巧的少女,魔王用鼻子笑了一声,陪她走了出去。
然而在他的笑容之下,还残留着没有消除的杀气。
※
典礼当天,天空晴朗美丽。
虽然天气还有些暖和,但已谈不上有多炎热。整个城堡都在忙着进行准备,缇娜夏一早便来到了法尔萨斯。她走进指定的房间,希尔薇娅和女官们已经等在那里。这位她的魔法士朋友好像十分喜欢为缇娜夏装扮,每次都会耗费必要以上的心思。
「我等你好久了,缇娜夏大人!我从第一次见到您起就在盼着这一天了!」
「好久……好夸张……」
看到希尔薇娅的满心兴奋,缇娜夏不由有些脱力。但她既没法逃跑也没那个时间抵抗。她按照希尔薇娅的指示开始沐浴。其实她还有些想睡,这倒也正好。她躺进浴池里享受着香油的香味,一边伸展起纤细的四肢。
「希尔薇娅,伤口已经好了么?」
「完全没事了!谢谢您的关心。」
希尔薇娅笑着用梳子梳理她长长的黑发。她前阵子受的伤已经恢复好,也为今天的公开发表开心的不得了。也许是为了表现她的干劲,浴室里摆着比平时还要多一倍的瓶子。
「今天的礼服,陛下说是作为缇娜夏大人的生日礼物送给您的。」
「欸!」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缇娜夏翘在浴缸边上的脚滑进了热水中。水花溅在她脸上。说起来,大约一个月前,和他谈论仪式话题的时候曾经被问到过生日。当她回答「大概在一个月前」的时候,还被他用力捏了一下脸颊。
未婚夫的突然袭击让缇娜夏的双颊绯红。
「生日……毕竟已经不是庆祝这种的年纪了,所以完全忘了。」
「您几岁了呀?」
「嗯……大概四百三十二?还是四百三十三……」
「……」
「是有点吓人吧。」
虽然缇娜夏的肉体年龄只有二十岁,但实际年龄甚至跨越了时代。仔细一想的话她已经活了超过奥斯卡二十倍左右的岁月了。但由于其中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沉睡,所以人生经验反倒是她比较少。
「白白长了这么多岁数,其实也只是小辈。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学。」
缇娜夏苦笑着再次把脚搭在浴缸边上,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热水有一种被呵护着的安心感,让她沉浸其间。
从洗完澡后到全部准备完成总共花了两个半小时。
在这期间,缇娜夏的妆容和发型被调整了很多次。
希尔薇娅的女官们最初还会问缇娜夏的意见,但知道她只会随意回复后,就完全按照他们自己的想法来决定。
王送给她的礼物的这件象牙色礼服,使用了非常多手工蕾丝。宽袖口的短袖上绣着嫩草色的蔷薇。胸口略微敞开,到腰部的正面排布着胡桃按扣。裙摆上重叠了好几层蕾丝,在身前画出圆形,身后则是很长的拖尾。
希尔薇娅把她腰间的饰带在身后系上漂亮的结,笑了起来。
「陛下很清楚应该怎么展示缇娜夏大人的魅力呢。」
「嗯,完全搞不懂。」
听到她呆笨的回应,希尔薇娅有些泄气。
缇娜夏长发半垂,另一半则在脑后用鲜花装饰扎了起来,与清秀楚楚的礼服相结合,展现出一种让人怜爱的美丽。几乎感受不到她平时在正式场合中表现出的威压感和让人不敢靠近的氛围。柔软可爱的身段,非常适合作为未婚妻站在男人身边。
希尔薇娅后退了一步确认了缇娜夏的样子。稍微调整了一下她头上的花饰。
「嗯,完美!」
「谢谢。」
缇娜夏微笑着道了声谢,看向穿衣镜。镜中映出了似乎立刻就要参加婚礼的新娘少女般的自己。总觉得有些不习惯,还有些害羞。
她确认了一下时钟,离仪式开始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缇娜夏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希尔薇娅问道。
「我可以出去一会么?」
「没问题哦。如果有地方坏了的话就跟我说。」
得到同意,她离开了房间。一边提着礼服的裙摆,一边在走廊上逛着。
已经临近典礼开始了,到处都是文官和女官们走来走去。他们注意到缇娜夏时一个接一个地低头行礼,搞得她有些不好意思。缇娜夏往没有人气的地方走了去。正闲逛在走廊上时,她看向窗外停下了脚步。
有一个少女正走在中庭里。
她身穿正装,应该是接受招待的宾客。她银色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出光泽,身上穿了天蓝色的礼服。缇娜夏所在的位置较高一些,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东张西望着。
缇娜夏歪了歪头,把手放在窗框上,编织起短距离转移的构成。
少女正独自在中庭里徘徊,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缇娜夏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是通过转移出现。看到彼此都穿着正装,她低了低头。
「啊,不好意思……」
「你在找什么东西?需要帮忙么?」
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两个人找应该比一个人更快一些,能赶上典礼。
缇娜夏这样想着问道,少女稍显惊慌的看了看周围。
「哎,那个,我好像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所以有点在意……」
「婴儿?」
缇娜夏惊讶地歪着头。
平时的法尔萨斯城堡里应该不会有婴儿,难道是某位宾客带来的?
即使是这样,也很难想象宾客会直接把婴儿带来城堡里。毕竟今天是典礼的日子。
缇娜夏自己也试着侧耳倾听,但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少女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脸红着低下了头。
「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事,这种事的确很让人在意。我也会一起注意一下。」
缇娜夏说完,少女便露出了可爱的微笑。蓝灰色的双眼中充满了清澈的光。让缇娜夏看地有些入迷。
——她是一位容颜靓丽的少女,不仅如此,还能感受到一种神秘的氛围。
应该是魔法士,或者有类似素质的人。缇娜夏感受到强大的魔力,暗中赞赏着。
少女略显顾虑地看向缇娜夏,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一瞬间闪过了痛苦的阴霾神色。
缇娜夏注意到这一点,但在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前,少女便再次低下了头。当她抬起头时,双眼中已经没有任何阴霾,她害羞地笑了。
「我的同伴还在等我,不好意思。谢谢您的关心。」
「啊,好的,那就晚些再会吧。」
少女微微点头行了一礼便离去了。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后,缇娜夏才意识到自己和对方都没有报上姓名。
「……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的。」
她是个特别吸引人的少女。不过应该马上还能见到。
缇娜夏这么想着,为了赶上典礼自己也回到了城堡内。
这时,在无人的中庭里,微微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但已经没人听到那个声音再赶过来了。
※
在进行最终确认的同时,奥斯卡自己也换上了正装,他看见缇娜夏来到休息室,不由眯起了眼睛。他招了招手把她叫过来,抱起她让她坐在膝盖上。
「很适合你。」
「谢谢你的礼服。」
「嗯,我很满足。」
奥斯卡小心注意着不弄坏她盘好的头发,轻轻拉了一下她披在身上的一束头发。
「今天会挺麻烦的,加油吧。」
「我有心理准备。」
女人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向他伸出了右掌。她的手掌上放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枚让人联想到她眼睛的小黑曜石。
「伸出一只手来。」
「哪只?」
「哪只都可以,啊,左手的话应该不会碍事。」
奥斯卡如她所说伸出左手,缇娜夏拿起戒指,把戒指和男人的手指比了比大小。
「看来要再弄得大一些才行。」
她轻轻吟唱了一下,戒指变大了一圈。她将戒指戴在了奥斯卡的左手中指上。继续咏唱调整了它的大小。奥斯卡饶有兴趣的看着仿佛不像金属的戒指的变化。
「这是什么做的?」
「银的,只是制作时施加了魔法。」
缇娜夏确认了戒指紧贴他的手指后,就开始继续其他咏唱。她咏唱结束后戒指的外观并没有发生变化。她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男人笑了笑。
「这样的话除了你之外的人就看不到这个戒指了。」
「嗯。是给我的吗?」
「当然,这是个魔法具。我在里面施加了构成,只要挪开这个石头就可以发动。虽然只能生效一次,但是发动后会以你为中心产生一个无法使用转移魔法的区域。不能转移出去,也无法转移进来,通过转移移动区域里的东西也是不行的。」
听到未婚妻的说明,男人睁大了眼镜。他认真地看着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可真厉害……是为了上次战斗那种情况吗?」
「是的。你和魔法士对战的时候,对方转移或者飞走就麻烦了。飞走的话还能通过那克追上去,转移还是干脆把它封印起来比较好。效果会持续十分钟。用掉了的话我会帮你再补充构成的。」
「帮大忙了,谢谢你。」
听到奥斯卡道谢,缇娜夏害羞的笑了起来。但马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叮嘱道。
「封印转移的效果对敌我都会生效,所以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哦。」
「你也不能转移吗?」
「我也不能,如果想要只让我免于封印,整体的效果就会变弱。那样就没意义了。现在的这个,即便对手有魔女级的魔力也能封印住哦。」
「明白了,我会小心使用。」
奥斯卡确认着戒指点了点头。
前阵子与拉维妮娅战斗的时候,对方转移过来一堆利剑,相当棘手。如果今后又有对上强敌的机会,这个魔法具会成为强力的武器。虽然可能只是小事,但这也是她吸取过去经验的一种表现,他非常感谢。
缇娜夏抬头看着男人,露出了荡漾的微笑。
「生日快乐。」
她的话里透出稚气的情感。这个魔法具就是她送的礼物吧。与送给她的礼物相比,这个也太过于实用了,这一点让奥斯卡不由大笑起来。看到笑出声的王,她像只猫似的瞪圆了眼睛。
「欸,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什么,你真的很有意思。谢谢你。」
奥斯卡的手搭上她的脸颊,靠近她吻了下她涂了唇膏的嘴唇。
双唇分开时,缇娜夏虽然满脸通红,但还是疑惑着到底哪里有趣了,讶异地离开了房间。
典礼准时开始。
站在奥斯卡身边的缇娜夏,既是他的未婚妻,也是铎洱达尔的现任女王。
面对接踵而来的各国宾客,缇娜夏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同时也试探着确认了一些事。
铎洱达尔现在正处于制度改革的关键期,前阵子又刚刚以禁咒对抗者的身份介入了法尔萨斯与塞扎尔的战争。在目前情况下,她必须确认各国对铎洱达尔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然而实际一问,她发现在法尔萨斯的典礼上,大家给予她以及她国家的评价几乎都是赞赏或者祝福。就连塔伊利的王子也对她致以礼节性的问候。
缇娜夏在人潮散去后,向身旁的男人低语道。
「连一句牵制的话都没有,有点出乎意料。」
「和我订婚真是太好了吧?」
「该怎么说……哎,是的。」
缇娜夏轻声说着点了点头,但她没有注意到,其实她自己现在的模样对于这件事也起了一定作用。如果她今天仍旧是如女王般的姿态,或许还可能引起一些国家的警戒。然而,今天的她可以说是非常可爱,拥有着与她外表年龄相应的让人怜爱的模样。
订婚后,因为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亮相而来探听情况的人们,看到她这副站在男人身边婀娜微笑的样子,都不由放下了心中的担忧。里面甚至有人怀疑她和继承精灵时的女王是不是同一个人。看到比预想更好的效果,计算到这些制作了这套礼服的奥斯卡有些想笑。同时他也感觉到朝向自己的视线中夹杂着诸多艳羡,感到些许的优越感的同时不由苦笑。
虽然缇娜夏好像不喜欢女性阵容对她投去的嫉妒眼神,但奥斯卡觉得瞪着他的视线应该也与之不相上下。眨眼间就把拥有稀世力量和美貌的女王掌握在手中,羡慕他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虽然内里是个炸弹女。」
「欸,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今天我可没有破坏窗户哦。」
「不是今天也别破坏窗户啊。也只有我能管得住你了。」
「你说的是没错,但发生什么了吗?」
缇娜夏一脸茫然的抬头看着他。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来到两人面前。缇娜夏看着少女的脸,漏出了惊讶的声音。她就是刚才在中庭里见到的那个少女。银发的她微笑着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两位陛下。我是奥蕾莉亚·卡瑙·奈莎·福尔西亚。这次代理冈杜那国王前来向您祝贺。」
「感谢您珍重的问候。也请代我向贵国王问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
少女屈膝回答了奥斯卡,缇娜夏娇艳地笑了起来。
「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刚才失礼了。」
「彼此彼此,很抱歉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看到有些惊讶的奥斯卡,缇娜夏说明了刚才与她在中庭里相遇的事。同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这么说来,您的同伴也来了吗?」
「是的,我的监护人也一起来了。……特拉维斯?」
听到奥蕾莉亚回头喊出的名字,缇娜夏张大了嘴巴。如果她喝过些什么东西,现在可能就要惊讶地喷出来了吧。她身边的奥斯卡也哑然无声。
闪耀的银发男子出现在半失神的两人面前,用优美的动作行了一礼。
特拉维斯抬起头来微笑了一下。
看到他戏弄的微笑,奥斯卡比缇娜夏更早回过神来,握住了腰间的阿卡西亚。他保持着随时能够拔出剑的状态,瞪着特拉维斯。
感受到夹杂着杀气的威压,奥蕾莉亚吓了一跳。奥斯卡用像是恫吓的低沉声音说道。
「亏你还敢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你还是分清一下时间和场合比较好吧?」
感觉到一触即发的气氛,缇娜夏插进两人之间,两只手分别按住两个男人。
「等,等一下,奥斯卡。」
「让开,缇娜夏。」
「不行,这样不太好。」
附近的两三位宾客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向这里投来了讶异的视线。
缇娜夏看向笑着的特拉维斯和他身旁睁圆了眼镜的奥蕾莉亚。少女注意到她困扰至极的视线,拉住了特拉维斯的胳膊。
「特拉维斯!不是说了今天不能使坏的嘛!」
「不是今天做的。」
「都一样啊!笨蛋!」
奥蕾莉亚揪住了男人的耳朵,用力扯着让他低下了头。她自己也深深低头。
「虽然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也有同样的责任。非常抱歉。」
最上位魔族被十五六岁的少女拉着耳朵低下了头。
看到眼前这难以言喻的光景,奥斯卡和缇娜夏互相看了看。虽然特拉维斯本人正抱怨着「好痛,放手。」,但奥蕾莉亚好像反而增加了手上的力量。
法尔萨斯王不知该作何反应,被旁边的未婚妻拉着胳膊退了半步。缇娜夏双手在脸前合十恳求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请控制一下,拜托了。」
看到她极度困扰的表情,奥斯卡也总算恢复了冷静。他控制压抑了自己的感情,向奥蕾莉亚说到。
「我也失礼了。没什么事,请抬起头来。」
「感谢您的宽容。」
少女抬起头。蓝灰色的双眼摇曳着看向国王和缇娜夏。但他们的双眼中已经藏起了所有感情。
王瞥了一眼满脸无辜的特拉维斯,打了个形式上的招呼后就离开了那里。缇娜夏一瞬间想要说些什么似的看了看奥蕾莉亚,但什么也没说地苦笑着跟上了他。
目送两人离去,奥蕾莉亚小心不让别人看到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男人的侧腹。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和那个女人认识很久了,稍微捉弄过她几次。」
「……糟透了。」
奥蕾莉亚深深叹了口气。身为她监护人的这个男人,因为他的美貌和性格,在女性关系方面纠纷不断。难道那位美丽的女王也是其中之一?——奥蕾莉亚将怀着担心与愤怒,以及一丝丝嫉妒的目光投向了男人。
「她曾经是你的恋人?」
「怎么可能,那种自我完结型的女人不是我的菜。」
特拉维斯随意地回复,但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的扬了扬眉毛。他认真地盯着少女。
他的视线让奥蕾莉亚有些不舒服,转过身去。
「怎,怎么了?」
「嘛,要说在不在意她,还是挺在意的。」
「……哼。」
她感到些许不快,声音有点低沉。
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那么漂亮的美人应该没人会不在意。
奥蕾莉亚想起了在中庭遇见的女王的样子。缇娜夏只是因为陌生的自己在寻找什么东西,就下来帮她了。
既温暖又温柔,还有已经成型的大人的美貌。想来大家都会喜欢她。
奥蕾莉亚闭上了眼睛,这些无聊的思绪让她有些心痛。但是缇娜夏已经有未婚夫了。
特拉维斯轻轻抚摸着少女低下的头。
「你要做个好孩子哦。」
「别把我当小孩子。」
「你还是个孩子。只要你是个好孩子我就会守护你。绝对。」
拥有强大力量的声音。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她并不想抬头看。
但她仍旧相信了男人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
典礼告一段落,宾客们开始回去的时候,男女两人正面对面漂浮在法尔萨斯城堡上空高处。女人皱着美丽的眉毛提出忠告。
「请不要再做那种恶劣的行为了……」
「我只是作为王位继承人的监护者跟来而已,别瞎抱怨。」
「你这说法……不愧是非人……」
听到男人直白的回应,缇娜夏深深叹了口气。按住了发疼的太阳穴。
「之后我也被他念了很久,饶了我吧。」
「结婚对象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可真太好了。不提这个,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看到已经放弃了的缇娜夏,特拉维斯脸上浮现坏笑。他用手指着她。
