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宫九时]Unnamed Memory-再度于白纸之上[IV][电击新文艺][个人][传统奇幻、恋爱][已完本]

Unnamed Memory 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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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宫九时

插画:Chibi

翻译:chainer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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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位魔女和王的童话故事,

已经于暗中悄悄落下了帷幕,

而从这里正要开始的,

是全新的物语。

从四百年的沉睡中醒来的女人,

与被诅咒的王。

两人的相会再度拉开了舞台的大幕。


这是,从白纸之上又一次重新开始的,

悠长的无名童话故事。


世界之谜开始揭晓,冲击性的《历史改写》篇,开幕!




「你能和我结婚吗!」

「不能。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解除诅咒而拜访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奥斯卡,将沉眠在城堡中的一位女性带了回来。提出帮他解除诅咒的她——缇娜夏,作为下一任女王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但不知为何对本应初次见面的他抱有强烈的好感……。

在全新的大陆历史中,在无名的记忆上,两人之间再次编织的一年间的故事,开始了。

在《这部轻小说真厉害!2020》(宝岛社刊)中获得单行本小说部门&同部门新作双重第一位的压倒性话题作!




1 无言之歌       

2 无心之语       

3 玻璃的羽化       

4 无声的细语       

5 镜子的彼方       

6 黑色的叹息       

7 纺车之歌       

8 没有答案的祈祷       

9 看不清楚的容貌

后记






<法尔萨斯>

奥斯卡:大国法尔萨斯的下任王位继承人。拥有可以让魔法无效化的传说中的王剑阿卡西亚。

拉扎尔:奥斯卡的发小兼随从,经常被主人耍得团团转的苦命青年。

亚尔斯:将军。在武官中是最顶尖的实力派,奥斯卡的训练对象。

卡普:魔法士。不会避忌缇娜夏,好奇心旺盛的青年。

希尔薇娅:魔法士。金发的美丽女性,虽然心地善良却有些天然呆。

杜安:魔法士。以下任魔法士长而闻名,具有才能的青年。


<铎洱达尔>

缇娜夏:幼年期为奥斯卡所救的精灵术士。在铎洱达尔城下经历了漫长的睡眠。

米拉:缇娜夏役使的精灵。拥有深红色头发和眼瞳的美丽少女。

卡尔斯特: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现任国王。身为国王尚且年轻,是一个温和的治理者。

瑞吉斯:铎洱达尔的王子。拥有淡金头发的青年,是卡尔斯特的独子。

雷纳特:瑞吉斯的近臣,宫廷魔法士,塔伊利出身。


<其他>

特拉维斯:最上位魔族。四百年前似乎曾经与缇娜夏一战……

德莉拉:来拜访奥斯卡的妖艳女性。知道他身上诅咒的事。

涅菲莉:东方王国亚尔达的公主,由于各种原因正滞留在法尔萨斯。

盖特:涅菲莉的近臣魔法士,与她一起留在法尔萨斯。

瓦尔托:以涅菲莉护卫的身份来到法尔萨斯的魔法士。隐藏着强大的魔力。






1654年(法尔萨斯历526年)现今


曾经魔法士被冠以「魔者」之名,受到过悲惨的迫害。

改变了他们被人们避忌的命运的,正是由魔法士成立的国家。

魔法大国铎洱达尔。

它既是魔法士的庇护者,也是禁咒的抑制者。

拥有十二位精灵,以代代强力魔法士为王的这个国家,

在建国九百年后的如今——仍以大陆上的神秘国家存在着。


1、无言之歌


流淌在地上的血液已经聚成一滩血水,多到让她怀疑自己身体里到底哪里藏着这么多血。

疼痛已经化为麻痹,感受不到了。虽然她施放了镇痛魔法,但也不知道那个构成是不是还在生效。缇娜夏朦胧地抬起了头。

月光照射下的城堡中庭的模样,已经变得十分凄惨。庭院里的树木都被炸开,坑洞布满整个庭院。矗立在庭院中的石柱也被悉数破坏,其中一根的上半部分被炸碎,而缇娜夏正跌坐在地上靠着柱子的下半部。

像是被恐怖的风暴袭击后的惨状。但尽管如此,现在整个中庭里却没有一点声响,因为胜败已经明朗。缇娜夏开始默算自己残余的时间。她低头看像自己被挖去一半的侧腹部。

「……卡尔……米拉……」

她呼唤着精灵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她。从刚才起就是如此。十二只精灵被同一个男人全数击溃。她希望他们还留有一丝气息,在身为主人的自己死了之后,至少他们还能重获自由,或许还能逃离这里。她如此冀望。

缇娜夏呼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奥斯卡。」

只是说出他的名字就让她感到一阵心痛。眼泪自然地渗了出来,缇娜夏咬紧了嘴唇。

这时,她眼前落下一道人影。

「你在叫谁?还有人来救你?」

男人的嘲笑声。那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将她和精灵们击败的男人的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什么感情,仅仅是因为「好像很有趣。」,就将他们蹂躏至此的对手。

看到代表着死亡的这个男人,缇娜夏淡淡笑了笑。

「没人来救我……那个人,不存在于现在的任何地方。」

在孩提时代时代救了她的那个人早已不复存在。他已经消失了。作为拯救她的代价,他付出了自己的所有。那之后的五年里,缇娜夏拼尽全力治理国家……但最终还是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就算她被称为最强的女王,但结果还是天外有天。

听到女人的自嘲笑声,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存在于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一段旧日往事。」

缇娜夏吐着浅浅的呼吸闭上了眼睛。看到这样的她,非人男子的美丽脸庞上露出了笑容。

「说来听听,我就是来玩的。难得有机会,就让我多愉快一下。」


沉睡。

持续沉睡。深深地,无梦地。

听见青草微微摇动的声音。听见小河的涓涓细流。

在这小小庭箱中的那些,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不会改变。像是隐藏起来的乐园一样永续存在。

然而,这里并不是乐园,更像是美梦的碎片。

这是为了持续沉睡的小箱。没人能碰触被严密封存的那样东西。

所以现在只是沉眠着。

直到有一天大幕再次拉开。


只是持续等待着,那一个人。



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这里的景色有着他所不熟悉的洗练感。

漆成白色墙壁的街道并不稀奇,但仔细一看,就能发觉这里的墙壁和招牌上到处都刻着魔法的纹样。临街商店的窗户上也没有安装玻璃,而是张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好奇地伸出手指,没想到手指直接穿过了水膜,这让他大为惊讶。

「真的是水,好有趣。」

「在这个国家,比起高透明度的玻璃,使用这种水膜魔法具更便宜。」

青年弹了弹微微沾水的指尖,跟随他的魔法士苦笑道。

听他一说,青年再度环视周围。

「魔法之国铎洱达尔……」

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服饰和邻国相比并没有太多不同。但每十人中差不多就有一人,穿着上下连体的本国特有的魔法服。如果这些人都是真的魔法士,那确实这个国家拥有的魔法士,应该有他国的数倍以上。

青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些,身为他发小的随从却跟在他身后垂下了脑袋。

「我很郁闷,殿下……」

「怎么了?顺便我也不喜欢被称作殿下。」

「这种怎样都好的事就请您先别提了。」

他略微惊讶地回头看了看疲惫不堪的随从。

青年就是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子,今年刚满二十一岁。他匀称的高个和秀丽的容姿自然而然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因而从刚才开始,路上的行人都时不时回头望着他。

青年一副淡然的样子回复他的发小。

「还不是因为你说不想去找魔女,所以我们才来这里的吧?尽量多考虑一下积极的一面?」

「我确实那么说了!但为什么要带着阿卡西亚一起来!万一被人认为有敌意怎么办!」

「我总觉得该谨慎一点。」

随从听到他无所谓的回应,不由得又有些泄气。随行的魔法士拍了下他的肩膀。

「拉扎尔,你还是放弃吧。来都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身为王子的发小兼随从的拉扎尔总算抬起了头,眼前已可以看到白色的石质王宫。

他们所处之处,正是被称为魔法大国,以其魔法技术和力量而闻名的铎洱达尔。

为了隐瞒身份而轻装前来的青年,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胸前。

「没事的,我已经让父亲准备了介绍信。」

「请您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还以为我们要来突击访问呢!」

「突击也的确是突击,我还是昨天想到的这个主意。」

「我们下次还是事先跟人家约好吧,至少!」

把进行着无聊对话的两人丢在一边,魔法士走向城门,与卫兵们交涉起来。不久后,他好像已经谈妥,回头望向两人。

「殿下,应该没问题了,我们走吧。」

「有劳你了,杜安。」

「多少还有些脸面。」

魔法士杜安曾经在铎洱达尔的王宫留学过两年,有在这里学习魔法的经验。即便如今,他认识的人也为数不少,这次也是看准了这点才让他一起来的。杜安向主人行了一礼后走到了他身后,他看着王子的背影自言自语。

「在这里能找到办法就好了……」

杜安回想起来这里路上听到的关于诅咒的事。凡侍奉法尔萨斯王族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会哑然,因为王子竟然被魔女诅咒了。

『无法留下子嗣的诅咒。』

这就是身为国王唯一后代的他被施加的诅咒,这个诅咒会让怀着他孩子的女人在生产前被诅咒杀死。而且法尔萨斯在十五年前就接连发生孩子失踪事件,目前王家的直系年轻人已经只剩下他一个。可以说这个诅咒能够直接导致法尔萨斯王族家系就此断绝。

然而,十五年里都未找到任何解咒线索的这个诅咒,真的解得开吗?

这个国家的确在魔法技术上高人一筹。但这是国家层面的强大,以个人力量而言,铎洱达尔的国王也完全敌不过世界上只有三人的魔女。魔女压倒性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她们是一种活生生的灾厄。想要防御她们身上播撒出来的灾祸,从一开始就不与她们扯上关系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即便如此,但凡有一点点希望也还是会想要尝试一下。

与魔女作对,就是如此让人绝望。


尽管突然到访,铎洱达尔国王卡尔斯特仍旧在大厅接见了他们。

这也是因为他们带着邻国国王的介绍信吧。

微笑着迎接他们的卡尔斯特,是与法尔萨斯国王同年代的国王。和其他国家相比,他是一个相当年轻、态度温和,又给人以知性感的稳重男子。在他们提出与诅咒有关的请求之后,卡尔斯特面露难色地看了看这位青年。

「大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诅咒这种东西,并不一定存在着解咒的方法。」

卡尔斯特这么说着,就诅咒的构造进行了说明。简单概括一下他的话,就是「如果是魔女那种水平的术者施放的诅咒,基本上就不可能解得开。」的意思。

与脸色铁青的拉扎尔相反,他的主人一脸坦然的听完卡尔斯特的解释。

恐怕离开这里之后,他就会马上说出「那就先去趟魔女那边吧。」这样的话吧。杜安开始有点头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卡尔斯特煞有介事的结束了说明。

「——也就是说,理论上只要有魔力强大的女性作为母体,也许就能经得起出生孩子时的强大力量。」

「原来如此,很有参考价值。」

听到青年如此坦率的回答, 卡尔斯特的表情比他还要难看。然而王注意到青年身后的拉扎尔怀抱的长剑时,又改变了表情。

「那把剑是……」

「啊,不好意思,我平时就一直带着他。这是法尔萨斯代代相传的名为阿卡西亚的剑。」

虽然捧着王剑的拉扎尔露出一副「所以我说不要带它来。」的表情,但青年很干脆地无视了他。

卡尔斯特沉思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站了起来。

「虽然我没有什么办法解除诅咒,但或许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法。虽然可能性也很低……」

听着内容不清的铎洱达尔王的话,法尔萨斯的三人惊讶地面面相觑。


三人在王的带领下走过了好几段向下的阶梯,最终来到了城市的深处。

他们来到一条漫长的地下通道,在无人的走道上前进了一会儿,便到达了一个巨大的石造大厅。圆形的大厅里,呈环形放置着十一座雕像。

看到这些非人也非动物的雕像,杜安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难道这些就是……铎洱达尔的精灵像?」

「是的,没有被王役使的精灵就会以雕像出现在这里。不瞒你说,包括我在内,近百年来没有王能够役使精灵。在以前的铎洱达尔,国王总是由最为强大的魔法士担任,但自从以血脉继承王位以来,国王自身的魔力就逐渐变得没有那么强了。」

卡尔斯特脸上浮现出自嘲般的微笑。他身为这个国家的国王,说话时候的姿态却十分平易近人,可能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自卑之处吧。

杜安稍微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数了数雕像的数目。

「……好像还缺一只?」

铎洱达尔自建国以来传承下来的精灵应该共有十二只。但无论他怎么数这里也只有十一座雕像。如果现任王没有役使任何精灵的话,那剩下的一只究竟在哪?

杜安内心思考着这些,但这毕竟也不是适合提出来的问题。这时卡尔斯特继续向前走去,他穿过大厅中央,站在里面的一扇门前。

卡尔斯特在那里回望三人。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再往前就已经有非常久远的时间无人进入了。」

「这又……有什么原因?」

「只能说……没有被邀请吧。所以,如果你能在此继续深入,或许就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

青年对于他不明所以的话略感疑惑。他确认了一下腰间的阿卡西亚。

他看到这把剑才把他们带来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有这严密的魔法机关?这是大陆唯一一把具有绝对魔法抵抗能力的王剑,青年身为其主人,带着轻微的怀疑看向卡尔斯特。

「恕我僭越,为何您要做到这个地步?虽说是严重的诅咒,但这只是他国的事吧、」

他率直的说法让王不由苦笑。卡尔斯特退到门旁,看着上面复杂的图案。

「这么说吧……如果你能够进入更深处,或许会带来对我国也有益处的结果。也就是说我们算是互惠互利。」

王的话语让他有些似懂非懂。青年虽然觉得有些可疑,但还是点了点头站在门前。

——反正这种事情,不去看看的话也搞不明白。

他怀着不小的好奇心,推了推白色的门扉。

摸在门上的手掌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但那种感觉很快便像雪花融化般消失了。

门扉自动朝里逐渐敞开,他随即迈步走了进去。拉扎尔和杜安慌忙想要追上毫不犹豫走进去的主人。

然而,想要跟上去的两人的身体却被看不见的墙壁弹开了。

「欸?」

「呃……」

拉扎尔跌坐在地上,杜安则有些摇摇晃晃,青年看着两人略显讶异。

「你们俩在做什么?」

「做什么……殿下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唯独被问了这个问题的青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地穿过了门。杜安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与主人之间的障壁。那里的确有看不见的屏障,拒绝外人进入。

「看不见里面有什么构成……是结界?」

「……果然。」

卡尔斯特轻声说了一句,他带着紧张的表情,凝视着站在门对面的青年。

「请小心,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铭记在心。」

青年一个人走上了长长的走廊。随着他越往里走,走廊也逐渐变暗。

当门扉变成了远处的小小光点的时候,他终于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走廊尽头的这扇门和之前那扇一样,白色的表面雕刻着花纹。

青年一手搭着腰上的剑,用另一只手推开了门,明亮的光芒随即泄进走廊。

他眯着眼睛向里面确认,这里比精灵像的大厅还要宽敞许多。

高高的天花板,四四方方的巨大房间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只有一只巨大的红龙躺在灰色石地板的中央。

「什么……」

看到占据了房间一大半的巨龙,他也不由闭上了嘴。不仅如此,在红龙的背上还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少女,她正看着书。看到这一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景象,青年哑然站在原地。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来访者的气息,随即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一样深红,有着与外表年龄不相衬的端正脸庞,双眼让人无法看出真实的想法。明显散发着异常感的少女,看到他后微微歪了歪头。

「咦,早了一年呢?不过既然你已经出现了,那就是这么回事吧。」

少女合上了书,随手敲了敲巨龙的头。

「那克!起来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被咚咚敲了几下,巨龙缓缓抬起了头。少女像是轻的没有体重似的从它背上降落下来。

巨龙紧闭的眼帘慢慢睁开,火焰般的双眼注视着他。

「!」

青年反射性地拔出了阿卡西亚。

没想到地下深处竟然沉睡着巨龙,就算带着王剑,他也不知道能否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与它战斗,紧张感蔓延了他的全身。

巨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它的外形模糊起来,一眨眼间就缩成了老鹰的大小,发出愉快的吼声向他飞了过来。

青年思考了一下是否要拔剑斩向它,但看起来对方也没有敌意。他略带犹豫地伸出了左手,红龙顺着他的手臂停在了他肩膀上。

看到红龙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趴在青年的头上,少女笑了起来。

「啊,果然没错么?那就没问题了,请进。」

话一说完,至今为止一片空白的里侧墙上出现了第三扇白色的大门。青年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向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容貌和气息都明显不是普通的人类。更何况呆在这种被封印的地方本身就是异常的事。看到露出警戒表情的青年,少女耸了耸肩膀。

「我只是个看门的。而且我随便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吧?」

少女站在门扉的旁边,像是演戏似的微屈膝盖。

「请进去看看?里面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哦。」

「……至宝?」

他搞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总觉得有种从刚才开始就如坠五里雾中的感觉。

但少女与巨龙一样,对他似乎没有敌意。青年略带着不信任感,按她所说站在了门前。

明明还没碰到那扇门,它却自行向里打开了。

——那里面,是一片绿色的庭院。

「啊……?」

从空中倾泻而下的柔和光芒,与地表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宽阔的室内,放眼望去长满了不高的小草,四处点缀着摇曳着绿叶的树木。

他怀疑着自己的眼睛,走进了门里。入口的左右都是白色的石墙,但不远处便被树木遮挡,看不见尽头。

简直就像是把地面上的庭院整个关进一个白色箱子里似的。

不知从哪里还传来了潺潺流水声。

感受着温和吹拂的微风,他呆然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地方……」

他原以为这里是魔法做出来的幻影,但脚下传来的青草触感又是真实的。房间中吹拂的微风微微摇动着树木中隐约可见的纱质床帘。那明显是有人工痕迹的东西。

——难道说这种地方还有寝床?

他怀着疑问慎重向前走去。

越靠近那里他也看得越清楚,的确有一张寝床。

青年手持王剑,站在了白色的床前。他略带紧张地用手撩起床帘。

然后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里躺着一个女子。


她的年纪大概在十八岁左右,丝绸般的艳丽长发散开在被褥上。

她的皮肤如白瓷般透明,长长的睫毛在她紧闭的眼帘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高耸的鼻梁和娇小的红唇。她纤细的身子像是雕刻家花费一生才完成的杰作,无比美丽。

他还是第一遇到这样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那仍未睁开的双眼甚至让他略感遗憾。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呢?他很想确认一下。

她双颊雪白,但也不至于毫无血色。他有些在意她的生死,盯着她看了起来,于是发现了她的胸口正在白色礼裙下微微上下起伏。

他一边注视着她,一边坐在了寝床边。

不知是否可以叫醒她,也不知道是否叫得醒她。但他仍立刻明白了,这个房间就是因她而存在的。

——所以她才是对抗诅咒的关键吗?

或许她就是卡尔斯特所说的额「能承受诅咒力量的女人」。

青年伸出空着的左手,触碰了她的脸颊。光滑的皮肤上的确能感受到温度。

他想要就这么轻轻敲一下,但随即发现了她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摇晃,他便缩回了手。白色的眼帘微微抬起。






藏在她眼帘下的双瞳是深黑色的,比夜晚更加深沉的暗色。

她的睫毛上下扇动了几下。让人联想到深渊的双眸在空中游弋了一会儿,最终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她的双眼中有着意识。

他对这件事略感惊讶。

女人用像是仍在梦中般的暧昧动作扭动着身体,两手撑起了上身。

她的视线一直紧盯着他。青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光是看向她就好像会被她的暗色双眸所俘虏。

女人一直起身,便将雪白柔软的双臂伸向了他。他犹豫着是否要会开她的手臂,但注意力却被肩膀上正要飞起的红龙分散了。

这时女人的双臂已经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她纤细华丽的身体也靠了上来。

「奥斯卡……」

她的低语声,如同泪水一般炙热。


她温暖的触感让奥斯卡愣神了一段时间,但突然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他便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用一只手将她纤弱的身体推开后看着她。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睁大了暗色的眼睛。

在那看不透的深渊中闪着不清晰的光芒。

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又像是被他伤害了似的,好像在探寻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但在她缓缓眨了眨眼睛之后,那光芒便利落地消失了。奥斯卡对这变化感到惊讶,是他看错了?

她后退着离开了他了手,略带寂寞地笑着。

「你的名字……我事先了解过。您是继承了法尔萨斯王剑的那位吧。」

「啊,原来如此。」

奥斯卡看了看腰间的王剑。这片大陆上佩戴阿卡西亚的人,就只有法尔萨斯国王一个。奥斯卡虽然例外地在即位前就继承了王剑,但也并没有故意对外隐瞒这件事。所以看到这把剑的时候的确就能知晓身为王子的他的名字。

「真的……是你啊。」

夹杂着叹息的话语。奥斯卡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暗色的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无法看穿的,如夜晚般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满溢着隐藏不住的思念。

像小孩一样展露无疑,有着炙热力量的情感。至今为止也有不少女性用这样的眼神看待他。但是眼前的她的目光,远比她们真挚而沉重。甚至让他觉得如果继续看向她的话,其中的热量就会传染他。不知何时起奥斯卡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他放松了屏住的呼吸,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问道。

「那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啊……我在睡觉。我是魔法士所以用了魔法……」

「为了睡觉还需要魔法?魔法大国还真是奇怪。」

「有这样一种魔法,是种可以停止体内的时间流动,来帮助术者跨越时间的构成。这个构成不太适合男性,也不怎么有人实践过……」

「我也搞不太懂,总之是用了魔法对吧。」

奥斯卡说出坦率的感想,她略带害羞的笑了笑。她的表情比她的外表看起来更像年幼的少女。她双手撑在床上,慢慢挪到他面前,抬起美丽的脸看着他。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现在是法尔萨斯历五百二十七年吗?」

「不,是五百二十六年。」

「咦?是一年前?」

「什么一年前?现在是铎洱达尔历六百五十三年,你没问题吧?」

「啊,没,没问题。」

她捂住自己发红的脸,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提心吊胆地问了句。

「那个,顺便还想问一下,你有和其他人结婚……么?」

「没有。其他人是什么意思?——你都知道多少?」

为了解除诅咒来到这样的房间,又听到这样的问题,想来她应该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情况吧,还是她把自己当成了新娘候补?奥斯卡略带警戒地问着,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冒昧了。」

「那倒是没关系。」

虽然她害羞的样子很可爱,但好像不是在问诅咒的事。虽然他觉得有些可疑,但也犹豫是否应该当面指出这些。

她继续在床上挪动,来到了他身旁,然后把双脚放在了青草上。她准备就这样站起来——下个瞬间却跌坐在了地上。

奥斯卡略显呆然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没事吧?」

「因为很久没走路了……但肌肉应该没有衰退,所以没事。」

看到她有些萎缩的样子,奥斯卡苦笑着把阿卡西亚收回了剑鞘,伸出两手将她抱了起来,她纤细的身体像是用羽毛做成似的非常轻。

「好了,要去哪里?啊,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少女睁大暗色的眼睛,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叫缇娜夏,初次见面。」

看到她如花一样灿烂的微笑,奥斯卡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奥斯卡抱着女人走出房间,深红色头发的少女高兴地欢呼着。

「缇娜夏大人!你起来了?没事吗?」

「托你的福,米拉,辛苦你了。」

被称作米拉的少女在听到缇娜夏的慰劳后,满足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她的身影便消失了。奥斯卡因这突然发生的现象皱了皱眉。

「她是什么……应该不是人类吧?」

「她是我的精灵,虽然有着役使的关系……但其实就像朋友一样。」

缇娜夏这么说着,把手伸向空中。刚才那只变小的巨龙飞到了她手上。接着她把龙抱了起来,放在奥斯卡肩上。

「这孩子是那克,已经让他听从你的命令了。你是他的主人哦。」

「我是主人?真的?」

「真的,它很亲近你对吧。」

「我还真没见过亲近人的巨龙。」

缇娜夏大声笑了起来。响铃般的声音悦耳地回响在他耳中。

奥斯卡抱着她沿着长长的通道走了回去。他们逐渐接近了最初那扇门。

等在门外的三个人看到缇娜夏后都哑然了。卡尔斯特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注视着她。奥斯卡看到国王的那副样子感到有些疑惑。

「里面就只有她和一条龙在……这是要把她当做新娘让我带回法尔萨斯的意思吗?」

「咦咦!?」

叫出声的并不是卡尔斯特,而是被他抱着的缇娜夏。她用双手捂着自己通红的脸看着奥斯卡。

「为,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就是因为诅咒……」

虽然他只说了那么多,她却「啊!」地发出了理解的声音。

「果然,来了这里真的太好了……」

虽然缇娜夏安心的低语声让奥斯卡觉得有些可疑,但他还是看向了卡尔斯特。

铎洱达尔王的哑然转变成了略带难看的表情。

「抱歉,这是办不到的。她是将成为这个国家下一任女王的人。」

「欸欸欸!?」

缇娜夏再次发出惊愕的叫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已经……」

「我清楚知道您是哪一位。所以我才想要拜托您。这个国家已经有百年没有出现可以役使精灵的王了。王家的魔力已经衰退到了这个地步。」

「——王所需要的并不是魔力。」

缇娜夏的声音清澈而通透,甚至冷漠地有些毅然。奥斯卡惊讶地看向她,她暗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里浮现出威严的强烈光芒。

——这是王的眼神。

能够让人为之服从的这种眼神,王族中也并不多见。

缇娜夏让正在感慨的奥斯卡把她放了下来。他扶着她纤细的身体,让她自己占了起来。

缇娜夏摇摇晃晃走了两三步,终于摆正了姿势,注视着卡尔斯特。

「王并没必要非是强力的魔法士不可。即使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力量能作用的范围也仍旧是有限的。所以比起这个来,应该还有其他对于国家更为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不管这个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保护国家仍旧需要力量。您现在正是这个国家最为需要的人。」

「过度的力量只会招来他人的警惕。」

两人互相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缇娜夏注意到法尔萨斯的三人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了看略显为难的奥斯卡。

「不好意思,我和这个人有些话要说,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那倒是没关系……」

「诅咒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看到她自信的微笑,奥斯卡在不甚明了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三人回到了最初与卡尔斯特见面的大厅,面对事态的发展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拉扎尔理所当然的提问。

「殿下,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看到她睡在最最深处,我就把她捡回来了。」

「请您先问一下她是什么人吧!您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不是说她是下一任女王么……我问了她的名字,是叫缇娜夏。」

「和杀死魔女的女王同名啊。」

一直沉默着的杜安随口说道。听到他的话,奥斯卡回想了一下大陆历史。

「是铎洱达尔和塔伊利战争的时候?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应该是,据说那个女王也是位大美人。」

拉扎尔没有跟上两人的对话,他的视线四处游移。

「欸?怎,怎么回事?魔女?女王?」

「你也该好好学习历史了。」

「我能学的都学了……好疼!」

奥斯卡紧紧按住了扎拉而的太阳穴,杜安则是叹了口气开始说明。

「四百年前铎洱达尔和塔伊利之间不是打过一仗?因为铎洱达尔开始接受在塔伊利受到迫害的魔法士,塔伊利开始进攻铎洱达尔。」

「好像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回事……」

奥斯卡戳了戳脑袋不太清醒的拉扎尔。

「那件事怎么想都是历史的转折点好吧。铎洱达尔对其他国家开放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呜呜……抱歉。」

没管正在呻吟的拉扎尔,杜安继续说到。

「那时战局正在僵持的时候,塔伊利方面先撤退了。据说战争中有人向铎洱达尔女王派出了刺客,而且刺客竟然是一位魔女。女王虽然击败了魔女,但这时却有传闻说魔女是塔伊利国王古维德的恋人。虽然现在无法知道这个传闻的真伪,但如果魔女是古维德王派出来的话……」

「……那对于塔伊利来说可是个了不得的丑闻。」

「是的,所以当时古维德王因为内部的弹劾不得不撤军,最终退下了王位。而女王拥有可以杀死魔女的力量,那她是否也可以被称之为魔女?这一点在铎洱达尔国内也造成了一些问题。而且女王任内进行了包括与他国开展交往在内的各种制度革新,她也一直为旧体制派所不容。同时又考虑到与塔伊利的关系,最终她也退下了王位,算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吧。」

「明明做了这么多事,竟然还被退位了,还真是不合理啊……」

听到拉扎尔略有些想不明白的感想,奥斯卡苦笑着。

「她出现的时代太早了点,这也是常有的事。」

「她是一位在魔法士间非常有名的女王,刚才那位小姐应该也是因此被取了相同的名字吧。」

杜安轻轻挥手结束了对话。拉扎尔似乎理解了这件事,抬头看着天花板嘟哝着。

「而且她也是个美人。」

「我还以为会把她给我呢,真没意思。」

「请千万别对他国的下任女王出手啊!这可是真的会影响国家关系的!」

「嘛,反正我也收下了这个。」

奥斯卡说着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坐在那里的红龙小声叫了一下。臣下两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小的红龙。

「从前面开始我就很在意了,这是什么?巨龙?而且还是活的?」

「活得好好的,好像我是它主人的样子。最初它的体型更加巨大一些,所以应该能够自由变化吧?」

「哎……」

「而且好像诅咒上她也能帮我们做些什么,目的算是达到了吧。」

这样就不用再去魔女那里了,杜安放下了心。他的主人却好像无视了他的安心,随口说道。

「能做些什么呢?会不会嫁给我?」

「不是刚刚才说过请您不要对她出手嘛!」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这时大门打开了,卡尔斯特和那个女人回来了。


卡尔斯特一脸清爽的表情,缇娜夏则是与其相反的满脸苦涩。

她看着奥斯卡,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

「我需要在半年后继承王位了。」

「在那之前您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看看久违的外面的世界也没问题,我会为您在城里准备好房间。」

缇娜夏用白眼看向亲切地规劝着她的卡尔斯特。

「我要先解析这个人的诅咒,否则就没有来这里的意义了。」

「请您随意,但同时也请您注意自己的立场。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与我的儿子结婚。」

「那就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了。」

看到气氛险恶的两人,杜安和拉扎尔面面相觑。

缇娜夏美丽的脸庞上虽然有着浓郁的不愉快,但当她看向奥斯卡时,表情又变得柔和起来。奥斯卡看到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向缇娜夏招了招手。

「好了,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有各种需要做的准备,还需要解析用的触媒……可以的话最好能够让我留在离你比较近的地方。」

「需要多长时间?」

「我,我会加油的……但如果要给个确定的期限的话我想应该要半年时间。虽然我也不清楚从头开始分析的话需要多久,但我毕竟曾经看到过正确的解法。」

「正确解法?」

缇娜夏没有回答,只是暧昧的笑了笑。虽然她的话里有一些让他弄不明白的部分,但总结来说应该是「半年左右时间就可以解咒。」。这毕竟是十五年都不曾解开的诅咒。这点时间就能解决它的话,他也没有任何问题。他对来到他身前的她微笑了一下。

「那在即位前的这段时间里你就留在法尔萨斯吧,你是魔法士的话,也可以靠转移往来于铎洱达尔。」

「欸?可以嘛!真的吗?」

「毕竟我是拜托你解咒的立场。」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如少女般天真可爱。他看向卡尔斯特,铎洱达尔王则向奥斯卡露出了假面似的笑容。

「这位大人就请你们多多关照了。」

他的声音里略带着些牵制的意味,奥斯卡苦笑着低下了头。大概也听出了同样的意味吧,缇娜夏用不快的眼神看着卡尔斯特。

到此为止,他来到这个国家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正是从此刻起,窥视他仍一无所知的自身命运的故事,也正式开始了。



「行李就只有这些?」

回到法尔萨斯,奥斯卡来到了给予缇娜夏的房间,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她从铎洱达尔带过来的东西,就只有十几本旧魔法书,和没几件魔法具。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木箱里就足够了,里面几乎没有裙子和饰品。

卡尔斯特给予了缇娜夏「铎洱达尔公主」的身份。奥斯卡看着她说到。

「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就告诉我吧,衣服也会给你做的。」

「谢谢……衣服?」

缇娜夏没有带侍女,只有精灵少女陪着她,听到这句话后眨了眨眼。但她很快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吧。她微笑着说到「我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没关系的。」

这个回答让正在思考她适合什么样的裙子的奥斯卡略有失望,不过他还是准备尊重本人的意见。他走到箱子边上,帮着拿出了一块很大的石板。

「话说回来,你是『公主』吧,我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对待你的方式。」

「欸,不用了。总觉得有点不太对,请你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

「就算你这么说,但毕竟你是下一任女王,周围的人也都会对你很恭敬吧。」

「周围的人我也早就习惯了,但你是不同的,王子殿下。」

「……原来如此。」

奥斯卡自己也不喜欢被称为「殿下」。因为对于迟早要成为国王的他来说,这种称呼无论他是否愿意,都会让他想起自己仍旧不够成熟的事实。或许她也同样有什么讲究。奥斯卡拨弄了一下自己接近黑色的茶色头发。

「那你也用名字称呼我吧,这样比较轻松。」

立场上他与她基本是对等的,所以这样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听到奥斯卡像个孩子似的我行我素地说着,缇娜夏抬头看着他。暗色的眼睛像惊恐的小猫一样睁圆。

「那……果然还是因为还有和我结婚的可能性的吧!」

「没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那个迷之地下室相遇的时候或许还有这种可能性,但在她决定担任下一任女王时,这种可能性就彻底消失了。被即刻拒绝的缇娜夏无力的垂下了肩膀。

「我只是觉得或许万一有那么点可能性,但果然还是没有啊……」

「只是叫一下名字而已,你的思维太过跳跃了吧……会吓到别人的,还是别再这样了。」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就被她喊出名字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被这种有点非现实感的美丽女性深情叫出自己名字,他甚至觉得现在那个呼喊声也还在他身体内某处回响着,挑起靓丽的波纹。

他正回忆着那种感觉时,缇娜夏苦笑了一下。

她像是夜晚的窗户般的双眼盯着他——嘴唇微动。

「奥斯卡。」

清澈的声音传到他耳边。

她的喃喃细语中,注入了无法抑制的热情。这是饱含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物的声音。她的呼喊声差点让他晕眩,奥斯卡用尽心思保持了平静,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你放松一些就行,还有,不会结婚的。」

「不用再强调一次啦!说一次我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你和铎洱达尔王族有血缘关系?」

听到突然转换的话题,缇娜夏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的是……血缘关系是没有的。我也没结过婚。被当做公主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卡尔斯特好像想要给我增加一些束缚,所以这方面就妥协一下吧。总比成为王子妃候补要来的好得多。」

妥协地接受公主的地位,从她的口气来看,这并不是开玩笑。实际上从奥斯卡看来,卡尔斯特虽然想让她与自己的儿子结婚,但如果继续这么主张会损害缇娜夏的心情,他应该也并不打算坚持到那种地步。取而代之施加于她身上的束缚是王族身份,但现在她好像也并不在意。毕竟是能够成为下一任女王的人,想必也有着一定程度的胆魄。

奥斯卡把石板放在架子上,一边说道。

「虽然拜托你来解咒,但其实在你即位之前,你就当做放松放松,随心所欲地度过就好了。」

「谢谢,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即位的打算。」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虽然觉得提问的顺序有些颠倒了,但在到现在为止的对话中,他也还是完全无法掌握她的真实,所以也只能这么问了。

缇娜夏听到这个问题歪了歪头,轻轻浮上了空中。她飞到吃惊的奥斯卡面前,在空中对他笑了笑。

「会在那个地方,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已。」

「任性?那可是城里的地下深处。」

「这种事情还是可以便利处理的。」

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她美丽地笑了起来。

忽而,缇娜夏像是忍耐着什么痛苦般皱起了眉毛,眯着的眼睛看着他。

「……我可以碰你一下吗?」

她轻声说道。那深暗色的目光,就像是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看着某个遥远地方。奥斯卡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因为她看起来十分悲伤。

她稍微降低了一些高度,像刚见面时一样将双臂缠绕在他脖子上,把身体靠了过去。奥斯卡轻轻抱住了她纤细的身躯。

「我还小的时候,有人曾经给了我许许多多……我再也无法回报他的东西。所以我总想稍微为他做些什么。就算早已不复存在了……也还是很想见到……」

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在哭泣。

奥斯卡决定不再细听,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当她退位时,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完成了。

就算自己不在,继承自己志向的人们也会继续引导国家。回顾作为女王鞠躬尽瘁的这五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而这些都过去之后,她忆起了一个男人。

给予她生命和爱情的男人。

和他不足一个月的短暂生活,是她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最幸福的日子。一想起来就会流下眼泪。

正当她准备怀抱着这份感情度过剩余的人生时,某一天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他随口说着「我对杀了魔女的女人很有兴趣。」出现了,像是一时心血来潮地便将她击败。即使有十二位精灵帮助,缇娜夏仍旧败北。

但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击溃他们无非也只是单纯的消遣而已。而后他治愈了奄奄一息的缇娜夏,怀着无法捉摸的兴趣感询问着她过去的事情。

在听完了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之后,他便说道,「那就去追他吧。」。

——再次与他见面就好。

那个时候,他不是说过么,他们会成为夫妻。

跨越四百年时间的那次相遇如果曾经是事实的话,那现在也还一定留有可能性。

还没有开始,还来得及。

就算自己没有记忆,他也没有记忆,即使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事实已经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角落,哪怕没人能保证他们还能再度携手共进,至少,她还想多回报他一些。

想要再次与他相见。


所以她经由悠长的睡眠,再次诞生在这世界上。

身怀能匹敌魔女的恐怖力量。


「四百年还真是漫长,魔法研究也进步了好多,有种浓浓的被时代抛弃的感觉。」

「话虽如此,但基本法则不会变,构成的差异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里是法尔萨斯属于她的房间,她和米拉围坐在桌边喝着茶。缇娜夏听到精灵的话笑了笑。

「不稍微学习一下是不行的呢。不过我想应该很快能跟上的。」

「缇娜夏大人真是认真。」

「我喜欢学习嘛。」

缇娜夏把茶杯放在一边,翻起了魔法书。这本厚厚的书不是她带来的那些书,而是她从法尔萨斯的图书馆里借来的新书。她还是女王的时代里没多少人知道的魔法理论,在现代的书里已经被解释得非常清楚了。看到这些,缇娜夏眯起了眼睛。精灵少女笑嘻嘻的看着主人。

「缇娜夏大人想和阿卡西亚的剑士结婚?如果铎洱达尔国王碍事的话,我可以去杀了他?」

「不能随随便便杀人啦。你到底也是铎洱达尔的精灵,奥斯卡他……先不说结婚,能见到他就已经很好了。」

「太没欲望了!」

「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但她对现状已经十分满足了。能帮到他,就让她真的很开心。

缇娜夏拿起桌子上的一张古老纸片。那是她少女时代从奥斯卡的血液中提取了诅咒和祝福时画下的构成图。

「这个,真的是之前的我解开的吗……」

「米拉也不知道,我现在还觉得回到过去这种事非常令人怀疑。那人真的和阿卡西亚的剑士是同一个人?」

「我也是半信半疑……虽然他好像没有这些记忆,但应该没错。救了我的时候,那个人曾说过他『篡改了过去』,所以应该对历史也产生了影响吧。」

救了还是孩子的她的奥斯卡,应该知道她会在那天晚上被用作禁咒的触媒。所以原本的那个时候,她必须一个人面对那场袭击自己的暴行。但现在因为那段经历被篡改了,所以历史上应该有着或大或小的变化。至少现在他完全没有要与她结婚的迹象,如果她即位为铎洱达尔女王,也根本不可能嫁给他国的国王。果然,至少关于她的这部分历史,都已经改变了吧。

缇娜夏怀抱着未曾自觉的沮丧感,双手托脸撑在桌子上。

「那个魔法球总觉得十分可疑呢……虽然特拉维斯好像知道些什么。」

「那位大人太过危险,不要随意喊他的名字。」

「对不起。」

缇娜夏看到米拉难看的脸色便坦率地道了歉。

总之,回到过去这件事应该是真实的。

那个魔法球现在仍旧被缇娜夏封印在宝物库的深处,如果过去奥斯卡说的事情是真的话,那现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里应该还有一个魔法球。

缇娜夏看着画在纸上的,复杂而纤细到可以说是美丽的构成群。

——如果之前的自己能够从头解开这个诅咒,那她肯定拥有比现在的自己远为优秀的魔法技术。

为什么之前的自己会度过四百年然后与奥斯卡相遇?又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超越人们智慧的技术?