「——是时候清算留你一命的人情了。」
脑子还没完全理解他的话,缇娜夏就感到浑身战栗。
迄今为止他已经两次放过了差点被杀死的她。而他现在正要求清算这件事。缇娜夏迅速编织起构成。
但特拉维斯挥了挥手阻止了她。
「别着急,我不是要杀你。我有个要求。」
男人的话让缇娜夏皱起了眉。她消去了手中的构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什么事?」
「我需要你当一下我的女人的替身。」
「啊!?」
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缇娜夏回忆起之前见到的让人怜爱的少女。恐怕她就是所谓的「我的女人」吧。虽然还略显稚嫩,但那个少女的确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而且她看上去内心强大,也很聪慧。
但这件事为什么会牵扯上这种奇怪的情况?缇娜夏歪了歪头。
「替身是什么意思?」
「我察觉有个麻烦的女人醒来了。她很有可能来杀奥蕾莉亚。我会在这件事发生前把她杀了,但我不在的时候那家伙的手下可能会来。虽然我会准备护卫,但还是不太放心。所以还是让他们把你当成我的女人比较好。」
「……哎哎?」
这还真是无比麻烦又任性的要求。被卷入其中的奥蕾莉亚也挺可怜的。感到有些头疼,缇娜夏再次按住太阳穴。
「麻烦的女人是谁?」
「和我一样。」
「一样性格扭曲?」
「不是,和我一样的位格。」
「额……最上位魔族!?」
「嘛,没错,而且很缠人。」
「……你的女性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缇娜夏曾经杀死的魔女,好像也是这个男人以前的恋人。大概是他甩人的方式太过分,魔女非常憎恨他,但他又被召唤时的契约限制不能杀死她。所以缇娜夏杀了魔女对他来说是种幸运。
特拉维斯理所当然地对抱着头的缇娜夏说道。
「就是这样,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等一下等一下。」
缇娜夏伸出双手让他停下。毕竟可能成为另一个最上位魔族的目标。她不可能轻松回答同意。
但他并不允许反对意见。特拉维斯用惊讶的眼神瞪着缇娜夏。
「你傻吗?只要这样就可以还清这个人情,已经算便宜你了吧。」
「或许是这样……」
「另外,你是不是准备嫁去法尔萨斯?这倒也挺有意思的。铎洱达尔和法尔萨斯,哪个才算你的国家?说吧。」
缇娜夏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有些发白。
特拉维斯以前曾经说过,作为她杀死魔女的谢礼,他承诺不会「对她所在的国家出手。」。虽然这种说法十分居高临下,但这就是魔族之王的做法。当她嫁入法尔萨斯后,她准备选择哪一边作为自己的国家,他又准备对另一边做些什么?他的这句话暗示这些威胁。
法尔萨斯与冈杜那接壤,可以的话她希望阻止特拉维斯介入这里的事。但她也想避免他因此对铎洱达尔出手。
「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件事,只要你的血脉还在,我也可以同时不侵犯这两个国家哦?反正对我来说一个两个国家也没什么区别。」
「呜……」
特拉维斯提出的十分破格。但其实问题的根源就是他自身即是灾祸这一前提。
缇娜夏抱起胳膊,看了看特拉维斯,他仍保持着平时从容的笑容。但却略微给人一种故意摆出这个态度的感觉。
「——奥蕾莉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参考一下。」
被问到这个问题,男人露出了极其讨厌的表情。他像是想拒绝回答,但看到缇娜夏认真的眼神后咂了下舌。
「没什么,我因为有兴趣所以就跟着她而已。她还是个小娃娃,就这么死了也有点可惜。」
「唔。」
「你干还是不干?」
「我干。」
缇娜夏耸了耸肩即刻回答。
虽然是件麻烦事,但这个情况可以说是这个男人会提出的最好条件了。问题核心的最上位魔族也会由特拉维斯亲子去应付,缇娜夏还有精灵们帮忙。谈不上是什么不好的交易。
而且,她也有些觉得让奥蕾莉亚因此而死有些可惜。就像自己曾经也是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孩子一样,她也想成为这名少女的力量。而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好像对她有些执念。或许奥蕾莉亚会成为能够改变他的人。
特拉维斯听到缇娜夏的同意,黑色的双眼中瞬间露出安心的神色。但很快就变回平时略带嘲讽的笑容。
「那就把胸口露出来。」
「为什么?」
「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比较好吧,再烦的话我直接把它撕破了。」
「那,那可不行。」
她还穿着奥斯卡送的礼服。缇娜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解开了衣服前面的三个扣子。特拉维斯指了指在她白色肌肤中显得更为白皙的胸口。
「——绽放。」
孩子手掌大小的一个纹章随着这句咏唱显现。一个印记浮现于她光滑的肌肤之上,看起来十分毒辣鲜艳,像一朵蔷薇之花。
「好了,这是代表我的所有物的标记。只要是魔族,看一眼就会明白。」
「唔哇……之后能消去的吧。」
「结束后我会帮你抹掉,努力别死了。」
「好好,奥蕾莉亚也有这个吗?」
「怎么可能有。」
男人粗鲁地回了一句便消失了。她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男人刚才所在的地方。
「该怎么说呢……真是意外。」
至今为止只把人类像虫子一样当做取乐对象的男人,竟然把一名少女当做宝贝一样对待。仅因男人的兴之所至就两次差点死去的缇娜夏,怀着一种不知该说是恐怖还是可笑的感情眺望着天空,笑出了声。
典礼在二十分钟前结束,除了留宿城堡的人之外,宾客们都已经回去。
拉扎尔还在协助后续收拾的工作,在走出大厅时被主人叫住。
「你知道缇娜夏在哪儿么?」
「不,我不清楚。」
说起来不知何时起她就不见了。拉扎尔也觉得有些疑惑。
「那我去找她吧。」
「也是……麻烦你了。应该在换衣服的房间或者我的房间吧。」
「我知道了。」
国王的表情有些阴沉,大概因为与冈杜那宾客之间发生的争执吧。他已经确认奥蕾莉亚和她的同伴已经回国。尽管如此,主人好像还是有点担心。依他的命令,拉扎尔首先来到她的房间,发现那里没人后便准备前往王的房间。
「不会什么都没说就回铎洱达尔了吧……」
拉扎尔在走廊中穿行,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停下脚步。他仔细倾听,好像能听到像猫叫似的细小声音。
他依着声音的方向拐过走廊,在看守的卫兵站着的转角前,发现柱子的阴影里藏着一个大篮子。
——难道是谁遗弃的小猫?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看向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声音就是从白布下方传出来的。
拉扎尔下定决心掀起白布,好不容易才没有发出叫声。
——篮子里睡着一个刚出生三四个月的婴儿。
蓝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突然开阔的视野。哭声大约也因为惊吓而停止。拉扎尔的视线和他的眼神对上,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迷路的孩子?……不可能吧。」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周围,但没有人。他想要把手伸进篮子把他抱起来时,却发现里面有一封信。他把信拿起来一看,并没有信封,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收件人上写了法尔萨斯王的名字。拉扎尔把纸条展开,看了看上面不长的文字。
「……」
他差点叫出声。里面写着让人难以相信的内容。
但婴儿又开始哭起来,焦急的哭声让拉扎尔有些惊慌失措。他想要抱起婴儿,但手上还拿着纸条。
「我来帮你拿吧。」
「啊,谢谢你。」
把纸条递给身后伸来的手,拉扎尔把婴儿抱在了怀中。
他刚松了口气的同时,浑身突然僵硬——到底把纸条交给了什么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后,这次真的尖叫出声。
站在那里的正是国王的未婚妻。
「——啊啊啊啊啊啊!」
「哇!?」
听到他突然对自己大叫,缇娜夏拿着纸条捂住了耳朵,随后放下手,皱着眉头看向拉扎尔。
「你这样会吓到宝宝的。怎么了?」
「啊,纸条……那个纸条……」
「纸条怎么了?我读一下?」
「不,不是……」
拉扎尔没能阻止缇娜夏在他面前打开了纸条,暗色的眼睛盯着纸条上的内容。
「这是……」
「等,等一下,缇娜夏大人。」
「这是在吵什么?缇娜夏你也在啊。」
大概是听到了拉扎尔的叫声,奥斯卡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主人的登场,拉扎尔不知道这会对目前的事态产生帮助还是会让它进一步恶化。
王逐个确认了皱着眉头的未婚妻、在她身旁快要哭出来的随从、以及他抱着的婴儿,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个婴儿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
缇娜夏没有回答王的问题,而是把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
奥斯卡接过纸条打开一看,那上面用女人的笔记写这这个婴儿是王的孩子,并请他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啊?」
上面没有写女人的名字。奥斯卡哑然失色,差点把纸条弄掉。他看向面无表情的缇娜夏,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不是我的哦。」
「啊,是啊!陛下才不会这么不小心!」
拉扎尔的辩解完全是自掘坟墓。奥斯卡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
两个男人因预料之外的事态而惊慌失措,缇娜夏用冷冷的眼光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无论怎么想,这件事从时间上就来不及。」
被这么一说,两人面面相觑。
的确如此。在缇娜夏两个月前帮他解除诅咒之前,他是无法生下孩子的。因为解咒后不久就与不被诅咒所限的她订婚,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拉扎尔还没有安下心来的实感,嘟囔了一声。
「嗯,那就是说……」
「弃婴?」
三人沉默了。
在拉扎尔怀中停止哭泣的婴儿讶异地抬头看着周围的大人们。
暂且决定由拉扎尔把婴儿交给女官们,奥斯卡和缇娜夏则回到了王的房间。王看着纸条不愉快的叹了口气。
「谁干的,真是。」
「你没有头绪吗?」
「没有,我认不出这个笔迹,也没有署名。」
如果是平时,城堡里出现陌生人的话很快就能分辨出来,但今天有各国人员出入。虽然大致调查了一下,但可能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缇娜夏浮在空中轻声说道。
「现如今,没有双方同意应该是不能生孩子的吧?」
「实质的确这样,只要两人有一方吃了魔法药就可以避免怀孕。四百年前不一样吗?」
「那时候还没有这种药,应该是三百年前才发明的。」
根据开发时的记录,避孕用的魔法药应该是东方国家梅森在治疗不孕不育的研究中发明的副产品。现在已经以低廉的价格传播开来,但这也意味着「非预期内的孩子的出生相比四百年前少了很多。」
——那为什么这个孩子会被遗弃?
「啊……说起来,奥蕾莉亚也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在中庭里找过他。」
「哭声?什么时候的事?」
「典礼正式开始前,但是应该没有婴儿进入城堡的记录吧?」
「是的……应该是有人混在宾客中带进来的。」
——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把这个婴儿遗弃在这?
缇娜夏烦恼地在空中转了一圈,随后提着礼服的下摆降落在男人面前。
「这个孩子要不交给我吧?」
「为什么?这里也有人可以照顾他。」
「不,我在想为什么会指定交给你……可能有什么企图。」
「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缇娜夏耸了耸肩。让他觉得自己爱操心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她任务什么事都要先怀疑才对。或许感到了她的不安,奥斯卡苦笑着说。
「就算有问题,应该也不是瓦尔托干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知道我的诅咒。」
「啊!也是……」
不知道他从何处得到的这些情报,瓦尔托对各种事情的了解程度有些异常。他也是因为知道奥斯卡诅咒的事才送来了德莉拉。如果这次也是瓦尔托安排的,应该不会放上这个很容易被识破的纸条。
「这样的话……那就是别处做的吗?」
缇娜夏皱着眉再次漂浮在空中。
裙摆被男人抓住,她慌忙降低了高度。她小心护住了纤弱的布料,被男人抱在怀里。或许应该把这件礼服换下来比较好。
奥斯卡像是对待小朋友一样抱起她,右手贴在她白皙的脸庞上。
「嘛,就让他在法尔萨斯留一段时间看看吧。或许他的母亲会改变主意把他带回去呢?」
「……也是。」
他很温柔,缇娜夏这么想着。
并非一味地娇惯,而是一种拥有相应强大力量的温柔。她并不具备这一点。
缇娜夏凝视着男人的蓝色眼眸。
这是太阳刚刚落下时,清澈夜空的颜色。
他的坚强、他的意志、他直率的态度都让她为之深深着迷。偶尔捉弄人的样子,甚至把她当成孩子一样摆弄的样子都无比吸引她,让她都为自己感到气结。
他的存在给予了她战斗的力量和安心的归处。就算独自一人时她也能坚强地生存下去。
——也因此,她才将这份难以捉摸的感情称之为爱。
总觉得继续看着他连意识都会飘远,所以她闭上了眼睛。她忍耐着快要流泪的热度,轻轻吻上男人的嘴唇。
双唇分开后,奥斯卡抬头看着她露出了苦笑。
「突然怎么了?」
「欸?什么事?」
「你看起来快要哭了哦,爱哭鬼。」
他的话正中靶心,缇娜夏撇了撇嘴。但她稍微歪了歪头,又重新笑了起来。
如月光般清冽的笑容。蕴含了漫长岁月的宁静表情,很快就变成了含羞的腼腆笑容。
「我很幸福。」
她在男人耳边细声低语。
天空逐渐开始染上红色。缇娜夏落到地上,确认了一下时间。注意到她的动作,奥斯卡边换衣服边问到。
「怎么了,你还有事?」
「不,今天没事了。」
「那就住下吧。」
「是呢……」
先回到房间脱下礼服——她准备这么做正要出门时,却被男人抓住了手。
「你要去哪里?」
「我去换衣服,毕竟是收到的礼物,不想把它弄脏。」
「之后会给你送去的,你留在这里就好。」
奥斯卡从身后抱紧她,吻上了她裸露在外的脖颈。
伴随着晕眩感,缇娜夏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气力。但当男人的手抚摸上她的喉咙时,她一瞬间回过了神,想起了她不应忘记的一件事。
她慌张地扭动身子,从男人的怀中逃了出来,后退着与惊讶的他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要先回去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
「没什么……我预定会生病……」
「你啊……都是女王了,至少想个更好点的借口吧?」
缇娜夏脸上抽动着,捂住胸口。
现在那里有一个不会消失的印记。那个代表她属于其他男人的标记强烈地印在她胸口,连她的遮蔽魔法都无法产生效果。如果被奥斯卡发现,她不敢想象他会多生气。
不过他好像把缇娜夏勉强的表情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怎么,你果然还是生气了吗?」
「欸?你说什么?」
「刚才拉扎尔说的那些无聊的话。」
「啊——……」
说起来,他们俩刚才很愉快的自掘坟墓了。因为那时候的对话完全无关紧要,所以缇娜夏也听过就算了。虽然仔细一想,那的确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但她也不觉得会因此发怒。就算他过去有过恋人也并不奇怪,不如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缇娜夏还是轻轻敲了一下手,点了点头,对他莞尔一笑。
「嗯,我生气了。所以我先回去了!」
「你……等等。」
「才不等,那就下次再会吧。」
她赶紧回答,趁着他还没怀疑时消失了。
看到她转眼间离去,男人哑然地目瞪口呆。
被留在房间里的奥斯卡,一直没能察觉到未婚妻隐瞒了自己的真意,最终那天只得抱着头睡着了。
※
缇娜夏转移回到铎洱达尔自己的房间时,米拉、卡尔和莉莉娅正在一起喝茶。虽然精灵们平时不被召唤就无法出现,但缇娜夏在离开国家时总会召唤出几个留着待机,以防万一。
「咦?缇娜夏大人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边过夜。」
米拉和其他两人边说着边回过头,在看到主人的瞬间全部惊呆了。
莉莉娅手上的杯子掉在地板上,裂成两半。
「缇,缇娜夏大人!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了!?啊,没失去纯洁,稍微放心了一些!」
「啊,果然你们能看到这个啊……」
面对大致还算在意料之内的反应,缇娜夏苦笑着。
他们隔着衣服也能看到这个印记。也明白这个纹章是谁的东西。
卡尔略显担心的说到。
「小姐,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发生了很多事。」
缇娜夏走近寝床,坐在床边。向三名精灵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听到她与魔族之王的交易,三人分别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那一位醒过来了吗……?真是糟透了。」
莉莉娅这么说着,同时将破碎的杯子恢复原样。缇娜夏耸了耸肩。
「你们认识特拉维斯说的那个吗?她是个怎样的人?」
「唔——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三个精灵互相看了看,同时开口说道。
「阴险。」
「傲慢。」
「嗜虐。」
「唔—哦—」
这些词语的搭配还真赞。不过或许对最上位魔族来说都是当然的品质。如果要形容特拉维斯,应该也会用上类似的单词。
卡尔撑着脸颊,眼神中充满了疲惫感。
「因为这里有小姐的结界所以我就喊她名字了。那位大人……费徳菈大人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对特拉维斯大人念念不忘。据说有过好几次特意显现在人间阶杀了很多人。」
「啊哈哈,和缇娜夏大人有点像,太执着了。」
「我才不会把情敌杀死呢!」
拿她和自己比较也太过分了。听到主人的反驳,米拉却笑了笑。
「不是的,对于费徳菈大人来说人类并不是情敌。如果缇娜夏大人的恋人也整天盯着蚂蚁窝玩的话,你也会生气吧?」
「那倒的确会怀疑他是不是正常。」
——真是头痛。
也就是说,对于上位魔族来讲,人类本来就是等同于虫子般的存在。所以既没有兴趣,也不想扯上关系。然而其中处于最上位的那个男人却对人类怀有兴趣,甚至还和他们一起生活,这实在太过例外。从爱着他的同族角度来看,会觉得难以忍受也不是没有道理。
缇娜夏略微同情着不曾谋面的魔族女性,但也对其中难以理解的部分摇了摇头。
「但不管是多么奇怪的兴趣,我还是不会破坏对方如此重视的东西……」
「这一点上应该是性格不同所致吧。费徳菈大人干脆随他去就好了嘛。」
「嘛,特拉维斯大人都说会去解决她了,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反正也是他比较强。如果只是解决手下,缇娜夏大人一个人就能处理。」
「是啊——有事的话随时喊我就好。」
看着精灵轻轻挥了挥手,缇娜夏深深叹了口气,她依次凝视他们三人。
克服了心中的些许犹豫,女王开口说道。
「……果然对于你们来说,人类也只是虫子吗?」
听到主人的问题,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沉默了一瞬,随即便在缇娜夏不安的视线中开心地笑了起来。
「怎,怎么了嘛。」
「没什么,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太久了,基本都习惯了。人类很有意思,我也很喜欢小姐。」
「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会接受那种契约的怪人嘛。」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我们不愿意,解除铎洱达尔的契约时就都回去了。」
他们的话语和想法各不相同,但却有着共通的暖意。
缇娜夏放松了睁圆的双眼,闭上了略显湿润的视野。
「谢谢你们……」
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精灵们都陪伴着她。她也重视着身为她重要朋友的他们。
9.未来所思之今日
青白色的月光洒向大地。
铎洱达尔城都西北近郊的城镇正沉浸于黑暗之中,睡得很深。
除了偶尔能听到的狗的远吠,这里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充满了寂静。
但是,在月光照耀下的远离街道的一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蠢动。
它的动作非常缓慢,粗看之下谁也不会注意到它。
然而那个新芽正吸收着月光带上了魔力,一点一点地开始成长。
※
她仰卧着,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站在她身旁,温柔的微笑中却孕育着某种扭曲,正俯视着她。
男人嘟囔了一些话,拿起了手中的东西。在从天窗照进来的月光反射下,能看到那是一把锋利的短剑。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凶器朝自己的肚子挥下,她发出了尖叫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奥蕾莉亚在尖叫声中醒了过来。
这里是宅邸中她自己的房间。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当然她也没有受伤。
这个梦境过于真实,她抱紧了自己颤抖的身体,汗水浸透全身。
「是……梦……幸好醒过来了……」
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原本激烈的心跳突然就要停止了。
「奥蕾莉亚,怎么了?」
进来的人是特拉维斯。少女看到他的脸,总算感到现实的真实感,松了口气。
「梦……我做了个被刺的梦……那个人的……」
「你看到那个女人的过去了?」
特拉维斯咂舌。
少女拥有过去视的异能,虽然这个异能平时被他封印,但偶尔遇上拥有强烈意识的人时,对方的意识可能穿过封印。这种人通常是强力的魔法士,缇娜夏这类人正是其中最为特殊的。就在他稍微没关注的时候,她们两人就相遇了,这只能说是不幸的事故吧。
「我帮你去掉这个记忆吧,那个女人的过去可不太好。」
特拉维斯这么说道,靠近了寝床。他把手放在少女的额头上,她困惑地闭上了眼睛。他看了看少女的脸。
——娇小的洁白脸庞。
她的生命是如此脆弱,只要他有想法,就可以瞬间将她一丝不留地抹去。
特拉维斯小心翼翼地干涉少女的记忆,凝望着她尚未长成的容貌。
如果现在杀了她——她一定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并用这份丧感失苛责他的内心。
她就是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脆弱的身躯中承载着闪耀的意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执着于她。她边颤抖着边自己站起来的模样,已经在不知何时深深俘虏了他。
她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不会自己放弃自己。明明是如此弱小的生物,但又比什么都强大。
所以如果有必要,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他都想要守护她。每当她呼唤自己的名字时,他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改变。
特拉维斯轻声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她抬起了头。
「怎么了?」
「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我会留下护卫,你好好做个乖孩子。」
「你要去哪里?」
「去个好地方。很快就回来。」
「那是什么?你不会去作恶吧。」
「不会的,相信我。」
「不行。」
听到少女的即刻回答,特拉维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但马上他的表情就变成了很少见的认真模样。
「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探听我的事,你说我喜欢那个女人就行了。」
「那个女人是……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
「对,还有你绝对不能离开宅邸。」
「嗯,嗯。」
奥蕾莉亚被他气势所摄,点了点头,少女的眼神流露出了不安的情绪。特拉维斯为了让她安心而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白了就睡吧,不然会有黑眼圈的。」
「我不要黑眼圈。」
奥蕾莉亚躺下后仰视着男人。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有些暗淡。
「你会回来吧?」
「当然了,很快就回来。」
——他在重要的地方从没撒过谎。
所以奥蕾莉亚这次也相信了他的话。
少女闭上眼后便陷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
当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宅邸中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
早上起来,缇娜夏半梦半醒地躺进了浴池,一小时后总算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裸身,以及绽放于胸口的那个鲜艳的纹章,她自嘲地笑了笑。
「幸好是可以遮住的地方……这也太花哨了。」
「原本就是用来炫耀的东西,没办法了。基本就和签了名一样。」
听到主人的叹息,背后的莉莉娅回应了她。她把衣服交给缇娜夏。
「看来最好别穿太薄的衣服呢,可能会透出来。」
「太危险了,在消失之前最好别去法尔萨斯。」
「要是被阿卡西亚的剑士知道了的话,可能会被剥一层皮呢。」
「别再说这种不能一笑了之的玩笑了好吗……」
剥皮还是不太可能吧……但恐怕会让他气得想要这么做。毕竟奥斯卡已经讨厌特拉维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以最要紧的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缇娜夏穿上了一直覆盖到脖子的黑色魔法服。
「这要多久才能解决啊。」
「不知道……就看特拉维斯大人了。」
「完全没法预测。」
缇娜夏仰望天花板。然而这天的午后她便迎来了第一次袭击。
正在政务室工作的女王忽然抬起了头。
有什么东西接触到了城堡上空的结界,坐在角落里的米拉向她看去。
「来了。」
「应该是。」
缇娜夏站起身,同时一个男人转移到了房间中央。没有指定转移坐标却能强行转移,他应该是个上位魔族。
身材纤细的男人直视着缇娜夏,准确来说是看向她胸前的纹章。男人有一头鲜艳的青紫色头发,他的脸上露出了看着卑微东西的残酷笑容。
「你就是那位现在的玩偶?」
「……嘛,的确是被他戏弄了几次。你有什么事?」
「我的主人觉得你身上的纹章太过碍眼。你们的生命本就如此虚幻,什么时候结束都不奇怪哦?」
「我也有一半同意你们的意见。但是——」
缇娜夏笑着张开双手。
与瞬间编织而成的构成相呼应,隐藏在房间里的巨大构成浮现出来。地板上出现了银色丝线组成的魔法阵,力量以这个男人为中心显现。
此刻男人才发现这个房间是一个准备周全的陷阱。
女王嫣然微笑着,伸出右手。
「——不是现在。」
她打了个响指,力量随之涌动。
男人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便被撕碎了。红黑色的血肉和黑雾般的残渣飞散在房间里,撞上了精灵张开的结界后落在了地板上。
「真是无聊。」
米拉笑着挥了挥手,残渣连同结界一起消失了。女王重新坐下,苦笑着。
「如果只有这种敌人的话,随他来多少吧。」
「我觉得这只是浪费时间。」
不管对手是人还是魔族,缇娜夏原本就认为魔法战的胜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边的策略。只要知道对手是上位魔族的话,迎击他们也不会有多困难。
重新布置着房间里的构成,她心里也不由冒出不吉利的想法「那个特拉维斯拜托我的事,真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吗?」
※
「达遖被消灭了……」
虽然平淡的声音中听不出她的感情,但对于平时便熟识她的人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却有些呆然。站在她周围的人们身体不由一僵。
坐在宝座上的女人美得就像一幅画,但却比能画出来的东西显得更加非现实一些。
白金色的微卷长发一路拖到地上。浅蓝色的双眸散发出如同清澈大海般的光辉。
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其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千岁,是存在于魔族顶点中的一人。
她用手撑着脸颊,向跪在她身边最近处的一个男人问到。
「这次的玩偶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以人类而言好像是个强大的魔法士。但是……她还役使着十二名我族。」
他战战兢兢说出的话语让女人皱起了眉毛,她的嘴唇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十二个?被虫子使唤的人跟废物没什么两样。丢人现眼。顺便把那群家伙也埋葬了吧。」
「——嘛,在那之前,先让我把你给埋葬了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为之骚动起来。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大厅的入口处。一位银发男子站在那里,美丽的容貌中浮现出侮蔑的笑容。
女人的表情中混杂着惊讶与开心,她站起身。
「特拉维斯……你来了?」
「能让我到这种地方来的,也就只有你了。」
听到男人的话,女人微笑着迈出脚步。然而他用鼻子发出笑声,阻止了她。
「真希望你可以别再缠着我了。费徳菈,我和你的往来也到此为止——给我粉碎吧。」
残忍的宣言。
女人的脸僵住了。
瞬间后,强大的力量撕裂了大厅。
※
隐约可以听见婴儿的哭声,奥斯卡注意到这一点,翘起了嘴角。
被遗弃给他的婴儿是个男孩,为了方便起见,名字上就先称其为伊恩。
典礼后已经过去两天,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也没有自称其父母的人出现。因此,现他仍在城堡里,由女官们轮流照顾。
拉扎尔正在整理文件,他看着王的表情问道。
「最终还是找不到父母怎么办?」
「就留在城里抚养吧。可以给他找个养父母。」
拉扎尔松了口气点头。奥斯卡却瞪了瞪青梅竹马的脸。
「比起这个,关于让缇娜夏生气的事,我正在考虑要怎么让你负起责任。」
「我,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就算是事实,也是多余的。你大概能忍受被倒吊起来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受不了!」
拉扎尔全力摇头。奥斯卡半睁着眼看着惊慌失措的发小,随后还是把视线转回了文件。拉扎尔再次垂下了头。
「话虽如此……我也没想到她会真的不高兴。」
「你也知道她嫉妒心很重吧。没有弄坏窗户已经算是好的了。不对,是不是干脆让她破坏一些窗户会更有利于心情恢复?下次准备一些专门用来打碎的窗户吧。」
「那会让她更加生气哦。不过,我感觉她在我失言的时候还没有特别在意……」
「你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啊。」
诙谐地回了句,奥斯卡也回想起当时的事。
确实,在他提起这件事前,缇娜夏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它。或许她虽然很在意,但没有把它表现出来。
而且她说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时,又是在他提到这件事之前。
——总觉得有什么问题,有点奇怪。
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嘛,下次见到时再问吧。」
他这么说完,就拿起下一份文件。拉扎尔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婴儿的声音不知何时来到了近处。应该是女官们边哄她便走着吧。
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奥斯卡并没有再做确认,便回到了工作中。
※
初次与他相遇时,奥蕾莉亚满身泥水。
那是一个下雨天。她现在也会偶尔梦起。
双亲去世时,她只有十岁。但是自己被爱的记忆却必须追溯到更久以前。
大概是五岁的时候吧,她曾经这样对母亲说过。
「母亲,您昨天被祖父大人打了吗?」
她永远忘不了那时母亲的表情,她的表情从哑然慢慢地变成了恐惧,令年幼的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这种情况重复发生多次后,奥蕾莉亚终于明白「不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全都说出口。」,但这时双亲都已经不再看向她了。
孩提时代的她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里,父母也几乎不会回来。偶尔见面时,她也只会被当做像空气一样的东西来对待。
尽管如此,他们死时她还是流泪了。她真的很悲伤。就算他们没有给予自己爱情,她还是爱着两人。
——葬礼的第二天是个雨天。
她一个人走进庭院,在广阔庭院角落里的树影下独自哭泣。她讨厌在家里时感受到的佣人们怜悯的目光。
哭了一阵身体也有点发冷,奥蕾莉亚想要回到房子里站起了身……却因泥泞绊倒摔了一跤。她咬紧牙齿,双手撑在泥水中。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在哭?浑身是泥嘛,你自己站不起来吗?」
他的声音像是在戏耍她。这是个陌生的声音。
她抬起了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美丽男子。
比她更亮的银色头发完全没有被雨淋到。大概是因为不想踩到泥土,他的脚也微微浮离地面。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掸下手上的泥土,抬头挺胸看着那个男人。
「我是哭了,但我能自己站起来。泥巴根本不算什么。」
少女眼中的坚强另男人吃了一惊。
然后,男人和奥蕾莉亚的故事便从此开始了。
※
一醒过来,奥蕾莉亚便开始在宅邸中走来走去,想要寻找特拉维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
他还没回来。奥雷利亚走进大厅,看到一个金发男子。他是特拉维斯作为护卫留下的人。
「你知道特拉维斯到哪里去了吗?他说过很快就回来的……」
「您不用担心,不久应该就会回来了。可能稍微绕了些远路吧。」
「真是这样就好……」
她从相遇之初便知道自己的监护人并非人类。
他好像也没打算隐瞒这件事。有一次她以为他已经消失的时候,他却突然变成公爵自称是她的监护人出现了。当时的她惊讶地合不拢嘴。
当她问他「以魔族来看你很强吗?」时,他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委婉地向她说明。
「我告诉你,魔族越是身处高位,就越必须以人类的模样显现,不然就无法保持自我。」
他也会吃饭,也会流血。也就是说他也是上位魔族吗?
那他为什么要干涉人类呢?对于少女的提问,他只是回答「因为有趣。」。他性格很差,对女人的爱好也不太好。总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照顾他还更多一些。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这就是魔族的性质吗?
当然,她同时也得到了他很多的支持。独自一人的现在,她越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在冈杜那王族中属于异端性质的存在,但他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为让让她可以不用回头,不用放弃,他一直陪伴她挣扎着前进。
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让她非常不安。奥蕾莉亚抿起花瓣般的嘴唇。
「特拉维斯……」
——他会不会去了那个美丽的女王那?