然而这个故事——王与第五位魔女的物语,现如今已经是个无人知晓、不复存在的故事了。


2 无心之语


红茶的香味飘荡在政务室的空气中。

在安稳阳光下度过的午后,奥斯卡接过杯子放在嘴边喝了一口,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喝。」

「啊,真的吗?谢谢!」

穿着白色魔法服的缇娜夏沏了茶,露出了笑容。奥斯卡看着她纯粹开心的笑容有些发呆。

「为什么公主这么擅长沏茶?是兴趣?」

「不是,是为了防止暗杀,因为是要喝进自己嘴里的东西,所以想尽量减少这些事牵扯到的人数。」

「减少人数……亏你说的这么理所当然。你是一个人生活在黑暗时代吗?」

「顺便一提我料理也基本都会,要做给你吃么?」

「好像会就这么和你结婚,所以不吃。」

「不是那种意思啦!」

缇娜夏叫了一声,奥斯卡笑了起来。今天缇娜夏为了分析诅咒来采取他的血液,顺便替代埋头于文书之中的拉扎尔帮他沏了茶。

奥斯卡似乎不喜欢把身边的事情交给女官们,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自己或者拉扎尔来做的。所以因发小的缘故而一直侍奉王太子的青年身上,平时就集中了各式各样的工作。拉扎尔抱歉的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缇娜夏大人沏茶。」

「啊,请不要在意。我只是个魔力稍多多了些的精灵术士,也不是出身有什么特别。如果你们中意这茶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来沏。」

「哦,原来你是精灵术士。」

「嗯,经常使用的也都是精灵魔法。」

对于魔法不太熟悉的奥斯卡也知道,精灵术士在魔法士中属于特殊的一类。与其他魔法相比,精灵魔法消耗相同的魔力能够产生明显巨大的多的效果,但相对的,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纯洁,精灵魔法的构成所需要的魔力会增加数倍。

据说以前人们只是单纯的认为必须保持纯洁才能使用精灵魔法,但现在根据铎洱达尔的研究,明确了其中的真实原因。理论上只要魔力足够大,又或者构成力非常强的话,就算失去纯洁也有办法使用精灵魔法,但是能够成为这种例外的魔法士基本不存在。

——那,她是不是符合这种情况?

铎洱达尔王如此执着的想要让这位下任女王成为自己儿子的妻子,想必她肯定是个拥有相当强大力量的魔法士。不过奥斯卡还没有见她用过精灵魔法。

虽然她说自己并不是出身特别,但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又明显接受过上流教育。再考虑到她在城堡的地下沉睡这一点,恐怕她的来历并不普通。奥斯卡停下手上的工作,注视她的背影。缇娜夏似乎没有察觉他的视线,略带稚气地笑了笑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他和发小两人后,奥斯卡毫无干劲地用手撑着下巴。

「怎么说呢,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女人。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孩子气。」

「是吗?」

拉扎尔歪了歪头,虽然他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但对他主人来说好像并不一样。

奥斯卡略显无聊地看眺望着她刚刚离开的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后就回到了工作上。


缇娜夏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瓶,轻轻晃了晃。装在里面的血液也随之摇摆。她站在设置在房间中央的水盆前。

盛着薄薄一层水的盆底上,刻画着施术用的基础构成。缇娜夏打开了玻璃瓶的盖子,小心地倾斜瓶身,瓶里的血液嘀嗒一声落进了水盆中。

随着血滴在水盆中扩散,盆底的纹样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缇娜夏又滴了几滴血液,就合上了瓶子,她看向水盆。

「好了。」

为了解除诅咒,首先要掌握诅咒的全貌。

必须提取出构成,并继续解析它才行。术者用自己的语言编制的诅咒原本解析起来就非常困难。缇娜夏一边咏唱一边将水盆中的构成提取出来。

她跨越四百年来到这里的理由之一,便是解决这个诅咒。

缇娜夏忘记呼吸般的集中着精神。从水中不多的血液里,诅咒的构成逐渐展开。那是非常精致、难以琢磨的构成。

她花了大约三个小时才完成了构成的提取。

「这是……」

在水盆上展开的构成,完全不像是对个人使用的东西。甚至可以说它复杂到能够对一个国家使用的地步。不过,这个构成实质上也的确对国家产生了作用。如果王太子无法留下子嗣,那王家的血脉就会断绝,王剑阿卡西亚将无人可以使用。如果这个构成的术者是在考虑到这些的基础上做出来的,那的确需要这种复杂程度。

缇娜夏咽下叹息,拿起放在身边的书。取出了夹在里面的旧纸张。纸上记载的是四百年前自己从奥斯卡的血液里提取出的构成图。

「果然……是一样的。」

过去自己记录下来的两个构成。现在正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正是与其中那个祝福构成一模一样的东西。

当时奥斯卡曾说过自己「被施加了过于强大的祝福,为了抵消它的效果才加上了另一个诅咒。」,看来这的确是事实。最初施加在他身上的并不是诅咒而是祝福。

看到这个完全一致的构成,也说明历史的篡改并未让他逃脱受到诅咒的命运。虽说过去已经被改变,但对历史的大势或许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因而,他被扣上了极其复杂的枷锁这件事,仍旧作为事实存在着。

虽然她很在意为什么他会被施以如此沉重的祝福,但她的责任并非思考这件事。不如说,看到眼前的构成与她曾经见过的构成是一样的,她应该更加放心一些才是。毕竟如果不一样的话,半年时间可是远远不够的。弄不好的话一生都解不开也是有可能的。

——但问题还在这之后。

从现在开始,她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同时对祝福和诅咒进行解读才行。

以惊人的突出技术造就而成的两个构成。考虑到它们的施术者与现在的自己之间力量上的差距,她就不禁叹气,但也同时感受到悚然的兴奋。

无论是编织新的构成,还是整理它们,又或是分析现有的构成,都是非常有刺激性的工作。可以让她的思考变得更为纯净,技术更加精研。

越是困难的问题,在解开它的瞬间便越是愉快。这也是她喜欢研究的理由之一。也正是在不断重复这些事的过程中,她才成为了构成技术方面也首屈一指的女王。

——不管多远的距离都一定会到达。我会追给你看的。

缇娜夏脸上露出无敌的笑容,朝着构成开始了咏唱。



这一天,女官卡露拉在完全变暗了的城堡走廊里快步走着。

在法尔萨斯城里工作的她,今天一天都在整理餐具仓库,但整理花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她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上了。

由于多数人都已经回到了宿舍或者城外,夜晚的城堡里完全没有人气。卡露拉在寂静的走廊里往宿舍走去,她无意中看向眼窗外,然后吓了一大跳。

——在外面庭院的树下,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男人。

这个男人全身黑色,眼睛被斗篷盖住,明显不是城堡里的人。虽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他好像正在眺望城堡的方向。察觉这一点的瞬间,卡露拉背后感到一阵战栗感。

「必须跟谁报告一下……」

恐怕是侵入者或者类似的人吧。卡露拉慌忙想要跑出去,当她想要再次确认男子的情况,从隔壁的窗口往外看出去时——她却楞在原地。

「欸……为什么?」

她撇开视线的时间只有两三秒。

但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刚才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卡露拉好不容易咽下悲鸣声跑回了宿舍。

她回到房间,叫醒了正要睡觉的同事们,慌慌张张地讲述了刚才的见闻。


然而——三天后卡露拉神秘地死去了。

从那天起,城堡里开始流传不可思议的传言。



「听说有个窗户能看到幽灵。」

听到拉扎尔战战兢兢地小声说话,正在处理政务的奥斯卡用冷淡的眼神看了看他。他举起手中的笔,随意回了他一句。

「你啊, 怎么说也应该找个更有趣的故事来。世上不可能有幽灵。」

「传闻好像很真实,说是三楼的某一个窗户。」

「哪里的三楼?」

「城堡的。」

「啊?」

没想到竟然是发生在城堡里的事,奥斯卡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准备向拉扎尔询问更详细的情况。正在这时,有人敲响房门。他回应一声后,黑色长发的美丽魔法士走了进来。

「打扰了,我刚好来到附近,所以就想过来沏个茶。」

缇娜夏行了个礼后抬头微笑道。她的微笑为房间增加了不少华丽的气息,奥斯卡也不由微微苦笑。她开始准备泡茶的时候,拉扎尔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呢,其实——」

「等一下。」

「因为幽灵而有人死了……欸?」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

没能制止这个话题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有不少女性都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话题,更别说在他国的都城里听到这些东西了。

所以奥斯卡不想让缇娜夏听到这个话题,不过已经晚了。

缇娜夏却一脸平静地继续沏茶,好像察觉到了奥斯卡的视线,她回头露出笑容。

「幽灵是不存在的,首先精神是不能脱离肉体存在的,其次灵魂是活着的动植物的力量核心所在,死了以后就会自然地分散于世界中,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听到魔法士的轻快回答,拉扎尔瞪大了眼睛。

「但好像经常会听到幽灵的故事……」

「这种大多是魔物或者魔法的产物,就算失去肉体之后用魔法将灵魂留在世间,其中也不存在人格。」

「是这样嘛……」

拉扎尔的脸上浮现了混杂着安心和遗憾的表情。另一方面,奥斯卡则因为缇娜夏非常理性而松了口气。他继续向发小打听后续情况。

「那你就说说详细情形吧,还有人死了?」

「是的,一个叫卡露拉的女官。她好像在一周前的晚上,在城堡的庭院里看到了浑身漆黑的幽灵。然后,在她把这件事告诉大家的三天后,她突然就很奇怪的死了……自那以来,就有夜里从那个窗户往外能看到幽灵的传闻。」

「好吧,应该从哪边入手调查比较好?」

奥斯卡用签名笔按了按太阳穴,虽然这事情十分可疑,但既然已经死了人,继续让这个流言传开也不太好。

「首先,看到的那个黑衣人,为什么会认为他是幽灵?」

「因为过了两三秒再看的话,他就已经消失了。」

「这怎么看都只是可疑人物吧?」

「或,或许是这样。」

拉扎尔脸色僵硬地回复着看起来不太高兴的主人。缇娜夏哧哧笑了一声,一边将茶倒进杯子里。奥斯卡对她的笑声略有不爽。

「然后,很奇怪的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吐血,痛苦挣扎着死了。因为死状很奇怪,魔法士们检验了尸体,但却没发现可疑的东西。」

「哼——」

「她的尸体还在么?要不我去调查一下?」

缇娜夏把茶杯放在奥斯卡面前,这么说道。听到与她美丽外表不相称的发言,两位男士都注视着她。缇娜夏感受到两人的视线,略显慌张的问到。

「欸,欸?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可以的话就拜托你了……」

「遗,遗体好像已经被家人领回去了,但研究室里应该还留有她的血液。」

「研究室对吧,谢谢。」

与有点退缩的拉扎尔不同,缇娜夏很可爱地微笑起来。奥斯卡看到她的样子皱了皱眉。

——果然是个可疑的女人。她的外表和内面总觉得有些不相称。

仔细一想,她的来历也十分不清不楚。虽然因为她好像不太想提起,所以他也没问,但或许她意外的有过经历各种修罗场的经验。

奥斯卡不被察觉的叹了口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又瞪了拉扎尔一眼。

「所以?这个从窗户看到幽灵的事到底算怎么回事?」

「请您不要生气……只是有这么个传闻,女官们应该知道窗户的位置……」

「那你就负起责任好好调查一下?」

「咦!」

看到发小快要逃走的样子,奥斯卡把废纸揉成团向他扔了过去。纸团嘭的一声打中一脸没出息样的拉扎尔头上。

「嘛,对你来说这种可能不太适合,你知道验尸的是哪位魔法士吗?」

「我觉得应该是克姆和……莉塔两位吧。」

「克姆很忙,就让另外一个魔法士跟杜安一起来做这件事吧,还有,缇娜夏。」

「在,需要我做什么吗?什么都没问题哦。」

笑起来的缇娜夏看起来就像是竖着尾巴的小猫,奥斯卡不由一脸呆然。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开心……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想去确认尸体的话,就给你出具一些文件。」

「我去我去,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你了,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期待什么,反正比没有强。」

「要在本人面前说到这个地步嘛!?我到底还不至于毫无根据地自夸啦。」

「开玩笑的。只是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这倒是真的。」

「……唔。」

无视低声呻吟的缇娜夏,奥斯卡在新的纸上写下调查命令后交给了拉扎尔。他总算有空拿起了茶杯,比平时更加丰富的茶叶香味扑面而来,因为这是她泡的茶吧。喝下去后,那种香味渗入肺部,感觉可以消除积累的疲劳感。

奥斯卡忽然想起一件事,对缇娜夏说道。

「对了,你不怎么吃午饭的话,女官们会很困扰的,这也是为了防止暗杀吗?」

「欸?不,不是的。只是沉迷于解析诅咒……早晚饭我都有好好吃!」

「不用那么认真,要是不行的话说不行就好,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

「所以请不要在本人面前这么说啦!我有好好分析,万一分析失败了我来给你生孩子就好了!」

「……啊?」

听到她突然的发言,两个男人哑然地看向她。另一方面,缇娜夏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双手叉腰愤然站在那里。

「你啊……就这么想和我结婚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不是的!你应该放下这个误解了吧!只是以我的魔力可以胜过那个诅咒把孩子生下来而已!」

「啊,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啊。」

铎洱达尔王曾经说过「只要找魔力很强的女性来做母亲就可以了。」,果然缇娜夏就是符合条件的其中一人。她苦着脸继续补充。

「当然,如果最终我来生的话,我会放弃作为国母的所有权利,也会尽量不对法尔萨斯造成影响。而且就算不结婚也可以生孩子,我会好好负起这个责任的。」

「虽然很感谢你能这么想……但这诅咒也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要负责任吧。」

在这件事上,她本身应该没有任何必须承担的责任。极端点说,她只需要借口「这是他国的事」,然后把这件事情完全拒绝掉也没什么问题。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微微睁圆眼睛,忧郁地笑了。

「虽然这个诅咒与我无关……但解开它,果然还是我的责任。但是也不好因为这种理由就把我的血脉混进法尔萨斯,所以还是请你等待解析的结果吧。」

缇娜夏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那笑容让人感到非常遥远,显得她的样子那么孤独。


缇娜夏离开房间之后,拉扎尔大声叹了口气。

「真是位厉害的女性。」

「她应该接受过王族的教育吧?意外地很有胆魄。」

她给人一种好像丝毫都没有怀疑自己的觉悟的印象。

但同时,她好像又十分看轻自己,奥斯卡对此十分在意。要成为女王的话,这一点还是改一改比较好。王应该成为支撑着人民的国家的象征。如果过于轻视自己的话,侍奉王的臣下们也就有些太得不到回报了。

奥斯卡一边用手指转着笔,一边看着拉扎尔。他的发小兼随从用带着点叮嘱意味的苦涩表情回望他。奥斯卡浮现了坏坏的笑容说到。

「都说到那个地步了,要不干脆让她生一个?」

「绝对不行!请您不要在一开始就把最后的手段用掉!」

果然啊!拉扎尔像是想要这么说似的大叫。奥斯卡听到了预想中的回答,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虽然我不讨厌只是漂亮的女性,但我也没什么兴趣。」

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十分辛辣。但相对于平时的主人来说,这种讲法还是很少见的,拉扎尔还没来得及安心,表情就又变得阴沉起来。

「您说的有点过分了。我还以为殿下十分中意那个人呢。」

「是觉得很有趣,但还是搞不太懂。而且反正她眼里也没有我。」

「是这样吗?」

「是的。」

只要看看她的眼神就能明了这些。奥斯卡好像没什么兴趣似的结束了对话,一只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缇娜夏先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进行解析,告一段落的时候,便前往了魔法士们的研究室。这时候拉扎尔差不多应该已经联络过他们了。

果不其然,她来到研究室门口后,宫廷魔法士克姆亲自迎接了她。以实力闻名的他,摸着自己的头向她行了一礼。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是我想多做一些事情,还请见谅。」

「请,请多关照!我是莉塔!」

克姆身边的年轻女性用力低下了头。她应该就是负责验尸的魔法士。莉塔对缇娜夏露出了担惊受怕的笑容。克姆从房间里拿出了三个小瓶。

「这是采集的血液、胃里的内容物以及皮肤。」

缇娜夏毫无抵抗地接下了这几样东西。曾经身为女王的她也有过亲自踏上战线的经历。也见过多次凄惨的死法,她自己也用那种魔法杀过人。这就是黑暗时代王座之人的生存方式。

在魔法士们的注视下,缇娜夏打开了所有瓶子,开始咏唱。看到复杂的构成一个接一个注入瓶子里,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铎洱达尔的美丽魔法士咏唱结束后,半睁着眼睛看着三个瓶子,随后便抬起头问莉塔。

「尸体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欸,啊……她吐了血,眼睛也是充血睁大的。她手指好像在用力抓自己的身体,指甲里有皮肤和血迹,喉咙和胸口也都留有抓痕。」

听到这个回答,缇娜夏进一步提问。

「有看过头部吗?」

「头,头部?」

「是头皮,当时有人直接看过头皮吗?」

「没,没有,没看过……」

看到战战兢兢的莉塔,克姆代替她发问。

「您是已经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应该是魔法药毒杀,这是一种相当古老的魔法药,我有点线索。」

「……那是。」

魔法士们开始紧张了。正是因为没有检测出魔法药,卡露拉的死才被当做原因不明处理。但如果死因其实是魔法药,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缇娜夏苦笑着看了一下魔法士们,盖上了三个瓶子。

「可以借用一下这些吗?我会提取出魔法药的痕迹,然后再通过它找出制作者。」

「可以找出制作者!?这种事情也能做到的吗?」

「咦?这个技术已经断绝了吗?」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技术……」

看到呆然的克姆和其他魔法士的反应,缇娜夏沉默了。

虽然从醒来开始她一直在为了填补四百年的空白而拼命学习,但看来还是有很多东西并没有被记录在书上。

可以推算魔法药制作者的魔法因为其构成比较复杂,所以在当时的铎洱达尔也只有少数几人会使用,她以为经过四百年后这个魔法应该早已被改良普及开来了。但现实似乎正好相反。缇娜夏感受到集中在她身上的视线,不由有些头痛。

虽然她也不是非得隐瞒自己是古人的事,但是现在把这件事讲出来大家也只会怀疑她是否正常。缇娜夏莞尔一笑。

「这是我的特技。」

「那,那就是说这是您创造的构成?」

「那倒也不是,不过关于构成的详细内容我们下次再说,现在先进行调查吧,我把这个带回去没关系吧?」

「嗯,啊……没关系,就麻烦您了。」

缇娜夏保持着平常心把小瓶塞进怀里。克姆虽然一副想要向她提问的表情,但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他命令莉塔道。

「正好,你带她去一下传闻中的那扇窗户吧。」

「欸……我么?……明明有幽灵……?」

莉塔想找人替代她,环视着周围的魔法士,这时杜安举起了手。

「必须去调查一下窗户吧,殿下也这么指示我了,我也一起去。」

「一起的意思是我也还是要去吗……」

「当然了。」

听到魔法士们的对话,缇娜夏插了一嘴。

「那个,如果告诉我位置的话,我自己也可以去。大家也还有工作吧。」

「这就是工作,所以请不必在意。莉塔,快点去吧。」

「是……」

听到克姆再次命令,莉塔也只能垂着头答应了。

杜安领头,三人在白天的城堡里向那个窗户所在之处走去。在长长的走廊上,莉塔小心翼翼地向缇娜夏询问。

「真,真的可以推断出制作者?话说回来真的还留有魔法药的痕迹么?我们都没找到……」

「找不到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是事先不知道的话就很难找到的那种魔法药,甚至原本就存在着几乎不会留下痕迹的魔法药。如果一开始就怀疑它们的话,应该能找到某种程度的痕迹吧——你知道玛赛拉这种药么?」

「啊?」

替代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莉塔,杜安说着。

「我也不知道这种药,这就是犯案时使用的魔法药?」

「恐怕是,不过还要再仔细调查一下才能确定。」

缇娜夏耸了耸纤细的肩膀。这时三人已经来到了发现幽灵的三楼走廊。大约是想尽快结束讨厌的工作吧,莉塔跑了过去。

「是,是哪个窗口啊?」

她小跑着去摸了摸每一扇窗口,缇娜夏和杜安则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调查。漫长的走廊上排列着大约一百扇窗户。杜安他们把所有窗户看完总共花了大约半小时时间。他略带疲劳的叹了口气,对缇娜夏说。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起来是这样。」

「是,是不是一定要晚上才能看到?」

听到回到他们身边的莉塔的发言,杜安疑惑着歪了歪头。

的确,幽灵这种东西不太像是白天会出现的。但这也是「如果真的有幽灵的话」的情况。

完全不相信这些的杜安有点嫌麻烦,但没有在缇娜夏面前把它表露出来。

「那晚上也来检查一下外面和窗户吧。外面就拜托士兵,里面就我和莉塔过来……」

「我,我也要来吗?我对幽灵有些……啊,肚子,我肚子有点痛。」

杜安冷眼瞪了莉塔一下,她则是继续按着肚子。缇娜夏笑着给出了决定。

「嘛,毕竟也是晚上,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哪位男性来替代一下莉塔吧。」

听到美丽公主的话,杜安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点头同意。反正莉塔应该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处。干脆还是带其他人来比较好。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做吧。如果知道了什么我会向您报告的。」

「那就麻烦你了。」

缇娜夏在那里与两人分别,顺道去了一次执政室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日期快要变化的半夜里,杜安和魔法士卡普一起巡视有问题的窗户。

他们在晚饭后便每隔一小时就来看一次,但到现在都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即使看向窗外,也只能看到时不时在外面巡逻的士兵们带着的灯光。杜安耸了耸肩膀。

「传闻果然只是谣言吧。」

「不过铎洱达尔的公主不是说使用了魔法药吗?话说那个能够推断出制作者的构成真是厉害啊,不知道能不能教给我们……」

「那种技术正常来讲不会泄露给其他国家吧。」

杜安这么说着,一边回想起铎洱达尔公主的样子。拥有惊人美貌和魔力的女人,但却不是现任国王的女儿。那她到底是什么人?沉睡在城堡地下深处的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她带到法尔萨斯来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该不会,其实她是魔女吧?……」

大陆上现存三位魔女,她们的容貌和名字都不为人所知。虽然他不想认为缇娜夏就是其中一人,但现在也无法否定。

杜安看向夜晚的窗户外。

——这时,传来了闷响的爆炸声。

「怎么了!?」

感觉到墙壁传来的震动,两人面面相觑。

随后,沉睡中的法尔萨斯城堡,被轰乱的喧嚣声吵醒了。


在杜安听到爆炸声前不久,缇娜夏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下了。

宽敞的室内很整齐,东西也很少。墙壁边的书架有一半左右已经摆放上了各种各样的魔法书,剩下一半空着的地方则放着魔法具。

在窗边的桌子上,借来的装有样品的三个小瓶子正伫立在月光下。

房间深处的寝床上覆盖着从顶上垂下的床帘。这是奥斯卡特意为她准备的,与铎洱达尔城堡地下的那张床很像,床帘里面隐约传来主人睡着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房间,窗户为了通风被稍微打开了一条缝隙,现在正有人通过这条缝隙将窗朝外悄悄推开。

一名入侵者消声无息地进入房间。

那人看了看寝床,确认缇娜夏已经睡着,就想从桌子上取走那几个小瓶。入侵者借着月光确认了瓶中的东西,松了一口气,随后把小瓶放进怀里,又把手伸向了开着的窗户。

然而,刚迈出一步的瞬间,窗户前被施加了不可通行的结界。

同时房间里也亮起了魔法的光芒。

「还真是好懂,至少再多计划一下比较好吧。」

有些惊讶的女人声音。

入侵者惊愕地回头望向寝床,本应睡着的缇娜夏翘着腿坐在床边。她用手撩起白色的床纱,嘴角露出笑容。

「你还有什么想说给我听的吗?」

缇娜夏天真地歪了歪头,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冰冷。

她身旁不知何时起站着一个女人。

身为武官的美蕾蒂娜拔出剑来盯着入侵者。

「魔法士莉塔,请你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美蕾蒂娜一边将剑尖指向侵入者,一边这样说道。



「犯人在魔法士中?」

「恐怕是的。」

回自己房间前,缇娜夏顺路去了一趟执政室汇报了情况,她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便肯定地回复了奥斯卡的问题。

「我认为用来杀人的是一种叫玛赛拉的魔法药,这才是应该是早已绝迹的东西,真是吓了我一跳。」

「这才是是什么意思?」

「这个药曾经在四百年前的铎洱达尔被人使用过。当时曾经因这个药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症状基本上和这次的被害者一样。实际上被它毒死后,尸体的头皮上会出现黑色的斑点,但由于头发的缘故很少会被注意到。而且使用了这种毒药后,只要对尸体使用某种魔法,就可以消去体内的痕迹。」

「还能做到这种事!」

听到这些宫廷魔法士们也对其一无所知的情况,奥斯卡非常惊讶。缇娜夏对他微微苦笑。

「能的哦。只不过为了消除痕迹而使用的魔法构成会略有残留,毕竟就是覆盖了原有的痕迹。但因为残余的构成很细微,也不会伤害人,所以会被漏过。这是种很狡猾的手段。」

「用魔法覆盖原有痕迹的话,就意味着这是城堡里的某位魔法士做的?」

「是的。」

奥斯卡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如果没有缇娜夏的话,这件事肯定会以不明原因的死亡结案吧。

拉扎尔脸色发青说到。

「是,是谁做了这种事?」

「大体上我已经有头绪了,应该马上就能明了。刚才我在魔法士们面前说了『我能找出魔法药的制作者。』,所以那人应该会来把我杀了或者来偷走证物吧。」

看到缇娜夏莞尔一笑,拉扎尔惊讶的张大了嘴。奥斯尔也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笨蛋吗……」

「为什么啊!」

「亏我还信任你把你派出去,再怎么派不上用场应该也有个限度吧。」

「在本人面前说到这个地步!?」

看到缇娜夏脸上满是意外的表情,奥斯卡好不容易咽下了想要继续斥责她的心情,但派不上用场也的确是事实了。

「事情已经发生也没办法了,犯人要来的话应该也是今晚吧,还是找个人替换一下你吧。」

「替换是不可能的,我的魔力很独特,对手是魔法士的话会被发现的。」

「那就给你派护卫!就这么决定了!」

「好~~」

缇娜夏挺直腰板回应了他夹杂着斥责的话。从她这幅样子看来,可能已经习惯被斥责了?简直像是个性格不好的孩子。

看到她像是在内心吐着舌头的表情,奥斯卡无力地撑着脸。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话说回来,如果你能找出制作者的话,当场把人抓住不就好了。」

「啊,那个是办不到的。因为药的痕迹已经被覆盖了,所以我就把这件事当做陷阱利用了。」

「你……」

——虽然觉得她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但这性格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

究竟是什么样的养育方式才会让她在这个年龄变成这样?他有预感一定会被她搞得团团转。

发现自己一直在思考她的事,奥斯卡皱起了眉毛。

「不要大意,毕竟对方是宫廷魔法士。」

他画蛇添足地忠告了一句,缇娜夏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便温柔的笑了起来。

「请放心,我可是铎洱达尔的王位继承者。」



「什,什么……」

莉塔被美蕾蒂娜用剑指着,脸色苍白地看着两人。她看了眼手中的小瓶。

——是陷阱,她完全中计了。

正常来讲,她也应该不会被「可以推算出魔法药的制作者。」这种话所左右。只是因对方是铎洱达尔王族而迷惑了。

莉塔咬紧牙关,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的时间了。她抬起头,把小瓶向美蕾蒂娜丢去,同时开始高声咏唱。

「有形之物,燃烧吧!」

火焰旋涡向两人袭来。

美蕾蒂娜伸出手想要接住小瓶,慌忙又抱住了边上的缇娜夏想要保护她。但是火焰在到达两人之前便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这时莉塔转身向窗户放出了破碎魔法,窗玻璃连同结界被一起击破。她从那里飞到空中,破碎的玻璃片反射着火焰的光芒。莉塔操作着浮游魔法向上空飞中。

「啧,失败了……!」

作为宫廷魔法士潜入这里花了她不少功夫。但现在也因为一点点的失败让至今为止的努力付诸东流了。总之现在要先逃走。

莉塔把坐标设定在国境外,开始编织转移构成。

但这时,一个女人无声地转移到她面前。

她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微笑着,张开了如血般红润的双唇。

「我不想杀人,所以请你投降吧。」

她向莉塔伸出了雪白的右手,看到她手上集中的大量魔力,莉塔屏住了呼吸。

——级别相差太多,这是非常识的对手。

莉塔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逃跑,中断了转移的咏唱。随后大声叫了起来。

「回应我的呼唤声,黑色之龙,出现吧!」

狂风卷起旋涡,缇娜夏按住了乱舞的头发。

莉塔残忍地笑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法尔萨斯城上空出现了三头巨大的黑龙。


像是将月光全部吸收的漆黑巨龙,在空中展露出异样的姿态。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缇娜夏被三条巨龙和莉塔包围在中间,微微耸了耸肩。

「我很久没看到邪龙了,你是摩尔迦多的后继者?」

「他是我们伟大的始祖。」

「不就是猎奇杀人犯么……」

使用这次杀人事件中出现的马赛拉,在缇娜夏治世的时代引发连续杀人事件的,正是这位疯狂的魔法士摩尔迦多。当时他因触犯了诸多禁忌而被告发,其中之一便是与邪龙的契约。邪龙与其他种类的巨龙不同,是一钟纯粹因喜好而杀人作恶的龙族,因而在铎洱达尔是被禁止召唤的。尽管如此,他还是藉由与邪龙的契约,袭击了一整个村庄。因此他也犯了女王的逆鳞,而最终被缇娜夏抓了起来。

然而处刑在即的某一天,摩尔迦多杀死了十二名魔法士从狱中逃走。缇娜夏虽然千方百计想把他抓回来,但他逃到了国外,不久后铎洱达尔又与塔伊利发生了战争,在国内混乱的形势下最终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虽然缇娜夏一直期待他在某个地方乖乖死去,但现在看来他的血脉和技术一直传承到了四百年之后。缇娜夏露出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望着莉塔。