在法尔萨斯遇到的那位女王,与平时围绕特拉维斯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思考起这种违和感的理由,奥蕾莉亚想起了某件事。
在大厅里见到特拉维斯时,女王惊愕的表情以及之后的态度,恐怕缇娜夏知道特拉维斯的真实身份。
她不清楚这是因为她是个罕见的强大魔法士,还是因为她过去和他发生过什么。但她明明知道特拉维斯是个魔族,但仍和他十分亲近。
——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奥蕾莉亚闭上了眼睛,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逐渐带上了一些浑浊。
他会留在自己身边多久呢。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去往别处呢。
而如果那个「总有一天」就是现在的话……
奥蕾莉亚睁开双眼,带着些许犹豫走出了大厅。
在她小小的心中,怀抱着一个决心。
※
在初次袭击后的一周里,铎洱达尔风平浪静。
缇娜夏和往常一样处理公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听到主人「呼喵——」的迷糊声音时,正在房间角落里愉快地玩牌的米拉回头看去。
「真是和平。」
「但还没结束。」
自那以后刺客就没再来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已经被解决。胸口的纹章也还没消失,特拉维斯也没回来。
缇娜夏拉开衣服的领口,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肌肤。
「到底还要花多久啊?」
「那边世界的时间流动速度和这里不一样,估计才过了几个小时吧?」
「欸,是这样的吗?我倒是不知道。」
「那边也没有这种血肉组成的身体。没有身体的话对时间的感觉也会变模糊。毕竟都是概念性的存在,基本都不会在意时间长短这种事。」
「原来如此……」
上位魔族本来就是处于不同位阶的存在。会显现在人间阶的上位魔族才是例外。畅想着那种难以想象的世界,缇娜夏叹了口气。
「特拉维斯绝对能赢吗?」
「应该没错。虽然最上位共有十二个,但特拉维斯大人在其中也是属于上层的,费徳菈大人大概在中上的位置。」
「好厉害,那种人竟然还有十多个。」
「在我们看来小姐的存在才更厉害,那么脆弱的身体里竟然有和最上位魔族差不多强大的魔力,真是难以置信。」
「嗯,大家互相都会觉得对方的种族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呢。」
缇娜夏歪着头看向窗外。天空乌云密布,不是什么好天气。
想着会不会下雨,缇娜夏离开桌子走向窗边——然而却因为本能的预感后退了一步。
※
特拉维斯追赶着身为敌人的那个女人,在黑暗的空间中驱弛。
虽然与人间阶有所不同,但这个世界里,时间和空间仍拥有明确的界线。只是他们身为概念上的存在,有着与人类不同的感受时空的方式。
费徳菈感受到特拉维斯的敌意,便马上逃离了。两人都是最上位魔族,虽然她正面战斗不是他的对手,但如果她彻底贯彻逃跑到底的话,想要抓住她也很困难。
不过漫长的逃亡剧也即将迎来终结。
「你可以逃跑的方向都已经被封锁了,出来吧,费徳菈。」
无情的喊声在黑暗中回响。
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只有厌烦的情绪。
实际上,爱情之类的感情原本便与魔族无缘。取而代之的是兴趣和执着。——明明只是替代物,他无法忍受将其正当化为爱情。
他正在追寻的那个女人也一样。
费徳菈并不爱他。只是想要拥有他、独占他而已。他完全不想陪她进行这种无聊的游戏,因为他已经有更重要的事。
完全不肯现身的女人让特拉维斯感到十分不愉快。他准备好足以杀死她的力量。
「那就这样直接去死吧。」
他的话语如同刀刃一样尖锐。
但正当他如此宣言完,一道白光朝着他炸裂。
※
缇娜夏后退了一步,随即金色的光芒自上而下贯穿她眼前。
光芒射中到地板上的结界后爆炸了。
「哇!」
缇娜夏踢了下地板向后跳去。
两个精灵施放了结界,挡住了朝她涌来的爆炸余波。米拉和卡尔站在正在编织防御构成的女王面前。
这是越过重重结界,突然发起的攻击。缇娜夏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耳边响起卡尔坚定的声音。
「……小姐,我们来争取时间,你赶快逃。」
「欸?」
卡尔在十二精灵中排名第二,这种话缇娜夏只听他说过一次。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米拉继续附和。
「缇娜夏大人快逃,好像是她本人。」
话音刚落,房间里便出现了可怕的威压感。
一个女人在耀眼的光芒中出现,缇娜夏总算明白了目前的情况。
「啊……」
上次卡尔跟她说同样的话,让她逃走的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是那个最上位魔族男。——那么,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应该是同样身为最上位魔族的女人吧。
微卷的白金色长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构成她的美貌。
她略带虚幻的模样几乎显得与缇娜夏一样异质……但寄宿其中的,是凶恶的意志。
宝石般湛蓝清澈的眼睛在看到缇娜夏后散发出险恶的光芒。
「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虫子?你可以为我亲自杀了你感到骄傲了。」
听到对方的死亡宣告,缇娜夏苦笑起来。为了不产生空隙,她只是微微仰望了天花板。
拥有人类中最强魔力的女王,面对绝境先是叹了口气。
「特拉维斯这个蠢货。」
这句辱骂整件事始作俑者的话语,带有浓厚的无奈色彩。
※
特拉维斯用双手弹开袭来的白光,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发出强烈一击的并非他追寻的那个女人。力量的性质就有所不同。
不过他还记得这种力量——属于同为最上位的另一个男人。
特拉维斯嫌麻烦似的露出了刻薄的笑容。
「你这是什么意思,塔瓦提。费徳菈去哪了?」
「她显现去人间阶了。」
看不到他的身影,但传达他意志的话语在空间中回响。特拉维斯咂了下舌。
看来不知何时起他追踪的对象就被替换了。他因自己被巧妙愚弄而十分愤怒。那个揶揄似的声音还在继续。
「看来你习惯了平时那个肮脏的肉体,连这件事都没注意到?你变弱了。」
「别废话,你来干什么?」
「我也觉得你差不多该放下玩虫子的嗜好了。要是有人怀疑最上位的品味就不太好了。」
听到男人淡然的话语,特拉维斯笑了起来。他引诱般的向前伸出左手,指尖上闪烁起红色的电光。
「我们很合得来啊,我也正好没法再忍受和你同处一样的地位了。」
他用力量传达了自己想法,同时想起那两个人类女人。
一个是他想要守护的少女。
另一个则是拥有和自己同等力量的女人。
塔瓦提应该不会让他轻易回去,他自己也不准备这么做。既然敢挡在自己面前,那他也打算给与其相应的回报。
不过,在这期间费徳菈恐怕也会以其压倒性的力量尝试杀死他的旧识吧。不知道是否来得及,特拉维斯在脑中一个角落计算着。但他最终半途放弃了那个计算。
「……嘛,她会自己想办法的吧。」
随后他击出了红色的光芒。
※
强烈的雷光在房间中迸发。
卡尔和米拉将其分摊转移到远处。看到他们良好的应对手法,魔族女王露出了尖酸刻薄的笑容。
「虽然是被虫子役使的垃圾,但还挺行的嘛。」
「毕竟也活了这么长的年月。」
卡尔愉快地微笑,但无法掩饰其紧张的感情。四百年前所有精灵被单独一个最上位打倒的记忆正在复苏。虽然她比当时的对手等级低一些,但无疑也是最上位。
米拉看向身后的主人。
在缇娜夏回应她之前,费徳菈的手中便窜出了金色的雷光。看到耀眼的光芒,三人的脸色一变。
——和刚才的威力完全不同。一个没弄好城堡都会被炸飞一半。
「缇娜夏大人……!」
米拉为了保护主人飞到她身前。
她瞬间编织了数个构成。
视野变成纯白色——
「……!」
缇娜夏伸出手,控制住迸发的魔力。
刹那后,她的视野便逐渐变暗。
——当美丽的主人提出要使用魔法沉眠时,米拉目瞪口呆。
回到过去是不可能,来自未来肯定是骗人的。那又为何要抱着这种不确定的希望穿越时间呢?她完全无法理解。
其他几个精灵也如此劝诫主人,她也认为自己会对主人说同样的话。但真到了开口的时候。
主人的暗色眼睛中闪着些许寂寞。但同时也有强烈的决心。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主人的任性。
看到主人那种并非女王的,而是孩子般的强烈视线,她不由为之所摄——于是苦笑了起来。
「那就我来看守吧。缇娜夏大人放心地交给我就行。」
主人与其他在场的精灵都哑然无声。
但她并不在意,不可思议的使命感让她觉得非常充足。
回想起来,从那时开始,自己就已经不再是铎洱达尔的精灵了。
只要美丽的主人还在,她就会为了保护那个稀世存在而继续战斗。
「米拉!米拉!快醒来!」
被人摇晃着肩膀,米拉睁开了眼睛。自从显现为拥有血肉的身体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九百年的时间。她握了握已经习惯的血肉之手,确认着自己的感觉。
她抬起视线,缇娜夏和卡尔正用担心的表情看着她。她向两人挥手回应,站起了身。
他们不在城堡里。这里在一片快要崩塌的石质墙壁的阴影下。环顾四周,米拉发现这里位于一片广阔废墟的一角。
「这里是……以前的城都?」
「是的。」
周围张开了消除气息的结界,米拉回想起直到刚才发生的事。
「缇娜夏大人,费徳菈呢……」
「应该在寻找我们。」
女王用下颚指了指上空。虽然黑暗的天空中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但确实能感受到异样的气息。
——在政务室受到袭击的缇娜夏,一边张开结界加强精灵们的防御,一边使用转移门将室内所有人转移到这里。这里位于铎洱达尔城都南方的荒野上,没有其他任何人。
巨石建起的街道十分宽广,曾经是城都的地方已经变成旧时代的遗迹。这个城都在大约五百年前因为禁咒失控而被半毁。幸存者们迁都至现在的位置,而这里只剩下逐渐风化的街道。
随着费徳菈的魔力波动,她正在上空探寻,被找到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米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去争取时间。」
「不可以。」
米拉呆呆地抬头,看着干脆地拒绝了自己的缇娜夏。主人的美丽脸庞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缇娜夏大人,那可是……」
「我自己去,你们在周围一带张开结界。」
她的声音不容反驳,暗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强的决心。
米拉至今为止看过好几次她这样的眼神。她从少女时代起就以王者的身份让精灵们追随其后。感受到她不容侵犯的威严,两个精灵低下了头。
——这时,他们头顶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你躲在这里?这么偷偷摸摸地让我很无聊。」
听到敌人的嘲笑,缇娜夏苦笑了一下张开双手。
「伊兹、森、赛哈、莉莉娅、克奈伊、艾尔、西尔法。」
自九百年前起便传承于铎洱达尔的精灵们回应了承载着魔力的呼唤声。除了平时留在铎洱达尔守护的三位之外,所有的精灵都出现在缇娜夏周围。
费徳菈哼了一声看着下方。
「你们是特意来送死的吗?」
精灵们无视了最上位魔族明显的嘲弄声,只是凝视着主人,等待命令。
女王平静地微笑着,在双臂中编织起构成。
「请大家为我们维持住战场。」
他们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决定一个人战斗,同时也不允许他们有异议。
他们听从主人的命令点了点头,便原地消失了。
紧接着,以缇娜夏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可以覆盖小镇大小的结界。由九名上位魔族制作的了不让力量外泄的结界,明确划分出了战场。
缇娜夏用肺部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她屏住呼吸,将长长的黑发托付给风,自己也转移到空中。
「好了,我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机会……」
联想起四百年前与特拉维斯的那场战斗的,不仅仅是精灵。她也回忆起了痛苦的失败记忆。当时她和精灵中之所以没有出现死者,只不过是因为特拉维斯的一时兴起。
但现在不同了,费徳菈正怀着明确的杀意与他们战斗。
——如果自己死了的话,精灵们的契约也将终结。
缇娜夏回想起四百年前,忽而露出了微笑。
那样的话他们或许还来得及逃走。他们并不单纯是她的部下,也是她重要的朋友。
但是缇娜夏瞬间便从阴郁的思考中恢复过来。
她并不是为了败北而战。特拉维斯为什么要让她来做这件事?如果只是单纯的上位魔族刺客,他的手下应该也能应付。然而她仍旧找到了缇娜夏,或许是因为他已经预测到了这样的事态。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希望他能一开始就告诉我。」
缇娜夏说完,清醒了意识,凝视着眼前的最上位魔族。
——自己是少数能够与之对抗的人类之一。
如果费徳菈比特拉维斯弱,应该能够打得了。
缇娜夏举起右手,手中出现一把剑。她的视线透过淡紫色的剑身直射费徳菈。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
「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不会再输了。」
面对举着剑的女人,费徳菈露出了像是在可怜她的残忍微笑。歌唱般的美妙声音震动了空气。
「你做好觉悟了?做好了的话就快点去死吧,虫子。这个血肉身体真让我恶心,我还想早点回去。」
她说出的话语中充满了魅惑的力量。
缇娜夏用清澈的声音回应她。
「是的,我已经做好杀人的觉悟,你随时都可以上了。」
「……蠢话。」
白金与漆黑,形成鲜明对照的两个女人,将其强大的力量显现在空中。
随即开始了如闪光般火花四散的激战。
※
水滴流淌在窗玻璃上。
奥斯卡听到雨声,抬头看向窗户。虽然现在还是中午,但外面已经乌云密布。雨开始滴滴答答下起,淋湿了庭院里的树木。
举着签名用的笔,奥斯卡叹了口气。
「开始下起来了。早知道就趁上午去伊努雷特了。」
「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不太好。」
新建的伊努雷特要塞已经完成了八成,奥斯卡也预定前往视察。只要做好防雨工作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但视野昏暗还是有些麻烦。
也没必要因此改变计划,奥斯卡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去准备了。」
「明白了。」
拉扎尔为了协助国王准备而打开了政务室的门,看到门外的景象却一瞬间僵住了。
「哇!」
听到他的惊愕叫声,奥斯卡扬了扬眉毛。
「怎么了?」
「婴,婴儿他……」
他的视线越过拉扎尔的肩膀,看见用布包着的婴儿滚落在门外的地板上。玻璃球般的蓝色眼睛正直直地回望奥斯卡。
「他怎么会在这里?负责照顾他的女官是谁?」
「不,不清楚……吓了我一跳,但他也没有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真是瞎搞,你先去把他交给女官们。我自己去做准备。」
拉扎尔奉主人之命抱起婴儿,朝着女官们所在的休息室走去。
奥斯卡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却没有注意到那个婴儿的眼镜一直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伊努雷特要塞的城墙也被雨淋湿。
大部分的视察工作在前阵子的塞扎尔战后就已经完成了,今天只剩下确认储备仓库和军备情况,以及了解整体的防务工作。
奥斯卡与格兰福特将军等重臣们都在会议室,这时有一位面露困惑的武官走了进来。
「陛下,有位客人想要见您。」
「客人?在这里?是谁?」
「她自称是来自冈杜那的的奥蕾莉亚大人。」
他知道那个名字,也不可能忘记。她是那位和最上位魔族在一起的少女。
到底有什么事?奥斯卡皱着眉头确认道。
「有带同伴吗?」
「没有,只有奥蕾莉亚大人一位。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知道了,那就见一下吧。」
照理来说他并没有与他国的、而且没有预约的人见面的义务,但既然那个少女提到了紧急事项,还是必须见一下。奥斯卡留下数位重臣,屏退了其他人后,便命令将她带来会议室。
奥蕾莉亚走进房间,为自己突然到访道了歉后,带着认真的眼神讲了起来。
「陛下,您知道特拉维斯的下落吗?」
「啊……?」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让奥斯卡觉得非常意外。
「我不知道,不如说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星期了。之前说了马上会回来,但到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种事情还从没发生过。」
奥蕾莉亚真挚的眼神凝视奥斯卡,感觉到她的视线,他皱了皱眉头。
如果是一个多星期前的话,那就是法尔萨斯的典礼结束后的事?虽然她很担心,但这事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那个男人是最上位魔族。应该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心情好了就会回来吧。
奥斯卡正准备这么说,但在听到少女接下来的话后不由哑然。
「所以,我以为缇娜夏大人可能会知道,所以刚才先去叨扰了铎洱达尔。但是缇娜夏大人也不在那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所以我想会不会在陛下您这里。」
「不……她没来。从那天以后我也没和那家伙见过面。缇娜夏失踪了?」
「听说中午前还在政务室里,但不知何时就消失了。而且室内好像还有焦痕,可能使用过什么魔法……」
奥斯卡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齿。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而且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典礼的那天,缇娜夏就显得有些可疑。而特拉维斯在那天之后就消失了,还有样子很奇怪的缇娜夏。现在连缇娜夏也消失了。
也许是他太过多虑,但奥斯卡有种有事发生的预感。
——现在必须确认一下。必须在太迟之前行动。
他站起身看向臣下,显得不太愉快地开口说道。
「抱歉,我要去趟铎洱达尔,视察就改天吧。」
「是!我们明白了。」
与马上回应国王的重臣们相对,少女惊讶地跳了一下。奥斯卡对她说道。
「我有些在意所以去看一下。到了那边后会乘巨龙去追她的,了解情况后我会联系你的。」
「我,我也要去!」
这次轮到奥斯卡惊讶了。他扬起眉毛俯视着少女。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没法替你负责。」
「我也是魔法士,请带我去吧,拜托了。」
「或许我们会成为敌人哦?」
「敌人?」
奥蕾莉亚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没能理解他的话。
——所谓敌人,是指奥斯卡与自己?还是说缇娜夏与自己呢?
面对难以想象的情况,少女不知该怎么回答。国王用冰冷透彻的声音对奥蕾莉亚说到。
「我最怀疑的对象就是你正在寻找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以前曾经两次只因心血来潮就差点杀了缇娜夏。」
「欸……?」
「如果他这次又要做同样的事,我会杀了他哦?这种情况下你跟着我过去算怎么回事?」
「……特拉维斯吗?」
——她没能马上理解他的话。
特拉维斯真的差点杀了缇娜夏?
奥蕾莉亚的视线游弋在空中,她没有使用过去视,只是追索着自己的记忆。
的确特拉维斯是个坏心眼的人,专门爱做惹别人讨厌的事。但与他一起度过的这六年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伤害过她。所以他的那句「捉弄过她几次」,在她听来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但是,即便如此。
奥蕾莉亚知道特拉维斯的身份,也知道他有冷淡无情、轻视人类的时候。
然而,他不仅仅只有这些。
她抬起头,看见奥斯卡强力的视线射向她。奥蕾莉亚带着沉痛的表情低头说道。
「我替他向您表示歉意。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仍请允许我道歉……」
「我没有做任何需要你道歉的事。」
奥斯卡忍住了叹息,看来很不好办。毕竟她是冈杜那的王族,也不能随意处置她,但如果要破例,她的突然来访才是最为破例的事。
他犹豫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但奥蕾莉亚仍旧不肯罢休。
「如果他还想要继续犯同样的错误的话,我会阻止他的。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但还请您务必带上我。」
她很拼命。纤细的身体中渗透着坚强的意志。
少女的模样让他感到些许既视感,奥斯卡发现她与自己未婚妻早先的模样有点像。她这种不服输、咬紧牙关前进,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模样,让他无法放任不管。
奥斯卡微微苦笑了一下,从少女旁边穿过,走向了门口。
「你是魔法士吧,自己保护好自己。」
「好,好的!」
感觉到背后跑着跟上的奥蕾莉亚的气息,奥斯卡打开了门。
随后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
少女从他身边窥视着走廊。
门外的走廊里,滚落着一个用布包起的婴儿。
※
——本质上她是讨厌战斗的。
但是自缇娜夏即位前后那段时间起,她一直过着置身于战斗旋涡中的生活。
只要愿意,她拥有甚至可以一夜间毁灭一整个国家的力量,但是在战斗中她几乎没有机会发挥全力。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也是,她最终也无法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歼灭敌军。
所以,当『不请自来的魔女』前来暗杀她时,她甚至觉得有些感激。
对手是魔女的话,就不必犹豫是否要使出所有的力量。于是她第一次为了杀死敌人而用上了自己全部的魔力。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她的精灵和魔女役使的魔族们也加入其中,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战斗。
然而在杀死魔女后,缇娜夏站在残留着浓厚战斗痕迹的大地上——能够使用如此巨大力量的自己,果然也是魔女吧?她不由扪心自问。
缇娜夏的右手编织起构成,左手在空中划过。
从四面八方向她逼近的金色荆棘,被魔力的波动所抵消。
被她用最小限度的魔力击落了所有的攻击,费徳菈咂舌。她恶狠狠地盯着身为她目标的人类,开始准备新的构成,但是她的脚忽然被拉了一下。
「什么……!」
不知何时,数根银色丝线已经伸了过来,缠上费徳菈的脚。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被拖往下方,费徳菈开始解除丝线的缠绕。但是这瞬间的失误让她全身都缠上了刚刚编织的构成。
紧接着,缇娜夏放出的黑色火焰吞没了费徳菈。
连骨头都能融化的黑色火焰没能发挥其威力,一瞬间就消失了。身为最上位魔族的女人将火焰连同银色丝线一起消去,用愤怒的眼神看向缇娜夏。
「恼人的东西……」
眼前的低等存在让她有些意外。甚至可以说稍微伤到了她的骄傲。
看到敌人身上的杀意越发浓厚,缇娜夏微微吐了吐舌头。
「果然不可能这么容易解决。那就——这样吧。」
缇娜夏放出刚刚完成的构成。构成化为九支长矛间隔着向费徳菈飞去。费徳菈露出了愤怒的神色直接击碎了冲来的第一只长矛。
其余八支则避开了她的攻击在空中散开。
「虫子!」
「随你怎么说,趁着还能说的时候。」
缇娜夏仔细地操作着剩余长矛的轨道,忽而注意到了费徳菈的右脚。
刚才还缠绕着银色丝线的白皙右脚上有几丝血痕。也许是因为伤口意外的深,深红色的血丝逐渐蔓延,变成血滴飞舞在空中。
「嗯……?」
在最后一支枪被击碎的同时,缇娜夏原地转移消失了。瞬间后一道雷光贯穿了她刚才所在地方。
判断出对手的下一步并且依此行动,在缓慢流淌的时间中,缇娜夏切实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变得越发清澈。她以无咏唱加二重咏唱的方式同时编织出三个构成。
「那就继续吧。」
缇娜夏同时施放三个构成,牵制之箭射向费徳菈。当她用结界来抵消箭矢时,银色光球同时以惊人的速度贯穿了结界,直奔费徳菈的身体。
「唔……!」
已经来不及腾出手来防御了,费徳菈准备跳向一侧,却突然发现身体无法动弹。这时背后已经有几根藤蔓缠绕上了她的身体,她来不及了。
光球直接吞下了费徳菈的身躯。缇娜夏用手遮着烧灼视野的白光,一边轻声笑道。
「还差得远吧?再让我见识更多一些吧。」
浑身充满昂扬感,空间中飞驰的构成显得无比美丽。
判断对手的想法,她自己的思考也越发绚丽。
精研的意识让缇娜夏脸上自然浮现出笑容。她的嫣然一笑中满是可以吸引任何人的魅力。
吞没费徳菈的光球碎裂。
白金色的女子从中走出,脸上带着冻结人心的微笑看着与她战斗的女人。
「当然了……我会把你从所有意义上彻底分解。」
身为最上位魔族的女人低了低头。
数百利刃无咏唱地随之诞生,壮观的景象却让缇娜夏笑得很愉快。
间隔只有一瞬间。
新月形的利刃划出弧线同时向缇娜夏袭来。
女王将魔力注入右手的剑中,同时左手也生产出光粒。她往后跳去,用剑劈开追来的利刃,同时光粒则划出银色的轨迹,一个接一个地击落了后续飞来的利刃。
——就算没有去专门意识,她也知道每一把刀刃将通过何处。
缇娜夏的知觉掌握了全场所有魔力的动向。这样保持下去,或许真能压倒费徳菈。
但这时,缇娜夏的魔力感受到了微弱的冲击。
「欸?」
一瞬间的空隙和动摇。这也意味着对肉体的冲击。
「好痛……!」
右臂传来剧痛。缇娜夏在视野的角落中看到了落往地上的自己的剑。集中力分散的一瞬间,数把利刃从她的胸口、左脚边擦过。
缇娜夏迅速编织构成,胸前出现了数百个光粒。
「去……吧!」
光粒四散跳跃,与利刃碰撞后产生了激烈的爆炸。
缇娜夏趁此机会转移到了稍远处,通过简短的咏唱止住了全身的出血。她看了看受伤最深的右臂,肘部下方被狠狠地割开。肌腱可能也断了,手指无法好好动作。
「哎呀?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稍微有点困了。」
听到费徳菈愉快的声音,缇娜夏故意露出了笑脸。
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有什么东西接触到了奥斯卡身上的防御结界。她就是被此事牵扯了注意力,才产生了空隙。
她的结界传来的震动就意味着他受到了魔法攻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卡。」
——她想要现在就去往他身边。想要确认他是否安全。
但缇娜夏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转移过去的话费徳菈也会追来。而如果离开精灵们建立结界的这个地方战斗的话,也意味着会对外造成巨大的损害。她不能这么做。
缇娜夏深呼吸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艳丽的笑容。她用魔力操纵着动不了的右手,向费徳菈伸了出去。
——相信他。
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独自一人。人们只是凭着自己的思念与他人以蛛丝般纤细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所以现在,她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相信唯一的他,并且击败眼前的敌人。
「现在你对我是最重要的。所以……请为我而笑吧?」
大量魔力聚集在缇娜夏的右手中,两人之间的空中产生了孕育着黑暗的裂缝。
费徳菈嘴角微微翘起,她的眼睛凝视着因为刚才的战斗而显露在外的缇娜夏胸口的纹章。
「那个印记真碍眼,他喜欢你哪里?」
「呃……?」
裂缝逐渐扩大,它的一头已经到达了费徳菈身边。她放出魔力的火花想要强行关闭裂缝。
魔族的女王用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么,那个人的什么地方吸引了你?」
「这一点我完全彻底不知道。」
缇娜夏爽快地回答,毕竟她只是奥蕾莉亚的替身。被人问到特拉维斯的魅力也只会感到困扰。——真正吸引她的,是另一道强烈的光芒。
「但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满意吧?」
缇娜夏挥动右手,胳膊上的血液随之飞溅。
快要被关闭的裂缝中生出了黑色的雷光。雷光分成无数枝杈,向费徳菈攻去。
这是从全方位迫近的雷光牢笼。看到身为人类最上位的魔法士放出的攻击,费徳菈的脸露出了不快的神色扭曲起来。她张开双手,身前诞生出闪耀金光的球体。
黑色的雷光枝杈擦过费徳菈的皮肤,虽然造成了浅浅的伤痕,但还是绕开了她的身体飞向了发光的球体。球体将雷光全部吞噬。
「精灵术士……真是不愉快。在你的温热身体被那个人支配之前,我要把你宰地滴血不剩。」
吸入雷光的球体被染成了黑色。
看到这个情况,缇娜夏的右手在空中一抓,一把暗色的利刃出现在她手中。她举起魔力做成的剑,调整着精神。
——反映在她知觉中的世界非常清澈。
没有丝毫扭曲。
这才是她真正活着的时候,现在她的心情非常舒畅。敏锐的感觉,精研的魔力,漂亮展开的构成,给她带来无比喜悦。
缇娜夏用略带玩笑的眼光看向费徳菈。
「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能够自由使用它的人只有我和另一个人。」
「别傻了,虫子!」
费徳菈击出光球。
缇娜夏高声大笑,向它正面飞去。
※
奥斯卡好不容易从瞬间的失神中恢复过来,他看了看走廊。
这里没有婴儿外的任何人。拉扎尔也应该还在城堡里。
「谁把他带来的……」
婴儿没有哭泣,只是用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奥斯卡。看到他眼底深处深邃的黑暗,奥斯卡察觉自己有些紧张。
「欸?婴儿?」
奥蕾莉亚从奥斯卡一侧穿过,想要抱起地板上的婴儿,但却被奥斯卡伸手阻止了。
「陛下?」
「这家伙有点怪,别碰他。」
他这样说只是因为直觉。虽然缇娜夏说过他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这只是魔法意义上的。她也曾对为什么这个时期会有人遗弃婴儿感到惊讶。
——恐怕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弃婴,而且是追着他来到这里的。
奥斯卡正疑惑着应该怎么处理他时,异变出现了。
婴儿身上开始冒出的黑色的烟霭,它慢慢涌出,向奥斯卡的飘了过来。奥斯卡正准备握住腰间的阿卡西亚,奥蕾莉亚在一边叫道。
「陛下,不能碰它。」
听到她尖锐的叫声,奥斯卡扬了扬眉毛。奥蕾莉亚向后退去,同时关上了门。奥斯卡看着门口的情况,向少女问道。
「刚才的是什么?」
「非常强烈的瘴气,接触到它可能会中毒。那个婴儿究竟是……」
奥蕾莉亚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蓝灰色的双眼大大睁开。
奥斯卡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扉,也不由哑然。
厚重的大门好像被泼上了酸液一样,正在徐徐地从另一面开始融化。门上融化出一个小洞,黑色的雾霭正从中逐渐渗出,奥斯卡看到这个情况,后退了半步思考了一会儿。他确认了左右和后方。
重臣们用带着些恐惧和动摇的眼神看向王,面对这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奥斯卡瞬间做出了判断。
「所有人都躲到墙壁边上。」
说完后奥斯卡也靠近窗户,他打开玻璃窗向下看了看,这里是二楼的房间。离地面不算太高。
「陛下!?」
「恐怕是追着我来的。我会离开这里,你们先去那边。」
王指了指另一侧的一扇门,通过那扇门去到隔壁会议室的话,其他人应该可以避开婴儿逃到走廊里。
奥斯卡一脚踩上窗框,但少女的手却碰到了他后背。她简短的咏唱了一下。
瞬间后,奥斯卡和奥蕾莉亚两人就通过转移门来到了要塞南方的草原。
奥斯卡看向远方的要塞,皱起了眉头。
「我是得救了……还留在那个房间里的人们要怎么办?」
「抱歉我僭越了。但我觉得您不用担心那个问题。」
奥蕾莉亚露出了略显勉强的笑容,指了指与要塞相反的方向。
婴儿也追着他们转移而来,正缠绕着黑色的雾霭漂浮在那。
「……要是拉扎尔在这儿估计会晕倒。」
奥斯卡侧过脸看向那个婴儿。幸好周围只有草原,就在这里解决他吧。王如此决定的同时拔出了阿卡西亚。
「你还能转移么?可以回城堡或者回国。」
奥蕾莉亚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听到他的话语后却摇了摇头。
「我也要帮忙,虽然不是缇娜夏大人那么强大的魔法士,但也能派上用场。」
虽然奥斯卡想要驳回她的想法,但看到她的眼神后放弃了。他举起王剑。
「那就帮个手吧,有劳了。」
「请您下令。」
婴儿没有哭,只是凝视着两人。他小小身体中渗出的黑色瘴气使周围的草木逐渐枯萎,察觉到这一点,奥斯卡讥讽地笑了笑。
「外表看起来倒是人类的孩子。」
「在我看来也是如此……但这个孩子的确是瘴气的发生源。」
黑色的瘴气中看不见构成,只是缓慢地朝两人所在之处扩散。
奥斯卡来回看着婴儿和手中的王剑。
「这还是我第一次杀小孩。」
这并不是伪装了姿态的魔族。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肯定是人类。
听到奥斯卡略带苦意的声音,奥蕾莉亚抿起了嘴唇。
「陛下,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你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探索那孩子的过去。也许能了解如何去除瘴气。」
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但他马上为了保护奥蕾莉亚向前走了一步。
「知道了,我来给你争取时间。」
他不准备打探详情,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肯定能做到。
奥斯卡稍微踏前一步,挥动阿卡西亚想要驱散附近的瘴气。剑刃挥过的地方,黑色的雾霭也随之消失。虽然仍有一些漂浮着的残渣碰触了他的手臂,但在撞上了缇娜夏的结界后被弹飞。
「——一切过往,皆入我眼。」
奥蕾莉亚闭上了眼睛。
——这个扭曲了她人生的异能,平时会被特拉维斯封印。
但她以自己的意志将其解开。
不管这是什么力量,都是属于她自身的。她想寻找其中的意义。虽然这只是一小步,但她坚信自己在切实前进。奥斯卡什么都没有问就将后背托付给了自己。她非常感谢他的这一态度,因此自己也必须全力以赴。
她蓝灰色的眼睛看向婴儿。她的视线投向了这个微小存在中蕴含的时间,奥蕾莉亚控制住自我,同时将意识缓缓沉入其中。
瘴气最初并没有明确的形状,只是缓缓地移动着,但当它领悟到这样下去无法抓住奥斯卡后,就开始改变了形状。
黑雾中飞出一根圆锥形的长矛,奥斯卡用王剑将其斩落,同时向一侧跳去。
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将瘴气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不能让瘴气干涉站在稍远处的奥蕾莉亚。
少女的蓝灰色双眼仍旧凝视着婴儿。奥斯卡为了不看向那里,特意背对着那双带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眼睛。他不知道少女看到了什么,但他感觉如果和她对上视线,很可能会被她看透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
奥斯卡逐一挡住了雾霭以不稳定的速度发出的攻击,直到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他才向后退去。
奥蕾莉亚站到他身边,边张开结界边问道。
「陛下,您知道什么是『西米拉』吗?」
「我当然知道……它就是前阵子塞扎尔使用的那个禁咒。我记得缇娜夏说,它是从另一个以人类的负面感情为核心的位阶汲取力量的。」
「竟然是禁咒!」
奥蕾莉亚发出了惊讶的喊声,看来她自身并不知道什么是西米拉。
但既然她能说出这个词语,奥斯卡便理解到现在的事态与禁咒有关。
少女胆战心惊地说出了她了解的事。
「那个婴儿中好像封印了西米拉不足以成形的残渣,他被当做了对陛下的刺客。因为那些邪气中没有构成……应该说只有负的感情?所以没有引起魔法上的警戒。为了把残渣固定在他身上,他背上好像画有纹样,只要能破坏那个的话……」
「就能让他和瘴气分开?我明白了,谢谢。」
看到王毫不困难地得到了答案后便向结界外走去,奥蕾莉亚楞在原地。
就算明白方法,但那个婴儿正被大量瘴气所包围,更何况是他背部。想要不受致命伤,也不让婴儿受伤地办到这些,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奥斯卡一副完全不在意这些困难的样子向婴儿走去,与他相反,少女还在犹豫该怎么办才好。但她很快扩张了结界的范围,开始防御向他左右两侧飘去的瘴气。注意到奥蕾莉亚的帮助,奥斯卡苦笑着说。
「不愧是魔法士,谢了。」
奥斯卡驱散着结界没有阻挡到的瘴气继续前进。
从刚才开始,瘴气就多次接触到他身上的守护结界。然而即便如此,结界的施术者仍旧没有赶来,这恐怕说明了她现在也无法抽身。
「肯定又受伤了,得快点解决这里。」