「总之我再说一遍,我比较想活捉你,所以请投降。」

「……你还真是悠闲,你不能理解这个情况吗?」

「并没有,我视力很正常,所以我很理解。」

「——缇娜夏!」

听到撕裂夜空的这声怒吼,缇娜夏浑身颤抖了一下。

直接喊她名字的声音并非来自于莉塔。而是从两人正下方传来的。

缇娜夏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便看到了站在露台上的男人。身为本国王太子的青年,正用强硬的目光盯着她。

「你在干什么!快点下来!」

「呃……」

看来刚才玻璃破碎的声音也传到他那边去了,又或者是留在房间里的美蕾蒂娜把他叫过来了吧……不管如何,事态仍旧在她的支配之下。就魔法士之间的战斗来看,现在没有比缇娜夏更适合的人选。

她对下方的奥斯卡说。

「没关系的!下面很危险请你回到城堡里去!我马上就把它们收拾掉!」

「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做!快点下来!」

立刻被训斥的缇娜夏缩了缩肩膀。说起来为什么不是犯人莉塔,而是她自己被骂啊?缇娜夏一瞬间感觉到有些难以释然……她随即决定无视他的命令。她轻轻笑着向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面向莉塔。


「那个女人……!」

看到缇娜夏不肯回来,露台上的奥斯卡脸色很难看。

站在他身后的美蕾蒂娜则已脸色苍白。毕竟她要护卫的人现在正面临那种情况。

这明显是缇娜夏不好。明明天上飞着三条巨龙,她一个人是想打算做些什么啊。

奥斯卡刚准备回头叫上魔法士,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喊出了脑中的名字。

「那克,过来。」

呼应主人的喊声,露台上出现一条小小的龙。红龙开心的吼了一声。

「你能变大吧?」

它点头回应奥斯卡,扇动起小小的翅膀。红龙从露台上飞出去的时候,它便变换了大小,成为了和夜空中的黑龙一样大的巨龙。

缇娜夏察觉到这一点,脸上的表情也第一次紧张起来。

「那克,不行!别让他过来!」

「我还是主人的话就听我的!」

「不行就是不行!留在那边!」

听到两人相反的命令,那克的脑袋转了几下,最终还是决定以现在主人的命令优先,它让奥斯卡乘在了背上,开始慢慢地回旋上升。

「叛,叛徒……」

缇娜夏惊愕的颤抖着双肩,莉塔则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真是愚蠢,不过正好。虽然和计划不太一样,但能一起埋葬铎洱达尔的王族和阿卡西亚的剑士也正好了!你们给我死在这里吧!」

莉塔手中发出撕裂夜空的闪光。

同时两条邪龙分别向缇娜夏的左右攻了过去。

来自三个方向的激烈攻击——但它们都没能碰到缇娜夏一丝一毫。

撕裂黑暗的闪光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

同时两条邪龙也像是被定住一样在空中动弹不得。

无咏唱便做到这些的缇娜夏轻轻歪了歪头。

「为什么没有马上逃走?以邪龙为诱饵逃走就是你能采取的最好办法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哦。」

缇娜夏张开手臂,编织出一个构成,然后唱歌般的开始了咏唱。

「我呼唤根源之息,生死之雫,拒绝之息亦即拒绝生命。」

在夜空中徐徐展开的构成,就像是一张细致描绘的地图。

其中包含的强大魔力以及深奥构成都让莉塔哑口无言。

缇娜夏洁白的手在空中挥舞。

「——破碎吧。」

随她话音落定,左右两条邪龙便被击至粉碎。

莉塔难以置信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黑色血肉碎片。

「你……是什么人?难道是魔女?」

「不是的。不过也有点类似。」

回过头想看看奥斯卡情况的缇娜夏轻轻打了个响指,露出了刻薄残酷的微笑。

「你也要上么?不过你口中的伟大始祖——摩尔迦多也没法对我造成一丁点伤害哦。」

这是比咏唱声更响亮的强者的宣告。


三条黑龙中的一条在夜空中回旋了一下,朝着那克的方向飞了过来。它深吸了一口气,以奥斯卡为目标吐出了红色的火焰。

但火焰被那克同样吐出的白色火焰抵消。

在两道火焰的碰撞中,夜晚的城堡被照的比白天更加明亮。热风组成的旋涡把奥斯卡的皮肤刮得略微生疼,他用手护着眼睛,命令巨龙。

「那克,能往它左侧飞过去么?」

红色巨龙听从主人的命令倾斜了身体,向邪龙的左侧飞去。

邪龙为了尽快转身追赶那克振起翅膀——但下一个瞬间,它便因剧痛咆哮起来。

一只有着锋利爪子的前臂,掉到了夜晚的庭院中。

斩下它的,正是从那克背后跳到它背上的奥斯卡。他用可怕的臂力和王剑切断了邪龙的手臂,正在狂暴的邪龙背上调整姿势。随后他再次踏在黑色的龙脊上,高高挥起王剑。

「差不多给我安静点,在别人城里也该闹够了吧。」

邪龙因疼痛而狂怒,吸了口气想要再次吐出火焰。

然后就这样——被斩断了脖子。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从逐渐开始落下的邪龙背后跳回了在空中盘旋的那克身上。

「干得好,那克。」

他「砰砰」地拍了拍它的背,红龙发出了开心的吼声。奥斯卡笑了笑,看向缇娜夏,她那边的黑龙也已经被解决了。看来她的确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强。她站在空中,莉塔则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漂浮在她面前。

缇娜夏和他视线交汇,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一个人击败邪龙,真不愧是你。」

「够了,赶快落回地面上去。」

「我觉得这点是彼此彼此吧……」

缇娜夏慢慢地向露台降落。有几名武官和魔法士已经赶到了那里,把昏迷的莉塔交托给他们后,他们便赶忙开始了时候处理工作。

奥斯卡也同样回到了露台,那克已经变小,停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边摸着那克的头,一边冷冷地盯着缇娜夏。

「看来你不需要护卫,倒是需要有人好好盯着你才对。」

「我想帮忙打扫一下庭院,龙的碎片落得到处都是了。」

「不是这个问题……」

两人之间漂浮着微妙的气氛,肩上的那克则不停向他俩来回张望着。

不管怎么说,女官的离奇死亡事件就这样被蛮力压制下去了。



「该怎么说呢……她真是厉害。」

第二天的政务室里,在地面看到了与巨龙战斗全程的杜安正在报告事后处理的情况,他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手中握笔的奥斯卡用力按着额角。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危险人物也要有个限度。铎洱达尔王族都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只有她与众不同吧。」

成为话题的本人并不在这里,这个时间她应该在自己房间里解析诅咒吧。

关于昨晚的那件事,父王听到后虽然也很是惊讶,但只是大咧咧的笑了一声「好厉害啊。」。但这不管怎么想也不是用「好厉害」就能形容的问题。虽说是为了解咒而请来的客人,但大家明显都对她太过包容了。

「所以,犯人说了些什么没?」

「她一直保持沉默。」

「缇娜夏也是,如果看到那个女人在窗户上做手脚的话,应该先把事情讲出来。」

「……我也没注意到,非常抱歉。」

这是莉塔被抓住后从缇娜夏那边听说的,之前三人一起去观察窗户的时候,她就发现莉塔一边小跑一边摸窗户的时候,好像解开了施加在窗户上的魔法。恐怕那个魔法可以屈折光线,让人在窗户上看到外面浮现人影,缇娜夏是这么推测的。

杜安完全没有发现当时有解除魔法的迹象,听到这情况时非常惊讶。所以当时缇娜夏让莉塔不用参加晚上的巡逻,也是为了让她可以腾出手在晚上去自己房间吧。

莉塔虽然也对推算魔法药制作者这件事半信半疑,但因为缇娜夏正确说出了魔法药的名字,也不得不立刻行动。

看到奥斯卡在报告书上签名,杜安叹了口气。

「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跟死了的女官有私人恩怨?」

「原因应该是女官最初目击到的那个『幽灵』吧。」

「这就是说……」

「恐怕女官看到的幽灵,的确是莉塔的同伴。而且是不能被看到的那种人。莉塔知道目击的事情后,就把女官杀了,并且制造了幽灵骚动混淆了看到人影那件事。嘛,虽然这些都因为那个太过不一般的女人而全部白费功夫了。」

「不能被看到的同伴?」

「莉塔说过『能一起埋葬铎洱达尔的王族和阿卡西亚的剑士也正好』,虽然这话很可疑,但没法确定她是哪里派来的。」

奥斯卡很麻烦似的按着脑袋,杜安则看着这样他,思考着。

虽然这边也有巨龙,但一个人就把邪龙干掉的奥斯卡也已经足够非同一般了。不过本人好像没有自觉,只是在不断抱怨缇娜夏的独断专行。杜安知道他平日里偷偷溜出去习惯,虽然他认为「两个人其实还挺像的吧……」,但他觉得说出口就会让奥斯卡不愉快,所以就没有开口。奥斯卡一般情况下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但一旦和她扯上关系,他的态度也会变得有些奇怪。

杜安把文件夹在腋下,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去继续调查可疑人影的事了。」

「拜托了。」

奥斯卡这么说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带着难看的表情用手撑起了脸颊。



缇娜夏上午用魔法一起帮忙清扫了庭院,回到房间后便把米拉喊了出来。红发少女出现后,便跪在地上问到。

「缇娜夏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还记得摩尔迦多么?四百年前铎洱达尔的那个家伙。」

缇娜夏在位时役使了全部十二位精灵。但现在就只有米拉一个了……不过摩尔迦多事件发生的时候,她应该在缇娜夏身边。

米拉像人类似的歪了歪头。

「唔……啊,啊—那个变态!我想起来了!」

「我希望你去调查一下他逃到哪里去了,后来又怎么样了。」

「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听到精灵的问题,缇娜夏微笑了一下。这是让见者为之屈服、服从的王者的微笑。

「出现了一个继承摩尔迦多系谱的刺客。我怀疑其他的那些禁咒也被传承下来了。如果你能找到其他役使邪龙的人,就向我报告他们的位置。」

「如您所愿。啊,不过缇娜夏大人,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没问题,感觉这个时代挺和平的。听说包括我在位的时间在内,现在都被称做黑暗时代了,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那的确是个很残酷的时代。」

「现在不是战争时期真是太好了,但是缇娜夏大人,因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在,所以一个人的时候请务必多加注意。不管您再强大,也仍旧是典型的魔法士,如果对手是有本领的剑士,您也会受伤的!」

「啊—……」

的确缇娜夏不太会近身战,小时候虽然和奥斯卡学过剑,但即位之后便忙于治理国家,没有时间好好锻炼。

缇娜夏回想起过去的几场战斗苦笑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设置好如果大量出血的话就自动通知你。」

「可以的话请在大量出血前就告诉我。」

米拉有些呆然地说了句,随后便消失了。

她很优秀,就算要多花点时间,也一定会得到相应的结果。

缇娜夏总算放下心来,回到了寝床边,她叹着气仰卧下来。

解决一件事后就会在意其另一件事,这也是生命中的必然吧。她忧心忡忡地摇动着长长的睫毛。

「但是……果然还是被他讨厌了吧……」



正在接受审问的莉塔在五天后趁着看守的间隙自杀了。

也因为如此,可能存在的莉塔伙伴的身份,以及她真正的目的,这些答案都暂时消失在黑暗之中。



3 玻璃的羽化


「……!」

睡着的少女突然跳了起来。

她环视四周,房间还很暗,现在还是半夜。她用手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

一只大手从她身旁伸来,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了,做噩梦了?」

「……奥斯卡。」

他是某一天突然来到她这里的人,据说是从四百年后的未来穿越过来。明明是住在一起,但却感觉很久没有看到他了,缇娜夏的喉咙里好像堵上了什么。她看着还没有长大成人的自己的纤细身体。

「噩梦……可能是做了个,你不在了的梦……」

「那是什么?我就在这里哦。」

「嗯……」

他好好地在她身边,应该就是如此。

但是,为什么她会这么不安?缇娜夏像是无法从那朦胧之梦的残渣中脱身,奥斯卡看着她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的,再睡一会儿吧。」

「奥斯卡……」

他向少女招了招手。缇娜夏按他说的再次躺下。为了在梦里不再失去他,她在他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留在我身边哦,我睡着了也不许走。」

「我会在这里的,放心吧。」

他的手嘭嘭地拍着她的背。与心跳相似的声音让她再次落入睡魔之中。

但她还不想睡,睡着的话又会回到让她难以忍受的「他已不在的现实。」。

男人像是唱着摇篮曲一样,对着双眼沉重逐渐阖上的少女喃喃细语。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他,确实遵守了那个约定。

所以今天,缇娜夏也仍要在一个人的床上醒来。



从城堡窗户里看到的街景灯光很美丽。

现在正是夜的黑蓝色染上天空的时间,缇娜夏带着少许寂寞感,眺望着这个景色。

在她眼前的,并非是法尔萨斯的都城,而是自国铎洱达尔的景色。即使国家不一样,但夜晚的景色也没有太大不同。与法尔萨斯不同的是,铎洱达尔的街上摇曳着各种颜色的魔法灯光。

缇娜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两手轻轻合在一起,轻轻朝里面吹了口气。

她张开双手,金黄色的飞沫随之飘溢而出,从开着的窗户流向夜空。

缇娜夏正用憧憬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金色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您在做什么?」

「街上的灯光很漂亮,所以想要给它们增添一些色彩。」

缇娜夏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位青年。

他是铎洱达尔的王子瑞吉斯,有着一头淡淡的金发,以及能让人感受到高贵的柔和脸庞。这一点能让人很直观的感受到,铎洱达尔已经不再依靠力量,而是依靠血脉来继承王位,这种变化让缇娜夏略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看到她一直盯着自己,瑞吉斯微笑道。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

缇娜夏为了获取解析用的资料来到铎洱达尔,找资料花了不少时间,结果就被留下住在了城里。

机会难得,她便在城里转了转,虽说这里本就是历史悠久的城堡,但经过四百年后还是有很多变化。

其中之一,便是她小时候居住过的离宫。那里现在已经被拆除,并作为王宫的一部分重建了。听到这件事时,缇娜夏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丧失感。

疼痛在她的胸口慢慢蔓延,但这并非因为那里是她度过小时候几乎所有时间的地方。

——而是因为那里有和「他」一起生活过的短暂回忆。

当然,只要她回到法尔萨斯,他便真实存在于那里。但与这不同,那时的回忆对她来说果然还是特别的。

「……知道那个人的,就只剩我和那克了。」

缇娜夏闭上了略微湿润的眼睛。

与四百年前突然出现的他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一点点的时间,恐怕是给予他的,在帮助缇娜夏之前的短短缓冲期吧。如果当时缇娜夏和他一起离开了铎洱达尔,他应该会更早消失吧。

没有变成那样,而是直到面对那个决定性的悲剧之前都能一直在一起,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缇娜夏回想起了失去他以后,拖着破落的身体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在那里发现了那克,然后就大哭了起来。那克并非魔法球的使用者,或许是因为没有和主人奥斯卡在一起而避免了消失。

——奥斯卡给孤身一人的她留下了那克。

他从四百年后带回来的龙,是这世界上唯一见证了已经失却的那个物语的存在。但那克什么都不会说。不过她却觉得这样就好。

缇娜夏回忆着遥远的时代,随即又想起现在所处的地方,她重新在脸上做出笑容。

「时代不同还真是不可思议,我和米拉也提过,现如今好像把那个时候称作黑暗时代。」

「大概因为那是个战乱非常严重的时代,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幸运的是铎洱达尔一直没有被战火波及而存在至今,这也是多亏了您。」

「你们对仅仅在位五年的王也太过誉了。」

「但是您已经在魔法的睡眠中穿越了四百年的时间来到了这里。虽然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历史上真正能把它变成现实的魔法士恐怕也不超过一手之数。」

「这只是因为没有人想这么做而已。如果没有切实的目的的话,做这种事情只会让人迷失在半路而已。」

缇娜夏这么说着,内心自嘲。

她的切实目的又究竟是什么呢——自己真的拥有这种东西吗?

她拥有的,就只有对「他」的思念而已。

在四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究竟是多么想要抓住「他」的手——为了能够抓住那只手,她选择了跨越四百年的时间。

而这样的自己现在又要再度登上王位,这里面又蕴含了什么样的因果?缇娜夏怀抱着复杂的感慨看了眼瑞吉斯,坦率说出了自己在意的事。

「抱歉了呢,你因为我出现的缘故而改变了王位继承顺序,难道没有任何不满吗?」

原本,没有其他兄弟的瑞吉斯应该会顺利成为下一任国王。他自己应该也是从出生开始,就在这种准备下生活至今的吧。但这些却被突然出现的缇娜夏夺走了,他对此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瑞吉斯微微睁圆了眼睛,温柔笑着。

「我原本对王位就没有太大的兴趣,而且精灵才是铎洱达尔王的象征,能够继承精灵的人成为王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嘛?」

「更别说是您了。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如果您对于王位这件事情还感觉对我有所亏欠,那倒不如对我本人更加在意一些就好。」

直白的话语,是为了不让她有多余的顾虑,缇娜夏察觉到这一点微微苦笑。

——她有自觉,来到这么遥远地方的自己,是一种异质的存在。这种事她早就知晓。

她并不是为了被奥斯卡所爱而来到这里,而是为了能够能帮助到他。

自己无法成为他已经失去的妻子。但作为补偿,就做一些能做到的事情吧。

缇娜夏回想起遥远的时光,微笑着。

她那略带悲伤的美丽表情,看上去就像孩子一样不安。



一边处理着即将临近的艾迪亚神祭典的文件,奥斯卡一边拍着僵硬的肩膀。

虽然偶尔也想去外面活动一下身体,但不久前他身为宰相的叔父去世了,奥斯卡便接下了他的工作,所以现在特别忙。原本他父王就不喜欢处理文书工作,趁着这个机会就把各种事务都交给他了。虽然他觉得这也是一种学习,但偶尔也会让他觉得有些不爽。

更何况现在,有个可以说是焦躁种子般的人物正在法尔萨斯。

他从铎洱达尔带回来的那位美丽的公主,最近好像故意不怎么与他碰面。原因似乎是前几天邪龙那件事引起了他的不快。

虽然与难以捉摸的她接触会让他情绪焦躁,但被她故意避开却又还是让他有点生气。就像昨天,她说要回去取几本书,结果竟然就留在铎洱达尔了。

「要是不想见我的话,你干脆就呆在铎洱达尔吧。」

不觉间这么说出口的奥斯卡,听到自己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有山一样多的话想对缇娜夏说,但立场上他却不能很强硬的把它们表现出来。而且能够对抗魔女诅咒的可能性,目前也只有她。

如果至少能再多了解她一些的话,或许就能更加多地容许她——但她却不打算明示自己拥有的那些事。

奥斯卡想起了那双暗色的眼瞳。

那是仿佛梦中才会邂逅的美丽双眼。它好像总是在凝视别人看不见的某样东西……是让他焦躁不已的双眼。

关于为什么她的眼睛会让自己如此焦躁的原因,奥斯卡虽然有些察觉,但还是努力不去意识这件事。

这是不要深究为好的领域,更何况她还是将成为邻国女王的人,所以在这里划下一道界线比较好。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拉扎尔从门后露出了脸。

「殿下,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城都南区一家商店的商人提交了申请,好像有人在马路上泼洒动物血液。因为很快就到祭典了,所以他希望能加强巡视。」

「又来了个怪事。现在毕竟是他国人也会出入的时期,找人去调查一下吧。如果只是恶作剧的话就好,但如果不是的话就麻烦了。」

「会,会有人因为恶作剧以外的理由泼洒动物血液吗?」

「嗯?譬如故意惹人厌?」

听到奥斯卡随口说的理由,拉扎尔露出一副像是自己就是那个被人讨厌的人的表情走出了政务室。

只剩奥斯卡一人后,他手托着脸颊撑在桌子上。

「……要让魔法士也去调查一下么?」

和魔法有关的事情,专业人士以外一般也不太了解。既然是大型的祭典活动,如果有一点点可疑的地方就应该采取相应的措施。

奥斯卡继续写着追加调查的文件,不意间又想起了她。

——她那双暗色的眼睛,也许能发觉其他人不知道的东西。

让她也参加调查的话,应该就能明晰个中真相吧……奥斯卡这么想着,但却没有提及对她的邀请,就这么写完了文件。



从铎洱达尔回来后的一周时间,缇娜夏过着往返于讲义室和自己房间的生活。

诅咒的解析她已经基本熟悉了情况,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也正在切实推进中。这样下去应该能够在原定的半年内结束。

另一方面,四百年间魔法知识的空白,也在她逐渐消化书籍和讲义的过程中逐渐填补。这个过程就好像是个一步步追逐时代的思考之旅,给缇娜夏的每一天染上了色彩。如果没有奥斯卡的诅咒,她也许会整天闷在图书馆里度过吧。

这一天,缇娜夏也在听魔法概论的课。下课后她刚要起身离开时,附近的女性向她搭话。

「那个,前几天听您提到可以推算出魔法药的制作者,是真的吗?」

自称希尔薇娅的金发女性兴致勃勃地问到,缇娜夏笑着点头。

「是真的,铎洱达尔估计也还有其他人会。虽然构成比较复杂,传达起来稍显麻烦。」

希尔薇娅感叹的叹了口气,用出神的眼光看着远方。

「我也想要去铎洱达尔学习一次,但是太难了……啊,您有空的时间就行,可以教我一些东西吗?」

「好的,如果你觉得我来教就好的话。」

听到她爽快答应了,希尔薇娅的双眼闪闪发光,马上便提出了两三个问题。从她提出的问题来看,希尔薇娅似乎是一位思考方式很独特的魔法士。身为宫廷魔法士,在实力之上还拥有柔软的想象力,那还挺有趣的。缇娜夏一边感慨着一边回答了她的问题。

把问题都过了一遍以后,希尔薇娅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说起来,缇娜夏大人,祭典那天您准备怎么过?」

「哎?祭典是什么?」

听到她有些糊涂的回答,希尔薇娅睁大了眼睛。

「啊,铎洱达尔是无神教国家吧。法尔萨斯因为有主神艾迪亚的信仰,所以会举办艾迪亚祭典哦!这个祭典会在整个城都举行,城内也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大家都很忙碌!三天后就要正式开始了哦!」

「都很忙碌?……我完全没注意到……」

「啊,因为要准备祭典所以明天开始就没有讲义课程了。」

「我差点就要孤独一人出席了!」

一想到那种情况她就觉得有些害羞。看到捂着脸的缇娜夏,希尔薇娅天真地笑了起来。

「机会难得,去街上逛逛吧?其实我能带你去就好了,但突然接到了一个巡逻的工作……」

「突然?是为了替代别人吗?」

「不是的,前几天有人在无人的小巷里泼洒了动物血液,做这个恶作剧的人到现在也没找到。如果只是恶作剧就好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魔法士一起去巡逻一下。」

「——因为可能与禁咒有关么?」

缇娜夏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希尔薇娅察觉到后苦笑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情好像还挺多的,使用经过动物血液污秽化的魔法阵的邪教什么的……」

「动物血液是没有多大效果的。真正会产生问题的,是因为那种人迟早会使用人类作为魔法触媒。」

被称为禁咒的魔法。

通常都是些将人类作为祭品,给人们带来灾难的魔法。

而且,这些禁咒在轻视人命的黑暗时代里曾经被滥用到让人厌烦的地步。所以铎洱达尔才以「禁咒的抑制者」存在。

缇娜夏眯了眯暗色的双眼微笑着。

「如果有什么情况的话请告诉我,我会过去的。」

「欸,不是这种必须要借助缇娜夏大人的力量才能处理的事啦!……应该不是吧,大概……」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前几天的杀人事件,希尔薇娅的声音逐渐变小。缇娜夏又对她笑了笑。

「是啊……我对祭典虽然有点兴趣,但还是老实呆在城堡里吧。出去的话好像又会惹那个人生气。」

想起奥斯卡难看的脸色,缇娜夏装腔作势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祭典当天,奥斯卡难得在傍晚就结束了自己的工作。

虽然祭典结束后需要处理的事估计又会堆成小山,但现在算是暂时空了下来。

他以前经常溜出城堡到街上玩,但长大以后也就没那么多新鲜感了。他基本上不打算外出,所以也没有配备警卫。

从政务室出来的奥斯卡,正准备随意打发一下时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无意间,他发现了从某个露台上眺望街景的人影。

长长的黑发被风吹动。总觉得很久没看到她白皙的绝世美貌了。

她凝视远方的目光,从初次见面以来就没有多大变化。但现在她的眼中,还有着一丝像孩子般的毫无阴霾的憧憬感。

就像是被关在城堡里长大的少女,憧憬着外面的世界一样的眼神。看到她的侧脸,奥斯卡稍稍犹豫——或许他的犹豫也只是错觉。

他停下脚步,走到露台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想到街上去?」

缇娜夏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她用满是惊愕的双眼抬头看着他。

「啊,嗯……虽然有点想出去,但是呆在这里也很开心了。」

「哦,所以你想去的咯?那就别客气了,跟我来。」

奥斯卡说完就回到走廊开始走了起来,缇娜夏为了追上有身高差的他的步伐,开始小跑起来。

「那,那个……」

「赶紧跟上,要是走散了我可不管哦。」

「你想去哪里啊!?」

缇娜夏被他强硬的话语牵引着,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


一年一度的祭典这一天,是国内外的人从各地齐聚法尔萨斯城都的日子。在场的每个人都享受着节日的气氛,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从鳞次栉比的店铺里飘出来的纸吹雪在蓝天的映照下显得非常漂亮。

就连空气都好像有种醉了的氛围,在这热闹中,有一位年轻的母亲牵着年幼儿子的手正沿着城堡的护城河走着。她一边确认身边孩子的情况一边前进,但是她一不小心被人群挤得摇摇晃晃,本应紧紧握着的小手也从指缝间溜开。

「啊……」

母亲小声叫了一下,但自由了的孩子还是勇猛地跑了出去。她看到那个背影脸都白了,想快点抓住他,但又因为人太多了没法顺利。她好不容易从人潮的缝隙中看到了自己孩子的时候,他正在护城河边上往下看去。

母亲正要张嘴叫喊儿子的名字,这时一个喝醉酒、步伐摇晃的男子撞到了孩子。他小小的身体开始向护城河里倒去。

「……!」

就在母亲尖叫的瞬间,孩子的身体被一个青年用手撑住了。

他伸出一只手把孩子抱了起来,母亲急忙跑过去,接过了孩子。

「非,非常感谢您!」

「小心点哦。」

年轻的男子这样说完便走开了——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紧跟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缇娜夏抬头看着他。

「奥斯卡,没问题吗?」

「工作已经处理完了,没什么问题吧。」

两人已经换上便服,正穿行于拥挤的人群中。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没人注意到他们。

但如果认真看的话,应该有人能察觉男子的身份吧。身为这个国家下一任国王的他,带着缇娜夏一转眼就从城堡里溜了出来。

奥斯卡突然停下脚步,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点心。这钟点心是在把粉末融化在水里,然后淋在水果上烤出来的,基本只有在法尔萨斯的祭典上才能看到。奥斯卡把它用纸包好,递给了缇娜夏。

「来,吃吃看这个。」

「……谢谢。」

她咬了一口点心,上面淋着用砂糖煮出来的蘸水,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扩散。第一次吃到这种美味的她自然地笑了起来。

奥斯卡认真的看着她的无垢笑容。沉迷于点心的缇娜夏察觉到他的视线,歪了歪头。

「怎么了?莫非这是什么陷阱?」

「准备这种陷阱我有什么好处?」

「为了弥补平时那些不愉快……」

「我倒是很想这么做,但不巧你是邻国的王族。」

「身为邻国王族还真是抱歉。请期待下次机会吧。」

缇娜夏直白地回答,继续吃起了点心。虽然她有王族的身份,也是力压他人的魔法士,但这种时候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的外表、她的内在和她拥有的力量总给他一种不协调感。

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漂浮不定,奥斯卡自然地看入迷了。回过神来后他又皱起了眉毛。

——把她从城堡带出来,只是因为他想给从其他国家来到这里的客人介绍一下祭典。也有想对平时一直致力于解咒的她道个谢和让她歇口气的意思。并没有什么除此之外的任何意义,应该是没有的。

「差不多该走了,我带你逛一圈。」

奥斯卡向她伸出左手,看到这只不过是一种社交辞令的动作,缇娜夏的脸上却一下子绽放出如花朵般的笑容。她的目光中满是毫不遮掩的纯粹好意,开开心心地牵起了奥斯卡的手。看到她愉快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他也觉得内心像是多了几分安宁。

但奥斯卡却将这种感情隐藏起来,配合她的步调走了起来。缇娜夏吃着点心,兴奋地走在他身旁。

在热闹的市集中,带着美女的他看上去应该是个很合适的客人吧。奥斯卡一边随意应付着各个摊子的呼声一边继续往前走。在摆着发饰的摊子前,他停住了脚步。

「给你买点什么吧?」

他应该只是心血来潮,所以才会提这种问题吧。缇娜夏平时只穿魔法服,看起来也不太喜欢装扮自己。虽然这样也很好,但他偶尔也想看到一些别出心裁的地方,这是他的真心想法。不过真把这些说出口的话,怕是又会听到结婚申请,所以他绝对不会说。

她心中的小小好奇心让她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又很客气地摇了摇头。

「谢谢。不过平时就承蒙你很多关照,像今天这样带我来逛逛就足够了。」

真是毫无欲望。但同时,奥斯卡也注意到她握着的手指里力量变强了。

缇娜夏自己应该没有意识到吧,她走在他身边微微放心地呼了口气。

明明是拥有那么强大力量的魔法士,她究竟在忧心什么?有时候她会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安。而且要命的是她好像没有自觉。就算问她,她也只会笑着回答「没关系」。

奥斯卡眯起眼睛盯着她。缇娜夏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是一个劲的看着周围的街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啊,要是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带我去一个我听说过的地方吗?」

「听说过的?哪里?」

法尔萨斯的城都里,有很多受欢迎的景点。像是华丽的喷水池、据说可以实现愿望的白色大钟等等,奥斯卡想起了几处女性会喜欢的地方。

缇娜夏有些害羞地红了脸。

「就是那个有人泼洒动物血液的地方。」

「…………」

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下了喉咙口的斥责,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反问。

「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

「我听说一直没有抓到犯人,现在还有人在那边巡逻。所以想慎重起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那不是你的工作吧。」

「但我很在意!」

干脆的回答,完全没有想退让的意思。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没有比与她打交道更麻烦的事了。

但既然自己已经把她从城堡里带出来了,那也应该负起责任。

「……我知道了,离这里不远。」

「谢谢!」

「还有,你真是个遗憾的女人。」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果然是在拿我寻开心嘛!」

奥斯卡对她的叫喊声置之不理。话说回来,让缇娜夏去看一下现场,应该真的能发现些什么。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个问题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奥斯卡带着她在拐过了通向那条小巷的拐角。这条小巷的两边都是店铺的后门,虽然还能听到一些节日的喧闹声,但街上基本没有人。奥斯卡向站在道路尽头的士兵挥了挥手。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殿,殿下!?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慌张的士兵有些在意王太子带着的女性,稍微看了她一眼。但缇娜夏毫不在意的从士兵的旁边穿过,走向了小巷的深处。

缇娜夏环顾四周,这条小巷的地面上都是黑色的痕迹。

「这些黑色的痕迹就是血迹吧?就算是恶作剧,这个撒的范围也太广了一些。」

「从血液的量来看,大约有两头牛或者马的量。」

「把这么多血带进来也很麻烦吧……」

缇娜夏这么说着,盯着脚下。她暗色的双眼看起来就像是猫一样认真。路过的人看到这里的情况,也饶有兴致的停下脚步,附近人家的窗户里有人伸出了头。

看到逐渐增加的人流,靠在墙上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从刚才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视线。虽说他们是偷偷溜出来的,但看来也快到极限了。

他正要起身的时候,缇娜夏突然抬起了头。

「谢谢你带过我来,不过这里什么问题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真的?」

「从魔法的角度来看真的什么都没有,劳烦大家了。」

缇娜夏啪塔啪塔地跑回奥斯卡身前。虽然觉得她可能像上一次的事件一样只是在假装表演,但好像真的没问题。在士兵的低头致意中,两人离开了小巷,回到了祭典之中。

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着,缇娜夏问奥斯卡。

「你觉得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现阶段来看还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也没有其他线索。实际到现场一看,这里其实也是相当偏僻的地方。」

「这世上总有人会做些不可思议的事。或许是对动物的血液特别有讲究的人呢?」

「我讨厌这种推测,所以还是算了吧。现在先带你再逛逛吧。你要成为女王的话,至少也应该参观一下邻国的城都。」

「谢谢你带我参观,你好像对这边的情况很熟悉呢。我还以为普通的王族基本上不会离开城堡,难道说其实你是个偷溜的惯……好痛。」

缇娜夏的脸被轻轻拧了一下,她闭上了嘴。

被戳中痛处的奥斯卡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说到。

「机会难得,我再带你去瞭望塔那边看看吧。风景很好。」

小时候他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会从街镇外面的城墙登上瞭望塔。

只有在那里眺望风景时,他才能享受到短暂的自由,同时也能让他确认身上背负之物的重量。

普通女性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但同为执政者的她,或许会有不同的想法。奥斯卡向身边一看,缇娜夏正仰视着空中飞舞的纸鸟。她将视线转向他,露出了灿烂耀眼的笑容。

「我很期待,谢谢你。」

仿佛铃铛般的声音,让他联想起泡影般的自由。


在那之后,奥斯卡花了三小时左右带着她逛了一圈城都。不知何时起,周围也已经逐渐变暗了。

两人所在的瞭望台上,可以看到远处闪烁着照亮城市的魔法之光。缇娜夏从石质的窗户里探出身子,眺望着无数灯火的街景。

「好壮观,像是铺上了一层由光织成的布。」

「别太闹腾了,小心掉下去。」

「掉下去我也能飞起来,没关系的。」

奥斯卡想去拧一下她的脸颊,可惜够不到她。缇娜夏一直沉浸在夜景之中。奥斯卡正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的时候,传来了士兵的声音。

「殿下,款待客人用的酒我放在这里,请随意享用。」

「好的,谢谢。」

门口附近的桌子上放着酒瓶和酒杯。奥斯卡拿起酒杯,对靠在窗户上的女人问到。

「你要喝么?」

「我能喝,但喝醉了的话,魔法就会有一点点暴走。」

「好,那就不要喝了。」

缇娜夏说的「一点点」绝对不是真的一点点。弄不好会发生比洒动物血严重的多的事件。放弃劝酒的奥斯卡走到了她身边。

「你一直在看外面,有趣嘛?和铎洱达尔有什么不同?」

「的确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观察街景。感觉像是亲眼看到了无数人们的生活……非常感动,也觉得非常紧张振奋。」