他调整呼吸,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瞬间思考着是否要使用那里的东西。
「——没事,不用应该也行。」
没过几秒他便下定了决心。
奥斯卡挥舞着阿卡西亚,踏入了瘴气的中央。黑色的瘴气变成长矛或者楔子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袭来。奥斯卡一边斩破不间断的攻击,一边缩短着距离。
然而巨大的瘴气从奥蕾莉亚结界没有保护到的地方逐渐渗入。
黑色的水滴落在了他身上,虽然它们被缇娜夏的守护结界削弱,但也许因为它们并非魔法而只是负面感情,它们逐渐从守护结界上沁入,向酸液一样灼烧着奥斯卡的身体。
疼痛从左肩一路串到胳膊。
但他仍旧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奥斯卡离婴儿只剩几步之遥。他那明亮夜空色的眼镜与那双更加亮一些的蓝色双眼对视。
这是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想法的一瞬间。
但是黑暗却诞生于此。
——瞬间后,奥斯卡的意识便被黑暗的世界所吞没。
※
能够感觉到力量的流动已经形成带状,特拉维斯分裂着意识操纵着它。
与没有构成就无法好好操纵魔力的人间阶不同,在他们的世界里,力量充满了整个空间。在这里,意志才是发挥力量的唯一手段。
不可视的蛇追赶着时不时显露身姿的塔瓦提。
「杂鱼,别躲躲藏藏了。」
特拉维斯挥动左手,蛇突然分成了五条。虽然他已经变回了没有血肉的原本的躯体,但特拉维斯仍旧感觉到一种热血涌起似的感觉。
这时,无数红黑色的手从脚下伸向特拉维斯。它们以飞兽般的速度缠住他的双脚。顿时红黑色的手开始侵蚀他的身体,特拉维斯感受到一种自身正在变质的不愉快感。塔瓦提淡淡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从以前开始你就只有嘴上会说,虚张声势可是很愚蠢的。」
被揶揄的男人露出了无敌的笑容。
「别吠了,等你死了再确认是不是虚张声势吧。」
特拉维斯用意志改变了自己身体的构造,瞬间将被侵蚀的部分舍弃,随即再生。
缠绕的手被全部消灭,空间中传来了塔瓦提惊愕的气息。
特拉维斯操纵起力量准备乘胜追击。
「你看,高兴的时候可要当心乐极生悲哦?」
塔瓦提刚听清楚他的嘲笑声,就看见两条巨蛇已经张开大嘴向他迫近。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瓦尔托一边干涉着四处布设的结界,一边叹息道。他用手肘撑着椅子扶手,托着脸颊。
「现在这情况有点麻烦,没想到会有最上位出现。」
「正在交战吗?和魔女?」
「应该是。在铎洱达尔的旧城都遗迹。」
「真的吗!?构成没问题吗?」
听到少女的疑问,瓦尔托用手指敲了敲扶手。
「应该将将不会影响到……吧。她们在周围设置了结界。」
青年苦笑着从结界收回魔力。现在,最受奥斯卡和缇娜夏警戒的他,正与密菈莉丝在一处新的宅邸里重新开始生活。
少女吹了吹偏甜的茶好让它冷下来。她身下坐着的椅子还是从塞扎尔带来的她很中意的那把。
「那么,法尔萨斯王呢?」
「他好像在别处和另一个家伙交战。应该是邪教徒的报复。他俩还真是外敌不断啊。」
「有一半以上不是你派去的吗?」
「啊,也是。」
瓦尔托抱起了胳膊。准备地差不多了正想好好休息会儿的时候,事态却好像朝着奇怪的发现发展了。他思考起预定之外的最上位魔族的登场。
——他当然知道缇娜夏与特拉维斯是熟人,但与比较容易预测的她不同,任性随意的特拉维斯经常会引发意想不到的事态。至今为此他也曾多次为此所困扰。甚至他自己也被特拉维斯杀过好几次。
然而,对他使用计谋的危险性实在太大,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只好听之任之。倒不如说现在有奥利维亚做他的压舱石,已经算是不错了。
密菈莉丝打了个响指,瓦尔托听到声音抬起了头。
「怎么办?要去帮忙吗?魔女死了可就麻烦了。」
「是啊……不,没关系。这也是个好机会,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没问题吗?」
「嗯,如果她死在这里,也就说明她的力量还不够。那也没有意义。」
得出了冷静的结论,瓦尔托抹去感情闭上了眼睛。
世界总是在柔软地运转。
而他们,只能痛苦地站在这波涛汹涌的摇晃之中。
※
缇娜夏用剑驱除费徳菈放出的魔法剑,向那个女人眼前迫近。
空中当然不存在地面,全靠魔法维持体态。缇娜夏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立足方式调整成与站在地面时一样。
她抑制住自己即将溢出的高昂感情,挥舞手中利剑。
看到朝自己挥来的剑,费徳菈心中的憎恶之情随之沸腾,她举起白色的手伸向那把剑。
暗色之剑与费徳菈的魔力相撞,震动了空气,发出了啪塔啪塔的爆裂声。
缇娜夏向右侧踏出一步,把剑挥向费徳菈的左侧,但被她的防御结界挡下了。
「……侵蚀吧。」
缇娜夏轻声说道,继续将更多的魔力注入剑中。
黑色的剑刃开始侵蚀防御结界,让费徳菈的脸色一变。她用左手挥过天空编织了一个构成,想要拂去缇娜夏的剑。
「给我消失!」
光线四溢。
面对攻向自己全身的力量,缇娜夏把剑丢开,双手护住头部和心口向后方转移。
微微的昂扬感支配了她全身。那股热度驱使着她。
焦躁和期待都是一样的。她想要更进一步。她想要获得结果。
费徳菈看着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女人的脸,当她察觉到凝视自己的暗色瞳孔中的神色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
那是一双好战之兽的眼睛。那里有着仿佛就是其概念本身的清澈杀意。
为什么面对身为最上位魔族的自己还能露出那样的神色?她无法理解。
——好可怕。
暗色的双眼给她的精神蒙上了些许阴影。
就在被束缚的这一瞬间,无数的黑色刀刃撕裂了费徳菈的肌肤。缇娜夏丢开的黑剑化为了无数的碎片。
眨眼间费徳菈就变得和缇娜夏一样鲜血淋淋。屈辱感使她浑身发抖,她同时诅咒着弄湿衣服的红色液滴和液滴中的温度。
「你竟敢……我要把你撕成碎片淹没在鲜血泥泞中!」
「太过愤怒的话小心因此丧命哦。」
缇娜夏嫣然一笑。
以受伤程度来说,相比只有轻微裂伤的费徳菈,缇娜夏的伤势更重。她的右手已经没有知觉,只是靠魔力在运动,身体的其他各处也十分疼痛。
但即便如此,她并没有感到不安。
自己的每一丝力量都为她所统御。也没有一丁点罪恶感。
与特拉维斯战斗时感觉到的平静焦躁感不同,她现在身处一场没有任何遗祸的向上挑战的战斗中。这种实感让她热血沸腾。
缇娜夏用渴望的视线看向费徳菈,怒火中烧的浅蓝色双眼回应了她。
费徳菈伸出右手。
「不曾出现的命令……被诅咒点缀的幻想。让定义无意义,回归物质之源。」
三个白色的圆环随着她的咏唱出现。
圆环的中心重叠,将像是文字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天空很昏暗,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世界逐渐变为单调的颜色,而圆环则在其中闪耀着鲜艳的光芒。
「那是……?」
虽然不知道效果,但看上去是相当强大的魔法。缇娜夏自己也咏唱起来,构筑防壁。
但在她的构成完成前,圆环便发动了。
三个圆环旋转着逐渐变大,突然转移过来将缇娜夏围在其中。
「什……」
圆环内部的空气开始扭曲。
产生一种气压变化时的不协调感。
在领悟到这是什么魔法的瞬间,缇娜夏不由战栗。
——这是可以歪曲魔法构成的术式。
在圆环内的区域中编织的构成全都会变质,或者丧失效果。
这是能够扭曲构成与魔法法则连接点的魔法。她从未听说这种术式的存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技术让她叹为观止。
但实际上她已经没有那种余裕了。缇娜夏展开的防御结界正在消失。
不仅如此。
止血的魔法和停留在空中的魔法也在变质,强烈的晕眩和恶心袭向她。
「……啊。」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无法继续浮在空中。
费徳菈开心的笑了起来,眺望着正在倾斜落下的女人。她乘胜追击,在缇娜夏的正上方制作了空气的凝块。
「我还是觉得挺愉快的哦?」
缇娜夏想要编织转移的构成,但在圆环中这是没有意义的。
空气从圆环上方压了下来,加快她下落的速度。
——瞬间后,伴随着激烈的冲击声,缇娜夏的身体摔进了遗迹正中央。
沙尘随着沉重的声音扬起。费徳菈转移到崩塌瓦砾的正上方,嘲笑地看向下方。
「你费了我不少功夫。」
沙尘飘落,视野逐渐清晰。隐约能从堆积的瓦砾中看到长长的黑发。
费徳菈哼了一声,重新扎起自己凌乱的头发。浸湿全身的温暖血液让她觉得很是麻烦。
「真是脆弱的身体,让人厌烦。」
她用双臂抱住自己显现出来的身体——但正当此时,一股异样的冲击让她全身颤抖。
她慢慢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把紫色的利剑从她背后贯穿到前胸。
费徳菈难以置信地看着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流下来。
从她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谢谢,我很享受这场战斗……」
「……你……为什么……」
眼前还能看到她的黑色长发。
但是她背后的确有着一个鲜明的气息。为了确认她,费徳菈转过脖子。
缇娜夏拔着剑向后退去。
一头艳丽的黑发只剩肩膀之上的部分。暗色的双眼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光芒。
「谢谢你让我见识了这种罕见的术式。但有权利杀死我的,只有唯一那人。抱歉了。」
这么说完,铎洱达尔女王用左手撩了撩一头短发。
撞击到地表的瞬间,缇娜夏释放出不含构成的魔力,以反作用保护了自己的身体。
即便如此,她的左脚骨头好像仍旧折断,还有几根肋骨的感觉也不太对。缇娜夏用魔力支撑着破烂的身体,举起左手。
费徳菈缓慢地转过身来,最上位魔族还想编织攻击的构成,但因正在变暗的视野皱起了眉。缇娜夏微笑着,看着她的脸色逐渐苍白。
「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很好活动了吧?你好像还不太习惯肉身,人体如果出血过多可就动不了哦。」
——最初注意到这点,是费徳菈的脚被藤蔓划伤的时候,可能因为她阻断了痛觉所以没注意,她完全没有止血。
魔法士如果在战斗中受了伤,首先必须止血止痛。因为无论少了哪一样,都会让人集中力混乱,意识变得浑浊。而费徳菈却没有这么做。所以,缇娜夏为了让她持续失血,在她全身留下浅浅的伤口。特别是她自己无法看见背部,已经因无数的裂伤染成了鲜红色。
与此同时,血液仍旧在从贯穿伤口处缓慢流出。
费徳菈恶狠狠地瞪着缇娜夏。
「血液什么的……只是肮脏的东西……」
「是吗?温暖的肉体其实也不错,我很喜欢这个温度。嘛……虽然你已经只剩逐渐变得冰冷这一条路了。」
「要死的是你!」
白金色的光芒在空中飞来。然而缇娜夏通过简短的咏唱便将其抵消。她右手的剑随即一闪,挥出不可视的刀刃,割裂了费徳菈的身体。
鲜血飞溅在她美丽的白金色头发上。一滴血落入费徳菈的眼中,将她的视野染红。
她抿着嘴唇。
——身体好重,好冷。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没有答案。
她的视野逐渐变暗,费徳菈像孩子一样不安地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俯视着坠落在瓦砾堆上的魔族女子,缇娜夏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远处确认,那个女人的身体像是断线的人偶一样扭曲着。黑色的雾气从尸体上渗出,逐渐融化消失。这就是上位魔族之死。
「我还会继续前进……而你,就在这里沉眠吧。」
缇娜夏仰望天空。
不知何时,雨水从阴沉的乌云中开始落下。
※
塔瓦提正在黑暗封闭的空间里逃亡。
特拉维斯放出的巨蛇从后方、侧方追着他。
——没想到实力差距竟然这么大。他原以为这个已经习惯了人类肉体的男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甚至不值得一战。
但他的脆弱预想被完全打破。这种情况下,只能想办法把他甩掉,然后潜藏起来。
塔瓦提尝试了几次转移,但每次转移的目的地都已经有巨蛇埋伏,他绝望了。
「可恶……!」
他操控力量,想要用不可视的藤蔓将巨蛇击碎。
然而藤蔓挥空了。
「——显现吧。」
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是随着男人残酷的声音,十二条巨蛇改变了形态。显现出一个闪耀着白色光芒的牢笼将塔瓦提封在里面。被压倒性的力量抓住的男人愕然。
「这是什么……」
「挺有意思的吧?这是一个人类女人的发明。可以用多个咒语组成一个牢笼。」
特拉维斯在牢笼外显现身姿,带着讽刺的笑容看着眼前的旧识。
然而他并没有丝毫慈悲和宽恕,只是继续宣告。
「到此为止了,你就边喊着去死吧。」
男人打了个响指。牢笼的光芒逐渐增强,向中央压缩。
与特拉维斯的期待相反,塔瓦提并没有发出叫喊声。看着在白光中消失的一丝不剩的男人,特拉维斯露出了无聊的表情,自己也原地消失。
※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黑暗空间里。
自己从何时开始,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奥斯卡环顾四周。
他的手中握着王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能感觉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有很多东西在蠢蠢欲动。
「……怎么回事?」
他说了句话,这句话使得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这句话将他与蠢动的其他东西分开,落在了黑暗的海洋中。
『我们是一样的。』有东西轻声低语。
怨恨也好、放弃也好、悲叹也好,全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它如此说道。
所以全都是一样的。这片负之海洋也好,落入这里的事物也好。
奥斯卡理解了说着这些话的东西。
「原来如此……是人的负面感情?」
一旦明白过来,他的记忆便迅速恢复。回想起了自己。
他重新握紧王剑。慢慢地面向无穷无尽向自己迫近的负。
睡着就好,悲伤永无尽头。它们说道。
因为是一样的,所以想要融为一体。它们伸出了无形的手。
听到这些,奥斯卡斩钉截铁地说到。
「少说蠢话。你们和我不一样。」
即使存在于此的负都来源于人类,即使自己身为人也拥有一样的负。
他也不会留在这里。他要继续前进。
怨恨也好、放弃也好、悲叹也好,都不是他想要托付自身的对象。他不会把自己让渡给任何人。
奥斯卡向那些想要包围自己的东西宣言。
「你们根本无法靠近我——回到你们原本的所在吧,碍眼的东西!」
阿卡西亚一挥。
无尽的黑暗中产生一条缝隙。空气立刻从那里流入。
无数不可见的膜从他身体里穿过。世界如同奔流一般不停地变换着颜色。
——不,这全部都只是感觉。
所以奥斯卡毫不犹豫地迈出了一步,继续挥动阿卡西亚后,他的视野再次清澈起来。
这里还是原来的草原。在笼罩他整个视野的雾霭中,他找到了漂浮在正前方的婴儿,向他伸出左手。
「陛下!」
「没事的。」
奥蕾莉亚的结界上到处都有裂缝,瘴气正从四处渗透进来。它们碰触到他的胳膊和胸口,融化了他的衣服,灼烧着他的身体。但奥斯卡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奥斯卡把婴儿抱在胸前,看向他小小的后背。他解开襁褓的扣子,看到了他背后中央的黑色痕迹。
「真是个乖孩子……再忍耐一下就好。」
他轻轻呼了口气,将阿卡西亚的刀刃划向禁咒的纹样。
纹样的轮廓开始扭曲,耳鸣似的声音响彻四周,婴儿大大地睁开了眼镜。
变化只是一瞬间,也很有戏剧性。
弥漫四周的黑色雾霭突然从中心破裂。奥蕾莉亚发出了感叹声。
四散的渣滓也逐渐淡化消失。
奥斯卡站在中心,回头看向少女。听到怀中的婴儿哭了起来,他露出了苦笑。
「差不多这种感觉?」
奥蕾莉亚脸上仍残留着惊愕的表情,点了点头。
「您太厉害了……让我先看看您的伤势。」
「先把这个治疗一下吧。」
回到少女那儿,奥斯卡向她示意了一下手中哭泣的婴儿。婴儿的背上正渗出些许血液。
奥蕾莉亚赶忙抱起婴儿,开始治愈的咏唱。看到这个情况,奥斯卡总算松了口气。
「总算是解决了……不对,还完全没结束。」
虽然解决了瘆人的禁咒,但现在的目的是寻找缇娜夏。
奥斯卡瞥了一眼远处的要塞。估计臣下们也还在担心,还是先回去一次比较好。奥蕾莉亚似乎已经完成了对婴儿的治疗,奥斯卡正准备这样同她说时。背后忽然出现了新的气息。
「奥斯卡!」
听到惊慌的女声,他反而安心了,刚刚还想着要去寻找的人总算出现了。奥斯卡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回头看去。但在看到她的模样后,他楞在了原地。
「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啊,没事的,我已经治好了。」
缇娜夏把手伸到脸前挥了两下。
但怎么看她这样子都不太正常。身上的礼服到处都被锋利地割开,衣服上浸满鲜血。胸口处还浮现着一个不知来历的纹章。最重要的是,奥斯卡十分喜爱的长发,现在竟然只剩下到肩膀的部分。
他认真的审视着明显不是剪齐,而是被切断的头发。
「发生了什么事?」
「欸?啊?什么都没有哦?倒是你这边发生什么了?」
「别撒这种一眼看穿的谎。」
奥斯卡用力捏住走到他身边的未婚妻的脸颊。缇娜夏尖叫着「呜哇——好痛好痛。」,同时还是伸手治好了他浑身上下的灼伤。奥蕾莉亚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
缇娜夏好不容易被放开,总算注意到了少女怀中的婴儿,歪了歪头。
「咦,他怎么了嘛?」
「这个婴儿身体里封印了西米拉的残渣。」
「欸!!啊,原,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没办法,又不是你的错,也没造成什么大问题。」
奥斯卡敲了敲垂头丧气的未婚妻的脑袋,随后回身向奥蕾莉亚道谢。
「帮大忙了,谢谢 。」
「您言重了,不好意思。」