「…………」

纯粹无垢的侧脸。但在她的目光中,果然还是有着身为王座之上的人的重量。奥斯卡不为人察觉地叹了口气,咽下了自己也无法分明的感情。

「差不多该回去了。大家会担心的。」

「好的,谢谢你陪我,我很开心。」

缇娜夏脸上露出荡漾的笑容看向他,奥斯卡眯眼看向她仿佛会俘虏人的漆黑双眼——再看下去恐怕就不太妙了,他移开了视线。

「玩的开心就好。虽然去小巷那一趟完全是多余的。」

「欸!?小巷那边会让人很在意的吧!城里刚刚出现过可疑人物的目击事件,这明显有问题吧!不知道他们目的的话不是没法安心嘛!」

「目的?」

——他感觉了一丝违和感。

就像是某种已知的事物一直未能得到消化一样。虽然不像缇娜夏那么强烈,但奥斯卡心中也涌起一种无法安心的感觉。

「目的……小巷里没有魔法机关之类的东西对吧?」

「虽然的确没有,但泼洒那么多血液肯定有些别的心思。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倒也好了,但要是有其他目的的话,这么做不是是会让他们变得更加难以行动吗?」

缇娜夏说的很对。不管犯人的意图在哪里,如果无意义的制造出那个状况的话,只会被更加提防。

但如果犯人的目的就是现在这种状况的话,等待他们的就是——

「……目的是我?」

他刚这么说完,视野的一角就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那是个街道中的钟塔。在发现白光就来自于那个钟下时,奥斯卡把缇娜夏抱紧在自己臂弯中。

「趴下!」

听到他的声音,站在后方的士兵们也慌忙伏下身子。

紧接着,飞过来的光在撞上窗前被弹开了。传来的热量微微烫着他的脖颈。

但却没有后续的进攻。缇娜夏在他臂弯中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奥斯卡……怎么了?我立刻张开了结界……」

「是你防住的?只是被狙击了一下,没事就好。」

「狙击?刚才的魔法?」

「应该是泼洒动物血液的那家伙吧。他们应该在那里等我出现。」

平时留在城堡里的王太子,在发生什么奇怪事情的时候,就很有可能会亲子出来调查。这也是由于他自身性格,以及他持有阿卡西亚的原因。

但这次他为了准备祭典而非常忙碌,所以派了魔法士们过去——但是今天,他第一次亲自去了那个现场。犯人应该就是埋伏在那里,然后跟在了他后面。

奥斯卡紧紧抱着缇娜夏,用余光看了看狙击手所在的钟塔。

「看来没有准备继续进攻的样子……逃跑了?」

「——不会让你逃走的。」

这声宣告冰冷的让人吃惊。

身材娇小的女子从他的胳膊里滑了出来。缇娜夏踏上了窗框想要冲出去,却被奥斯卡伸手抓住了她的领口。轻盈的身体就那样向后摔倒。

「呀!」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别这么容易被引诱出去!」

「因,因为……」

奥斯卡托着快要摔倒的缇娜夏的后背斥责她。她用左手摸了摸被勒了一下的脖子,一边用右手指向窗外。

「——刻下印记吧。」

随她话音落下, 细细的红色射线贯穿了空中。射线直接射向那座尖塔,随即如幻觉般消失了。奥斯卡对身后的士兵说。

「南部地区的一个三层楼的尖塔。要注意对方有魔法士。」

「明白!」

士兵们急忙向那边跑去,奥斯卡把缇娜夏的身体扶了起来。她表情苦涩地盯着窗外,轻轻摇头,像小猫一样歪着头盯着奥斯卡。

「虽然只能持续一点时间,但是我用自动跟踪的魔法封印了转移,如果来得及的话应该能捉住他们。」

「你还能做到这种事?」

「只是简易的措施。话虽如此,但被逃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对手既然选择了狙击,应该也已经准备好了撤退的手段。」

「应该如此吧,总之先把他们赶走就足够了。」

「才不足够,这种事情得把他们追到天涯海角,然后彻底根除才对。」

「你是黑暗时代的人吗!」

奥斯卡轻轻拍了拍正鼓着脸的缇娜夏的肩膀。

「没事了,冷静点。我们先回城堡。路上人很多,可能得花点时间。」

「……人多人少都一样,我送你回去。」

缇娜夏伸手触碰他的脸颊,简短咏唱了一下。奥斯卡看了看没有任何变化的自己。

「你做了什么?」

「给你施加了一个障眼法,不然被谁看到的话会挨骂的。」

她拉着他的手坐在窗边,正当奥斯卡想要问准备做什么的时候,他们的身体轻轻漂浮在了空中,穿过了瞭望塔的窗户,又再度升高起来。就这样达到了可以轻易俯视瞭望塔的高度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奥斯卡哑然地俯视着地面。

「厉害啊。」

「你不恐高呢。机会难得我们就飞回去吧。」

话音刚落,他们便开始在空中滑翔起来。街上的灯光就像是点缀在黑色丝绸上的玻璃球一样闪耀着。

缇娜夏按住随风飘动的头发,怜爱地看着一盏盏灯火。

奥斯卡在她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同样的东西。



缇娜夏在奥斯卡的引导下从空中降到了他自己房间的露台上,让正在房间里睡觉的那克打开了锁。

缇娜夏把男子送到房间里后便伫立在窗边,眺望着站在床边的他。看到她略显寂寥的表情,奥斯卡皱起眉头看着她。

「怎么了,你那个表情?」

「……我觉得你是讨厌我的。」

「我讨厌你。」

「呜呜,果然。」

看到无力垂下肩膀的缇娜夏,奥斯卡一脸惊讶。

——为什么要提这种自杀式的问题?与其消沉,不如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

奥斯卡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开始换衣服。同时也继续说了下去。

「明明没告诉我任何关于你自己的事,却还想要独自行动,我就是讨厌这一点。因为我不知道能否信任你,这种情况也让我心神不宁。如果你对自己有自信的话……如果不想被讨厌的话,至少亮出一些底牌来吧。」


结果,从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为什么会在城堡的地下沉睡,又为什么会因他到访而醒来。

成为铎洱达尔的下一任女王的理由,以及她力量的强度,这些也都不得而知。明明什么都没告诉他,她刚才还要带着他飞到空中不知要去哪里。他怎么可能对这种不知所以的女人抱有好感?


果然这些太过直白的话,在与邻国贵宾的交流来说还是太过不礼貌了。搞不好他们甚至可能当场决裂。

对于平时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这些话,奥斯卡咽下了一声叹息。

另一方面,缇娜夏惊讶地看着他,轻轻开口说道。

「虽然我没有想要隐瞒的打算……但一直没机会说出来,对不起。」

她的声音里渗着点苦味。奥斯卡回头看向她,发现她走进了房间锁上了钥匙。

然后缇娜夏转过身来,重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本名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我出生于四百年前……是通过魔法的睡眠来到这个时代的。以前也曾是在位的女王。」

「……啊?」

这还真是让人震惊的事实,奥斯卡愣住了。不过这时他终于想明白了她的真面目。

「你就是杀死魔女的女王本人嘛!」

「好像是有被这样称呼。」

她有点自嘲的点了点头。

——虽然这情况有点蠢,但这样一想的话就全都合理了。

她的待遇、自信、力量,都来自于她是历史上留名的强大女王。被带到铎洱达尔城堡地下时,卡尔斯特曾经说过「因为没有被邀请,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这里了。」,但没想到这个很长时间指的是整整四百年。

不过如果排除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些答案也是挺明显的。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察觉?奥斯卡有些对自己生气,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我明白了。」

「对不起。」

她道了个歉,微微缩起了娇小的身子。看起来就像是被大人责骂的孩子,他不由觉得这事有荒唐。

奥斯卡重新振作精神,坐在了寝床上,抬头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她。

「虽然我理解了,但你还是不要自己做这些危险的事,来依赖我就好了。」

这句话只是想要表达对话告一段落的意思。

但她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眼神就变得非常空洞——奥斯卡没有看漏这件事。随后她的眼神里,又充满了那种遥望远方的悲伤感觉。

——一直让他非常在意的这种眼神,她时不时就会流露出来。

心中涌起一种微微疼痛的感情,他把视线从缇娜夏身上移开。

「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让人很不舒服。」

「欸……」

「你总是用这种眼神通过我看向别的地方。这种做法很失礼,也让人心情很差。如果要看我的话,就好好看着我。」

并非此处而是看向别处的眼神。

相遇以来她多次露出的眼神。

美丽的黑暗色双眸,只是藉由他看向别的地方。

她关心的,她的心,既在此处,而又不在此处。

——面对这样的人,应该要怎么做才有意义?

奥斯卡说完那些话,不由得对自己的坦诚感到咂舌。

虽然是毫无虚饰的真心话,但把这些事说出口,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利处。

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自己并没有发觉自己目光中的含义。

奥斯卡看向缇娜夏。

她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露出了一副无依无靠的空虚表情。

「啊……」

缇娜夏自失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要露出笑容——却失败了。殷红的嘴唇扭曲着。

「对,对不起……」

她用一只手捂着脸说道。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中不断滴落。

她的变化让奥斯卡有点想仰天长叹。虽然他并不想责备她,但她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他的确因她的视线一直感到气结。

缇娜夏像是为自己的眼泪感到惭愧似的咬紧了嘴唇。

但是,她仍没能止住眼泪。就好像她无意识中闷在心里的东西全都溢出来了似的,她静静地哭泣着。

看到她无声哭泣的样子,奥斯卡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怎么了呀,真是的……」

果然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这些应该她下意识怀抱着的最接近她核心的部分。是一种非常柔软、非常稚嫩的感情。由他人来指出这一点,可能还是有些干涉过度了。

但是,当她露出怀念着远方什么事物的眼神时,又总是显得非常寂寞。

所以他希望——她能笑得更无忧无虑一些就好了。

奥斯卡一边嫌麻烦似的咬了咬牙,一边向她招手。

「你过来。」

听到他的话,缇娜夏扭扭捏捏地走到他面前,然后被他拉着手坐下在他身旁。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好说出口的事吗?」

她慌忙摇了摇头,用手拭泪微笑着。

与美貌不相称的这个笑容显得很稚气,也格外让人怜爱。


缇娜夏调整好呼吸,双眼盯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提过一点,我小时候,曾有人救了我一命。但那个人却因为救了我……失去了自己过去和未来的一切。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些,但还是救了我——然而我,却没有任何可以回报他的东西。」

「那个人很像我?」

缇娜夏点了点头。

像是在和小孩子对话。其实她的内心里,有一部分一直都停留在孩子的时代吧。所以她的双眼一直在找寻已经失去的那个人。就算明知这是已经无法返回的时间,但仍旧怀念着遥远的过去。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那样看着你的……对不起,我还是和那时一样,完全没有变得更坚强……」

缇娜夏的叹息声落在了她小小的膝盖上。奥斯卡心情有些苦涩,拿起身边叠好的毛巾,开始粗暴地擦起她的脸。

「情况我知道了,但光是缅怀过去也没什么用。既然被救下来了,就继续好好善用你的生命吧。挺起胸膛向前看。」

「……奥斯卡。」

她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他皱起眉头,端正的脸上露出少许烦躁的表情。

虽然这张脸与救了她的那个男人的一模一样,但表情却完全不同。他们是不同的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缇娜夏接过擦脸的毛巾,视线落在了上面。

毛巾被泪水微微沾湿,还很干净。

她轻轻捏住柔软的毛巾。

「对不起……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

「真的是。」

奥斯卡拍了拍垂头丧气的缇娜夏的头,然后躺在了床上。既然现在还没收到关于狙击犯人的报告,那估计要明天才能了解事件全貌了。所以在那之前最好多睡一会儿。

躺下后疲劳感便涌了上来,奥斯卡深深吸了口气。陪她在一起,比坐在桌前处理政务都要累上不少。自己也知道这其实是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要管她一下。

奥斯卡躺在床上看着她,缇娜夏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他犹豫着该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拉了拉她长长的黑发。

「嘛……要你马上改过来也不太可能,慢慢来吧。」

就算不能马上完全咽下,只要一点点慢慢消化就好。想必救了她的那个人也是这么希望的——希望顺利长大的她能够幸福的生活下去。

缇娜夏的大眼睛看着他。和暗色头发相同颜色的睫毛轻轻摇动。她不安地用手指捏住他的袖子。

「奥斯卡。」

「怎么了?」

在昏暗房间中逆光下的双瞳里,看不清其中浮现的感情。如果一直凝视着她如同深渊的双眼,奥斯卡总觉得自己好像会落进不知何处去,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她嗫嚅的声音传到了他耳中。

「就今天一天,能让我留在这里吗?」

「啊?」

太过出乎意料,奥斯卡差点直接坐了起来。她用和刚才一样的清澈眼神看着他。

「就这一天,请待在我身边。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

真挚的话语,依赖的声音。

奥斯卡感到一种像是被迷路孩子抓住衣角的错觉,他忍着头痛。

好累,总觉得各种都变得好麻烦。他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抓着她的手把她拉上了床。她像猫一样滚到了自己身边。

「随你的便。」

「谢谢你。」

缇娜夏趴在床上,闭上眼睛笑着。

他冷淡的瞥了一眼她毫无防备的样子。

「我要袭击你了哦?」

「啊哈哈哈,对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请便。」

她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响,嘴巴上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但她还是像孩子一样毫无担忧地看着他。奥斯卡用挖苦的眼神看了眼身边的女人。

——不管怎样,都是自己被她折腾的团团转。没有比这更让他不爽的了。

他感受着焦躁的心情,用力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好了快睡吧。你和小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好~~」

她老实地闭上了眼睛。

奥斯卡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庞,确认她已不再哭泣,睡眠中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他轻轻抚摸着她艳丽的长发。



已经无法再碰触那时的他了。

而陪伴那个他的,是那个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女人。

但那两人已经不复存在于历史之中。而相反的,现在的自己两人正在这里。

这是新的物语。

所以,已经不用再去追寻那个身影。只把回忆留下来就好。

感谢着他给予的生命,独自站起来。

挺起胸膛。

醒来后,就翻开下一页吧。



第二天早上,缇娜夏的脸被掐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眼皮好沉重,好像肿起来了。头也有点疼。

「你早上起不来床吧。」

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像是有些呆然的男人的声音,她点了点头。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但她的意识很沉重,怎么也起不来。

他向半梦半醒的她问到。

「这么说来……你从四百年前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像是没什么所谓的问法。

这个答案她是再清楚不过的,缇娜夏的脸上露出了见者倾心的笑容。

「为了来见你。」

她喃喃细语地回答,然后再次阖上了眼镜。回到了睡梦里。

听到这个回答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要甩开什么束缚一样摇了摇头。

「你这是迷魂汤啊。」

他的嘟囔声,没有传到梦中的她耳中。



「殿下!您昨天差点被狙击了哎!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就溜到外面去了!」

他一离开房间,一脸哭样的拉扎尔就跑了过来。从发小手上接过报告书,奥斯卡简单地浏览了一遍。

「果然没有抓到吗?嘛,就是这么回事吧。那种情况下如果第一击没打中,立刻离开才是正确的。」

「为什么您说的像是别人的事一样!本来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殿下你喜欢这种奇怪的事件,才会被人利用导致了这种事……」

「说想要去看的人是缇娜夏,我只是跟她一起去而已。」

「对,对了,缇娜夏大人好像不见了!您把她丢在哪里自己回来了啊!」

「啊—……也对,会变成这样啊。」

奥斯卡自己在她睡着后曾经回过一次政务室了解情况,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没人知道缇娜夏的行踪。

他看着惊慌失措的拉扎尔,爽快地说到。

「那个在我的房间里。因为她起不来床所以就把她丢在那里了。」

拉扎尔听到这句话整个脸都变白了,他抓着主人的衣服嘴巴开开合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奥斯卡稍稍觉得有趣,低头看着他。

「您,您这人……」

「我什么都没做,放心吧,真是个烦透了的女人。」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奥斯卡随意回复他,一边迈开脚步。拉扎尔赶紧追上他。

「真的吗!请您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你搞什么麻烦事!」

走廊上两人的声音徐徐远去。

而房间里的那位美丽魔法士,仍沉浸在他们的声音无法传到的深眠之中。


4 听不见的细语声


在黑色的石质大厅里回响着几个人的声音。轻轻的咂舌声反弹在冰冷的地板上。

「王太子的暗杀失败了?但凡莉塔能做得更好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莉塔之所以会死,不就是因为亚鲁诺被人看到了吗?」

「本事太差了,死了也是白死。」

声音中夹杂着男女老少。

要说他们之间的共通点,应该就只有阴谋者们特有的恶意吧。有人享受着这些,有人非常认真,他们全都浸淫于阴谋暗算。

「结果阿卡西亚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如果能夺走它的话,也能减少一些不安因素。」

「听说城堡里来了个铎洱达尔的王族……」

「现在的铎洱达尔王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伤害王族,就会与铎洱达尔敌对,那就麻烦了。」

「反正铎洱达尔的公主也不会一直待在法尔萨斯。找对时机就好。当然也可以让公主因意外而死。这样被追究责任的就成了法尔萨斯了。」

愉悦的笑声传了出来,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毫不怀疑己方胜利的空气,就这样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地下扩散开来。



拉扎尔拿着文件走进执政室,一瞬间对室内的景象感到不知所措。

奥斯卡坐在桌子前工作,黑发的魔法士正从一旁拿着他的左手,给他剪着指甲。她正拿着一把小剪刀埋首于这项工作。

拉扎尔愣了一段时间,直到缇娜夏抬头和他打招呼才回过神来,他问到。

「你们在做什么?」

「我来取一些指甲,但只剪一只手指也不好,所以就想顺便帮他把指甲都剪了。」

「阻止她也显得有点蠢,所以就随她去了。」

「接下来请对比一下左右手,为我的作品感动吧。」

缇娜夏好像完成了,她把剪下来的指甲塞进一个小瓶里,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奥斯卡呆然地看着她。

「解析的情况怎样?」

「很顺利,我想还有四、五个月就可以开始解咒了。」

「真的有在解析啊……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我有认真在做!要是觉得怪的话,就好好确认一下呀!」

缇娜夏大声喊道,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但忘记了,诅咒你的人是谁?」

现在才问这个还真是有点过分,奥斯卡用手支着额头。

——这么说来,当时他在铎洱达尔说明诅咒由来的时候她不在场。后来也因为她好像原本就了解关于诅咒的一些事,所以就错过了说明的机会。

明明连缘由都不知道,但又一整个月都没提出这个问题的她也真是……当然没有对她说明的他也有些不对。奥斯卡内心这样说服了自己,开始向她说明。

「这是我小时候,『沉默的魔女』对我施加的诅咒。父王和我都被诅咒无法再留下子嗣。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在寻找解咒的方法,但诅咒本身仍是机密事项。这也是第一次和铎洱达尔商量这件事。」

缇娜夏听到这个粗略的说明,睁大了眼睛,随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沉默的魔女在诅咒方面很有一套,但这是在太厉害了。说实话,这根本不像人类能做到的。」

「话虽这么说,但你也杀死过魔女吧?」

「的确,但赢得非常勉强。再来一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取胜。」

听到她满不在乎的回答,奥斯卡感觉有些不安,他有些在意地又确认了一下。

「真的能解咒吗?」

「能的啦。如果你有已经秘密确定好的妃子,那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这么说着,缇娜夏像是要隐藏自己的感情似的,俯下了暗色的双眼。

「最晚明年你就可以结婚了,请交给我吧。」

这句干脆的话语,就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一样。

缇娜夏优雅地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看着门关上,拉扎尔问了问主人。

「好像就是这么回事,要不开始挑选几个候补者?」

「……可以。」

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又被她搅乱了自己的状态。

从祭典那晚以来,缇娜夏身上的不安定感确实开始淡化。看着他的时候也不会再露出那种看着远方的神情——但相应的,她的表情比起以前也更加多变了起来。

有时会像小猫一样对他露出不设防的好意,有时也会顾虑到立场而故意拉开距离。虽然她的状态时不时都会变化,但她对他敞开的内心却是不变的……不仅如此,她的行为里越发渗透着笨拙和沉重。而面对她这种不知进退的做法,如果认真对待她的话就又会被她折腾地不浅。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奥斯卡这么抱怨着,喝下了她泡好的茶。



在法尔萨斯,武装强盗团萨特纳的历史十分悠久。

在他们引发的事件中,最早留有的记录应该是大约三百五十年前对托比斯的掠夺。

托比斯是一个东部边境附近的小镇,它在一夜之间因强盗团的掠夺而毁灭。突然来袭的强盗们不择手段地残忍杀害了镇民,让原本有八百人生活的小镇,最终只剩下了五十七个幸存者。

之后法尔萨斯派遣军队前往讨伐萨特纳,经历五次战斗,军队杀死了近百名强盗并将剩余人员处死。但是,在一切结束的约百年后——继承了萨特纳之名的强盗团又再次出现了。

从那以后到现在,萨特纳就像是断尾蜥蜴一样,每次以为抓住他将他全灭了,过不了一段时间就又再次复活。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抓到首领,还是另有强大的幕后黑手存在,总之这个强盗团是法尔萨斯国内烦恼的种子之一。


奥斯卡看完报告书,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萨特纳啊……伊特族倒是在七十年就停止了掠劫。」

「那是先王雷吉乌斯移民政策的功劳吧。」

奥斯卡的曾祖父好像是个怪人,他树立了诸多武勋,其中之一就是让以掠夺为生的游牧民族伊特族成功以移民的形式归附国内。伊特族在败给雷吉乌斯率领的军队后,便在雷吉乌斯的劝说下移民至米涅达特附近的土地,之后过着和平的垦殖生活。

另一方面,萨特纳最近又开始现身,他们前几天袭击了城都西北方向的村庄。奥斯卡用手支着脸颊说到。

「萨特纳比伊特麻烦地多。女人小孩也都不放过,还会放火焚烧街镇,最好还是把他们斩草除根、」

「根据调查, 萨特纳很有可能潜伏在被袭击的村子附近的洞穴里。据说他们的人数有五十到一百人。」

「应该又是壁虎的尾巴吧。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让阿尔斯负责指挥。」

「我明白了。另外伊努雷特要塞发来了的视察邀请,那边的设施和装备都有些老旧了,希望能够进行换装。」

「这种事情还是我比父亲更适合,好的。」

位于北部边境的伊努雷特要塞,是防备西北面的杜尔扎和东北面的赛扎鲁的战略要冲。杜尔扎和赛扎鲁都拥有可称为大国的实力,并对法尔萨斯怀有一定敌意。

十年前法尔萨斯与东面的亚尔达发生战争时,也曾经提防这两国从背后发起进攻,但最终杜尔扎和赛扎鲁由于互相牵制的原因都没有行动。奥斯卡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年轻稳重的父王一边嘟囔着「打仗真麻烦啊。」,一边指挥战争行动的样子。

他处理完最后这两件事,将署名的文件交给了拉扎尔。

「那我就按照您的意思安排下去了。」

「辛苦了。」

拉扎尔离开房间后,奥斯卡将视线移向窗外。

「天气不错啊……稍微活动一下吧。」

虽然他平时都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训练,但偶尔也想看看士兵们的锻炼程度。

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剩下来的文件,离开了政务室前往训练场。



「变迁吧——」

随着缇娜夏轻声咏唱,水盆上的构成略微旋转了一下。她完成了需要细致调整的几个地方,浅浅喘着气。

她一直在重复类似的工作。在欠缺的地方增添新的咏唱,然后根据情况再次进行调整。

虽然这是个看不到头的解析工程,但也许是因为逐渐掌握了祝福和诅咒两边的习惯,她的解析速度也略有上升。

缇娜夏后退一步,对比着水盆上的构成和小时候摘抄的内容。纸上描绘的祝福和诅咒是相互对称且抵消的,但有一个地方却存在着差异。

「这个祝福里,竟然有定义名……」

沉默魔女施加的这个祝福里,有很小一点点地方存在着定义名。由于只有那里是无法解析的,所以诅咒那一边也不存在对应的构成。

「把定义名用于祝福……真是颇费心思。」

定义名一般用于巨大的持续型魔法。术者会将独特的名称赋予一部分构成,只要不知道这个名称,就无法正确解读这个构成,进而能起到加密的效果。

但是原本就不曾听说有人在祝福和诅咒上使用定义名。毕竟这两种构成本身就是用术者独特的语言来编织的。在此之上还要使用定义名,需要相当高超的技术,以及十分深厚的执念。

缇娜夏皱起眉头看着有定义名的地方,从整体来看那里只是个细微之处。与祝福抵消的诅咒也绕开了那里,所以不去碰触应该也没问题。

缇娜夏用笔在那个地方做了记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也许是一直集中精神的缘故,她微微有些头疼。

「……去转换一下心情吧。」

在疲劳的状态下进行细致的分析也很容易停滞不前。

缇娜夏用魔法固定了水盆上的构成后离开了房间。

——她仍旧很在意前几天对奥斯卡的狙击。

结果那时的犯人一直没有抓到,但他本人还是若无其事地说「过段时间还会再来的吧。」。就算身为王族已经对这种暗杀十分习惯了,但她还是希望他的态度可以更加认真一些。

这时,从走廊对面走来了两个认识的人。宫廷魔法士杜安和希尔薇娅看到缇娜夏后停下来行了一礼。缇娜夏看着他们紧紧抱着的书苦笑了一下。

「看起来很重,需要帮忙吗?」

「没关系的!只是搬到讲义室。」

看到可爱的笑起来的希尔薇娅,缇娜夏也跟着微笑。杜安问道。

「您在找什么?好像在看窗外的样子。」

「是的,我在想会不会有什么可疑人士。」

「大白天的,想来还是没有这么大胆的刺客吧……」

「其实我想在城堡里施加一个结界,但其他国家的人来做这种事恐怕有点太过了……」

从已经被封印了转移的狙击犯仍旧能够逃走这一点来看,对方应该也拥有复数名魔法士。虽然她有信心自己的魔法战能力更强,但如果没有施展力量的权限,那也无计可施。

稍微有些静不下心的缇娜夏弹了弹手指。杜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指上闪烁的火花。希尔薇娅重新把书抱好,对缇娜夏说。

「说起来我刚才看到殿下去训练场了。如果真有可疑人士的话,应该也会去那边吧?」

「希尔薇娅,你……」

听到把主君当做诱饵的这一发言,杜安一脸无语。另一方面,缇娜夏则眨了眨黑色的眼睛。

「训练场?奥斯卡么?」

「殿下经常这样给大家做些训练。因为城堡里最强的人就是殿下,对大家来说都是不错的锻炼。」

「毕竟奥斯卡很擅长教人嘛。」

缇娜夏不小心说出了口,她马上捂住了嘴巴。希尔薇娅没有多想问了她。

「您对剑也有兴趣吗?」

「小时候稍微学过一点。即位以后因为太忙了就没有了……所以从没在实战中用过剑。」

杜安与希尔薇娅听到这意外的话睁大了眼睛。他俩是少数知道缇娜夏四百年前女王身份的人。杜安是从奥斯卡这里得知,而希尔薇娅则是缇娜夏本人告诉了她真相。所以他们虽然知道这位美丽的魔法士有着「杀死魔女的女王」的名号、曾经站在黑暗时代战场上,但她毕竟是魔法大国的女王,很难想象她拿着剑的样子。不过既然是王族的话,作为护身学习一些剑术也不奇怪吧。

缇娜夏心神不定地望着窗外,希尔薇娅笑着补充道。

「训练场的话,从东边的回廊出去就到了哦。」

「欸?」

缇娜夏微微惊得跳了一下,她东张西望看了看,然后稍微犹豫了一下,向两人轻轻低下头。

「那个,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所以要先走了。抱歉。」

「您走好。」

希尔薇娅对在长长的走廊上跑着离开的缇娜夏挥了挥手。她的身影消失后,杜安目瞪口呆。

「希尔薇娅,你就别煽动她了吧。」

「煽动?」

「别让那个人过于接近殿下。」

奥斯卡从铎洱达尔城堡的地下带出来的女人。她明明来自于四百年前,但不知道为何对奥斯卡拥有浓厚的兴趣。

如果只是普通的关心倒也没什么问题,但继续接近下去的话就有麻烦了。

但希尔薇娅好像不太清楚个中利害,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为什么?那两个人关系好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有问题吧,对方可是要成为邻国女王的人。」

奥斯卡应该很清楚这一点。那位主人虽然平时行为看起来很糟糕,但关系国政时却很冷静。他绝不会跨越可能出现问题的那条界线。

但是缇娜夏这边却总让人觉得有点危险。她毫无自觉的仰慕着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应该妥协的点在哪里。

「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城堡。而她越是执着于殿下,便越容易产生遗憾。如果是普通的女性也就罢了,但那个人——比魔女还强。」

如果那种人有一天因自己的感情而行动的话,很有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所以终将成为王的两人,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行。

「你就别煽动她了,要是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可没办法阻止他们。」

「欸—……」

希尔薇娅不满地鼓起了脸。她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把嘴巴尖了起来。

「缇娜夏大人,能不能不要成为那边的女王,干脆来法尔萨斯算了?」

「别说这种危险的话!」

听到同事完全不自重的发言,杜安深深叹了口气。

要是真变成那样的话,也只会让铎洱达尔变成敌人。他想象着无论哪边都很可怕的未来,垂下了肩膀。



位于城堡外围侧面的训练场,在毫无遮拦的日光下显得酷热难耐。

尽管如此,那里还是充满着人们放出的强烈热气。这是因为身为王太子的青年正在与士兵们进行比赛形式的练习。

「身体核心晃动了,要更加意识到核心来移动。」

「谢谢!」

他眼前的士兵鞠了一个躬。接着下一人站到了他面前,奥斯卡与他开始练习,这时他忽然发现训练场对面的回廊外站着一个女人。

用手压着自己被风吹动的长发的那人,正是缇娜夏。看到伫立在强烈阳光下的她,奥斯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嘴里嘟囔着,一边把对面的剑弹了回去。士兵不小心因奥斯卡的力道太大而把剑脱手落在了地上,奥斯卡把自己手里的剑交给了士兵。

「稍微休息一下,太阳很大,大家都注意一些。」

他这么说完,便从士兵们围起的圈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他笔直往回廊走来,缇娜夏露出了吓了一跳的表情。她像是想要逃走似的目光游移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留在了原地。奥斯卡来到她面前,便皱起眉毛。

「为什么站在大太阳底下?到树荫里去。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散个步转换一下心情。抱歉打扰到你们。」

「只是看看也没关系,但别被太阳晒到了,往后面退一些吧。」

法尔萨斯的阳光会伤害到她晶莹剔透的雪色肌肤。缇娜夏坦率地点了点头,退到了走廊檐下。

凝视着自己的那双暗色的眼瞳,是不能看得太过深入的。

她的美貌应可称为「倾国倾城」吧,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改变周围的氛围。

「……虽然内在很让人遗憾。」

「奥斯卡?」

「没什么。城堡里随你逛,但可别迷路了。」

「迷路的话我可以转移回来,所以没关系。不管在大陆的哪里我都回得来哦。」

她仰视他的微笑显得非常安心。说实话,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粘着自己。实际上,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草率地对待过哪个女人。

尽管如此,却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心扉完全向他敞开,是因为以前帮助过她的那个男人的印象还没有完全消失吗?

因而,奥斯卡摘下手套,拧了拧缇娜夏柔软的脸颊。

「痛!为什么!?」

「别太放松了,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这明明是你让它发生的吧!」

看到她略带湿润混杂着责难的眼神,奥斯卡很满意。

「你这幅样子,真的当过女王吗?没问题吗?」

「这幅样子……我做得很好,而且也很忙的!」

根据奥斯卡的调查,缇娜夏即位的时候是十四岁,直到十九岁退位为止,她都作为拥有着压倒性力量的女王君临魔法大国铎洱达尔。在她退位后的情报少地有些不自然,大概从那时起她便进入了魔法的睡眠吧。记录中她既没有丈夫也没有恋人,是一位非常孤独的,给人留下「冰雪般」印象的年轻女王。

「在位的五年时间里,你没被人要求快点结婚么?」

他自己从懂事的时候起,就不断被人谈起结婚的话题。虽然那时的铎洱达尔是以魔力强大来继承王位的,但也应该不至于没人提起。缇娜夏很干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经常被人说。特别是旧体制派死也想要削弱我的力量,经常会说『赶紧找一位王夫,早点生下国王候补。』」

「啊,因为是精灵术士,所以如果失去纯洁的话力量就会变弱吧。」

「因为他们的目的太过明显,所以就无视了。而且其实这对精灵术士来说还挺算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生死攸关啊,那为什么我就可以?」

她曾经明言「如果无法解咒的话,作为替代会为他生下孩子。」,但这很明显会削弱她的力量。但她还是如此提案,是因为她对解咒很有自信,还是因为时代变了?