少女行了一礼抬起头,用不安的目光凝视着缇娜夏。奥斯卡察觉后说道。
「她好像在找那个男人,你和谁战斗了?」
「啊,特拉维斯果然还没回来?难道输了?」
「——怎么可能输。别乱说。」
话题中的男人伴随着不愉快的声音出现在少女背后。奥蕾莉亚慌忙回头。
「特拉维斯!你去哪里了!」
「我不是让你乖乖等我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与话语里的意思相反,他看着少女的眼神很平静。奥蕾莉亚看到男人久违的表情,用手按着眼角。
「当,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笨蛋!」
「不用担心,我很从容的,和那家伙不一样。」
「如果你很从容,就来帮帮我这边啊……」
缇娜夏抱起胳膊看向旧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疲劳感。
奥斯卡从他们的对话中察觉到缇娜夏的对手应该不是特拉维斯,不如说两人是在同一阵线,于是收敛了压抑着的杀气。
话虽如此,他也并非不打算追究。
感受到身边无形的压力,缇娜夏绷紧了脸。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奥斯卡,开始找起借口。
「那个,就是,因为欠了他不少人情要还,所以就帮了他一下。」
「在将要杀死你前停手应该称不上是人情吧。」
「不是,还有很多其他的……」
「……等会儿我会好好听你说。」
听到他冷冰冰的话,缇娜夏垂下了头。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向特拉维斯确认道。
「所以这次的事就算两清了吧?」
「嗯,我会遵守约定。不过你还真是一副惨样,被狠狠干了一顿?」
「她太强了啊!把头发还给我,真是的。」
缇娜夏生气地挥起双手抗议。虽然全身的伤都已经治好,但变短的头发却无法复原。缇娜夏为了把瘙痒脸颊的短发扎起来而苦恼不已。奥蕾莉亚再次低下了头。
「那个,非常抱歉。特拉维斯好像提出了过分的要求。」
「不是,你不该向她道歉,而是道谢。那家伙是替代你在战斗。」
「欸……?」
「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啦。」
铎洱达尔的女王尴尬苦笑,奥斯卡又敲了敲她的脑袋。
「又管闲事。」
「呜——」
奥蕾莉亚瞠目结舌,她完全没有想到危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更没想到美丽的女王会成为她的替身。
缇娜夏笑着向困惑的少女挥了挥手。
「你不用在意这些事,全都是特拉维斯的错。」
「我没有错。」
「请你改变一下这种生活态度。」
「已经在改了。」
特拉维斯说完轻轻挥了挥手。缇娜夏胸口的纹章随之消失,同时黑发也瞬间长回到原先的长度。看到这副景象,三人都不由倒吸了口气。
「真厉害……」
「我很擅长这些。嘛,也是算是你跟费徳菈一战的补偿。好了,回去吧,奥蕾莉亚。」
他的口气很傲慢,但银发少女抬头看向他,坦率地点了点头。
——又能和他回去同一个地方。安心感让她嘴角微笑起来。
男人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这种触碰的温暖让她感到安宁。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而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今后也能一直如此。
奥蕾莉亚露出了略带苦意的微笑。难以言说的感情涌上心头,或许这种感情就该称之为幸福。
——然而就在这时,传来一句不属于现场任何人的女人的低语声。
「你们……算计我……?不是这个女人,那个小姑娘才是……」
「缇娜夏!?」
缇娜夏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未婚夫在她身旁喊道。
喉咙里冒出了不属于她的声音。她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这种诅咒似的东西。
她的头疼地快要裂开了。炙热泥土般的恶心感觉涌了上来。
「你……返照了吗!」
特拉维斯的喊声听起来有些焦躁。
她有些晕眩,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蠢动。
缇娜夏忍受着恶心感踢了一下地面,从原地转移离开。她出现在离三人较远的上空,用力捂着喉咙挤出了声音。
「给我出去……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这么说完,缇娜夏的魔力在体内炸裂。
破坏性的冲击后,纯粹的力量奔流袭向了她。
※
特拉维斯抬头看着空中缇娜夏的身影,咂了下舌。
「有点麻烦啊……」
「发生了什么?她被附身了?」
奥斯卡满脸严肃,魔族之王则满不在乎地说道。
「费徳菈无法对那家伙做任何事,谈不上附身。她只剩下一些残渣,也不可能做到——现在只是因为最上位突然出现两个空缺,导致整个位阶暂时失去均衡,位阶正在为恢复原样而努力。也正是因此,才留下了一点费徳菈的意识残留。」
「最终会怎样?」
「不会怎样。死了的家伙是不可能再回来的。费徳菈的意识在刚才那一下应该被吹跑了,位阶那边也只要放着不管就会重新在现状的基础上恢复平衡。虽然要是再减少人数的话可能结果会有所不同。但只是缺了两个,应该只会造成一时间的力量混乱。」
听到他复杂的说明,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那麻烦在什么地方?」
「麻烦就在于这一时间的力量混乱是无法阻止的。在取得新的均衡前,位阶的力量都会因最上位的空缺而动摇和返照。也就是说,位阶会想要让杀了最上位的那家伙成为替代品而不断向她注入力量。但这样下去的话,不管那家伙的魔力耐性有多高——」
爆炸在上空发生。
可怕的魔力凝块出现在上空,美丽的女子正伫立于魔力的中央。
恢复原本长度的黑发在空中翻飞,她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混杂着悲鸣的笑声传到了地面上的三人处。这种失去控制的声音与平时的她完全不同,让奥斯卡大为惊讶。特斯拉在他背后耸了耸肩。
「看吧,暴走了。」
他的声音略有些呆然。奥斯卡和奥蕾莉亚两人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回他。
细雨淋湿了她纤细的身体。缇娜夏厌烦地看着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雨滴。
身体内部好像正在燃烧,感情也混乱无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笑还是愤怒。灵魂像是要散开一样。
她捂着自己的喉咙。
「哈哈……,哈……哈哈……」
力量不断流入,像是想要重塑她的身体。力量快要满溢出来了,
缇娜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已经被泪水湿润。
「咦……?」
没什么好悲伤的,应该如此才对。
现在自己只有想要焚尽一切的热度——所以,她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缇娜夏瞪着从厚厚的云层中倾泻而下的雨水。这里的风景明明不错,却被这种东西糟蹋了。她打了个响指。
高空中挂起狂风。眨眼间便把周围的云雾吹散,露出了清澈的蓝天。柔和的阳光开始照耀地面。
「不错……」
比刚才好了些。她讨厌身体变冷。会让她有种被一个人丢在不认识的地方的感觉。
缇娜夏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确认了身体里凝结的力量。
她想要什么,她非常想要某样事物。但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因为不知道——就干脆把一切都破坏掉吧。
缇娜夏摇了摇疼痛的头,视线在空中徘徊。她在视野的前方发现了伊努雷特要塞,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碍眼……」
但是在她编织构成前,突然从地面传来了怒吼声。
「缇娜夏!」
男人的声音很清晰,她像只小猫似的歪了歪头,俯视瞪着自己的男人。
看到缇娜夏没有咏唱就改变了天气,奥斯卡和奥蕾莉亚哑然无声,特拉维斯则扭曲了脸。
——超乎想象的力量,恐怕可以轻易凌驾于禁咒之上。
奥斯卡抬头看着她,问道。
「暴走了要怎么办?」
「啊—…那家伙正在习惯那些魔力。再等个三十分钟的话,她的精神应该就能成功控制魔力了。不过在那之前,这里附近的地形可能会有些变化。」
「……要塞刚刚才重建。」
「我管你,这话对你自己的女人说吧。」
听到无奈的状况,奥斯卡按了按眼角。在他身后,抱着婴儿的奥蕾莉亚脸色苍白。特拉维斯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还是赶紧避难吧,回去了。」
「等一下!不应该先阻止她嘛!?」
「办不到,那家伙的力量本来就和我差不多。至今为止都是因为经验上的差距,但变成那样我也没办法了。再说精灵的孩子……纯洁的精灵术士在这个世界里本来就会受到优待,放任不管是最好的。」
「怎么了,你是有些怕了吗?」
「我可不会对自己的力量过分自信。做得到的事情就做,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的话,就只有杀了她哦?」
「不行啦!」
「对吧。」
特拉维斯做作地举起双手。
奥斯卡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瞥了眼似乎有些享受这种情况的美貌男人。他再次拔出已经收回剑鞘的阿卡西亚。
「那就我来吧。」
「你疯了吗?就算阿卡西亚在性质上比较有用,但过于自信只会要了你的命。」
「我有办法。而且我不想在我这一代里两次重建这个要塞。你也要帮忙。我要靠近那家伙。」
听到不容反驳的奥斯卡的话,特拉维斯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但奥蕾莉亚戳了戳他的背,魔族之王只得在少女的催促下点了点头。
「好吧,空间上接近就行了吧?」
「精神上的接近就不用别人帮忙了。」
特拉维斯放声大笑。两个绝对称不上关系有多好的男人简单地确认了计划,开始准备压制天上的女人。
缇娜夏疑惑地俯视地上的男人。暗色的双眼带着焦躁感检视着他。
「你是谁?烦人。」
这句话让他略觉沮丧,奥斯卡看向前方,向特拉维斯问道。
「她记忆消失了?」
「应该只是一时间的混乱。就算费徳菈的意识已经消失了,她的感情可能还残留着吧?那家伙非常讨厌人类,不小心点可能会被杀哦。」
「那也不能放任不管,她可是我的女人。」
奥斯卡举起没有握剑的手向她招了招。
「有话跟你说,缇娜夏。下来吧。」
「不要,你给我赶紧消失。」
「…………
听到简短的拒绝,奥斯卡的嘴角抬了抬。她的表情中能够窥见对他的厌恶,或许真的还残留着最上位魔族的感情。奥斯卡稍加思索后再次抬头看向她。
「如果你讨厌我,那就下来吧,我陪你干一架。」
单纯的挑衅。她听完后睁大了眼睛。
她的表情有些吃惊,又像是有些受伤,但很快变为了愤怒。她用右手指着男人。
「那就去死吧。」
她指尖射出五个光球,在空中蛇行着逼近奥斯卡。
他向前冲去,挥动阿卡西亚斩断了正面冲来的两个光球。失去构成的光球随之消失。
同时另外两个光球想要绕到他背后,但还没碰到阿卡西亚就碎裂了。特拉维斯在奥斯卡身后抱着胳膊轻笑。
「我也累了。赶紧下来吧。」
当最后一个光球被阿卡西亚斩断时,缇娜夏的全身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的压力。
「什……」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她失去了平衡,就这样被压向远处的地面——但在撞上地面之前发生了爆炸。强烈的爆炸余波涌向三人,特拉维斯张开结界挡住飞来的沙尘,倒吸了一口气。
「喂喂,我想回去了。」
女人浮在比地面高一些的地方,焦躁的眼神瞪着两人。
刚才的突然袭击可能触到了她的逆鳞。她的暗色双眼初次充满憎恶。
「两个人一起上吗……是吗?」
她的愤怒像是沸腾了似的渗出体外,她的感情明显的像是碰一下就会燃烧起来一样。奥斯卡向她走去,他确认着左手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严格来说只有我一个。来吧,我帮你除魔。」
「……讨厌你。」
缇娜夏举起右手,被压缩的巨大魔力化为一堵墙壁显现在她面前。
这道白色墙壁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石壁,它像城墙一样高,同时向左右延伸到远处。
略微有些透明的墙壁里全是高浓度的魔力。
「去吧。」
墙壁带起地面的泥土向奥斯卡迫近,他手握王剑向前跑去。
眼前的墙壁纯粹是致密而庞大的力量凝聚体,奥斯卡将王剑向它挥去。原本能够弹飞一切接触它的东西的墙壁上,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奥斯卡穿过裂缝,继续拉近与她的距离。缇娜夏的表情越发焦躁,她弹了下白皙的手指,炙热的闪光出现在男人的身后,迸发着火花攻向他的后背。
但奥斯卡看都没向后看一眼,直接挥剑斩裂了它。飞散的火花触及他的手臂,但却被缇娜夏自己的结界抵消。
也许是感到了魔力传来的摇晃,她的纤细身体微微跳动了一下。
「啊——」
「回复正常吧,缇娜夏。」
「你,好烦!」
缇娜夏痛苦地怒吼。
她开始编织转移构成,想要逃到上空,但察觉到这个迹象的奥斯卡摸了摸左手上的戒指,封印转移的构成随即展开。正在后方清除剩余墙壁的特拉维斯吹了声口哨。
缇娜夏惊愕地睁开双眼,她的脸因憎恶而扭曲。
她的双手显现出巨大的魔力凝块。
这是一个散发金色光芒的巨大球体。缇娜夏举着它踢了踢脚下的地面,她稍微浮起在空中,把手中的魔力凝块向奥斯卡扔去。看到感觉能在地面开个大洞的球体,奥斯卡停下脚步重新举起王剑。
「给我消失!」
空气中传来了轰鸣声。奥斯卡用王剑接住了向他袭来的金色球体。瞬间后一挥阿卡西亚将停在空中的球体斩成两半。
但缇娜夏之前就已经显现出一把黑色的魔力之剑。她以耀眼的光球为诱饵,挥动利剑从男人的正上方斩下。
然而她的剑也被阿卡西亚轻而易举地击散。缇娜夏的右手被他抓住,浮在空中的身体被拉向他,她的脸色随即一变。
看到这明显的机会,奥斯卡却略微迷茫了一瞬。
这时,缇娜夏的脸色又是一变,用力踢向他的肩膀。
魔力略微爆炸,缇娜夏趁机与他拉开了距离。
奥斯卡看着自己被她甩开的手,不由叹了口气。特拉维斯呆然地说道。
「刚才怎么反而被她踢了,应该直接踢她的腹部才对吧。」
「我要是踢了她,内脏会破裂的。」
「那也没关系啊,赶紧上,破了我也能治好的。」
「就算治好也很痛的。」
以前特拉维斯在缇娜夏肚子上开了个洞的时候,即便复原了,她也因剧痛难受了很久。可以的话他不想让她再经历那样的事,而且像这样好几次修复腹部,要是对将来生孩子产生影响就麻烦了。
正当两人进行这样对话时,耳边忽然响起了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王用力挠着头,她浑身破烂的娇小身躯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讨,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她像歌发脾气的孩子一样,继续痛苦地大叫。
「讨厌你!不想看到你!去死去死大骗子讨厌讨厌讨厌!」
憎恶的感情燃烧着,缇娜夏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看到因满溢出的魔力而发狂的女王,特拉维斯冷眼说道。
「她那副样子受费徳菈的感情影响很大。还是先把她打个半死,再慢慢等她回复正常吧。」
「……不行。」
的确这是一种可选的方法,虽然她身上的魔力可称之为灾厄,但对于自己和特拉维斯来说,并非不可能打倒已经失去理智的她。
但是——这样不对。
奥斯卡看着满脸泪水的那个女人。
他的视线与暗色的双眸相合,下定了决心。
「没事的。」
他拿着阿卡西亚向她走去。
看到他,缇娜夏轻轻一颤。她向前伸出双手,像是想要阻止男人的脚步。力量在她的手里集中。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讨厌?因为我是人类吗?」
「讨厌。你个骗子。最讨厌你了。」
「嘛,我是骗过你。」
浑浊的感情,不知道哪些属于魔族,哪些属于她自己。
缇娜夏痛苦地摇了摇头。
白色的光芒从她手中冒出,逐渐变亮。
这是非常纯粹的魔力,能够一瞬间收割成千上万的生命。特拉维斯用悠闲地声音朝着奥斯卡背后说到。
「喂,要是吃了那一击,这周围一带都会被吹飞哦。」
奥斯卡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盯着眼前的女子。缩短与她的距离。
缇娜夏手中的光芒继续溢出,她向正在靠近的男人投以不安的目光。
「因为,明明得不到,明明会离开我。」
「不会丢下你的,我是你的。」
「……讨厌你。」
缇娜夏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单纯的构成。
那是轻易就能抹消一个人的力量。一瞬间就足够。
她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完成了构成。
带着被炙热魇住的表情,缇娜夏恳求。
「爱我。」
——七个圆环随之显现。
那种压力与曾经面对的杜尔扎的禁咒有些相似,但却更为激烈。
魔法离开女人的手,向他逼近。
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奥斯卡毫不犹豫地正面冲向那个构成。他急促地呼了口气将剑刃砍向缠绕在一起的构成。
炫目的光芒。
过于纯白的光芒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仍承受着烧灼全身的压力,斩向周围的构成。
握着阿卡西亚的手有些发麻,感受不到天地的方向。但奥斯卡仍继续踏前一步,凭着本能施展他的力量。
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尽时,他站在了她面前。
奥斯卡俯视被满脸泪水的缇娜夏,微笑起来。
「你是为这感到不安吗。」
这是死去的魔族女人的感情?还是缇娜夏自己隐藏的渴望?