听到奥斯卡的疑问,缇娜夏略显讶异地回答。

「啊?毕竟对象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

「咦?」

半睁着眼回答的缇娜夏,再次回顾了自己发言所包含的意义。脸变得像是刚洗完澡的小猫咪一样红。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在本来的历史上应该是没问题的……」

「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也没关系啦……」

看到悔恨地红着脸低着头的她,奥斯卡感受了自己内心的一丝窘迫。感觉提出了多余的问题,踏入了不该深究的话题。

这件事还是不要太过深入想比较好。这对彼此都好。

他用尽量不带感情的声音重新问到。

「反正多花点时间就能解咒了吧?」

「能的……大概一定能。」

「别用这种让人不安的说法。」

她真是曾经的冰之女王?看起来完全只是刚来到家里的小猫。而且还是不停失败的小猫。而负责收拾小猫烂摊子的奥斯卡一脸严肃地说。

「顺便一提,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早点告诉我。两天后我要离开城堡去视察要塞。」

「我知道了,大概要去多久?」

「两三天吧,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找人……阿尔斯也不在,那就找杜安吧。嗯,或者找谁传个话就行。」

杜安听到这些估计会无精打采的回复「请别找我……」吧,但城里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应付很难以预测的她了。

缇娜夏脸上的红晕终于消去,她睁大眼睛说到。

「阿尔斯将军也不在吗?」

「他要去指挥讨伐强盗团的战斗,结束了应该就会回来。」

奥斯卡和阿尔斯,是法尔萨斯城中能够指挥军队的人里最年轻的两人。应对危急事态时,通常都会由两者之一负责指挥,周围的人也会信任他们迅速的判断。但两个人都不在的话,如果发生什么不测的情况,也的确让他无法放心。

「的确有点糟糕,要不要把时间错开……?」

为了讨伐萨特纳,阿尔斯应该明天就会离开城都。奥斯卡思考起是否要将指挥交给别人,但为了彻底歼灭这个麻烦的强盗团,他还是想让阿尔斯负责。

奥斯卡盯着眼前的女人。把她留在城堡里,是不是又会发生什么麻烦事?这也是一个大问题。他甚至觉得还是干脆带她一起去视察要塞比较好。

「缇娜夏,你也跟——」

「那个,你一个人去视察没问题吗?会不会有危险?」

「…………」

带她一起去的心思干净彻底的消失了。

看到她好像从心底担心似的看着他,奥斯卡回以平静的眼神。

「肯定比你去要好,你好好看家。」

「我没问题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被她用理所当然似的年长口吻这么一说,奥斯卡咬牙忍住了自己的怒火。事实上,从日历角度来看她的确更年长,但那种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把女人带去的话恐怕会被认为是王妃候补吧。」

普通的女人姑且不论,她毕竟是他国的王族。特意带着这样的人前往视察的话,肯定会被认为已经有了将来的约定。

这样的话只能让她留下了。只有留下她这一个选项可选。

奥斯卡内心总结完毕,再次叮嘱了她。

「你千万小心,别被奇怪的人带跑了。」

他这句话也包含了祭典那天晚上的情况,缇娜夏柔软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请你放心吧。所以——请你也一定要回来。」

细语声回响在他耳中,她毫无动摇的目光中蕴含的期望,就像是施了魔法一样沉重。



阿尔斯率领五百骑兵出城的两天后,萨特纳的讨伐便大体上结束了。

潜伏在法尔萨斯西北山中的强盗团中近半数或是被杀或是被捕,阿尔斯的主要精力开始向狩猎残党转移。

奥斯卡在伊努雷特要塞收到这个报告时抱怨道。

「虽然到此为止都和预定一样,但最重要的还是能不能将他们全数歼灭……」

被多次讨伐仍旧继续复活的萨特纳,恐怕没有明确的首领。

因此如果让其残党再次逃走的话,恐怕又会以这些人为中心结成新的强盗团吧。希望这次不要又搞成壁虎断尾,最好能把所有相关人员全都抓起来。

奥斯卡这么想着,但又因些许的违和感眯起了眼睛。

——比预计的顺利过头了。

对方当然也知道法尔萨斯的目的是彻底歼灭萨特纳。尽管如此,他们却继续躲在如调查所示的地方,简简单单就被消灭了一半人手。照理说,他们应该来得及提早转移到其他的藏身处才对。

「应该还有什么内情。」

奥斯卡轻轻用手指敲着自己的额角,却想不出这内情到底是什么。既然自己不在现场,就只能先交给阿尔斯了。

他下达了「要多加注意,好好扫荡残党」的指示后,继续视察要塞。

而那份危急的报告传达到他这里时,已经是两小时后,他确认完城墙的情况之后的事了。

那份报告的内容是,「萨特纳的残党出现在法尔萨斯城中,铎洱达尔的公主被掳走了。」



发生异变时,缇娜夏正在城外的书库里。

最近一周,她为了读一些禁止借出的书籍,每天都会来书库。

她埋头于桌子上的大部头书本,认真地阅读着,伸出手指想要翻开下一页。

——但这是,有种不协调感触动了她的意识。

缇娜夏感觉身后有点嘈杂的感觉,抬起了头。

「唔……?发生了什么事?」

总觉得有些奇怪,缇娜夏扩散了魔力进行探知,察觉到城堡的结界有微微的震动。

像是被贯穿了一个小洞一样的波纹——应该是有人从外面穿过了结界。

「——有人入侵了。」

缇娜夏反射性站了起来。匆忙将在读的书放回书架,小跑着向入口走去。接待处的魔法士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她,但缇娜夏顾不上管他,打开了门。

——光线照进昏暗的书库。

看到外面的景象,缇娜夏僵住了一瞬。两个穿着粗野的入侵者正与一名士兵战在一起。处于劣势的士兵一边接着对方的攻击,一边大叫。

「有入侵者!来人!」

缇娜夏开始编织魔法构成,随即无形的力量便将正向士兵砍去的两个男人吹飞了。她开始继续编织下一个构成。

然而,注意力集中在构成上的她,没有注意到门后边藏着一个金发男子。男子把剑换到左手,悄声无息接近到可以碰触到她的距离。

「!?」

终于察觉到他后,缇娜夏的美丽脸庞上满是惊讶。

虽然他因女子的美貌吃了一惊,但仍乘势用力打了她腹部一拳。

女子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倒在了地上。他用一只手抱起了纤细的身体,确认了她的模样,向周围的伙伴喊叫。

「有这个女人就足够了!我们撤!没时间了!」

他把剑收回剑鞘,重新用双手抱好女人的身体。立即向庭院角落里打开的转移门跑去,然后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像是在温水中穿行的感觉,他通过转移门,来到了城都近郊的森林中。

从城堡平安归来的他们,发出了安心的喊声。他们的战利品就是这个昏过去的女人。抱着她的青年向打开转移门等在这里的魔法士问到。

「亚鲁诺,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女人?」

漆黑艳丽的头发和无与伦比的美貌。那个男人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应该概就是铎洱达尔的公主。作为人质来说已经足够了。」

亚鲁诺的话让周围的人欢呼了起来。然而男魔法士没在意大家的欢呼声,嘴角歪了歪笑了起来。

——没想到真的能成功,还取得了这种收获。

萨特纳众人原本也就只有逃得快这一个优点。他没抱太大期待。原本只希望把他们用作牵制法尔萨斯的佯攻,他骗了萨特纳的一半人去做诱饵,另一半则是送进城堡里。因为他的目标从最初开始就是持有阿卡西亚的王太子,所以没必要与法尔萨斯正面交锋。

但看到现在这个结果,他也不由想要得到更多,他指了指青年臂弯中的女子。

「按照预定那样,让他用阿卡西亚来交换人质。阿卡西亚一到手,就把这个女人杀了。如果杀掉她的话,报酬翻倍。」

「翻倍!?真的?」

「真的,但一定要杀了她,千万别把她卖到什么地方去。」

亚鲁诺再三叮嘱,那群人里的一个男人发出了庸俗的笑声。

「真浪费,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还想卖她的话我们之间的这些事就全部作废……对了,也别对她出手。不然她就没有人质的价值了。如果她是王妃后补,那贞操也是她商品价值的一部分。」

亚鲁诺说完,便摸索了一下腰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色的臂环。臂环上镶有五个玻璃球,玻璃球内部充满了透明的液体,臂环内侧则有好几根针。

他打开臂环,并将它紧紧地箍在了失去意识的缇娜夏手臂上。确认了她白色手臂上流出的三条血迹,亚鲁诺笑了起来。

「这是含有睡眠药的封饰具,千万不能摘下。因为不是魔法药,所以取下后马上她就会醒过来。另外如果你们还有别的封饰具的话都给她戴上比较好。」

几个男人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就去找封饰具。这段时间里,女人仍旧被青年抱着,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亚鲁诺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手伸向她的额头。

——如果现在杀了她,那担心事项就会减少一个。

但这样就无法夺取阿卡西亚了。那把剑才是他们最大的目的。虽然有些危险,但他还是必须选择这种做法。即便万一失败了,到那时再采取下一个措施吧。

亚鲁诺轻声咏唱,从碰触额头的手上向女子注入构成。

抱着她的青年讶异的看着亚鲁诺。

「你在做什么?」

「稍微加一点保险,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士,只要没有意识,也就很容易被施加精神魔法。」

亚鲁诺的笑容满是愉悦,而青年则像是看到恶心的东西似的望着他。



「……那个笨蛋,到底在搞些什么啊。」

萨特纳指定的交换人质的地点,是法尔萨斯城都附近的平原。

奥斯卡紧急回到城堡,匆忙与众人了解情况之后,便带着二十人左右的骑兵向指定地点进发。杜安作为护卫紧跟其后,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被抓起来的那些萨特纳的人好像只是佯攻。应该有人掌握了城内的转移坐标,直接打开了转移门。整个袭击只花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幸运的是受害者很少——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他们应该从一开始就打算要夺走足以交换阿卡西亚的东西。那家伙被抓走,应该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只是让她留下来看家就变成这样了嘛……」

事实上,要拿阿卡西亚与其他国家的王族做交换,重臣中也有反对的意见。

阿卡西亚不是单纯的一把宝剑。它可以说是法尔萨斯王室的象征。在这一点上它是和铎洱达尔的精灵们类似的东西。既然如此,如果因那些强盗们便失去了这把剑,法尔萨斯王室也必定会因此颜面扫地。虽然谁也没有明说「区区他国的人」之类的话,但空气里都是「真值得把阿卡西亚交给对方么?」的气氛。

虽然奥斯卡以「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为由强硬推动了自己的想法,但现在的他还是脸带苦涩的挥了挥缰绳。

「要是那家伙被杀,就得和铎洱达尔打仗了吧?」

「您别开这种玩笑……」

既然是人质,对面应该也不会做什么乱来的事,虽然交换结束后会怎样就不知道了。

奥斯卡表面上露出了坦然的表情,嘴里仍嘟囔着。

「因为在我身边才会发生这种事。」

他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这件事,在她刚来法尔萨斯时,他就一直很清楚了。但到现在为止他都觉总会有办法的,一直将其置之不理。而其恶果便是这次的事件,他也只能默默咽下心中的沉重。

不久,奥斯卡一行人来到了作为人质交换场所的平原。这里看起来没有可以隐藏人手的地方,只有三十个左右的萨特纳骑兵等在那里。

奥斯卡让士兵们留在离敌人正面略有些距离的地方,举起了阿卡西亚。

「我来了,女人在哪?」

像镜子一样的双刃剑身,看到剑身上古老年代的工艺感十足的花纹,萨特纳人中传来一阵喧闹声。他们向左右分开,从后方走上来一位青年,他手上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女人。

「拔剑收回鞘里扔过来。」

听到高声喊出的要求,奥斯卡随意地回答道。

「先把女人交过来。」

「想得美!先交剑!」

奥斯卡微微侧头望着缇娜夏。她白皙的耳朵上带着五个耳环,暗色的双眼一直紧闭着。

「那先把女人叫醒,不然我怎么知道她是死是活。」

听到他傲然的要求,萨特纳众人互相看了看。趁着这个间隙,奥斯卡向杜安询问。

「怎样?」

「应该还活着,但她身上到处装着的那些……应该全都是封饰具。一般只要一个就可以让普通的魔法士无力编制构成,所以就算醒过来可能也没法期待缇娜夏大人的助力。」

「我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

奥斯卡这么说着,一边把手放在腰间。除了阿卡西亚外,他还带着另一把长剑。这是为交易后的战斗做的准备。

另一边,萨特纳的人正在为是否要叫醒缇娜夏进行商议。

虽然亚鲁诺说过绝对不要叫醒她,但如果不能明确她的生死,谈判也的确无法继续。虽然只要碰到她的身体,就能从体温中了解到她还活着,但又不能先把她交出去。

「只能把臂环脱下来了。」

「没问题么?」

「就算醒过来,她身上也还有二十来个封饰具。而且只要能拿到那把剑,亚鲁诺就会马上打开转移门,不用担心吧。」

抱着缇娜夏的那个青年将她上半身抬起,另一个人把她的双手反拷在身后绑了起来。然后青年才伸手准备解开手臂上的臂环。

臂环随着一声轻响掉了下来,青年拍了拍缇娜夏白皙的脸。

他重复了几次,长长的睫毛终于开始扇动。贝壳般的眼睑下露出一双暗色的大眼睛。缇娜夏眨了几次眼,转动头看了看周围。但因为手被绑住,她差点摔倒,青年用手臂支撑了她。

「头,头好痛……」

「——赶紧起来,笨蛋。」

呆然的声音来自于奥斯卡。缇娜夏用迷糊的眼神看着他。

「奥斯卡?怎么了?……我……好像……」

「需要我给你说明一下情况吗?」

「拜托了。」

「你太呆了,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不知心情是好是坏的男人的揶揄声,缇娜夏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总算想起了最后的记忆。她再次环视四周,又确认了双手都不能动,终于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那个——对不起……」

「真是的,下次给我注意点。」

她听到这句话缩了缩脖子,萨特纳的一人听完两人的对话,大喊起来。

「快点把剑交出来!说好了的!」

「交出来就会把那个还给我吧?」

「当然。」

看到萨特纳堂堂正正撒着谎,缇娜夏睁大了眼睛。

「是为了阿卡西亚才把我抓起来的吗?……这样可不行,请把这些东西摘下来。」

听到她的要求,周围的男人哄笑起来。

「不谙世事的公主大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啊。」

「请把这些东西摘下来?没人会听你这句话的吧?」

嘲笑声让缇娜夏皱起了眉头。听到传来的笑声,奥斯卡露出一副没趣的表情开始独自驱马前进。

缇娜夏看到他的动作,再次开口说道——她清澈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会让人服从的强者的口气。

「请摘掉……不然的话,我可能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

那是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的声音。

抓着她的青年僵在了原地。充满力量的暗色眼睛盯着他。他扶着她的手忽然感到一阵疼痛,不由松开了手。

——但是她没有倒下。

男人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缓缓浮上空中。

长长的黑发仿佛有生命一般自行舞动着,殷红的嘴唇嫣然一笑。

缇娜夏露出妖艳的笑容,俯视着男人们。

「编制构成变难了……请别期待我能控制好力量。」

「不用控制,他们是以虐杀和掠夺为生的人。」

奥斯卡没有停下马,半睁着眼说道。

缇娜夏听到男人的指示微笑了一下。随即绑着她手的绳子便爆裂开来。

「我明白了。」

女人伸出白皙的右手,手中出现了巨大的火球。她从空中缓缓落下,一言不发的将火球丢了出去。

萨特纳人不禁用手臂护住了脸庞,他们感受到刺激皮肤的可怕热风和爆炸声——却发现自己还活着,睁开了眼。火球落在了离中央稍远的地方,正灼烧着边缘处的五人。

缇娜夏略显懊悔地撇了撇嘴。

「呜,目标有点对不准。」

「你在搞什么,可以了,快点回来。」

奥斯卡向空中伸出了手,缇娜夏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飞着,降下来想要抓住男人的手。

然而正在这时,之前一直抓住她的那个青年驱马跑了过来。

「别想逃!」

他朝着正在降落的缇娜夏挥动剑刃。她虽然想要编制防御构成,却由于封饰具的影响不能做的很好。正觉悟自己要受伤的时候,她的身体被人从旁抱走了。

「奥,奥斯卡……」

他没有回答。他用左手利索地将缇娜夏抱在自己膝盖上,右手则用长剑接住了青年的攻击。同时,法尔萨斯军也开始向萨特纳方向突击,缇娜夏隔着男人的肩膀看着这些,耳边传来了奥斯卡的笑声。

「把这家伙卷进这件事——你们就好好后悔自己的不幸吧。」

青年的剑被无法颠覆的实力差距击溃,奥斯卡再一剑斩断了对手。青年的身体无声地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两边的阵势也开始接战。叫喊声响彻了平原。站在萨特纳军最尾处一个男人的脸色也随着事态发展而改变。

「喂,喂,亚鲁诺!快开启转移门!」

但已无人听从他的呼喊。

萨特纳众人虽然尝试了抵抗,但仍旧瞬间被法尔萨斯军队制服了。



「你身体情况还好?有被他们怎么样吗?」

「我昏倒了所以不太清楚,好像被用了什么药,现在有点不舒服……」

在返回城堡的路上,缇娜夏坐在奥斯卡膝盖上,确认着自己的手臂。手肘上方一点的地方渗出了一些血液,奥斯卡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如果只是不舒服也还好,晚点请医生帮你看一下。」

「对不起……」

缇娜夏用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因为药的影响她还有点模糊。不仅如此,她总觉得脑袋里好像还有些什么东西。缇娜夏运用起体内的魔力,确认了违和感的原因。

「好像被施加了……什么东西,应该是精神魔法的暗示。」

「精神魔法?能解得开吗?」

「能解开。如果这么放着不管的话,我睡着以后大概会来刺杀你。啊哈哈。」

「……赶紧解开吧。」

「好痛。」

他掐了下笑的正灿烂的缇娜夏的脸颊。她实在是太没有紧张感了。

她摇了摇头逃离了男人的手指,然后缩了缩肩膀。

「这个暗示好像还想命令我夺走阿卡西亚,为什么这么拘泥于阿卡西亚呢。」

「完全搞不懂。法尔萨斯王族之外的人拿到它也用不了。这上面有基于血统的束缚。」

「是啊……」

暗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思考着什么似的险峻眼神,但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露出了抱歉的眼神。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你又不是猫,别让人这么轻易就带跑了啊。不过,这次是因为有人入侵了城堡,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留下自己出门的,抱歉了。」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像小猫一样地睁圆了眼睛。

「怎,怎么了吗?你竟然会道歉。」

「你是想再被掐一掐吗?」

「已经有作用了!」

猛烈地摇着头,缇娜夏悄悄仰视他,用其他人听不见的低声说道。

「那个,如果下次发生这样的事的话,比起我来,请更优先阿卡西亚。」

「不要再让这种事发生了,笨蛋。」

「不,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就算没有我,对铎洱达尔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困扰。」

——当然她自己也没有打算轻易送死,但毕竟她是其他国家的人,肯定不应该用王剑来与她交换。如果他是担心与铎洱达尔关系恶化才做的这个选择,那她希望他不要搞错了这一点。

看到缇娜夏如此认真的诉说,奥斯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珍惜自己的国家吗?」

「它对我很重要。」

缇娜夏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奥斯卡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就再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价值吧。不要让别人轻待了你。至少也要说出『能把我换回来的话,就算阿卡西亚被夺走,我也能帮你拿回来。』这样的话吧。」

「……奥斯卡。」

他的这种态度,毫无疑问是王族应有的,是象征了国家的那把王剑的主人应有的样子。

缇娜夏初次接触到他的这一面,不由得咽下了叹息声。

「但是我……」

与以血脉继承的法尔萨斯王室不同,铎洱达尔的王位是依力量来继承的。那只是一个可以替代的齿轮——对于想要继续这么说的缇娜夏,奥斯卡面朝前方说到。

「放心吧,比起你,我会更看重自己国家的。这次只是碰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而已。」

略显无情的话语,是为了让她不要太过愧疚的一种顾虑吧,但这也一定是事实。

强大的、坚定不移的精神。和以前的他不同,毫无姑息的态度。

正因如此,正是基于这份强大,他才会向她伸出手来。

胸口热了起来。

缇娜夏怀着不知其名的感情,抬头盯着这个男人。

城都就在前方不远处。



亚鲁诺在森林中用魔法窥探着交换人质的情况,对于萨特纳的失败,他狠狠地咂了咂嘴。

「不是说了不要摘下臂环么……一群蠢货。」

但是,公主的力量仍远超他的预计。没想到戴了这么多封饰具还能使用魔法,看来不仅是阿卡西亚,她也是必须要排除的目标。

「不过,既然她有那么强大的力量,那作为一个棋子倒是很方便。」

他已经对她施加了精神魔法的暗示。那个构成还与亚鲁诺相连,可以随心所欲的操纵她。他这么想着,正准备接触那个构成时——有个少女的声音在理应无人的森林中响起。

「你在干什么?傻笑地很恶心。」

他慌忙回头一看,发现一个红发少女浮在空中。

少女朝惊愕的亚鲁诺露出了不知根底的笑容。

「那位可不是能当做人偶操纵的人。反过来说,你倒是挺适合当做礼物的。」

压倒性的力量伴随着构成出现。

亚鲁诺连叫喊都来不及,就被力量的洪流冲走而失去了意识。



回到城堡的缇娜夏,解开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构成后便走进了浴室。

她在浴缸中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顺便让身体里的药物从胳膊上的伤口流了出来。

这次真是失败。看来她被人过于接近身边的话反应就会变得迟钝。虽然这是魔法士的常理,但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的放弃。她不能容许自己拖他的后腿。

缇娜夏感受着逐渐上升的体温,抱起了双膝。

「奥斯卡……」

嘟囔着的名字好像在她身体的中央唤起了热度。和以前的他很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男人。

他绝对谈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总是在捉弄她。这应该是彼此相性不太好吧,但是她倒也不讨厌像个小猫似的被他这么对待。因为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他抱有从未改变的亲近感情。

——但是现在,好像不光如此,她还有一种微妙的静不下心的感觉。

胸口总有种难以名状的嘈杂感,像是想要呼喊什么一样,有种像是想要跑到什么地方去一样的焦躁感。

这种感情,这种难以思考的不可思议的热度,都是她四百年前所未曾拥有的东西。

缇娜夏摇了摇湿漉漉的睫毛,闭上了眼睛。

「……怪怪的。」

是因为被人掳走,又勉强使用了力量所以感到疲惫了么。

越是思考他的事脑子就越是糊涂。或许这只是单纯因为泡澡泡过头了?缇娜夏想到这一点,便赶紧离开了浴室。她忍耐着想要睡觉的心情,在光着的身子上裹上浴巾把头发弄干。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谁呀?」

「是我。」

「奥斯卡!?」

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缇娜夏慌忙跑向了门口。这还是他第一次到她的房间来。还有之前的道歉,今天还真多稀罕事。

看到她打开门,奥斯卡一瞬间哑然地目瞪口呆。但他马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捏住了她的脸颊。

「穿好衣服再开门啊。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对,对不起……」

缇娜夏捂着脸颊回到室内,在缠着的浴巾上面披上魔法服的袍子。

好像怎么也摆脱不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她对奥斯卡完全没有任何警戒心。反正对他来说自己也就是个小孩子,好像也没有在意的必要。

缇娜夏把袍子和衣服穿上系好,再抽出了裹在身上的浴巾。

奥斯卡走进了房间背对着她,在她说「穿好了」之后,又转过身来。

「你身体没问题了?」

「没问题,暗示也已经解开了。」

奥斯卡拉来房间里的椅子坐下。撑着手肘看着缇娜夏叠浴巾。

「你——」

「怎么了?」

奥斯卡正要开口的时候,房间的中央突然产生了一阵扭曲。

下一瞬间,红发的少女转移到了那里。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男子。

「缇娜夏大人,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米拉。」

突然出现的少女让奥斯卡吃了一惊,但马上又想起了她的身份。

她是铎洱达尔城堡地下里守护缇娜夏的那个少女。缇娜夏称呼她为「精灵」,想来她应该是十二位铎洱达尔精灵中的一人。

米拉环视房间后注意到了奥斯卡,随即脸上露出「糟了」的表情。

「打,打扰你们了吗?」

「不用在意,那个男人又是谁?」

「啊,这是带回来的伴手礼。他就是操控那些强盗潜入法尔萨斯的男人。」

听到少女的话,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摩尔迦多逃到了铎洱达尔东面,也就是现在的杜尔扎的位置,并且在那里开枝散叶。现在役使邪龙的就是与杜尔扎王宫有关联的人。他们召唤了很多邪龙,并且以其灵魂作为食粮制作了禁咒。——然后,他们要进攻法尔萨斯的话,能够让禁咒无效化的阿卡西亚就是个大麻烦,所以他们想要做点什么来除掉这个不安因素的样子。以上就是米拉的报告!」

场所转移到会议室,听着优秀精灵报告的法尔萨斯诸人不禁目瞪口呆。米拉带回来的名为亚鲁诺的男子是杜尔扎的宫廷魔法士,他醒来后就经历了一番审问。

沉重的沉默中,国王凯文表情严肃地环视大家。

「没想到他们为了进攻会准备这样的东西……缇娜夏大人,如果他们使用禁咒的话,我们有对抗的手段吗?」

缇娜夏虽然是其他国家的人,但也身为米拉的主人一同出席。她感受到大家的视线,表情难看的摇了摇头。

「只有阿卡西亚了……这种禁咒应该是大规模破坏用的咒文,就算想用魔法来对抗,应该也会被它的力量击败。」

「原来如此。」

「虽说是禁咒,但毕竟也是要遵循魔法法则的。在普通的人类能够办到的范围内,我想不管事先做多少准备,最多也只使用五次。再多的话术者就无法承受了。所以我觉得只要能克服这五次禁咒应该就能取胜……」

缇娜夏说到这里,看了眼身边的奥斯卡。看到她好像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奥斯卡挑起了眉毛。

「怎么了?说吧。」

「唔——虽然阿卡西亚能够将禁咒完全无效化,但使用阿卡西亚的人是否能承受禁咒的余波这一点,还是很微妙的。应该需要张开结界保护使用者这种方法。」

在点头认可的人中,将军艾塔德举手发言。

「干脆先攻过去怎么样?现在对方应该也还没完全准备好。」

「虽然我也觉得这样不错,但从不了解情况的他国看来,很可能认为这是法尔萨斯的对外侵略。」

听到王的话,有几个人也发出了沉吟声。国王暂时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不久他便带着平静的决心看向儿子。

「能做得到么?」

「能。」

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凯文长长呼了一口气。平时温柔的眼睛里,现在满是身为国王的威严色彩。

「那就开始准备军队吧。不由我们进攻,先等待对方进军。」

众人对王的决定均表赞同。凯文指着众人中的儿子说道。

「然后,王位就由你来继承吧。」

「啊?」

奥斯卡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瞠目结舌。但他马上便回过神来,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不要因为讨厌打仗就退位啊。」

「虽然的确讨厌,但也不仅是这样。现在持有阿卡西亚的人已经是你了,所以你应该成为国王。还有,可别死了。光是挡下禁咒是还不够,你活着回来才是真正的胜利。现在也没有其他继承人,你一定要有这样的觉悟。」

面对突发的事态,重臣们都屏住呼吸凝视着父子间的对话。

奥斯卡带着苦涩的表情看了看父亲,忽而苦笑了起来。

「我一开始就没有死的打算……我明白了,王位就由我来继承吧。打仗的时候,父亲你可以悠闲地做做文书工作。」

「其实我也讨厌文书工作。」

凯文开玩笑似的回答着,会议室里的空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5.镜子的另一边


在探明了杜尔扎计划的十天之后,在夕阳照耀下的法尔萨斯城堡的房间里,缇娜夏正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她眼前的水盆中浮现的是正在解析中的构成。米拉怀着感叹的心情眺望着那个构成,缇娜夏开口说道。

「你知道杜尔扎在哪里准备禁咒么?」

「我知道……但不告诉你。」

「为什么?」

「如果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自己直接杀过去吧?」

被戳中了痛处,缇娜夏沉默了。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法尔萨斯采取先发制人手段,就会造成外交上的问题。但如果自己一个人去,应该也能顺利把事情解决,她是这么认为的。

「不行不行。接触构筑中的那个禁咒是非常危险的。如果把术者杀死的话力量更会四处飞散,很可怕。」

「唔。」

「而且缇娜夏大人,你虽然魔力很强但本质还是后卫型的人,请不要单独行动!上次也被那个奇怪的谁给抓走了……如果对手有魔法士以外的人就麻烦了。难道您忘了以前差点被乌奈杀死的那件事吗?」

「我记得。」

听到精灵的说教,缇娜夏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四百年前,与魔女莉奥诺拉战斗时,把缇娜夏逼得最为窘迫的敌人就是身为魔女左右手的那名剑士。当时的她靠着精灵之一的森挡住了乌奈,但十二位精灵在她退位时除了米拉都已经还了回去。在这种状态下想要独自闯进未知的敌人老巢,她还不够资格。

虽然从遥远的过去来到这里,但缇娜夏在这期间都在沉睡,和普通的十九岁人相比,她的人生经验也并无太大不同。如果和拥有阿卡西亚的奥斯卡近身战斗的话,肯定会被瞬杀。

看到开始审视自己本领的缇娜夏,米拉说出了最有道理的话。

「禁咒交给阿卡西亚才是最合适的,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不要出手比较好。」

「我同意继承王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杜尔扎的……」

铎洱达尔的国王卡尔斯特所,也是这么对缇娜夏说的,「最近杜尔扎的举动很可以,所以他想要复活精灵作为威慑力。」

但是最终杜尔扎的武器却朝着法尔萨斯挥了下去。想来要使用禁咒的话,就算考虑到阿卡西亚的因素,比起魔法大国,还是对法尔萨斯用更合适一些吧。

「不过,让摩尔迦多逃走也是我在位时候的事……果然原因还在我身上吧……」

「不要自说自话就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摩尔迦多也不是您去惹他的吧,只是被拜托收拾他而已。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来解决所有事情啊。」

「但是,就算有阿卡西亚,他也经不起五次大规模禁咒的攻击。就算用那种普通的结界,使用者还是会死。」

——这才是她最想要避免的事态。

所以她才想要事先把对方收拾掉。她决不能忍受失去「他」的结果。为此她完全不惜牺牲自己。

看到主人低垂的眼神,米拉露出了与她的容貌不相衬的成熟笑容。

「这样的话,缇娜夏大人为他准备结界不就好了。如果你一个人行动出了什么事的话,阿卡西亚的剑士也会很困扰的。」

米拉指了指水盆上的构成,缇娜夏想起了她应有的任务,一言不发。

——的确如此。

她也没法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而且她的实战经验太少了。

她的叹息落在了自己白色的双膝上。这时离奥斯卡的即位典礼已经只剩两周了。



经过会议的讨论,法尔萨斯最终还是向杜尔扎和塞扎鲁两国也发出了即位式的邀请函。

随后两国都回信说无法参加,让众人有种不知该不该安心的微妙心态。

警备体制当然非常严格。在即位式当天聚集的各国要人,最终都在暗处受到了双重监视。其中之一是法尔萨斯的警备力量,而另一个则是由缇娜夏在城堡中设置的构成。

仪式前一个小时,缇娜夏只是把头发扎了起来,穿着便服敲开了奥斯卡的休息厅的房门。她听到回应后打开了房门。

她抬起头,看到他穿着王的正装,不由略微失神。

他身着亚光的银色盔甲以及黄昏般红色的外衣,与他锻炼有佳的身体十分合衬。由于阿卡西亚现在在凯文身边,他佩着另一把剑。

秀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烦躁表情,他察觉到走进来的缇娜夏一句话都没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还有你这身衣服,是搞错典礼的日子了吗?」

「我有好好记住的……接下来就要去换衣服。」

缇娜夏无法直视和平时打扮不同的他,像是要藏起害羞的表情似的看向一旁。好险,差点就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她捂着朱红的脸颊,重新面向男子。

「不好意思,拜托你让我施加守护结界。」

「那倒是没问题,不是那种自动杀死对方的结界吧?」

「我才不会突然做这种事!只是保护你用的!」

奥斯卡耸了耸肩坐在了椅子上。缇娜夏站在他面前开始咏唱。

「以三世加以定义。意义将丧失其意义,定义之异将破碎为言语之尘。」

她身前浮现了一个银色丝线编制的构成。这个构成之中具现化了连奥斯卡都看得出的巨大魔力,随着咏唱组成了复杂的结构一起展开。他用佩服的眼光看着它。

「——吾之命令优于一切现象。以语言及此力干涉一切。」

咏唱结束后,构成像是包围了奥斯卡全身似的被他吸收消失。缇娜夏确认之后叹了口气。

「这就可以了。虽然只是对魔法用的。谢谢你。」

「我才需要道谢。」

他的话让缇娜夏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奥斯卡站了起来,想要把手放在她头上,但他注意到艳丽的黑发已经结成了漂亮的发髻,便放下了手。

「快点去换衣服吧。瑞吉斯王子也会来。别迟到了。」

「对,是的。那我先走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便转移消失了。奥斯卡对她的突然离开苦笑了一下,但随即马上变成了严肃认真的表情。


回到自己房间的缇娜夏,在希尔薇娅和女官们的帮助下匆忙换好衣服画好妆。装饰着深蓝和白色的正装是铎洱达尔王族特有的装扮。包含银色的额饰在内的所有饰品都是魔法具,凸显了她纤细的身体的衣服下摆张开,描绘出优美的曲线。

用镜子确认了自己的样子,缇娜夏轻声说道。

「好久没穿正装了。」

「我可是大饱眼福哦!」

希尔薇娅手上拿着腮红开心的笑着。正在这时,女官走了进来。

「瑞吉斯殿下已经到了。」

「我现在就去。」

缇娜夏名义上是铎洱达尔的公主。在这个即位典礼上也需要作为铎洱达尔的代表,和瑞吉斯共同出席。

她略微增加意识,确认了城堡里的构成没有异常,便走向了瑞吉斯等待的大圣堂。

很久未见的瑞吉斯,看到缇娜夏的正装大为惊叹,立刻露出了笑容。

「很适合您,真是太美了。」

「谢谢。」

他非常自然伸过手来,缇娜夏握住了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进入了大圣堂。里面已经坐满了被邀请的宾客,两人也在大圣堂的中间位置落座。

过了一段时间,佩着阿卡西亚的凯文和奥斯卡便入场了。缇娜夏一边注意着构成的情况,一边眺望着那个身影。

那两人来到祭坛前,凯文首先开始发言。缇娜夏一边听着那些,不意间开始思考关于阿卡西亚的事。

——传说中非人的存在赐予法尔萨斯的世界唯一的宝剑,其力量极其强大。

通常人们可能会以为那只是一把能够让魔法无效的剑,但实际上它也能破坏或分解魔法构成,还能够让接触它的人的魔力四散。这是她曾经亲身体验过的事,也是身为其主人的男子告诉还是少女的她的事。

可以称之为魔法士的天敌,是把甚至能杀死魔女的剑。

这把剑现在正随着新王的诞生而正式易主。

很多人都认为,在即位之前奥斯卡就能拥有阿卡西亚是因为他那无与伦比的剑术,但缇娜夏则怀疑这可能是为了隐藏他庞大的魔力以及封印。不过她也无法随意向他确认这个推测,至今还只是她个人的想法。

缇娜夏遥望着祭坛,凯文后退了一步,而跪着的奥斯卡则站了起来。看到高举阿卡西亚的新王诞生,圣堂内响起了欢呼与掌声。

缇娜夏自己也在其中拍着手,注意力被站在那里的男人完全吸引了。



奥斯卡在结束了向民众的宣告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便又在大厅里露面。

他一进到大厅里便迎来了一大群发现了他的宾客们。他一边带着社交用的笑容回应着她们,一边环顾四周,瑞吉斯和缇娜夏正在窗边开心笑着。她发现了奥斯卡后便轻轻对他挥手。

穿着正装的缇娜夏比穿着礼服的公主们还要美丽不少,吸引着周围的空气。附近的男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在意她那边的情况,但缇娜夏和瑞吉斯显得十分亲密,两人也很般配,所以没什么人上前打招呼。

奥斯卡用消去了感情的眼神回望了她,但他马上又被周围的人搭话,转回了脸。

看着这种情况的缇娜夏像是发表了像是事不关己的感想。

「好像很不容易啊,感觉很累的样子……」

「您不久后也要经历这些。」

「已经有过一次了,真的不想再来……」

直到刚才,她都在瑞吉斯的介绍下与各国要人认识,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虽然大家都对突然出现的次任女王感到惊讶,但在瑞吉斯巧妙的话术引导下,大体上大家都对缇娜夏表达了善意。缇娜夏略带感慨地看着身边的男子。

「不过殿下你很厉害呢。我大概因为是从黑暗时代来的,对这种事情怎样也擅长不起来。」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擅长的,只是因为是必须要的东西,所以能够学习这些事也让我挺愉快的。」

听到他毫无保留的答案,缇娜夏笑了笑。

瑞吉斯是头脑聪明,为人处世良好的努力家。如果没有自己的话,他应该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国王吧,缇娜夏总觉得有些遗憾。

——如果杜尔扎的威胁被解除的话,自己是不是就没必要即位了?

过于强大的力量对于和平时期来说是不必要的。她也曾经因为同样的理由离开了王座。威慑力这种东西,如果没有敌人的话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进而只有力量特别强大的国王便也没有了意义。所以说,她就这么应着别人的请求再度坐上王位,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缇娜夏叹了口气,看着镶嵌在右手手背上的水晶。这颗水晶就是设置在城堡内的结界的核心,现在正平和地散发着清澈的光芒。

接着她为了确认守护结界的情况看向奥斯卡,他正同一位穿着浅红色礼服的可爱女性并排走着。前面瑞吉斯应该介绍过她。缇娜夏探索着记忆。

「那个人……是亚尔达的涅菲莉公主吧?」

「是的,亚尔达现在与法尔萨斯的关系十分友好。」

两国之间曾于十年前发生过战争。虽然亚尔达因战败失去了领土,但后来还是借着法尔萨斯的力量复兴了国内,因而现在两国正处于友好关系。对于被法尔萨斯、赛扎鲁、冈杜那这几个大国所包围的亚尔达来说,如果不亲近某个国家,恐怕连战败后的衰退都无法克服。之所以现在靠向法尔萨斯,也是因为凯文的人望。

「虽然只是个传闻,但听说亚尔达战败时曾经提出将涅菲莉公主嫁予法尔萨斯。据说法尔萨斯拒绝了这个提议,但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果然还是谣言吧。」

「啊——原来如此……」

缇娜夏知道法尔萨斯拒绝的理由,那就是她现在正想办法解除的诅咒。在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前,恐怕也没法定下婚约。

不过这个理由也将很快消失了。这样的话,他会迎娶那位公主吗?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很无趣。

缇娜夏表面上保持着微笑看着那两人。她身旁的瑞吉斯苦笑道。

「您的魔力有些乱了哦。」

「欸!?啊……对不起。」

缇娜夏尴尬的红了脸。她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魔力,感情的波动很容易牵引到它们。对于自身也是相当厉害的魔法士的瑞吉斯来说,应该能够看出这一点。缇娜夏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瑞吉斯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那一位真的很让人羡慕。」

知道他话语中意味的她,为怎么回答而苦恼了一下,随即微微苦笑。

「……其实就好像是种印随行为一样的东西,我自己也搞不太懂。」

把过去留在过去,缇娜夏正在重新面对他。以只是她醒过来时遇见的第一个人的身份,从什么都没有共有过——重新开始。

然而,这样再次面对他之后,她又想要做些什么?又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她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她内心正在生出的灼热的名字。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要帮到他,要守护他。

只有这一点是她无法让步,也绝不会忘记的。

就算这只是小孩子的感伤也没关系。她不需要回报。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这一点,她也要继续向前看。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奥斯卡在大厅里花了三小时左右的时间接待了前来祝贺的客人,在宴会结束后离开了会场。他在走廊上扭着自己僵硬的肩膀。

——虽然不是讨厌外交,但这真是累人。

特别是要应付那些不断向自己献媚的女性,更是会给他带来沉重的疲劳感。虽然有涅菲莉这种性格比较淡然、比较好相处的对象,但总有那种浑身呛人香水味的女人,想想就让他无力。不去洗个澡把这些味道洗掉的话,他感觉自己肯定会头疼。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奥斯卡,你有空吗?」

那是与其他的女性不同,从另一种意义上打交道很麻烦的女人的声音。

他回过头来看向缇娜夏,她正略带抱歉的笑着。那双暗色双眼和长长的睫毛略带着一些忧郁的神情,红色嘴唇显得十分娇艳。

化了妆,穿了正装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奥斯卡差点看入迷,便隐藏起自己的内心回问她。

「怎么了?瑞吉斯已经走了吗?」

「过一会儿就送他回去,在那之前我想先解开你的结界。抱歉打扰到你了。」

「我随时都没问题。」

「说起来,你周围一直有女性环绕呢。不过你感觉愉快的话就最好了。」

虽然这话听起来好像带点讽刺,但因为她略带别扭的语调,又显得不那么讽刺。奥斯卡没有去拧她的脸,而是淡然的回复。

「因为大家都一直想要来推销王妃。你能够给我解咒真是太好了。」

如果一直没有娶妻就这么上了年纪的话,诸国肯定会多多少少用奇异的眼光看待他。甚至会煽动他们不必要的野心。所以如果二十岁就能解除诅咒的话,倒也算是无可挑剔的结果了。

但正如他预料的一样,缇娜夏听到这句话便皱起了眉毛。

「能随心所欲选择真好啊,能找到最有用的人就好了。」

「不要说得像是选择臣下一样。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就行了,这样才不会妨碍到我。」

「那是和我完全相反的类型呢。」

「哦,你有自觉嘛。」

奥斯卡一开口,就半反射性的捏住了缇娜夏的脸颊。她鼓起柔软脸颊,就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看到这样的她,奥斯卡不由得大笑起来。

「明明是你捏的我,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啊……」

「因为逗弄小孩子很有趣。」

缇娜夏听了他的话,又叹了一口气。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庞上落下了阴影,脸上略显忧郁的表情,与化妆相结合,散发出深沉的美色感。

「这也没什么……我也有我的作用。只不过你的敌人也和王妃后补一样多,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告诉你了要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

她淡泊的话语的另一面,是纯粹的战意。看到她冷彻性格的一角,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她这种强烈的感情最终只会消磨自己,她应该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吧。所以无论什么事她都想要自己投身于其中,甚至完全不顾惜自己。

「你啊——」

「嗯,我先解开结界吧。」

缇娜夏走到他身边,伸手碰着他的身体,开始小声咏唱。

她纤细娇弱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战胜过魔女的人。其实也如她自己所说的「再打一次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赢。」,那应该是一场走钢丝般的战斗。

她至今为止都能够平安无事也是无数幸运的结果,而且这些也不一定能一直持续下去。

奥斯卡咽下一口沉重的呼吸。

「……解析还需要多少时间?」

「差不多还要四个月,劳你久等了。」

「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暂时没什么特别的了。但继续进展下去也不一定。」

缇娜夏结束咏唱抬起了头。她的暗色双眼,的确正注视着他本人。

丝毫不隐藏自己纯粹的心意,甚至连这样做的方法都不知道的女人。那样的她在黑暗时代曾为女王,想必一定为了守护国家而度过了如履薄冰的每一天。

——尽管如此,她来到这个时代,还想要继续战斗下去吗?

这样一想,奥斯卡便下定了决心。他面无表情的对她说。

「你已经可以回去铎洱达尔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缇娜夏没能马上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她略带惊愕地睁大眼睛。

「回去?为什么?」

「也没什么。既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那留在铎洱达尔也没关系吧。如果有事的话可以直接过来,把我叫过去也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

缇娜夏有一种眼前正在变暗的错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动摇。心脏跳得厉害。

她按着额角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如果开战了的话怎么办?就算有阿卡西亚,禁咒也不是肉身人类可以抵挡的。」

「这事不需要别国的人来插嘴。更遑论直接参与。这与你没有关系。」

把她推开的话语,让缇娜夏失去了表情。只是这么站着都像是会变弱一样。她想要咬住嘴唇,但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反驳道。

「我不会妨碍你们的。把我留在一边就好。」

「不行。如果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要怎么办?现在已经非常忙了,我不想让铎洱达尔也变成敌人。你赶紧回去吧。」

男人的话语让缇娜夏感到胸口塞住一样的疼痛。

用力按着额角的手指嵌进了皮肤,但她没有任何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好好站着。她想要抓紧他,但却怎么也伸不出手。

取而代之,她只能用尽力气发出低语般的声音。


「让我留在你身边……」


奥斯卡用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他,他微微叹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要执着于我了,这只是麻烦。」

暗色的眼睛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僵硬了。

——呼吸都停止了,耳边像是有什么裂开的声音。

奥斯卡的眼中浮现了惊愕的神色,但她已无法察觉到。

头好痛。

好恶心。

额头上、耳朵里,手掌中都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需要什么回报。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只有想要守护他这一点不想被他拒绝。如果这都被否定的话,她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穿越时间来到这里?

缇娜夏用力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不要看到任何东西,还是不想看到任何东西。


缇娜夏的耳环发出轻微的声音碎裂,奥斯卡露出了哑然的神情。

耳环的碎片割伤了她白皙的脸颊,血滴渗透到她光滑的肌肤上。被感情牵引着摇晃着的强大魔力,让她身上的魔法具无力承受,一个接一个的裂开了。

她的眼睑紧闭,好看的眉毛像是在忍耐痛苦般扭曲着。

「缇娜夏。」

奥斯卡伸手想要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这时走廊里的窗户也被魔力的余波击碎散落。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异常,从拐角处传来了有人跑来的声音。那人看到了这边的两人以及凝聚的魔力,喊出了她的名字。

「缇娜夏!快停下!」

瑞吉斯跑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他的魔力从接触她的地方注入缇娜夏的身体,抵消了她漏出来的魔力。

「冷静一些……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缇娜夏过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看到她的反应,瑞吉斯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请慢慢地吸气,控制住魔力……没问题,你能做到。」

「好……」

奥斯卡默默地看着,她痛苦的表情逐渐变成了面具似的没有表情的脸。瑞吉斯将她扶在手臂中,伸出手指治好了她脸上的伤痕。

他向奥斯卡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并非有意这么做。」

「我能理解。」

奥斯卡轻轻叹了口气。缇娜夏仍就闭着眼睛。瞥了一眼她美丽的容貌,奥斯卡端正姿势,向瑞吉斯说道。

「之前一直都把她借到我们这里,但是她应该也有很多在即位前需要做的事情吧。这也是个好机会,我希望把她还给你和铎洱达尔。至今为止非常感谢。」

听到这番话,瑞吉斯似乎明白了她狂乱的理由。他向她征询该怎么回答。


缇娜夏缓缓睁开了眼镜。

暗色的深渊直视奥斯卡。

——好遥远。

那里有着无法填补的距离。


她微微歪了歪头。

那像是在探寻什么的眼神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她就惹人怜爱地笑了。

「很抱歉让您看到了我的无礼之处。如您所说,今后我会归国继续学习。对于您至今为止的照顾与厚谊,我无以为报。」

这么说完,她优美的行了一礼。她将手交由正困惑着的瑞吉斯牵着,背向奥斯卡离开了。

她最后露出的怜爱笑容,在奥斯卡看来却像是哭泣的表情。

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心里也有些难受。

然而,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只不过是早些晚些的区别。

「真是的……这个意想不到的女人……」

在她身影消失之后,他像是为了甩掉那个存在的痕迹一样,摇着头走了出去。



宽敞的房间里回响着几个人的说话声,声音里混杂着喜悦、不安等等各种各样的感情。

年老的男子声音苦涩的说到。

「法尔萨斯的王位已经更替,和先王不同,现任王是个很难搞的男人。」

「最后也没能夺取阿卡西亚,亚鲁诺也只有嘴上说的厉害。」

他咂了下嘴,同时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不过阿卡西亚就是再强大,使用者终究还是人类。结果也不会有变化。」

「问题在于能够多有效率地取得胜利。我们的祖先摩尔迦多在屈辱之下离开铎洱达尔已经过去四百年了,继承了禁咒的我等也没有得到正当的评价,还迫不得已潜到这种地下来。既然如此,我们也差不多该自己去攒取与这股强大力量相称的地位了。嗯,就想曾经的黑暗时代一样。」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年老男子放声大笑。

「进攻法尔萨斯,夺取阿卡西亚,就能回敬铎洱达尔。但是陛下和重臣们还对我们的力量有所怀疑。我们必须向他们展示压倒性的成果。不过这也不是做不到。——对吧?瓦尔托。」

年老男人向黑暗房间的角落发问。

现在为止都沉默地坐在那里的青年,听到自己的名字笑了起来。

「是啊,只要你能不为眼前的感情所迷惑的话。」

青年望向房间另一边的门扉。

这是为了构成禁咒准备的房间。从那边泄漏出来的魔力非常庞大。

这黑暗房间中正在编织的计划,让杜尔扎的转折点逐渐临近。



「我真有那么执着?」

「有的有的。要是没有,就不会从四百年前跑来了。」

米拉的回答让缇娜夏的脸庞皱了起来。她拿着书本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是为了报恩好吧!我对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任何个人感情!」

「是这样吗?」

像飞一样逃离法尔萨斯,和瑞吉斯一起回到铎洱达尔的缇娜夏,正在城堡自己的房间里狠狠抱怨。瑞吉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苦笑着喝着茶。

米拉浮在空中,用像是人类般的动作耸了耸肩。

「一般来说,像缇娜夏大人这么漂亮又强大,大多数男人要不就被你迷倒要不就被你吓倒,但毕竟他是阿卡西亚的剑士。而且看上去应该也不缺女人。你挑的对象不好啦。啊哈哈哈哈。」

「我?才?没?有?逼?婚好不好!」

「但你还是太沉重了。肯定是吓跑了。」

「我,我想杀人……!」

「要去杀了他吗?」

「不要只看字面意思啊!」

缇娜夏把拿着的书胡乱塞进书架。她的耳朵和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封饰具。如果没有这些的话,现在她的房间里应该已经是狂风暴雨了吧。

「我还是会帮他解咒的哦!要不干脆给他下个奇怪的诅咒好了,比如让他讨厌吃蔬菜的诅咒之类的!」

「请不要用那么强大的魔力来做这种小孩子式的报复。」

瑞吉斯听着两人的对话露出困扰的笑容,他放下茶杯,插口说到。

「那位应该也不想把您卷入战争中吧。也请您体谅一下。」

「想要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就太天真了!」

「缇娜夏大人,我觉得这句话可以直接对您自己说哦 ?」

「我对别人的事情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缇娜夏走到房间中央的水盆旁。那里正展开着解析中的构成。在只能说是美丽的构成前,她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到。

「……我还有点,期待的呢。」

四百年前,决定进入魔法的睡眠时,她还是有一点期待着「也许会喜欢我。」。

他和自己,在已经消失的历史中结婚的时候应该是法尔萨斯历五百二十七年。所以她拜托米拉在这一年将他带来。话虽如此,他提早一年就出现了,她也如少女般期待过——他会不会是为了迎娶自己来的呢。

但她马上就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误会,现在她也早已明白如今的他和过去的他不是同一个人。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一些期待的——他们两人能够再次重新开始些什么。

但现实就是现实。他眼里并没有自己……而对她来说,应该优先的也不是自己的愿望。她是为了帮他解决在原本的历史里由他的妻子帮他克服的那些困难,才来到这里的。

缇娜夏深深呼了口气,切换了消沉的心情。

「总之先尽快把这个分析完解除掉……之后的事我就不管了!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

「按您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看着正在以愤怒的主人为乐的精灵,瑞吉斯深深叹了口气。



拉扎尔听完了事情的原委,吃惊地张大了嘴。

「您把缇娜夏大人赶回去了?而且还用那种说法?」

「不管哪种说法都一样吧。」

「不一样的好吧!为什么用这么残酷的说法。如果她不给您解咒了怎么办。」

「没这种事,她还是很讲原则的。估计最多就是给我下个奇怪的诅咒。」

「……」

奥斯卡完全没有在意拉扎尔混杂着批评和惊讶的视线,满不在乎地继续工作。

为了警戒杜尔扎,他在北部的伊努雷特要塞集中了相当的兵力。一旦有什么动静,军队马上就可以出动。

拉扎尔耸拉着肩膀摇了摇头。

「那位原本一定能成为您的力量的。」

奥斯卡没有回答。只是一份接一份地处理文件。拉扎尔看到他的厚脸皮只得叹了口气。

「殿下……不对陛下。虽然您这样那样说,但我觉得您还是颇中意她的。」

「怎么可能?她是会成为铎洱达尔女王的人。就算中意她也没什么用。」

察觉到王话语中的意味,拉扎尔睁圆了眼镜。

「……欸,那就是说……」

「快点工作吧。来,把这个拿去。」

被塞了一堆文件,拉扎尔一脸想要说什么的表情离开了政务室。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奥斯卡终于换了副表情,皱起了眉头。


绝不是中意她。

只是觉得很有趣,总是超出他的预想。

虽然以前觉得她总是望向远方的目光让他很焦躁,但现在她眼里变成了其他感情,又让他平静不下来。

——但是,也仅限于此。他没有什么想法。

就算中意她,但她毕竟是要成为邻国女王的人。曾经在东方有个小国,它的国王为了得到邻国的女王而毁灭了那个国家,但他被心爱的那个女人憎恨了一生。这也是当然的。

就算这是极端情况,但要把缇娜夏一直留在身边是非常困难的。他原本就不想因私情做这种事,如果最后会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在意。

再说了,她不是还有瑞吉斯么,看起来明明关系很好,不知道她为啥还是要不停来找自己。

「……我可不想被折腾。」

奥斯卡感受到心中涌起的气愤,使劲用笔在文件上签着名字。



6.黑色的叹息


法尔萨斯北部的伊努雷特要塞正在严密戒备的时候,杜尔扎国王罗西翁正坐在王宫的王座上听着魔法士的报告。

跪在王身前的老年魔法士脸满脸皱纹,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禁咒的准备非常顺利。再有两三天时间就能用于实战。」

「真的能打赢法尔萨斯?」

「没问题,就算是魔女,想要防住这个也很困难。虽然他们有阿卡西亚,但也只会让使用者白白送死而已。」

罗西翁听到他自信满满的话,点了点头。

——以历史记录来看,从没人在战争中使用过禁咒。

禁咒指的是过于危险,又或者是使用禁忌的方法编织而成的魔法。而为了编织能够在战争中使用的大规模魔法构成,需要相当多的时间、劳力以及牺牲。并不是普通国家能做到的。

虽然传说在铎洱达尔的深处,以及世上只有三人的魔女处,都沉睡着关于禁咒的知识,但其真相并不明朗。四百年前,摩尔迦多从铎洱达尔逃走并且传下了召唤邪龙的魔法这一点,已经是特例中的特列。他的继承者们潜入地下,耗费了漫长的岁月才完成了禁咒的构成。

——而现在就是展现这一成果的时候。目标则是长年碍眼的法尔萨斯。

罗西翁内心窃笑。

先让他们几个禁咒的魔法士冲上去就好。失败的话把他们处理了就行。

如果成功的话,那崭新的历史即将开始。



在奥斯卡即位后十二天,一个天气良好的下午,于伊努雷特要塞的西北部,与杜尔扎国境交接的结界探知到了可疑的动向。

这一情况被迅速传达至法尔萨斯城堡。听到报告后,法尔萨斯的重臣们通过转移来到要塞,按照计划行动的同时,他们多少也各自有些惴惴不安。

在要塞的中庭里,奥斯卡看着匆忙但尽然有序行动着的军队,边向身边的克姆问到。

「他们到这里还要多少时间?」

「从敌人的移动速度和禁咒的射程来看大约还要一个小时,时间应该比较充足。」

「我知道了。」

「像是禁咒使用者的人共有七个。他们带着几个护卫的士兵一起越过了国境。另外,在杜尔扎领内的国境侧大约有两万军队正在待机。」

「人数有点少啊。是对禁咒有自信,还是不想被牵连?」

「以大规模魔法为主力的战争是史无前例的……。也许对方也想先看看情况吧。」

「就算失败了,只要和禁咒的使用者切割干净就没问题,对面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的确是那个老狐狸会有的想法,奥斯卡骂了罗西翁一声。年轻的王把手扶在腰间,那里佩戴着这次战斗的关键——阿卡西亚。

「五次啊……嘛,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他不会叹气,因为战争即将开始。


越过国境入侵法尔萨斯的共有十四人,他们在能远远看到伊努雷特要塞的森林里停下了脚步。

从杜尔扎国境到要塞一路上基本都是没有遮挡的平原,但平原上也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几个森林。他们正在其中的一个森林里窥视伊努雷特要塞。

这里附近没有村子或者街镇,那座要塞就是法尔萨斯北方的枢纽和最前线。换句话说,只要能跨过那个要塞,就可以毫无阻拦的向城都进军。

魔法士中的一人向侦查回来的同伴询问。

「要塞的情况怎样?」

「不知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变化……」

「嗯?他们还没发现么?我还考虑过情报可能会泄露。」

「就算泄露了也没什么区别。」

穿着长袍的老年魔法士从一旁看向女人拿着的布包。

女人感受到他的视线,嫣然点头。这时她身旁有位男子伸出手,把包取走了。

「差不多应该觉得难受了吧。我来拿。」

在那个散发着不详魔力的包里,装着封入了禁咒的小孩头大小的魔法水晶。由缠绕着禁咒构成的水晶随便组成的这个球体,现在已经无法被破坏,是个不能随便摆放的危险物品。

如果粗心大意把这个水晶掉在地上,魔力和瘴气很快就会将周围一带腐蚀,并且会继续播撒诅咒扩大污染。这个水晶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连搬运者也会被它或多或少侵蚀,因此不能长久持有。

「离进入射程还有一段路,我们赶紧走吧。」

护卫的士兵点了点头。一行人为了不被察觉,小心翼翼的开始前进。

不久,他们到达了距离伊努雷特还有十分钟左右路程的一个小森林,从树木的间隙中可以看到要塞的样子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周围也没有军队的迹象。

「好像可以顺利进行。」

「太安静了……」

「不用在意,首先从这里开始。」

男子解开布包,露出了黑色的水晶。一行人都很紧张。

「不要被遮挡了,不然会被波及。」

「我知道。」

拿着水晶的男子移动到了森林外可以直接看到要塞的地方。年老的魔法士将水晶朝向要塞,把他枯枝般的手放在水晶冰冷的表面。另外两名魔法士从左右两边像他一样把手放在水晶上。周围的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传来了紧张的呼吸声。

「被囚禁的灵魂,否定吧,蹂躏吧,侵蚀吧!——以汝之力憎恶,吞噬!」

水晶一瞬间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

下一刻,伴随着怨恨叫喊声的巨大黑色洪流,从水晶中冲了出来。

它席卷了周围的空气,笔直向要塞冲去。

一行人屏息看着它,强大的黑色魔力以可怕的速度撞上了要塞,随后变成了包围了整个要塞的巨大黑暗球体。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稍晚一步震动了附近一带。站在年老魔法士身后的女子不禁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一行人的视线前方,黑暗的球体开始逐渐消散。

——没有瓦砾,没有任何痕迹,只留下了一片受诅咒污染的空间。

「成,成功了!快点联络陛下!」

士兵们兴奋的叫喊,女子则用魔法向国王的军队汇报了情况。联络结束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应该开始进军了。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这里。」

「在那之前就等在这里吗?」

掩饰不住激动情绪的年轻男人呼了口气。四百年间不断传承禁咒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从现在开始,他们将成为改变历史的人。所有人都露出了安心以及无法抑制的兴奋神色。

他们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在原地等待,过了五分钟左右——他们突然听见了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

站在女子旁边的一位魔法士微微痉挛,慢慢地倒下。

她略带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倒下的男人,一支箭深深扎在了他头上。



「已经杀死一名魔法士。」

「干得好。」

听到报告的奥斯卡笑了笑,站在他身边的阿尔斯则哑然地看着要塞方向。

「一点痕迹都不剩啊……」

「反正已经很旧了,就当是重建一下吧。」

站在他们对面的艾塔德略带遗憾的说到。

「这是个历史悠久的要塞……但是这当口也没办法了。」

「嘛,还有四次。」

——当魔法士越过国境入侵的时候,法尔萨斯已经清空了整个要塞。他们将整个无人的要塞作为诱饵,同时将军队分散潜伏入附近的森林,并从那里窥探情况。

这时在他们视线的前方,位于东北方的一处森林也整个被禁咒吞噬。是刚才狙击魔法士的射手们所处的森林。话虽如此,他们早已经通过转移门逃离了。奥斯卡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还剩三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引诱出来。」

但狙击失败的报告很快传到了国王处,刚才敌人的魔法士为了防备弓箭已经张开了结界。同时替代已经所剩无几的禁咒,他们采取了其他的手段,空中出现了二十余条邪龙。

邪龙在周边盘旋了一会儿,其中有几条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向着法尔萨斯军队所在的森林飞了过去。

「这可不太妙啊。」

奥斯卡说话的声音与其内容相反,完全没有紧张感,他随即向全军发出指示。

——目前基本与计划一样。

一无所知正在进军中的杜尔扎王的军队,正逐渐进入他视野之中。



因突然的狙击失去了一名同伴的魔法士们陷入了恐慌。

但老年魔法士大喝一声控制住了局势。

「哪来的箭!」

「好,好像从那边的森林里……」

一个士兵十分害怕地指向远处的森林。老魔法士像是想要杀死森林一样狠狠盯着那边,他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调整了水晶的方向后再度咏唱——黑色的旋涡再次奔流而出。

周围流动着令人恶心的空气,众人捂住了嘴巴。禁咒的余波让四周的气温也开始下降。

随即那个森林和刚才消失的要塞一样被黑暗的球体吞没。不久后那里也变成了沉淀着黑色雾气的浑浊空间。

「成功了?」

「张开结界!」

一个魔法士听从指示完成咏唱后,便又有狙击的箭矢射中了结界。毫不客气的攻击声让众人的脸都扭曲了。可击发的禁咒数目是有限的,不能再浪费了。

「好你个……」

老年魔法士咬紧牙关,开始了另外的咏唱。邪龙们回应他的咒语不断出现在空中。他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向召唤而来的邪龙们发出命令。

「把藏起来的家伙们都烧出来!」

在主人的命令下,邪龙们缓缓升空,不久就向着西北部的森林飞去。老年魔法士笑着再次把手伸向水晶——却被士兵阻止了。

「陛下也在那边!现在不能射击!」

如他所说,在目标的森林后方,杜尔扎的军队正在整齐前进。

看到现在的情况,他们终于明白这些都是事先被设计好的。

「赶紧联络陛下!有埋伏!」

听到士兵的命令,女人慌忙编织起构成。

——但就在这时,法尔萨斯军队从树林中出现,开始攻向杜尔扎军的侧面。

一瞬的失神让她手中编织的构成消失了。其他人看到这个情况,也都楞在原地。

就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瞬间后,阿尔斯率领的士兵及魔法士们便转移到了他们背后。


来到敌人背后的阿尔斯斩杀了眼前的杜尔扎士兵,继续前进。

「先解决魔法士。」

——他的目的是禁咒核心的那枚水晶。

关于禁咒的射程、禁咒的核心,以及核心的危险性,缇娜夏都已经事先告诉他们。

奥斯卡的计划主要有三个,一是尽可能让敌人浪费禁咒的次数,二是进攻杜尔扎本营让他们无法撤退,同时把他们用作禁咒的盾牌,最后则是夺取禁咒的核心。

「其实也没必要认真挨满五发。」

新任国王嫌麻烦似的说着,然后他就整个放弃了无人的伊努雷特要塞。

另一方面,缇娜夏也私下跟阿尔斯说「一次都未使用的核处理起来很困难,但如果减少了几次的话还是有办法的。如果能够夺取过来,可以把它交给我。」

对于离开法尔萨斯后还在偷偷帮助奥斯卡的缇娜夏,阿尔斯觉得抱歉又有些好笑,而且面对她总是抬不起头。但对于一向直觉很好的国王来说,可能已经察觉到缇娜夏在暗地里的这些工作了,但他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说。


惊异于忽然出现的敌人,杜尔扎的士兵们没能好好抵抗便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在他们身后,老年魔法士扭曲着脸,手上燃起了火焰。其他几个协助使用禁咒的魔法士也开始咏唱。

「给我消失吧!法尔萨斯的走狗!」

老魔法士叫喊着扔出了手中的火焰,但却撞上了阿尔斯身前的结界四散消失了。在他背后咏唱的卡普立刻施放了新的结界。

阿尔斯则继续向前冲去,手中的长剑挥舞出锐利的轨迹。老年魔法士枯瘦的身体在他一击之下倒下了。其余的魔法士中也有两人被周围的法尔萨斯士兵解决,鲜血洒在了平原之上。

混乱的场面即将迎来死亡的镇压时,现场响起了尖叫声。

「我们逃!」

不知道是谁的喊声,但抱着水晶的男人和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从阿尔斯的面前消失无踪。

没能达到目的的阿尔斯使劲咂了下嘴。

「赶紧联络克姆。」

看到卡普点了点头,阿尔斯一闪长剑抖下了剑上的血。他视野的远处已经能看到两军开始激烈冲突。

虽然邪龙们在空中吐下猛烈的火焰,但却被法尔萨斯军的魔法结界和反击所化解。王的红色巨龙一边接受魔法的掩护,一边在空中与多只邪龙交战。黑色巨龙吐出的火焰范围很广,以至于杜尔扎一方反而出现了牺牲。被突然从侧面袭击的杜尔扎军队很难做出反击。

——这样下去敌人败走也只是时间问题。

卡普结束联络点了点头,阿尔斯看了看周围。

这时,他视野的远处出现了小小的人影。

阿尔斯紧紧盯着那处想要确认是谁……随即楞在了原地。


瞬间转移到平原南侧的两人,看到已经显露败相的杜尔扎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都在法尔萨斯的算计之下。

他们真正成功完成的,也就只有破坏要塞了。但这也在他们的计算内吧。

他悔恨地咬着牙。

「我们逃吧,等待机会再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师父都死了还怎么制作禁咒!?你以为我们花了多少岁月才准备到今天……!」

女人从男人手中夺走了水晶,然后抱住了它。

——摩尔迦多来到杜尔扎已经过去了四百年。

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好不容易制作成功的禁咒,不能让它在这里失去意义。

无论如何都要看到结果。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

水晶中封印的憎恶感情与她自身的憎恨,在她碰触水晶的地方融合在了一起。

她用愤怒的双眼环视周围,然后看见了激战中的两军。她盯着那里挺起了身子,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水晶上。身旁的男子脸色铁青。

「你这是……想把陛下也卷进去嘛!快住手!」

「别烦我!国王什么的总有人可以代替!重要的是灭了法尔萨斯!」

她的野心已经走向疯狂,但她明知如此还是笑了。魔力开始在她手里集中。

男子愕然地看着她,几秒后深深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放弃了还是下定了决心。他伸出手摸上了水晶。

「知道了,干吧。」

男人笑了,沉溺于力量的人终究把自己也交给了力量。

她已经成为了没有人格的凶器。



「好像让两个魔法士带着禁咒核心逃了。」

「可恶的阿尔斯,得好好说教一下。」

奥斯卡正替代阿尔斯站在最前线。他身后则是兼任联络与守护的克姆。

邪龙的火焰时不时照亮周围,但却无法击中他们。奥斯卡向上空一瞥,确认了那克正在默默杀戮邪龙。

虽然杜尔扎军队在这种情况下仍在顽强抵抗,但就算是正面作战,法尔萨斯军队也有数量优势。现在就只等杜尔扎军那根已经绷紧的弦崩断了,随后他们就会溃散吧。

——可以的话,他还希望能够抓住或者杀死正在军中的罗西翁。这样就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但是与奥斯卡不同,罗西翁没有出现在前线。他应该在护卫的保护下留在中军吧。奥斯卡一边拨开砍来的剑,一边确认着周围。

——随即注意到了那边。

在他理解其中意味的同时,克姆也开始了咏唱。王对的怒吼声传到周围。

「快后撤!」

在后方的十几名魔法士慌忙开始咏唱。杜安也在其中,他察觉到现在的情况后脸色苍白。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左前方杜尔扎军的对面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不祥的黑色巨大魔力正在那里集中。

士兵们听到主君的命令时虽然有些困惑,但仍开始撤退,这时远处的人影再次击出了黑色之力的奔流。禁咒的旋涡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向着战场袭来。杜尔扎的将军察觉到这个情况,哑然地在马上转过头。

「……什么?」

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禁咒便吞噬了将军和他率领的士兵们。

禁咒的奔流没有就此停止,在继续屠杀了三分之一的杜尔扎军以及几只邪龙后,向着平原上的法尔萨斯军冲来——却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奥斯卡正满脸痛苦地站在那里,将阿卡西亚挥向禁咒的旋涡。


禁咒在化身黑色球体前便撞上具有绝对魔法抗性的剑,伴随着出金属切割的巨响声,它正在一点点被分解。黑色的魔力在剑刃碰不到的左右两侧向王吞噬而来,魔法士们则协力制作了巨大结界将它挡了下来。

禁咒正从与剑刃交击处开始,逐渐化为黑雾四散。

奥斯卡忍住了痛苦看着这个情况,他承受着全身都快被压垮的压力,只是与禁咒相持便用尽了他所有力量。

——这样下去不知道结界还能撑多久。

他这样想着,忍痛把左手也放在剑柄上,将阿卡西亚微微旋转着向前递去。双臂传来了剧痛,好像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

但就在这时,他的视野忽然开朗,看见了远处的景色。——禁咒被完全分解了。

奥斯卡确认了自己左手骨折。汗水从他额头上自然地流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精神兴奋的缘故,没有感到那么痛。他按着手臂转过身来。

「能治好么?」

「时间允许的话。」

「拜托了。」

克姆脸色苍白,但仍咏唱着碰触了国王的手。禁咒压倒性的威力让魔法士长的后背被冷汗湿透。

——他们的结界最终还是无法承受刚才的攻势。

在最后的一瞬间,奥斯卡全身闪耀着银色丝线编织的构成,从内部支撑了结界。

想来这个事先便加在他身上的构成,并非他们施放的。克姆内心向没有在到场的那位表示感谢。

「给您施加了固定和止痛的魔法。请不要再勉强……」

「我知道。——艾塔德,你带三分之一的军队去追击杜尔扎军。剩余的士兵就撤退吧。」

虽然他很想让全军都撤回去,但这样的话恐怕禁咒也会改变目标。艾塔德的脸色也与克姆差不太多,他低头领命。这时杜安大叫。

「又来了!」

周围开始紧张起来。魔法士们咏唱着防御的构成。

「还有两次吗……」

奥斯卡苦笑着再次面向禁咒。

黑色的旋涡畅通无阻地向他涌来。王身下的马匹也因恐惧而战栗。奥斯卡用左手抚摸着它漂亮的鬃毛安抚着,再次举起阿卡西亚。

眼前的视野已经被这黑色的魔法填满。令人窒息的压力向他全身袭来。

——能扛得住吗。

这样的疑问涌上心头。但他不可能说泄气话。

不能让因禁咒决定战争胜负的先例留在历史上。对于是大陆屈指的强国、拥有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来说更是如此。如果此刻无法取胜,各国肯定会开始暗地里接触禁咒。

如果变成那样,历史的潮流都会改变。不是能不能扛得住,而是必须扛住。

「……」

他全身吱嘎作响。

左手不能很好的动作,分解魔力带来的反作用让右手也麻木了。

阿卡西亚的剑柄从用力握住的右手中逐渐滑落。

——不妙。

奥斯卡想用左手抓住剑刃。

但他的手指不能很好的动。他的血落在了自己的剑刃上。

漆黑的魔力向他涌来。

一切的终结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气息。

压倒他身体的压力消失了。他身后的,恐怕就坐在他的马背上的那个气息,把轻盈的身体靠在了他背上。温暖的力量从那里注入,将他的骨头和肌肉瞬间治愈。

奥斯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马上苦笑起来。明明禁咒还在眼前,他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安心感。治好的左手重新把阿卡西亚握好。

「还以为你再怎么样也应该讨厌我了。」

「我讨厌你,连你的脸都不想看到,所以请你不要回头。」

带刺的优美声音响起。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声。

身体很轻,也能够自由地行动。他就这样斩断了禁咒。黑色的旋涡碎裂开来,化为尘埃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头问道,她不开心的回答着。

「我差不多习惯了你这种好性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清丽的声音改变了语调。像是在宣告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像是在献上祈祷一样,编织出了语言。

「即便你已经忘却,即便我已经忘却,就算无数次重来历史都被改变——我都是你的守护者。这是绝对不会变的。」

她的话语像是最最纯净的清水一样沁入了他的心。她毫无迷茫的意志让奥斯卡的胸口感到些许疼痛。他正想说些什么回应她的时候,她轻声说道。

「下一次马上要来了。」

他点头。远处可以看到黑色魔力再次生成。

「话说你能看见魔法的构成吗?」

「看不见。」

「咦……?那这次就先借用我的视力吧。」

她这么说完,奥斯卡便为自己视野发生的变化而吃惊。

他眼中的景色并未改变。只是各处均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线条和光芒。在禁咒的中央旋转的黑色五重圆环,以及包围着自己的白色光芒的强度,都让他惊叹不已。