哪个都一样,现在她就在这里。
奥斯卡用双手覆住她的脸。
「我爱你,放心吧。」
她微微睁开湿润的眼睛,奥斯卡轻轻地把阿卡西亚的剑身贴在她雪白的脸颊上,魔力随着阿卡西亚的接触逐渐扩散。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他轻声说道。
「我来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奥斯卡吻了吻她高耸的鼻梁问道,缇娜夏长长的睫毛晃了晃,感觉不到血色的脸颊上,显露出淡淡的红晕。
「……我自己喝。」
奥斯卡苦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她伸手握住它。
装在瓶子里的是法尔萨斯城堡地下「无言之湖」的湖水。这是可以封印魔力的水,汲取自孕育了王剑的那个湖中。
她一口气把它喝光。
奥斯卡将她倒下的身体抱起,回头一看,特拉维斯正在远处朝他挥手。
10 半份永远
奥蕾莉亚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男子用手摸着她的额头。
「真是的,不要随便解开封印啊。还擅自从宅邸里跑出来,真是拿你没办法。」
「还是不因为你一直不回来……」
「我很强的。」
力量从碰触的手上注入她。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再次封印,奥蕾莉亚露出了苦笑。她的表情随即变得有些暗淡,奥蕾莉亚睁开蓝灰色的眼镜,抬头看向特拉维斯。
「你真的差点杀了缇娜夏大人吗?」
「从那个男人那里听来的?」
特拉维斯略显厌烦地挥了挥手。
「别在意,这是我的问题,你不用纠结。」
「我会在意的,请你说实话……」
她率直的眼神从初次相遇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如同自己骄傲灵魂的象征,少女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挺直背脊凝视他。
长时间的交往让他理解到这种时候她是绝不让步的。特拉维斯挠了挠头。
「啊,嘛,是真的。」
「……是嘛。」
还以为她会像烈火般发怒,但奥蕾莉亚只说了这些。
特拉维斯皱了皱眉。
「怎么了,有话就说吧。」
「我有很多话想说,譬如你为什么帮助我,你还会陪着我多久,我一直都很在意这些事——但其实这些事怎样都好。」
奥蕾莉亚停顿了一会儿,站起身瞪着男人的脸。
「我很清楚你是怎样的存在,也了解你冷漠的性格。但是,如果你今后还准备和我一起生活,就不要再做坏事了!请遵循人类的做法!这样的话,我也愿意背负起你一半的罪孽!」
蓝灰色的严重闪耀着她的意志。她的眼睛凝视着过去,也凝视着他。
特拉维斯呆愣地反问。
「你……这些话是当真的吗?」
「不当真怎么说得出来!你以为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完全出乎预料的少女的话语让男人屏住了呼吸。
她以为他们俩之间经历了多少不同的岁月?她怎么可能了解他。即使只有一半,也不是她背负得了的。
——简直是小孩子的傻话。太蠢了。
但他却发现自己想要抱紧这句话不放。
他想得到她的那份强大。即便杀了她也想得到她的心。他真的这样想过。
真正愚蠢的其实并非她,而是自己。他才是真的完全不了解人类。
他伤害想要触碰自己的人,仅因兴趣而让别人堕落。虽然明白这些,他还是会为了自己的乐趣而接触人类。
她一定不知道,握紧他的手究竟意味着什么。
特拉维斯消除了脸上的表情,低声说道。
「你傻吗……会变得不幸哦。」
这句话里没有了平时的戏弄和余裕。只有像无边夜晚一样的无尽孤独。
奥蕾莉亚注意到了这种空虚,微微眯起了眼睛。
但少女的眼神丝毫没有动摇,仍旧笔直射向特拉维斯。她开口说道。
「究竟会幸福还是不幸,我并不知晓。但只要你愿意,我会陪你到地狱的尽头。」
没有迷茫的声音,痛快淋漓的内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
魔族之王死盯着少女。奥蕾莉亚扬了扬形状优美的眉毛。
「什么呀,有话就说吧。」
「没有……好吧。等你长大了再说。」
「什么?」
特拉维斯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
他不知道今后还能在一起多久,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他们中的某一方迟早会变得不想再继续一起。
但即便如此,即使在那之后他们会分开——他也确实被她刚才的话语拯救了。
特拉维斯这时决定,到时候只会告诉她这件事。
为了在遥远未来会怀念的,今天。
※
到了晚上,雨不知不觉就停了。
残留在空中的云朵飞快得飘过。云朵的缝隙中,偶尔会漏下月亮的白色光芒。
惨痛的一天过后,缇娜夏回到了铎洱达尔,匆忙完成公务,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洗完澡准备把头发弄干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是夜晚了。
缇娜夏趴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
「啊——……好累……」
由于白天那件事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已经基本退去,但她还没法使用魔法。和掉进无言之湖那次不同,这次她没有吐出喝下去的湖水。至少在日期改变前的这两个小时里,她应该仍旧无法编织构成。缇娜夏回想起忙碌的一天……满脸通红地抱住了头。
「太,太羞耻了……!真的是!」
在返照发生时她被注入了巨大的力量,还因与费徳菈的感情同步而暴走了。
然后她说了非常多乱七八糟的话。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哪些才是自己的真心。
『别离开我,爱我。』
这完全是小孩子的情感。而把这些都倾泻到他身上,让她越发害羞。
但奥斯卡只是苦笑着接受了那样的她。
「晚点一定要好好道歉……」
她咽下了叹息。这时,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下门。
「谁呀?」
「缇娜夏大人,有客人。」
听到精灵明快的声音,缇娜夏来到门前。她毫无警戒地打开门锁,然后僵在了原地。
带着恶作剧的表情站在米拉身前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嘎呀啊啊啊啊!为什么!?这里明明是铎洱达尔!」
「你这反应真不错。真是的,亏你在我因为工作稍微离开的时候醒过来,没想到竟然就跑了……好了,接下来是说教的时间。」
「好痛好痛好痛。」
奥斯卡捏着她的脸颊把她拉进了房间。米拉翩然挥了挥手,关上了门。她无情的行为让女王泪眼汪汪。
「好,好过分的突然袭击……」
「你是想蒙混过去吗?我会让你全部讲清楚的。」
「呜呜呜呜呜。」
她并不是要蒙混过去,只是想推迟一下自己被骂的时点。
但是看他的表情,现在应该就是极限了。
缇娜夏捂住疼痛的脸颊首先道了歉,然后开始讲述到今天的战斗为止发生的事情。虽然她还想瞒下几件事,但每次想要避开时都被直觉很好的奥斯卡察觉,最终几乎全都说出来了。
不知被他捏了几次脸,奄奄一息的缇娜夏趴在桌子上。奥斯卡坐在对面看着她,露出了打从心底吃惊的表情开口说道。
「你傻吗?到底有什么必要为了他的要求赌上性命?」
「不是,毕竟在差点被杀前让我活了下来……而且他还答应今后不会侵犯两国,就他来说这个条件已经很好了。」
「如果真想让他不会侵犯两国的话,我去杀了他就好。」
「请等……一下……」
她还以为两人最后都合作了,关系应该稍微缓和一些,但好像完全不是这样。缇娜夏抱着头站起身。
「唔——你想喝点什么嘛?我这儿有酒的。」
「你是为了自己喝准备的吗?」
「不是,只是观赏用的,因为颜色很漂亮。」
她指了指后面的柜子,里面放着琥珀色、金色、红色的各种酒瓶。奥斯卡越过她的肩膀望着那些看起来全都没开封的酒瓶,点了点头。
「那就左边第二个琥珀色的那瓶。」
「好的。你要加什么东西么?还是直接喝?」
「只加冰块就行。」
平时用自己的魔法来取就好,但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缇娜夏从房间探出头去,让等在外面的米拉给她拿了冰块。正当她费劲心思想要打开酒瓶时,奥斯卡从旁边把它拿起,拔出了塞子。
「没,没有魔法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啊,我……」
「这很正常好吧。反正我也不在意,不如你干脆一直喝湖水好了。」
「那,那个有点……」
缇娜夏十分泄气,奥斯卡自己把酒倒进杯子,抱怨起来。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主动接下这件麻烦事?稍微躲一躲啊。」
「因为特拉维斯的确对我有恩,毕竟告诉我可以使用魔法睡眠的人就是他。」
奥斯卡睁大了眼睛,看到他的表情,缇娜夏不由苦笑。
「其实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没想过可以去见你……毕竟生存的时代完全不同,也没有任何确证。但特拉维斯却对我说『别消沉,去追他。』而且他还很有信心的样子。现在想来,他应该是知道艾特利亚的吧……」
暗色的眼睛低伏着,一瞬间露出了遥望远方的神情。
这是他们刚相遇时经常会看到的眼神,一种让人感受到孤独和乡愁的表情。
但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奥斯卡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伤感的神色。
「但这样也算两清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样啊。」
奥斯卡眯起眼睛。
人与人的相遇很多都建立在偶然之上。
但是在这之中,他们俩的相遇应该可以说是在摇摆不定的命运尽头产生的奇迹。
如果她小时候没有遇到自己,究竟会变成怎样呢?思考到这一点,奥斯卡不由讶异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我会去救小时候的你?」
「欸?」
「不是,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穿越了整整四百年?偶然?」
听到现在才被提出来的这个问题,缇娜夏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她略显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因为曾经的我在这个时代是你的妻子。」
「……啊?」
「呜呜……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我才一直不想说的。」
奥斯卡不由为之哑然,他一时间还没能消化听到的内。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挽起面露苦色的未婚妻的头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结婚?」
「我怎么知道!因为你对女人的口味太奇怪!?」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时代不同吧。」
他们出生的时代不同,现在的她是因为追寻奥斯卡而来到了这里。那在被改窜前的历史里,两个人又是为什么会结婚的呢?
缇娜夏抱起胳膊皱眉。
「我以前也问过你这个问题,然而你没告诉我。但因为你格外了解我,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骗人的。」
「这还真是有些蹊跷……我让你到四百年后来了吗?」
「没有,你对我说历史已经被改窜,应该不会再见了。而且我也马上要即位……你还让我做个好女王。」
她以略带悲伤的表情微笑着。
她的目光中混杂了深刻的爱恋与丧失感,看向遥远过去中的另一个他。正是这份感情支撑起小时候的她,让她穿越时间存在于此。
与缇娜夏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奥斯卡皱起了脸。
「这算啥?那样下去如果你没退位的话不就真的见不到了吗?说话要考虑周全一些啊。」
「这些话请对自己说!」
缇娜夏这么喊完,筋疲力尽地趴在了桌子上。他凝视着抱着头的她。
——真是积累了无数偶然才诞生的相遇。
没有任何错失真的太好了。他这样想着,用真挚的视线看着她,注意到他的视线,缇娜夏微笑起来。她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他身边。
奥斯卡放下酒杯,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中间。
「嘛,反正的确会成为我的妻子,所以从结果来看也没问题?另外这种事要一开始就说出来吧。」
「才不要。刚见面的人突然说『我是会成为你妻子的人』,不就只是个单纯的怪人嘛……实际上我小时候也怀疑过你正不正常。」
「我那么说了吗……」
那确实会显得很奇怪。
过去的他毕竟非常熟悉曾经身为自己妻子的她,但与之不同的是,如果要只是被他救了一命的缇娜夏也这么对现在的自己说这些话,还真的有点太难了。搞不好他们离结婚会比现在更远。
奥斯卡梳理着她长长的黑发,把脸埋了进去,可以微微闻到一股花香。
她的这股香味,柔软的肢体,还有深渊般的双眸都让他沉溺地无法自拔。
他陶然地抱紧她窈窕的身躯,但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起头。
「缇娜夏,你知道内部者是什么意思吗?」
「内部者?是指在里面的人吗?」
「是吧……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奥斯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缇娜夏失去意识后,特拉维斯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奥斯卡告诉他「让她喝了可以封印魔力的湖水。」,魔族之王却回应道「啊,内部者的湖。」。
当时他并没有在意,但在他们离开后,奥斯卡才想起以前也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内部者」这个词,这让他有些在意。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听到的。
缇娜夏似乎也完全搞不明白,只是睁圆了黑色的双眼望着他。摸了摸她的头,奥斯卡做出结论。
「没关系,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机会的话我会问问特拉维斯的。」
「不行,不许你再见他。」
「关,关系好差……」
缇娜夏丧气地垂下头,这也没办法。如果他们关系很好,也感觉不太好。
轻轻叹了口气,她回头看向男人。这时她黑色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些。
「啊,湖水的效果消失了?」
她张开手,开始编织构成。确认着漂亮显现的构成,缇娜夏点了点头。
「看来没问题了。」
「能用魔法了?」
「是的,能用了。」
「那这个给你,有空的时候把构成重新做一下就好。」
奥斯卡取下左手上的戒指交给了她。缇娜夏干笑了一声握紧戒指。
她完全没想到戒指的初次使用对象竟然会是自己。不过这也证实了戒指对身处暴走状态的她也有效果,往积极一面想,正因为有这枚戒指才能更早解决问题。
「我现在就重新封入构成,毕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缇娜夏说完,便开始了咏唱,经过大约五分钟的漫长咏唱,她再次将构成封入戒指,把它交还给奥斯卡。
「不好意思。」
「不用,毕竟是我害你用的……」
奥斯卡吻了吻露出苦涩微笑的她的额头。她撒娇似的眯起了眼睛,奥斯卡摸了摸她的头,扶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那我也该回去了。你也很累了,好好睡吧。」
「欸?你要回去的吗?」
她的双眼如少女般纯洁。奥斯卡半睁着眼,看向完全没有明白自己问题意义的女人。
但他随即露出微笑,吻了她。
「如果我不来露个脸,你马上就会感到不安的。所以我只是来看看你。」
因为担心不能使用魔法的她所以才来这里,他并不会这样说。因为思念着她与这是一样的。缇娜夏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她瞪了他一眼,腼腆地开心笑着。
「我喜欢你,那些讨厌你的话都是骗人的。」
「我知道。」
因此,为了在今后的未来里能够一起走下去——
两人走在各自的道路上,牵起了对方的手。

※
他们还不曾知晓,逐渐侵蚀着国家的那个魔法,以及那个意志。
种子已被暗中播下。
它们只是非常微小的存在。它们不为人知地安稳休憩着,缓缓扎根。
它们的根系终会遍布地下,嫩芽也将露出地面。
这一切都像梦境般朦胧,然后缓慢地推进。
当这些花朵鲜艳盛开之时,人们才会察觉已经迟了一步。
这便是最后的变革的开始。
后记
大家好,我是古宫九时。感谢您这次拿起『Unnamed Memory Ⅴ』!这一卷是花了三卷描绘的第一幕之后的,第二幕中的正中间的一卷。
描写两人命运的这个故事,将在下一卷迎来终幕。本卷可以说是短暂的平稳时间,希望您能安稳的享受本书。
那么,这就是历史被改写后的第二次的一年时间。
我想大家多亏了瓦尔托的活跃,终于能够明了当初悬而未决的诅咒的真相,也终于能够了解一些这部作品运转的核心。
这是一部变革时代,变革世界的物语。请大家一起陪着它走到最后吧。
另外,本次同系列的『Babel I』也将同时发售。
那是一个关于日本女大学生雫迷失于存在魔法的异世界中,为了回归原本的世界而进行旅行的故事。
是一个关于既不是最强魔女或者剑士的普通孩子,和一个没有太多魔力的研究者魔法士的故事。
这是发生在『Unnamed Memory』三百年后,以同一个大陆为舞台的故事。话虽如此,同时与本作一起阅读也没什么问题。应该会有一些熟悉的国家出现,但也会有一些「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难以理解的点出现。不过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对同时阅读两本书的人来说的乐趣,希望您能享受。
最后是谢辞。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的编辑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我最初听到「那就两卷同时发售吧。」的时候,只觉得是「哈哈哈,开玩笑吧。」,但最终真的成功了。这都多亏了两位的指引,我会继续努力了。
还有chibi老师,与前四卷一样,非常感谢您美丽的插画!封面的细腻感让人感动,西米拉的那也插画也让人十分兴奋。蛇!超大的蛇!我认为『Unnamed Memory』真的多亏了chibi老师笔下的世界观。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长月达平老师,谢谢您一直一直以来的支持!在您非常忙的时候,听到您的声音每次都支持了我很多。到完结还剩一卷,我会继续加油!
最后感谢书店店员以及各位读者们。在大家的支持下,在《喜欢轻小说的书店员大奖2020》中也获得了单行本第一名的奖项。希望能以此为契机,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部作品,也希望以前就了解这部作品的人能够更加享受它,我愿粉身碎骨。
那么,希望与大家在魔法大陆的某个时代再会。谢谢大家!
古宫九时
章外:为了安然入梦
在充满战乱和背叛的黑暗时代,王这个词有着多重含义。
既是守护者又是抢夺者,既是君临之人又是被剥夺之人。据记载,在位时间最短的国王在即位后立刻被暗杀了。
所以,在这个时代里登上王位的人必须有相应的觉悟——只要他有想做的事。
「缇娜夏大人,今天也浑身是血呢。」
自己的房间,就听到精灵莉莉娅就这么说,缇娜夏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白色的魔法服上到处都是血迹。缇娜夏走向浴室,爽快地说道。
「因为有几起处刑要办。得先把血迹洗掉呢……」
「处刑这种事交给别人办就好了吧。会派暗杀者来的人总是没个完的。」
「就是因为没个完,所以得让他们知道恐惧。」
淡淡地这么说道的她,是刚满十七岁的年轻女王。
而且在黑暗时代中——凭借超群的力量坐上了魔法大国的王座。
「而且这种处刑,执行的人也会被人怨恨,所以让别人做反倒有些别扭。」
「那怨恨你就没关系了吗?」
「所谓王,本就应该承担这些。」
走进浴室,缇娜夏脱下了沾满鲜血的魔法服。她把热水浇在自己纤细的裸身上,洗掉了血污,然后用浴桶里剩下的水开始洗魔法服。
这种做法自她即位以来已经习以为常。经理了拉纳克的疯狂和禁咒事件而即位的少女,经常需要面对血和敌意。
然而,没有力量的人不配称为王。这是这个时代的,特别铎洱达尔的一个大前提。
缇娜夏慢慢地洗完澡就躺到了床上。宽敞的寝床上,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有人陪伴她的日子,就只有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一个月而已。
那段时间里温暖像是理所当然般的存在于她身边。有人守护下沉睡的夜晚是幸福的。
所以每当这样躺在床上时,缇娜夏总会感受到难以挥去的寂寞感。
她闭上眼睛,没让即将浮现的泪水流出来。
落入睡魔怀抱前,她伸出手,但抓不住任何事物。他已经不在了。
但愿能在梦中见到他,她抱着这样小小的愿望睡着了。
※
「——奥斯卡!?」
缇娜夏沉浸在浅梦之中,忽然喊着醒了过来。她环视宽敞的寝床。
现在正是午夜,这里没有其他,只有她独自一人。虽然有种他牵着自己手的感觉,但果然只是做梦。这种梦她已经经历无数次。
缇娜夏想要拭去渗出的眼泪……突然感到一些违和感。
「咦?」
房间不一样,虽然同是铎洱达尔女王的房间,但这里是四百年里建造的新房间。感到记忆和岁月的浑浊感,缇娜夏按了按太阳穴。
胸口的不安还没有消失。
所以她朝着那个熟悉的坐标编织了转移构成。
午夜中的宽敞寝床,对奥斯卡来说早已是理所当然的事。
有人在身边他就睡不着。这基本已经是深入他身体的习惯了。
所以这天他一个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他即将落入梦中时,半是无意识地抬起手臂。他抓住了一只伸过来的手,听见一个女声说道「呀!」
奥斯卡无意识中想要扭转抓住的那只手,听到那个声音后清醒了过来。
「什么,是你啊。怎么了?」
「你,你还没睡吗?」
惊讶的声音来自于他的未婚妻,奥斯卡对本应在邻国的她微笑。
「刚要睡,如果有麻烦事,我这就起来。」
「不用起来。」
缇娜夏说道,一边像只猫一样飞快地钻进他身旁。看到她也穿着白色的睡衣,现在应该并不是什么危急时刻。
缇娜夏抱住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请让我睡在这里,早上我就回去。」
「做噩梦了吗?」
从四百年前来到此处的她,虽然有着女王的冷酷一面,但在他面前时不时也会露出少女的模样。
奥斯卡感受着她靠上来的柔软身体,抚摸着她小巧的脑袋。缇娜夏出神地眯起暗色的双眼看向他。
「我想和你一起睡。」
「……都到这一步了你就只想说这些吗?」
虽然他还有很多其他的意思,但在这种事情上,缇娜夏的话里通常没有其他含义。,
现在她的眼睑已经迷迷糊糊地快合上了。看见她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他,奥斯卡决定还是放弃了。反正自己本来也快要睡着了,他拍了拍她的背。
「好吧,那就晚安了。」
「还有,明天很早就有安排,五点绝对要叫醒我哦……」
「等等。」
奥斯卡反射性的拉了拉她柔软的耳垂,她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什么事呀……」
「加把劲自己起来,别把事情丢给我。」
基本上她在这种情况下睡着后,第二天根本起不来。无论是喊她还是摇她都没用。简直像是在床上生根了一样,让他无法可施。这样一来就只能等她自然醒来了。
而且如果摊上这件事,他自己的预定也会被大幅打乱。奥斯卡轻轻拉了下她的耳朵。
「听好了,乖乖起床。就算我不叫你也乖乖起床。」
「交给你了……」
「喂,别睡。要这么早起床的话干脆今晚就不让你睡了。」
这句带着些许威胁的话,似乎也没有把意义传达给她。缇娜夏一下子就熟睡了。转眼间发生的事让奥斯卡不由愕然。
「这家伙……真的是……」
完全是个让人拿他没办法的孩子。但是既然已经被这样的她爱着,那也就没办法了。
奥斯卡心中怀着涌起的各种各样的感情,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但愿从遥远的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少女能够不被孤独折磨,安然入梦。
祈愿着最爱的女人的安稳,他也落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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