冷静的女声向他说道。

「能看见黑色的圆环吗?」

「看得见。」

「还有连接圆环的线呢?」

「明白了,把那个切断就行了吧。」

她哧哧笑了一声。奥斯卡认为这是肯定的意思,轻轻挥动阿卡西亚,瞄准了迫进眼前的禁咒。

毫不犹豫地。

伴随着短暂的呼气声,斩裂了黑色的构成。

那些复杂纠缠在一起的东西,一瞬间烟消云散。

失去了构成的禁咒,就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看到和前两次相比大为不同的结果,奥斯卡有些扫兴。事倍功半和事半功倍的差距太大了,他简直想叹气。

他想对背后的女人说些什么,但她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急忙回头一看,克姆正在站那里睁圆了双眼盯着国王。奥斯卡问他。

「缇娜夏呢?」

「啊?」

「刚才还在这里吧。」

「不,没有,谁都没来过。」

奥斯卡自己也睁圆了眼,难道是自己的幻觉?他回忆起刚才的事。

显然不可能是幻觉。否则他也不能这么轻易解决禁咒。

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奥斯卡扬声大笑起来。



黑色瘴气笼罩在水晶上,女人正抱着它伫立在平原上。

没想到他竟然能扛住三次禁咒。丝毫不曾怀疑自己力量的她,在失去力量之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凝视远方。

那个男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逃吧。敌人来了。」

她转头看去,刚才斩杀老年魔法士的阿尔斯他们正在驱马接近。

女人咬牙切齿地看向他们,用手再次摸向水晶冰冷的表面。

察觉到她的意图,男子不由变色。

「住手!释放这些没有成型的魔力的话,会产生很可怕的后果!」

「别烦我!」

她伸手挥开了男人的手,两手抱着水晶向前伸去。

「出现吧……去吞噬一切!」

回应着她注入的魔力,水晶中开始散发出黑色的斑点。与之前的禁咒不同,它们没有形成明确的形状,只是向周围扩散开来。黑色斑点接触到的地方,草木逐渐枯萎,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看到这可怕的情景,男人僵在了原地。再不逃走的话他们也会陷入危险。

他开始编织转移的构成,但却发现扩散中的斑点开始向空中的某一点集中。怨恨之雾逐渐被吸引到那里,接着被升华了。

看到难以理解的情况,两人都愣住了,随着所有的污染全部消失——一个女人出现在那里。

那人有着长长的黑发和白瓷般的皮肤。漂浮在空中的她,本身的存在就十分美丽。

她慢慢睁开紧闭的眼帘。露出了暗色的双眼。

女人带着妖艳的微笑看向仰视自己的两人。

「初次见面……。我是第十二代铎洱达尔女王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继承了罪人摩尔迦多的技术和罪恶的人,就是你们几个吗?」

她的眼神拥有束缚人的力量。深渊似的双瞳像是要吞噬般盯着他们。

男女两人听到她的名字不寒而栗。

「杀,杀死魔女的女王……」

「……是本人……?」

女王向两人伸出手。看到魔力凝聚于其妖艳的双手,两人明白了女王的名号是真的。她的声音如笛声般响起。

「如果没有异议的话,现在就该惩罚你们的罪行了。一切到此为止。」

失去了一切的女人怀着痛苦的败北感闭上了眼睛。她从眼睑内侧看到了一道闪耀的白光。

随后她的存在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罗西翁王总算从混战中脱身,他和少数残兵败将朝着国境驱马狂奔。

没想到真的干起来还是大败了。他咒骂魔法士们。

「只有嘴皮子功夫的蠢货……!别说消灭法尔萨斯了,还把自家军队都卷进来!」

罗西翁咬牙思考着回国之后要怎么处理剩下的家伙,但他骑着的马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差点向前摔到,幸亏握住了缰绳才没有被甩下来。

他看了看周围,护卫们的马也同样停了下来。

「搞什么!怎么了!快跑啊!」

他踢着马腹,但马一动不动。向后看去,追击罗西翁的法尔萨斯部队已经接近了。

「可恶!快给我跑起来!」

罗西翁拔出剑,但手臂上却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剑从王的手中落下。

明明没有人,但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少女的低语声。

「女王说了,如果没有使用禁咒的话倒是可以放过你。」

「你是谁!」

无人回应这个问题。只有可笑的笑声消失在空中。

他们背后,拔剑追击的法尔萨斯军队已经接近了。



「法尔萨斯胜利了,差不多到扫荡阶段了。」

「毕竟基本的人数上就有差距,要是没有禁咒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两人漂浮在空中俯视战场,说着轻松的感想。给人以悠闲感的其中一人是名字里冠有铎洱达尔的魔法士,另一个则是她的精灵少女。

女人望着被黑雾覆盖的空间,耸了耸肩。

「把那两个地方升华之后就回去吧。」

「放着不管就好了吧,缇娜夏大人好认真。」

「那个可不能放着不管……」

缇娜夏撩起头发,先转移到了要塞旧址的上空。她进行了几分钟的咏唱,将黏着在那里的魔力升华了。

「还有一个地方……」

她嫌烦似的说着,接着转移到了另一个残留着黑色雾气的地方。



在集中军队的同时,情报也汇集起来。其中包含了杜尔扎王罗西翁的死亡报告。看到敌国国王的这种毫无波澜的下场,奥斯卡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回来的阿尔斯下马报告。

「使用禁咒的两个魔法士已经死了。」

「是你杀的吗?」

听到王的问题阿尔斯苦笑,他搔着脑袋回答。

「不是,是那位……」

奥斯卡从他混胡不清的话语中察觉了真相。看了看周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陛下?」

「没什么……召集军队后让一半人回到宿营地,还有一半回去城里吧。」

「明白了。」

已经预料到要塞会被破坏,他们事先就在稍远的地方建立了宿营地。今后应该会在那边驻扎一支军队,直到要塞完成重建。

奥斯卡做完善后处理的指示,便自己驱马离开了这里。像是料到这个情况,那克回到了他的肩上。看到王突然开始移动,杜安和几个士兵慌忙跟了上来。

奥斯卡在被禁咒消灭的森林附近驻马,看向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杜安讶异地皱起了眉毛。

「缇娜夏!你在这吧,下来吧。」

就在杜安为奥斯卡的话语感到惊讶时,森林遗址上残留的黑雾忽然一扫而空。仔细一看,不知何时要塞旧址那里的扭曲感也消失了。接着,空中传来一个似乎很不高兴的女人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应该看不见我才对啊。」

「直觉。」

「真是令人讨厌的人……」

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看似无人的空中。她丝绸般的黑发随风飘动,缓缓降了下来。降落到可以平视奥斯卡的高度后,她歪了歪头露出挖苦的笑容。

「我不是说了不想看到你的脸吗?」

「好像是有听到。」

他轻松回答,看来刚才的对话果然不是幻觉,奥斯卡微微苦笑。

另一边缇娜夏则抱着胳膊,一脸难看的表情。她这副没怎么见过的样子,在奥斯卡看来不知为何显得很让人怜爱。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觉得这么一说你就会怎样。也没什么特别的期待。随你怎样好了。」

「确实随我怎样了。」

奥斯卡向她招了招手。回应他的动作,缇娜夏一脸厌恶地靠近了他。他伸手摸了摸她白皙的脸庞,凝视着暗色的双眼。

「你帮上大忙了,谢谢。」

缇娜夏的双眼中闪过惊讶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他的话出乎了她的预料,她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伏下长长的睫毛嘟囔着。

「这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是我多管闲事。」

「我想要道谢所以就这么说了。还有就是……道歉,前几天对不起了。」

「没关系,反正我很沉重,你吓退了也是没办法的。」

「我好像没说的那么过分吧……」

「另外我绝对没有逼婚!」

「你想和我结婚吗?」

「明明没有这个意思就请不要这么问。」

她哼地一声转身看向一边。怎么看都是在闹别扭。奥斯卡笑着把她的身体抱到鞍前。轻轻敲着敲打着正在闹别扭的女人头。

「也对……我也不喜欢单方面的受到帮助。就像你来帮我一样,我也会帮你的。所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城堡的房间也还保持原样哦。」

缇娜夏呆呆地抬头看着男人的脸,但马上鼓起脸颊瞪着他。

「你是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被讨厌嘛!我会就这样高高兴兴地回到你身边?」

「没有没有,你连我的脸都不想看到吧。」

奥斯卡像是很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心情很好。

即便是迟早会离开自己的女人,也没关系。

也不是非要纳入囊中。只是十分中意她。

因为很有趣,所以想让她随心所欲,所以想看到她自由飞翔的样子。

现在就只有这样,但这样就好。

看到笑着的他,缇娜夏一脸不痛快的表情,但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微笑了。

她将自己的身体靠在男人身上,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了开心害羞的笑容。

「那就这样吧。反正我已经做好了被你折腾的觉悟。我会留在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感觉我已经被折腾很多次了。」

「这种事我才不知道。」

听到男子的话,美丽的魔法士吐了吐舌头。



这场战争虽然规模不大,但杜尔扎使用禁咒仍旧战败的事实动摇了各国,并最终镌刻在了大陆的历史上。

不久后,没有继承人的杜尔扎一分为二,与铎洱达尔接壤的西侧委身于魔法大国,成了铎洱达尔的属领之一。

从此以后,大陆列强之间便签订了条约,禁止将禁咒用于战争。


在法尔萨斯王击败禁咒的故事暗处,有着一名冠着铎洱达尔名字的魔法士这件事,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这是实际参加这场战争的人们都几乎不知晓的,历史背后的故事。


7.纺车之歌


气温逐渐升高后的某个下午,一个女人正倒吊着浮在法尔萨斯政务室的天花板上。她把长长的黑发盘起,穿着像小孩子一样的简单单薄的衣服,毫无疑问是铎洱达尔王族中的一员。缇娜夏精疲力尽地垂着头,向房间主人问到。

「好,好热……我可以把房间的温度降下来一些吗?」

「可以,不过有这么热吗?」

「我迄今在为止几乎没有离开过铎洱达尔……」

缇娜夏使用魔法将房间的温度下降了一些,缓慢回旋着降落在地板上。

虽然法尔萨斯和铎洱达尔是邻国,但与位于海拔更高的北面的铎洱达尔城都相比,法尔萨斯城都的气温要更高一些。而且法尔萨斯是一个相对温暖的国家。对于生长在凉爽国家的她来说还是比较难以忍受吧。正在整理文件的拉扎尔感到凉爽的空气抬起了头。

奥斯卡继续看着文件,说道。

「下来了就给我泡杯茶吧。」

「这么热的天气还要喝热茶,你真厉害。」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用墙角边准备好的茶具开始沏茶。茶具边放了一个冷水壶,是专门为了受不这里炎热气候的她,从上周开始准备的。

与杜尔扎之间的诸多事宜结束两周后,缇娜夏开始了往返于本国和法尔萨斯之间的生活。其中在法尔萨斯的时间大约占了三分之二,也就是十天左右,差不多每三天一次会回铎洱达尔做即位的准备。

不过这周她还没有回铎洱达尔。注意到这个的奥斯卡歪了歪头。

「你最近一直泡在这边嘛。解析有什么问题吗?」

「呜……稍微有点卡住了。有个地方怎么也弄不明白……」

「哦?」

「嘛,就当转换一下心情吧,可能会想到什么。」

她这么说完,又无声无息的漂浮起来。缇娜夏弯着纤细的双腿慢慢地在空中旋转,奥斯卡没抬头笑了。

「其实放弃也没问题。」

「才不放弃!稍微等我段时间就好了。」

「嘛,要是不行的话,你会给我生孩子的吧。」

「我会生的啦。我会把父亲的性格极差这一点灌输进去后再交给你的。」

「你的性格也很不错啊。」

听到开着无谓玩笑的两人,拉扎尔感到些许不安,独自皱起了眉头。

缇娜夏毕竟是预定要成为邻国女王的人。她来生育的孩子将来会成为法尔萨斯下一任国王,这一点在外交上应该要避免才对。他认为奥斯卡应该清楚这件事,但身为随从还是会有所顾虑。

缇娜夏回到地面,开始将煮地恰到好处的茶水倒进杯子里。她把装满了淡红色液体的茶杯放在办公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斯卡。

「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由我带走吧。」

「是男是女都没问题哦。」

「这倒是挺让人意外的,但我这边有问题。」

虽然是开玩笑,但内容的进展却很具体,拉扎尔慌忙挥起了手。

「但,但是解析也还在进行的吧?」

「就是啊!一瞬间差点给忘记了!我正在努力的!」

「是啊是啊,你加油。」

奥斯卡伸手取过茶杯开始喝茶。伴随热气升腾的香味让他觉得很舒适。他把手里拿着的文件暂时放下,看了看边上的拉扎尔。

「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么?身体都倦怠了。」

「就算有陛下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我也不会说的。硬要说的话,就是最近城都里好像出现了奇怪的宗教团体。」

「那是什么?」

奥斯卡表现出了兴趣,拉扎尔简单地说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一个月前,一个并非祭祀旧有神明,而是崇拜新兴神明的宗教团体来到了城都。他们在不断增加信徒的同时,开始在城里扎根。

「新兴神明?是什么样的?」

「这点好像除了信徒以外都不清楚,看上去像是重视力量的宗教。」

「这是危险的思想啊。」

坐在椅子上听着的缇娜夏冷淡地断言。

法尔萨斯虽然没有信仰上的限制,但大部分人都信仰以艾迪亚神为首的古老神灵。现在城都里的大圣堂和东边的神殿也都供奉着这些神像。

另一方面,铎洱达尔毕竟是魔法国家,是个无神教国家。那边的大圣堂虽然也有祭坛,但没有任何神像。

奥斯卡用手支着脸颊,好像很没意思似的开口说道。

「派人调查一下比较好?」

「话虽如此,但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最多也就是被周围的人敬而远之吧。」

「这样啊……」

奥斯卡喝完茶后把茶杯放了回去。也许是因为房间里的空气变冷了,茶也凉得更快一些。制冷的那位或许还是觉得很热,她站了起来拿起了冷水壶。

她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到。

「说起来,我今天傍晚还和瑞吉斯有约,待会就要回铎洱达尔了。」

「你之前是忘了?」

「没,才没有忘……和他在一起很有学习价值。虽然他和你性格不同,但应该也能成为一个好国王。」

被委婉的评价了一番的奥斯卡,在听到了她的话后却皱起了眉头。

一来是因为她和瑞吉斯的关系很亲密,让他觉得十分无趣,但这只是琐事。他更为在意的是,铎洱达尔下一任女王关于瑞吉斯的描述。

「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是瑞吉斯要成为国王一样。」

「听起来是这样的吗?」

她恶作剧似的笑了笑。虽然经历了四百年的沉睡,但她的肉体年龄只有十九岁。对于现在二十三岁的瑞吉斯来说,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没有登上王位的可能才对。

奥斯卡虽然对这件事感到一些讶异,但没有再深入打听。缇娜夏本身也是曾经在十九岁就退位的年轻女王。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于同是年轻国王的奥斯卡来说也是一样。

缇娜夏从杯子里喝了一口水,随即脸上一愣,把杯子里的水倒回了冷水壶里。看到她的动作,奥斯卡问到。

「怎么了?」

「没什么……这水里有毒呢。」

她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说道,两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奥斯卡踢开椅子站起来向她冲去。左手抓住她的下巴,右手手指塞进她嘴里,想让她快点吐出来的时候,缇娜夏慌忙阻止了他。

「等,等等等一下!魔法药对我是不起作用的!」

「……真的没事?」

「真的。」

缇娜夏咬着伸进嘴里的手指,双眼含泪地回答道。奥斯卡相信了,放开了她。缇娜夏揉着自己洁白的喉咙。

「因为我体内的魔力太过庞大,普通魔法药的构成会被直接分解。虽然普通人喝了这个水就会死,但对我来说只是味道难喝的水而已。」

「这样就好……不对,完全不好。」

有问题的水壶是专门为了缇娜夏而设置的。奥斯卡基本上不会用这里面的冷水,拉扎尔除了喝她泡的茶之外也不会在这个房间里吃任何东西。这可是一个搞不好就会产生外交问题的大事件。

然而,差点被毒杀的本人却若无其事的抱着胳膊。

「想要杀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搞不清。但从使用魔法药这一点上来看,应该是认为我只是个单纯的公主吧。」

「让我调查一下。还有你平时也张开一下防御结界。」

「我明白了。」

「真是不好意思。」

奥斯卡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头,一边向拉扎尔发出指示。拉扎尔接到命令后青着脸离开了政务室。门一关,奥斯卡便叹了口气。

「如果你在意的话,可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都留在铎洱达尔。」

「没关系的,而且我担心你,所以明天就会回来的。」

看着闭上眼睛微笑的缇娜夏,奥斯卡不由得想要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但取而代之的,他毫无意义地拧了下她的脸颊。

「好痛!为什么!」

「没有理由。」

对于他不讲理的行为,缇娜夏半睁着眼睛,用力瞪着那个露出使坏笑容的男人。



太阳开始斜下的时候,缇娜夏通过连接两国自己房间的转移阵回到了铎洱达尔。

虽然差一点被毒杀让奥斯卡十分担心,但对于从小就与暗杀危险相伴的她来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与人总是会以各种理由互相残杀。

她换好衣服走向瑞吉斯所在的资料室。

今天和他约好了,要整理禁止带出的资料。

禁止带出的资料也分不同种类,而今天要动手整理的正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和禁咒有关的资料。在铎洱达尔,也只有魔法士长以及王族才有资格接触到那些资料,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是历史近九百年的这个国家暗中的财产。

到现在为止,这些与禁咒有关的资料虽然有时会有追加,但从没被整理过。

由于上个月杜尔扎发生的事情,瑞吉斯感到了整理资料的必要性,于是说服了国王并最终得到了他的许可。

缇娜夏来到资料室,穿过看守的士兵进入其中。

对外的资料室是一个所有墙壁皆为书架的书库。她穿过了装满书籍和文件的这个房间,触摸了里面墙壁上的一扇门。那扇门对王族的契约产生反应,无声的向内侧打开。瑞吉斯正背朝外站在里面,看着手中的古旧卷轴。

他注意到门开了,便回头看了过来。

「麻烦您专门跑一趟,我觉得这种事情一个人来做的话多少有些让人难以信服。」

「不会,其实我也挺在意这件事的,请让我一起帮忙。」

两人将禁咒的资料在桌子上摆开。把全部十五份资料都看了一遍后,缇娜夏说道。

「这里的七个禁咒有可以对抗的措施,根据情况可能会有一定的作用,之后我会书面提出。这个和这个和这个……还是废弃了比较好,太过危险了。还有,这两个对于法则的解释有问题,也可以废弃了。剩下的三个没什么要紧的,就这样让他去吧。」

瑞吉斯点着头,按照她所说的将其分类好,把准备废弃处分的资料严格的关进了封印箱里。这里的资料之后将会在王的同意之下被抹消。

缇娜夏把十五份资料中最新的五十年前的资料拿在手上,由铎洱达尔的一位魔法士撰写的这份资料中,记载了以大城市为对象的大规模诅咒的构成。

但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要说谁能够一个人编制这样的构成的话,应该只有她或者魔女了。而如果有这种程度实力的魔法士,就完全没有必要使用他人撰写的构成,而且因为这是个诅咒,也无法由多人共同编织构成。

「虽然我认同你的热情……」

缇娜夏帮着瑞吉斯收拾资料,一边苦笑起来。

——真正危险的术式是不能留在这里的。实际上,四百年前在她眼前差点将整个国家毁灭的那个术式和事件,就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资料,早已被埋葬在黑暗中。但只要有人想要用强大的力量来颠覆某些事物,世上就有可能产生禁咒。

她比谁都要清楚,这是绝不能被原谅的事。


两人离开资料室后便共进了晚餐。

国王卡尔斯特已前往旧杜尔扎的领土进行视察,因而宽阔的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人。瑞吉斯向坐在对面的她搭话。

「法尔萨斯怎么样?」

「很热,那么热竟然还没到夏天。」

缇娜夏摇着头叹气,瑞吉斯笑了起来。看到他的样子,缇娜夏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这里也不适合把白天被毒杀的事情说出来。要是被禁止往来法尔萨斯的话就麻烦了。缇娜夏仅仅嘴角笑了笑。

瑞吉斯又提了提杜尔扎的事,大约是想起了邪龙,他问到。

「这么说来,那条龙您是送给法尔萨斯国王了吗?」

「啊,那克原本就是那个人的。」

听到缇娜夏随意回答,瑞吉斯脸上显露出疑惑地表情。缇娜夏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还想着能不能就这样蒙混过去,但他还是继续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那条龙是和您一起从四百年前来的。而且您传达说「我在等阿卡西亚的剑士。」,但为何是他?三代前也有法尔萨斯国王来访的记录,但那位陛下却没能通过地下的门扉。」

面对他接二连三的提问,缇娜夏像被发现了恶作剧的小朋友似的缩了缩脖子。

虽然之前曾经在瑞吉斯的面前和米拉聊过来到这个时代的理由,但并没有提到「来自未来的他」的事,也没有向瑞吉斯详细说明。

他只是简单的知道缇娜夏为了偿还欠下的人情才穿越了时代。所以他以为正因为是奥斯卡把她唤醒的,所以她才会帮助他。

他的视线并不尖锐,但很率直,缇娜夏下定了决心,屏退左右后略显沉重地开口。

「虽然我觉得你可能很难相信……但我在孩提时代就见过他,而且被他所救。」

「啊?」

「也就是说……是他先穿越了时空。虽然是逆行的形式……」

瑞吉斯听到这句话睁大了眼睛。果然听到了也不会相信吧。魔法法则里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这不是魔力大小的问题,而是不可能实现。即便是最上位魔族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段记忆了。他因为拯救了我而改变了历史……那克是他留在我房间里的。虽然好像更早是我给他的。但那个也不是现在的我,我也没有这些记忆。」

听到带着苦笑的话语,瑞吉斯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整理好了这个不着边际的故事。

「所以说法尔萨斯王和另一个您相遇并得到了巨龙……然后他又回溯过去将巨龙交给了您?」

「是这样的。」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真的是同一个人。看到那克就能明白,我自己也清楚。」

听到她的断言,瑞吉斯深深呼了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如果是真的话,这可是会动摇魔法研究根基的事实。

无论哪个魔法士听到这些事都会认为是童话故事吧。但说这些话的却是铎洱达尔屈指的女王。

「这些事,有告诉那位……?」

「没有告诉他,这本来就是与现在的他无关的事。而且我已经被他骂过一次了,说别用那种感伤的眼神看他。」

缇娜夏用略带寂寞的眼神望向了远方,遥远的眼神中孕育着四百年的时光。

绝对无法填补的这些时间与记忆,已经是只存在于她自己心中的一些碎片了。


瑞吉斯用完晚餐与缇娜夏分别后,拒绝了护卫的士兵一个人在走廊里走着。

——他自然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缇娜夏仍坚持自己不知道奥斯卡来到过去的手段。她自己在醒来见到他之前应该也是半信半疑的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微笑着对瑞吉斯说「解除他诅咒的人可能就是之前的我,光是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有过这样的过往。对她来说奥斯卡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那个。他身上有着让她宁愿舍弃一切,穿越四百年的回忆。

「这么一来感觉完全敌不过了?」

瑞吉斯低垂着视线笑了笑。他的笑容里混杂着些许苦味。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感到遗憾。如果她能幸福笑着的话那也没关系。她是他从小就憧憬的传说中的女王。实际见面的时候,虽然对她那纯净的温柔微笑感到十分意外,但真正的她十分可爱,他反而被她越发吸引了。

而且现在还没有分出胜负。这也不过是她孩提时代的一个回忆而已。而且那个回忆无法与现在的奥斯卡共有。他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话说回来,还有一个并非她的她吗……」

根据缇娜夏的说法,现在的她是为了与他相见而穿越了四百年的时间。

——那之前的她,又是为何会跨过四百年与他相遇的呢?

的确以她的魔力,可以通过魔法睡眠穿越数百年的时间,而且就算不进入沉眠,魔力也和女性的身体更加相适应,应该可以活过漫长的岁月。

但这样的存在,瑞吉斯只知道一种。因为过于强大的魔力,而被世人忌避的女性所拥有的称号。

瑞吉斯顺着逐渐深入的思考,边走着边闭上了眼睛。


——这时,毫无前兆的,有一只手碰到了他背上。


他感到惊讶,身体也同时反射性的转过去,魔力也在他右手上聚集。

但他什么也没能做到,瑞吉斯还没来得及看到站在背后的人,便在黑暗的夜晚中倒下了 。



缇娜夏当场就对自己吃下的那个魔法药的制作者进行了推断,但其结果是「她不认识的人」。

这至少说明了制作者不是城堡里的人,但城堡里的饮品这么容易被下毒还是很危险的。奥斯卡对准备水壶的人,以及把水壶放在房间里的人进行了严格的调查。

「准备冷水的是一名叫做克拉丽丝的女官。今年三十六岁,没有亲人,从五年前开始在城堡里服务。」

「她知道些什么?」

「虽然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好像另有隐情……」

「等下我直接与她见面说吧。」

奥斯卡听到拉扎尔的报告,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不快。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公开,但事件的目标是在奥斯卡照顾下的邻国下任女王。如果那名女官是犯人的话,不管她有什么理由最终都免不了处以极刑。

「话说回来,缇娜夏好像还没回来,她没事吧?」

他说出疑问的同时传来了敲门声。奥斯卡以为敲门的正是刚提到的人,便回应了她。没想到进来的并不是缇娜夏,而是精灵少女。

「缇娜夏大人今天回不来了。这是绝密,昨天瑞吉斯被人袭击,现在还处于昏睡状态。应该会为了治疗他暂时留在那边。」

奥斯卡和拉扎尔脸色骤变。同一天内,铎洱达尔的两位王位继承人竟然都被袭击了。

「犯人呢?」

「现在还不清楚。缇娜夏大人真的很生气,如果找到犯人的话估计会被五马分尸吧。」

精灵挥了挥手道别后便消失了。拉扎尔呆愣地说到。

「和这里的事件是同样的犯人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们本领异常的强。」

虽说是邻国,但两地的实际距离还是相当远的。虽然对于能够使用转移的魔法士来说,应该也不算太远,但这攻势仍旧来的非常迅捷。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这种让人搞不懂的阴谋随着杜尔扎的事件落幕就该结束了。是其他的原因吗?」

到底有什么事情在发生?奥斯卡苦着脸用手撑起脸颊。



袭击瑞吉斯的犯人,对他施加了混杂着魔法和诅咒的术式。沉睡的诅咒以及维持沉睡状态的魔法组合在一起,使他陷入了昏迷状态。

缇娜夏骂了声不见踪影的犯人,一边维持着瑞吉斯的身体状态,一边着手解析他身上的诅咒。既然魔法和诅咒混杂在一起,那就必须同时解除。

卡尔斯特听说了儿子身上发生的异变,匆忙赶了回来,向正在解析的她询问。

「怎样?缇娜夏大人,有什么办法吗?」

「维持肉体的术式应该明天就可以开始绘制纹样了。解析的话可能需要三周左右的时间。如果能抓到犯人的话可能会更快一些。」

「我会让警备工作做得更彻底一些。不过现在还没有发现外部侵入者的样子……」

「这次的对手处理的太好了,可能也和内部人员有关联。瑞吉斯殿下最近主要在处理哪方面的事情?」

卡尔斯特用手捂住嘴角。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禁咒相关的事吧……其他应该还有一些细小的事件,我会全部调查后整理成资料。」

「拜托了。」

卡尔斯特离开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两名护卫和她,以及没有醒来的房间主人了。缇娜夏望着能看出良好教养的他的睡脸。

「只要是王族,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没办法的呢……」

她随意的把自己的黑发扎起,左手放在了他身上。

空中浮现出红色线条编织而成的构成。

她紧紧盯着不知由谁创造的构成,静静开始咏唱。



奥斯卡完成了上午的工作后,便朝着有问题的那名女官被拘留的房间走去。

名叫克拉丽丝的这位女官,虽然因王的亲自到来而有些畏缩,但仍低头行礼。奥斯卡单刀直入地问到。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如,如果是毒药的事,我什么都……」

她战战兢兢地伏下了脸,奥斯卡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拉起附近的椅子坐下。他直视着克拉丽丝的双眼。

年轻的国王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出了沉重的话语。

「虽然一直没有公开说明所以你不知道,但我正拜托那个女人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是关系到法尔萨斯王室存续的问题。所以才会让她留在我身边。」

「非,非常重要的事……?」

「是的,十五年来所有其他人都失败了。但只有她还可能有办法。所以如果那家伙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不光是铎洱达尔会困扰。法尔萨斯王室也会灭亡。」

克拉丽丝张大了嘴,她可能怀疑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王看起来很不高兴的眼神非常认真。她身体里渐渐涌起畏惧的实感。

克拉丽丝脸上褪去了血色,双手捂着嘴,跪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非,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在街上遇到的陌生男子……告诉我说缇娜夏大人其实是魔女,正在蒙骗陛下……他还说这个药也不至于让魔女会死……」

奥斯卡猛咂了一下嘴。虽然估计她不是单独犯案,但如果是陌生人,就很难继续找到线索了。

「为什么会相信那种话?那家伙虽然很不普通但并不是什么魔女。她是铎洱达尔的女王。」

「非常抱歉……」

克拉丽丝啜泣着用双手捂着脸。

把魔法药交给她的男人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他知道魔法药对缇娜夏不起作用?还是说这只是为了让克拉丽丝下药的谎言?越想越让人头痛。

「详细的内容杜安会来听的,请你对他讲吧。另外虽然你没有杀人的打算,但这还是杀人的毒药。你应该有觉悟了吧?」

「是,是的……」

奥斯卡瞬间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她,但这种感情也马上消失了。

即便他有可以原谅她的立场,即便缇娜夏也愿意原谅她,但这仍不是能够暧昧处理的事情。他很清楚自己的义务和责任。


之后,根据克拉丽丝的证言,形成了一份关于诓骗她的男子的报告书。

他披着魔法士的长袍,说是从铎洱达尔来的,将缇娜夏称作是「被封印在城堡地下的第五名魔女。」。他作为证据告知克拉丽丝的,是缇娜夏虽然是公主,但却并没有铎洱达尔的出生记录,她便相信了男人的话。

「嘛,没有也是理所当然的,瑞吉斯是怎么对外国人说明这件事的?」

「说是王室远亲的女儿,因为拥有庞大的魔力所以准备将其迎为下任女王候补……」

「但如果想要调查这个所谓的远亲却找不到人,是吧?」

这些工作应该事先做做好吧,虽然奥斯卡很想这么抱怨,但想到瑞吉斯本人还在昏迷状态,就没说出口。杜安继续报告。

「她说没能看清男人的脸。据说他是在市场上和她搭话的,原本就知道她是在宫中服务的人。」

「总之先调查一下街道上有没有人看到过类似的人吧。然后再确认一下宫廷里的人有没有接触过可疑人士。」

「明白了。」

杜安接受了御命,开始安排调查。

——但是最终仍旧没找到目标的男子,也没能获取任何有力的线索,这件事就伴随着克拉丽丝的处刑落下了帷幕。

在缇娜夏被下毒的四天后,法尔萨斯便迎来了新的转机。



在瑞吉斯被袭击一周后,缇娜夏在解析诅咒的同时也接手了他先前经手的事宜。他参与其中的事宜,这一周内就有十五件。她认为这里面应该能找到袭击他的犯人的线索。

正在处理中的案件由缇娜夏亲自接手,但近期已经完成的事情则由瑞吉斯部下的魔法士们帮她整理。一个名叫雷纳特的男子全部调查了之后,出现在正在解析诅咒的缇娜夏面前,向她汇报。

「有一个奇怪的事情,去年王国更换了魔法士长,而殿下好像就这件事重新开启了调查。」

「有什么疑点吗?」

「应该说他正在寻找疑点,新任魔法士长是一个叫做罗布罗斯的男人,殿下怀疑他有贪污公款的可能性。所以正在调查他成为魔法士长后的研究经费的动向。」

缇娜夏停下了解析手,抱着胳膊看向了雷纳特。

「但没发现贪污的证据?」

「是的,但我感觉这件事应该处于灰色地带。」

「我想听听你的个人意见,这个罗布罗斯是个怎样的人?」

「矮小。」

听到他明确的回答,缇娜夏不由笑出了声。

雷纳特仍旧保持一脸严肃,她还挺喜欢这种性格的。在瑞吉斯昏迷的一周里,她与雷纳特接触过好几次,的确是个很有能力、值得信任的人。能遇上这样的人才,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吧。

缇娜夏用手指搭在下巴上,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充满威圧感的笑容。

「我这边也有收获了,如果更加专注于解析诅咒的话或许会早点发现。」

「那一边是正确答案?」

「可能两边都是吧。我来准备一个陷阱。毕竟袭击瑞吉斯后到现在都完全没有动静,敌人也很慎重。所以要稍微动摇一下他们,让他们不得不行动。」

看到她无敌的笑容,雷纳特低下了头。

到现在为止只是被敌人进攻,一昧地防守。

所以接下来需要逆转攻守。不能让背后的谋划者和串通者逃走。

缇娜夏向雷纳特下了几个指示,自身也为了设下陷阱而开始行动。



缇娜夏在铎洱达尔开始准备反击的五天前,一位奇怪的客人来当了法尔萨斯城堡。

虽然奥斯卡最初打算直接把她赶走,但他像是有什么考虑似的让她进入了谒见大厅。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只是觉得有趣的表情,内大臣尼桑、魔法士长克姆、接过最近隐退的艾塔德职务的阿尔斯、魔法士杜安,以及拉扎尔都站在他身前,可疑的看着突然来访的那个人。

她美丽的容貌上露出了妖艳的笑容,用优雅的动作行了一礼。

「有幸初次见面,国王陛下。我叫德莉拉。我知晓您身上魔女施加的诅咒,所以特意前来拜见。请您将我留在您身边。我拥有可以承受那个诅咒的力量。」

听到她的话,除了奥斯卡外的其他人都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

她有着红色的微卷长发,身材十分丰满。她十分了解自己魅力的展现方式,用茶色的双眼盯着奥斯卡。王只是嘴角笑了笑,回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姑且还是机密。」

「我们一族以占卜为生,从来没有算错的时候。」

「那可真厉害。那为什么现在来了?」

「上个月,根据我母亲的占卜结果,我才是应当接受这个使命的人。虽然我也想要早一点赶到这里,但我们一直在各地旅行,到达这里前花了不少时间。」

奥斯卡「哦」地一声回应了她。用像是品评的目光扫视了她全身。德莉拉微笑着承受了毫不客气的眼神。

「克姆,你能看出这个女人魔力的水平吗?」

「能看得出来有相当量的魔力,但是否能承受得了诅咒,凭我还……如果是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的话可能知道。」

「那就不行了,那家伙现在很忙。」

只是几天没见,但觉得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她了。米拉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情况,那边的事态好像陷入了停滞。缇娜夏好像也还是一直陪着没有醒来的瑞吉斯。

奥斯卡用胳膊撑着下巴,对德莉拉随口说道。

「嘛反正也是你自己提出的。如果承受不了诅咒就自己负责吧。会给你准备一个房间,就随意在这里生活吧。」

对于王的决定,臣下诸人都哑然张大了嘴,拉扎尔慌忙举起手。

「等,等一下,缇娜夏大人……」

「闭嘴,好烦。」

对于王不容分说的意见,拉扎尔闭上了嘴。奥斯卡本睁着眼环视臣下们。

「这是我决定的,没有异议吧?」

对于平时不怎么会强加于人的王的决断,众人困惑着低下了头。德莉拉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屈膝行礼。

看到她那飘着色气的样子,杜安想到缇娜夏回来时的情景不由得背脊发凉。那个美丽的公主显然执着于奥斯卡。要是那种执着化为嫉妒的话,他根本不想思考会发生什么。

他望向一边,阿尔斯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他俩面面相觑,悄悄耸了耸肩膀。



铎洱达尔的魔法资料室里收藏了诸多文件和书籍,平时如果没有许可的话,甚至不能站在资料室门前。这里可以说是铎洱达尔城堡里的禁区之一。

现在,魔法士长罗布罗斯正隐藏着自己紧张的表情站在资料室中。走廊里监视的士兵们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罗布罗斯有着仅凭这张脸就能进入这个房间的地位。

他环视无人的资料室,来到了资料室深处的门前。这里面保管着更加重要的资料。——对,比如说与禁咒有关的资料。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门扉,感觉到了略微冰凉的触感。罗布罗斯报上了名字。

「铎洱达尔魔法士长罗布罗斯希望通行。」

回应他的声音,门扉慢慢地向里打开。罗布罗斯紧张地咽下了口水。虽然他成为魔法士长已经一年多了,但这还是第一次进入这扇门。

这里本应是魔法士长也需要申报才可以进入的房间。他紧绷着脸悄悄地走了进去。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亮了魔法的灯光。

「……好。」

罗布罗斯确认了门扉在身后关闭,当场打开了转移门。

数秒后,转移门对面伸过来一只白色的手。他抓住那只手把她拉了过来。从快要关上的门中,出现了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轻女子。她环视满是书架的房间,用鼻子发出了笑声。

「这就是有禁咒的资料室?」

「对,快一点。待太久了会被怀疑的。」

「那你也来帮忙吧。」

听到她有恃无恐的声音,罗布罗斯虽然感到难受,但还是帮她在书架上找起来。

两人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标。那就是放在被严格封印的,写着「待处分」的禁咒资料边上,写着「保留」的那些资料。她拿起了其中一份,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表情。

「就是这个……居然把这么伟大的东西死藏起来……」

「是因为它没太大意义,所以才把它定为『保留』的哦。」

突然传来冰冷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罗布罗斯和女人慌忙环视四周。刚才还空无一物的墙角处,不知何时站着男女两人。

其中一人正是下任女王缇娜夏,另一个则是因才能著名的魔法士雷纳特。缇娜夏很亲切的对罗布罗斯笑了。

「原本在这里面是无法开启转移门的,今天晚上我稍微做了点调整,派上用场了吗?」

「缇,缇娜夏大人……为什么您在这里。」

「还想找借口也只是浪费时间,请你认清自己的处境。」

感受到了她面带笑容的威压,罗布罗斯呻吟着跪了下来。雷纳特走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魔法士长罗布罗斯先生,关于袭击瑞吉斯殿下和侵入资料室的事情,之后请您详细再告诉我。啊,还有关于公费贪污的事。」

雷纳特给罗布罗斯戴上了封饰具,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经完全暴露了。

另一方面,缇娜夏像是已经对男人失去了兴趣,盯着入侵的年轻女子。

女子轻轻舔了舔嘴唇,带着紧张的表情笑了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罗布罗斯这个笨蛋吗?」

「不,是通过你施加在瑞吉斯身上的诅咒……仔细解析的话,就会发现它跟那个对都市用的禁咒诅咒有同样的习惯。你是他的血缘者还是弟子?」

「这是我祖父写的东西。他花了一生研究出来的,结果却被城堡没收。他在失意中迎来了人生的终结!」

「都花了一辈子时间了,就没人去提醒他一下吗……」

缇娜夏惊呆地说道,女人却立刻激动起来。

「有了这个术式,就可以轻易毁灭一个国家!祖父是为了和迫害魔法士的塔伊利作战才创造的这个术式……!但你们却封印了法术,迫害了祖父!他明明只是在为铎洱达尔考虑!」

她的情绪也跟着自己的话波动,用力踢了踢地板。看到她逐渐狂乱的样子,雷纳特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就是塔伊利出身的,但也没有想过要毁灭那个国家。更别说使用禁咒的话只会让铎洱达尔的立场变坏。为了国家考虑是好事,但这个做法是不是不太对头?」

听到他简明的言论,缇娜夏在他身旁闭上眼睛笑出了声。那个女人一瞬间露出了畏怯的表情,但还是想要反驳似的张开了口。

「我会使用这个证明给你看的。证明给你看只有力量才有真正的意义。」

「虽然我很想说你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

缇娜夏从靠着的书架上起身,向着目光焦虑的女人伸出了手。

「但一码归一码,你袭击了瑞吉斯也是事实。所以,请你把构成告诉我。」

「我拒绝!谁会给把它给废弃了这个术式的王子!」

「没有废弃,只是保留。因为这个既不是毒药,也不是良药。」

「别说了!」

无形的冲击波袭击了房间。书架剧烈摇晃起来。但已经被结界包围的缇娜夏和雷纳特,以及跪在地上的罗布罗斯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缇娜夏微微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睁开了双眼。

深渊的眼瞳中,闪耀着使人屈服的强光。她的嘴边露出了宣示着强大力量的笑容。

「拒绝也没事。我会正常地为他解咒。虽然你挺擅长诅咒,但好像不适合面对面的战斗。」

「你说什么……」

「机会难得我就告诉你吧。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她还没说完,身边便出现了压倒性的魔力。

连名字都还没报上的女人,看到汹涌而来的纯粹的力量,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罗布罗斯为人有些轻浮,据说他某次在街上的酒吧喝醉的时候,无意间向身旁的那个女人说了自己侵吞公款的事。然后就被对方用这个材料胁迫,一直在向外传递城堡内的情报。」

听着雷纳特在背后报告,缇娜夏苦笑了一下。

「她自从抓住了罗布罗斯的把柄之后,就一直在寻找能取回祖父禁咒的机会吧?然后,就在这个时点,她听说了瑞吉斯在整理禁咒的事。」

「虽说是整理,但从杜尔扎的事件来看,瑞吉斯的主要想法应该是处分吧。所以她才想要先阻止殿下的行动。」

「虽然她技术很好,但方法太粗糙了。之前的那种谨慎完全没意义了。」

「应该是没有计算到缇娜夏大人。她可能判断城内正因瑞吉斯大人的诅咒而混乱,罗布罗斯就算入侵一下资料室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她应该也听说了最近将要开始处分禁咒资料的传言。」

「你干的不错,谢了。」

「惭愧惭愧。」

感觉到他低头的气息,缇娜夏笑了笑。她面朝水盆,一边用左手拿起了一个巨大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禁咒的资料。

「这种东西留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准备保留的那些果然也还是不需要了吧。」

随着她有些自嘲的话语,那只文件袋在缇娜夏的手中燃烧起来。

在雷纳特惊讶的注视下,火焰漂亮地燃尽袋子里面的东西,随后便变小消失了。缇娜夏挥了挥空着的左右,抹去了飞舞在空中和落在地上的灰烬。

「解析还需要十天。之后到瑞吉斯康复还需要一周左右吧。完全没有问题。这段时间里我会跟他在一起,他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我明白了。」

「犯人的处分就交给卡尔斯特了。和瑞吉斯的情况一起报告给他。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调查一下。」

「请问是?」

「关于处分禁咒的事情,罗布罗斯坚持说『不是自己泄露的,是对方已经知道的。』。虽然可能只是单纯的借口,但这次的事件准备太过充分了,还是先查清有没有其他关联人员吧。」

包括法尔萨斯的下毒事件,如果之后还有其他图谋的话,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

雷纳特低头应下后便离开了,缇娜夏深深地叹了口气。

——比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但总算好像解决了。但对于被抓住的那个女人来说,如果她不知道罗布罗斯的贪污行为的话,反而可以憎恨着城堡,但无灾无难地过完一生吧。

人与人的相遇,以及其中所蕴含的命运,真是十分危险的东西。如果她小时候没有遇到他,大概也会度过完全不同的人生。或许会像他说的一样,经过四百年后成为他的妻子——

「……不会吧。」

真是自己也会发笑的想象。先不说过去的奥斯卡,现在的他应该只把她当做一只占地方的猫吧。就算拜托他也不会和自己结婚的。

缇娜夏无意识的鼓起了脸……突然,她发现自己有点在意起很久没去的法尔萨斯现在怎样了。

奥斯卡身上仍旧有她的对魔法结界。如果有魔法攻击到他的话,她应该会马上知道。现在她没感受到任何变化,就应该是和平无事的证据吧。

——想要去的话也可以立刻转移。

但她不会去。这就是同样身为王的人之间的距离,她很清楚这一点。

「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想要那个人。」

缇娜夏的嘴中漏出了没有听众的自言自语,美丽的嘴唇稍微歪了一下。



魔法士们聚集的法尔萨斯的谈话室里,基本总是充满着茶的香气。

希尔薇娅正和两位同僚在那里休息,她的表情罕见地有些不高兴。

「我讨厌那个人。」

「别说的这么直白,要是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杜安一边看着文件,一边露出难看的表情。

自从铎洱达尔的公主缇娜夏回到本国后,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希尔薇娅厌恶地说着的,就是与缇娜夏擦肩而过来到城堡的德莉拉。

「你看嘛,她不是很奇怪的一副傲慢的样子看我们?她算哪位啊!」

「是陛下的情人吧。」

「哎——」

希尔薇娅难受地用力抓着桌子,正在看书的卡普抬起了头。

「但她的确有相当大的魔力,不知道作为魔法士的能力如何。」

「魔法士不是只靠魔力来决定优劣的!」

她粗暴地敲着桌子。两位男性看着狂乱的希尔薇娅,一同叹了口气。

确实,德莉拉总是表现得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但身为王的宠姬这也是正常的表现,他们并不太在意。希尔薇娅之所以如此生气,是因为她同为女性吗?两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啊——缇娜夏大人能不能早点回来啊……」

「别说这种恐怖的话。」

「为什么?」

杜安没有回答,只是夸张的耸了耸肩膀。他听主君说过「那个要是生气的话会破坏周围的,要小心点。」。话虽如此,最可能被发火的应该就是主君本人。

所以杜安更加在意的,其实是为何主君会留下德莉拉这件事。诚然她是一位肉感的美女,但主君并不是会因这种理由而行动的人。这次的事情里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卡普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不慌不忙地开口。

「不过作为陛下的对象来看的话,她应该比缇娜夏大人更合适吧。人格方面另当别论。」

「你也说的很直白啊。」

「哪里合适了!没有比这种旅行占卜师更不合适的人了吧!」

「不是,邻国女王这种,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吧。」

两人都是极端,虽然无论谁都是为了解决王室的诅咒。但话说回来,原本缇娜夏就已经在解决这个诅咒的问题了。只要这样顺利进行下去的话,王的问题也应该会得到解决。在这时还要搞这种风波,只会让情况恶化。

但是关于缇娜夏的解咒的事,奥斯卡却吩咐大家先瞒住德莉拉。不知道主君究竟在思考些什么,重臣们都默默遵循了他的要求。

「嘛,陛下也还年轻,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

杜安觉得麻烦,就这样下了结论离开了座位。



与此同时,在法尔萨斯的政务室里,拉扎尔正一脸不安的样子将文件递给主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无力的眼神盯着奥斯卡。奥斯卡起初以沉默回应他,但好像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笔问道。

「你这样让人很烦躁,别再摆着那副表情了。」

「陛下……很抱歉,我不赞成您把那位女性留在身边。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

身为奥斯卡发小兼随从的拉扎尔,知道对于这位国王来说,身边从来不缺少这类游玩的对象。

那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必要把像德莉拉这样的女人留在城堡里?子嗣的问题只要等待缇娜夏解咒就可以了;作为情人的话,应该也可以找一些背景更加清楚的女人。

「您不会是……想要故意惹缇娜夏大人生气吧?」

「这么做要是导致城堡被毁了怎么办?我还没醉到那个地步。」

「这样的话您这个做法不太好。还在负责解析的缇娜夏大人就有点太可怜了。」

「你到底是希望我和那个黏在一起,还是分开?」

「我希望有中庸的选择!」

奥斯卡放下文件后靠在了椅背上,重重吐了口气后交叉双腿。

「总之先放一边吧。那家伙还在给瑞吉斯治疗,应该暂时还不会回来吧。」

——上午时接到了铎洱达尔抓住犯人的消息。

但是,那个袭击犯与法尔萨斯发生的缇娜夏毒杀事件并没有关联。现在他们正在调查有没有其他相关人员,但却不确定能否得到结果。

拉扎尔一脸不情愿的表情给王倒了茶。他默默地喝着与缇娜夏沏的味道大不相同的茶。看到随从仍旧一脸责备的神情,他故意露出了笑容。

「嘛,反正她比缇娜夏抱起来更舒服,那家伙太纤细了。」

「您太差劲了!」

拉扎尔如实喊出了自己的感想,他抱起了处理好的文件。一边走向门口,一边继续谏言。

「总之请您快点把事态收拾好!在缇娜夏大人生气之前!」

看到他粗暴地关上门,奥斯卡笑了出来。随后,他又收起了笑意。

「能在那家伙回来之前结束这事就最好。」

那是非常冷淡的,身为王的声音。



法尔萨斯城堡深处,德莉拉正走在无人的走廊上,随后在某个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她身为宠姬,虽然被赋予了相当大的特权,但除了宝物库外仍有几个区域是她禁止进入的。这个房间也是其中之一,门上有着防止入侵的强力结界。

德莉拉伸出自己象牙色的双手,在将要碰到眼前的纤细致密的构成前停下。

她的指尖正要点亮魔法构成——

「你在做什么?」

听到突然传来的男子的声音,她收回手,堂堂正正地回头看向他。

站在那里的是法尔萨斯最年轻的将军阿尔斯。德莉拉毫不退缩,嫣红的嘴唇微笑着。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这里是什么房间……」

「这是铎洱达尔客人的房间。虽然她现在回本国了,但没有主人的许可,谁都不能进去。」

「是吗?那就抱歉了。」

德莉拉以优雅地动作道了个歉,便转身走了。

在阿尔斯看来,她离去的背影总有些可疑。



犯人被逮捕后,缇娜夏一边为瑞吉斯解咒,一边处理着每天的政务。

虽说有雷纳特担任辅佐,但她处理工作的准确性和迅速性确实非凡。不知道她来历的人经常会认为她是个「只有魔力特别强大的女人」,如果他们也能见识到这些,也将不得不重新认识她。

缇娜夏在会议室摊开文件,同时沏着茶,向雷纳特笑道。

「虽然以前也做过各种各样的事,但好像我的做法十分粗枝大叶吧,总是被旧体制派针对。」

「与其说是粗枝大叶……应该说是革新性吧。」

雷纳特经由这次的事件获得了她的信赖,进而知晓了她真实身份。

「多亏了缇娜夏大人开始接纳塔伊利的魔法士,才有今天的我和我母亲,我非常感谢您。」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谢辞,缇娜夏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雷纳特因为天生拥有魔力,所以小时候就和母亲离开了塔伊利搬到铎洱达尔居住,如果塔伊利还是维持原本样子的话,他们应该会过着持续受到迫害的生活吧。

经历了时代的变迁又将再次登上王位的她,回忆起自己在位的那个年代。

「四百年前最受重视的,果然还是王室的绝对力量。王位也是依力量选拔的。但现在又如何?杜尔扎已经分裂了,我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威吓其他国家。」

「我觉得这正是力量的意义所在。虽然如果平日里一直夸示自己过于强大的力量,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警戒感。但终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些什么。」

「这也是。但从长远的眼光看,国家所拥有的力量如果不是能够被广泛培育的东西,那就还是十分危险的。铎洱达尔的精灵也好,法尔萨斯的阿卡西亚也好,这些太过依靠个人的力量终究会滋生危机。比起期待拥有强大力量的一小部分人,还是更加重视广泛力量的稳定比较好……现在的大陆也早已脱离了黑暗时代,国家的存在方式也应该有所变化才对。」

人们把从一千年前开始的长达七百年的时间里,这段因战乱风起云涌的时代称为「黑暗时代」。现存的大国几乎都是在那是的战乱中形成,并幸存下来的国家。

铎洱达尔的精灵和法尔萨斯的阿卡西亚也是在那个时代出现,并以其为核心建立了相应的国家。但两个国家现如今都已经作为大国而安定下来,那些事物在缇娜夏看来,都已是无用之物。

虽然还会发生前阵子与杜尔扎的纷争类似的小冲突,还会需要阿卡西亚的存在。但正如战后缔结的条约中能看到的那样,时代迟早会朝着「禁止在战争中使用拥有巨大力量的魔法」这样的方向发展,她也是这么期待的。

她时常考虑着时代的发展方向,雷纳特对这样的她大为惊叹,垂下了头。

「只要您希望的话,我必将鞠躬尽瘁,女王陛下。」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不由苦笑。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还有人这样想,时代都将继续前进。



德莉拉正在夜晚的寝床上浅浅睡着,她的象牙色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将她拉回了现实。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正站在床边俯视着她。

「不要在这睡觉,回房间去。」

德莉拉趴在床上,出神地看着和刚刚日落的夜空同样颜色的眼睛。

「您还真是无情,都已经两个星期了。」

「不是时间的问题,只是身旁有人的话,我就睡不着。」

「至今为止的女性也都是这样吗?」

「嘛,是啊。」

至今为止的例外只有一个,就是那位冠着铎洱达尔名字的非常规魔法士。她一个人完全不设防地睡着了,所以奥斯卡也就当有只猫睡在床上一样放着没管。不过于猫来说,只找到了地方就不太容易起床,这一点也挺麻烦的。

德莉拉用探寻的目光仰望男人。

王现在站在床边,也就是说他在她睡着的时候从床上下来了。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对于他做了些什么的疑问,但既然他没有佩剑,至少说明现在对他来说还是私人时间吧。至少以德莉拉看来,自己和他两人在一起时从没见他带着王剑。这一定是他信任自己的证据。

德莉拉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在散发着香味的身体上披上自己的衣服。她那在黑暗中也十分显眼的红色双唇露出了笑容。

「说起来,前几天我在城堡里迷路的时候,路过一间不能进入的房间。阿尔斯将军说那是铎洱达尔那位的房间,骂了我一通。」

「啊,缇娜夏的房间?那个房间虽然在法尔萨斯,但也不是法尔萨斯的地盘。而且里面有很多不是很清楚的魔法具,进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坐在床上,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回答。是因为私人时间的缘故么,他对什么事都显得不感兴趣。除了第一次拜见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大概是那种对女人不假言笑的性格吧。但这些也都在她的预想范围内。

德莉拉趴着靠在他背上。茶色的双眼湿润着,露出媚态抬头看着男人。

「那是位怎样的大人?我挺有兴趣的。」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那个是邻国的女王。为了能够保持她的好心情,就随她出入了。你和她应该不太会合得来。」

「真的吗?」

「不要再纠结这个了。换个其他话题吧,如果你有什么希望我倒是可以帮你实现。」

听到可以说是破格的王的话语,德莉拉大为感叹。接着露出了妩媚的微笑。

她将柔软的双臂环绕在男人身上,紧紧靠着他喃喃细语。

「没有了,我只要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精神可嘉。」

平静温柔的声音让女人十分受用。

但说出这句话的王,正用不带感情的眼神通过镜子望着把脸埋在自己背上的女人。



缇娜夏离开法尔萨斯城堡已经快一个月了。希尔薇娅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因为德莉拉每天都在城堡里四处转悠,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士兵和魔法士们。或许因为她是性感美女的缘故,男人们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但女性们对她的评价已经差到了极点。对于用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对待她们的人,希尔薇娅忍着不把愤怒的心情表露出来就已经非常尽力了。

某一天,积累着郁愤的希尔薇娅正和小心翼翼不去碰触这个话题的杜安、卡普两人一起,抱着魔法书走在城堡的走廊上。

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外是个好天气。蓝白色的天空显得很高。

希尔薇娅被美丽景色吸引了注意力,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了人,幸好被杜安拉住了。她慌忙道歉。

当她看到差点撞到的人时,脸庞却立刻抽搐了一下。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德莉拉。

德莉拉目不转睛的盯着三人,特别是希尔薇娅,随后哼了一声。她用手拂起红色卷发,挺起了胸膛。

「我知道你很忙,但还是请你多注意一些。」

「……十分抱歉。」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陛下一定会很伤心吧?」

希尔薇娅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说「才不会。」的冲动,向她低下了头。杜安和卡普则困惑的互相看了一眼。德莉拉向仍未抬起头的希尔薇娅继续说道。

「感觉你不太喜欢我吧。从脸上就能看出来。亏你这副表情还能继续在宫中任职。还是说有哪位男性在支持你?我还真羡慕可爱的人。」

「——」

卡普好像听到了血管爆裂的声音。希尔薇娅满脸怒气地抬起头。

杜安和卡普放下手上的书,慌忙拉住了像是随时会吼出什么的希尔薇娅。卡普堵住她的嘴。

「希尔薇娅,好了,再下去就不太好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

她嘲讽的声音让希尔薇娅激动起来,她用手肘敲了一下卡普的肚子。

卡普不由得蹲了下来,希尔薇娅则重新站好瞪着德莉拉。她因愤怒颤抖着,张开了嘴唇。

「我——」

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他们的背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杜安,好久不见。还有卡普和希尔薇娅也是。」

三人慌忙转过头,美貌的魔法士正微笑着靠在窗边,她的精灵也站在那。

缇娜夏身上的白色魔法服随风飘动,下摆间窥见的双腿纤细地像是随时会折断一样。她向几位老友露出了毫无顾虑的笑容。

「杜安,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想要进入我的房间吗?结界有被破坏的痕迹……嗯?怎么了?」

缇娜夏看到楞在原地的卡普、怔住的希尔薇娅,以及站在他们后方的德莉拉,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

另一方面,杜安心中已开始大流冷汗。他是感觉缇娜夏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但没想到突然就遇上了德莉拉。虽然他们迟早要见面,但他还是希望自己不要直接在现场目击这个事件。

但杜安马上靠着魔法士的精神力恢复过来,带着笑容捡起书走到她身旁。

「好久不见。听说铎洱达尔那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结界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请让我调查一下吧。顺便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好了,我们这就走吧。」

他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喋喋不休说着,想要把缇娜夏从这里带走。

但她却皱起了眉头,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怎么了?」

「缇娜夏大人……」

看到突然出现的缇娜夏,希尔薇娅也泄了气,眼眶也湿润起来。

缇娜夏看到朋友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跑到她身前。她正准备跟希尔薇娅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德莉拉却发问。

「我没见过你呢,你是魔法士?」

被这么问的女人一瞬间惊讶的回看德莉拉,马上苦笑着回答。

「初次见面,我是铎洱达尔的缇娜夏。」

听到她的名字后,德莉拉睁大了眼睛。

虽然面对面的两人都是美女,但性格却完全不同。

面对德莉拉明显流露出的带刺警戒的神情,缇娜夏以深入骨髓的高贵态度接了下来。她那种不置于任何人之下的泰然清冽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是作为王族养育长大的人才会拥有的表情。

德莉拉双手交叉,强调着自己丰满的胸部,以略带自大的态度说到。

「哦,原来你就是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看起来你与那位女魔法士关系很好,但应该好好选择一下自己的朋友吧?看起来不仅仅是男性,只要是有权威的人,她都会凑上去嘛。」

听到她充满恶意的话语,希尔薇娅的脸瞬间变地通红。但她在缇娜夏面前不会做出刚才那种行为。

缇娜夏听到这种显然超越了失礼范围的话,不由哑然。她看了看德莉拉,又看了看希尔薇娅,看到快要哭出来的她,缇娜夏再次转头面向德莉拉。

暗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娇小的嘴唇吐出了冰冷的话语。

「我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但连名字都不报就向我提意见的你又是哪位?希望你至少能遵守最低限的礼节吧。如果不是刚才那种让人笑话的意见,我也不是不可以听一听?」

她用温柔的语调说出了强烈的批评。德莉拉为她的魄力所摄,瞬间说不出话来。缇娜夏无视了她,回头看向杜安。

「到底是谁?这个人。」

不要问我啊!杜安在心中大喊,不情不愿的开口了。

「这位是德莉拉大人……是,是陛下的……」

「奥斯卡的?」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呢?」

男人的声音从拐角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说实话,杜安现在只想全力逃离这个地方。他看向一边,发现那里还有一个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呆愣的卡普。希尔薇娅则脸色苍白的缩在缇娜夏身后。

拐过弯进入众人视野的男人,看到了其中那位黑发女性后,也睁圆了双眼。

「缇娜夏,你回来了啊。」

「好久不见。」

看到时隔一个月再次见面的法尔萨斯国王,缇娜夏轻轻举手示意。奥斯卡则老样子对她微笑了一下。

「瑞吉斯的情况怎样了?」

「托你的福,已经基本恢复了。而我因为办事方法太过破格,所以就被免职了。」

「太过破格……你是下任女王吧?」

「我的目标就是打造一个打破常规的国家。」

听到缇娜夏直白的回答,奥斯卡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德莉拉,像是想要拉回场上的注意力似的,用双臂抱住了奥斯卡的右手。到现在为止一直在旁观的米拉,看到了这个场面轻轻吹起口哨。

「陛下,和您说的一样,我和这位的确不太合得来。」

德莉拉故作娇态地看着奥斯卡,缇娜夏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杜安和希尔薇娅。杜安脸色发青地点了点头,希尔薇娅则一脸哭样的摇了摇头。看到两人完全相反的动作,缇娜夏便明白了大致的情况。她一边露出困惑的表情一边看向德莉拉。

「的确……我也觉得要是与你合得来,恐怕得被人怀疑我的品性了。」

「什么!?陛下,您也说两句。」

「奥斯卡你就别说了——我不会以身份或者力量来选择朋友。与人交往和这些东西都无关。还是说你误以为只要身边的男人够伟大的话,自己的价值也会上升?想要狐假虎威倒也随你,但如果侮辱了我的朋友,我是不会保持沉默的。」

听到毅然站立的女人的辛辣发言,德莉拉的美丽面容扭曲了。她嘴角哆嗦着,说不出反驳的话。

同时,缇娜夏意识到她没法反驳,脸上更是露出了平时很少见的艳丽微笑。她用王者的眼神看着德莉拉。看到这种紧握对方灵魂的微笑,德莉拉只得咽下怒气,屏住了呼吸。

让人战栗的魅力笼罩了她。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她连视线都无法移开。

她是以庞大魔力支配着人们的女王,在缓缓的精神重压下,德莉拉僵直在原地。

看到在缇娜夏的压力下脸色发青的德莉拉,奥斯卡叹了口气。他用空着的手向黑发魔法士挥了挥。

「不要再吓她了,这是我的女人。」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还是把她关在笼子里比较好。如果还是让她不带项圈或者锁链到处乱跑的话,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

「我会考虑的。」

奥斯卡苦笑了一下,带着德莉拉离开了这里。回过神来的德莉拉在离开时向缇娜夏露出了夸耀胜利般的笑容。缇娜夏坦然无视了她。

两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后,杜安总算松了口气,垂下了肩膀。

当他回过头来看到女人的满面笑容时,他才知道还远远没有结束,脸上迅速失去了血色。

「所以,那个无礼的女人是谁?如果能够详细告诉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那是不容拒绝的充满魄力的声音。


「哦——宠姬?」

听到她冰冷的声音,卡普不由得缩紧了脖子。众人来到谈话室后,在缇娜夏的压迫下,不得已将德莉拉的事情进行了说明。漂浮在空中的米拉开心地微笑着。

「欸?缇娜夏大人?又被甩了?」

「米拉?什么叫被甩了?你是在说我对那个可恶的男人有什么想法吗?」

看到主人满脸笑容看着自己,米拉的表情僵住了。

「啊哈哈哈哈……没有没有。缇娜夏大人,不要真的生气啦。」

「我没生气哦?」

装饰在墙边的陶器壶发出干涩的脆响破碎了。缇娜夏咂了咂舌,把手中的封饰具戴在了耳朵上。精灵少女慌忙在空中翻了个身。

「我,我去看一下瑞吉斯的情况。」

米拉就这样消失了,被留下来的三位魔法士,特别是杜安和卡普在心中嘟囔着「煽动了她的情绪就别逃走啊。」。总之得在城堡被破坏前让她安稳下来。

最清楚情况的杜安,用委婉的方式讲述了德莉拉来到这里的理由。

「你看,不是有那个嘛。那个女性说她能承受的了那个。」

这种隐蔽的说法看起来很有问题,但好像把正确的意思传达给了缇娜夏。她皱起端正的美貌,歪着脸。

「那个……不行的啦,那种程度的话。肯定会死。」

「哎!?真,真的嘛?」

「真的,基本大部分人的魔力都不可能承受的了那个。我因为太过非常规所以才有办法,因为我的魔力有一半是后天获得的。对于普通出生成长的人来说,再优秀的魔法士也是不够的。」

至今为止,德莉拉都是因为能够承受诅咒所以才得到了特别的待遇。如果这件事是假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是在知道自己死亡危险的基础上欺骗王,还是她自己被谁利用了?了解到这个情况,杜安站了起来。

「我去告诉陛下。」

「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只是想用这个理由堂堂正正把她放在身边不是嘛?」

「缇娜夏大人……」

她的这种说法,应该是对奥斯卡完全没有信任,或者就是真的相当生气。杜安用双手撑住了自己脱力的身体。

「还是说,这是他对我委婉的关心,觉得我可以不用再进行解咒工作了?这还真是不容易,我很高兴。」

「等,请等一下……」

五扇玻璃窗上同时出现了裂缝。希尔薇娅缩起脖子看着窗户。缇娜夏又拿出一个封饰具戴在了手指上,但房间里旋转的魔力完全没有收敛的迹象。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笑容的她,这时终于显露出了焦躁的表情。她不再做出笑脸,而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粗暴地把黑发扎了起来。

「总觉得……真是太荒唐了。我稍微出去一会儿。不想看到那张脸。」

不想看到谁的脸这一点倒是很明显。缇娜夏一瞬编织构成,从谈话室里消失了。

暴风离开后的谈话室里,男女三人各自怀着不同的表情面面相觑。


在这里的遥远南面,可以看见法尔萨斯的城都。

未曾咏唱便转移到这,缇娜夏伫立在空中俯视着下方的景色。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多少泄露出一些魔力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她粗暴地摘下封饰具,随后消失在她手中。突然间,晴朗的天空上出现了雷光。

缇娜夏眺望着不详四散的魔力,一边恶狠狠的大叫。

「真的是……不可救药……烦死我了!」

忍无可忍说出来的这些话,在她自己耳中听来也实在太过幼稚。

浑身的热度都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似的。缇娜夏把四散泄漏出来的魔力集中在自己白皙的右手。庞大的魔力眼看着就变成了巨大的光球,她把四散着火花的光球留在手中,眺望着远处的城堡。

——只要有这个意思,从这里也能直接毁灭它。一扫而空。

她就是拥有着这么强大的力量。缇娜夏嘴角微微扬起。

「……真像个傻瓜。」

轻轻的嘟囔声,说出口后更反倒加打击到自己。

像这样因为幼稚的愤怒使用自己的力量,仅仅因为这么点事就气到这种地步的自己,感觉什么什么的都好傻。太愚蠢了,简直没出息。

明明已经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且比起花时间等待解析,选择别的女人也是没办法的事。仅仅因为这些就这么受伤,自己还真是个小孩子。

虽然她也明白——但还是非常难过。

「奥斯卡大笨蛋!」

缇娜夏熄灭了右手的光球,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嘟囔着。

咒骂的对象并非现在的他。而是小时候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个他。那时的他,时刻都像是发自内心爱着未来的那个身为他妻子的她。但是现在的自己又如何?总觉得完全没有任何让他喜欢的要素。

「你明明说过一定会让我幸福的……」

缇娜夏眼泪差点流了下来,紧咬着嘴唇。她也知道不应该对过去的他生气,但一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胸口就很痛。结果自己仍旧只是那个被他宠爱着的的小孩子。

——她不是为了被爱才来到这里的。她也并非想要那种东西。

但是,只有自己在这个时代像是异物一样,她有点寂寞。

无论哪里,无论是谁,都不是她的归宿。

如果能够跨越这种寂寞的话……自己能够变得更加不一样吗?


伴随着这些孩童式的幻想,缇娜夏闭上了眼睛。

在她摇摆不定的精神沃野中,却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哦,你这表情挺不错的嘛。」

听到这声音,她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上空,在她视线的前方浮现了一个男人。拥有银发黑眸以及非常美丽面容的男人。非人的他,嘴边有着像是嘲笑的笑容。

「特拉维斯……」

男人用鼻子一笑,向下斜看着缇娜夏。

「四百年不见了。啊,你一直在睡觉,所以还是最近的事?嘛,反正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年月。」

「好久不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是专门来看你这张难看的脸的。」

四百年前见面时,他也始终是这副样子。对于喜欢干涉人类的最上位魔族来说,缇娜夏的烦恼只是他有趣的下酒菜之一。

尽管如此,建议她穿越时间追寻奥斯卡的人仍旧是他。关于这一点,缇娜夏一直坦率地感受到对他的谢意。

特拉维斯笑嘻嘻地看着缇娜夏痛苦的表情,夸张的张开双手。

「怎么了?都通过魔法的睡眠来见他了,他都不正眼瞧你吗?真可怜。」

听到他果然说出了往伤口上撒盐的话,缇娜夏还是有些丧气。软弱地反驳了一句。

「不,其实也没关系。我没什么期待……」

「别逞强,越发可怜了。」

「呜呜……」

不知是偷窥看到了,还是他在这里也有了解情况的能力,特拉维斯冷笑。

「杀了那个女人不就好了?你一瞬间就能把她化为焦炭吧。」

「身为人类不能做这种事啦……」

「除了人类谁还会做这种事?我们可不会哦?」

这句某种意义上很有说服力的讽刺让缇娜夏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无可救药。人杀人的理由千差万别。

但是至少,自己不想因为这种拙劣的感情杀人。不管这种感情多么强烈,她也不想随波逐流。干脆把感情抹掉还更好一些。

特拉维斯用品评的眼光看着咬着嘴唇的她。

「你已经没有精灵了吗?」

「退位的时候还回去了。米拉还在,但她在铎洱达尔。」

「哦。」

特拉维斯像是没什么兴趣似的随声附和。他用优雅的动作向缇娜夏伸出了手。她看向比女人更美丽的那只手,男人微笑了。

「既然不想杀人的话,那你就去死一下吧?反正活着也很痛苦吧?」

「啊?」

轻浮、唐突的话语。

缇娜夏为之哑然。但身体反射性的开始编织构成。他不会开这种玩笑。他的话全都是认真的,也全都是游戏。缇娜夏曾经以亲身经历明白了这一点。

「——!」

力量的洪流向她袭来。她用防壁扛住了要消灭一切的魔力。

但是螺旋状旋转冲击的魔力,将缇娜夏连同防壁一起冲走了。她借着这股力量与特拉维斯拉开了距离。

战栗感让她的身体发冷,心脏的鼓动也加速起来。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


第二波攻击从右侧袭来。正面接下这些攻击很可能会被打飞,缇娜夏改变角度避开了。特拉维斯发出了嘲笑声。

「好好从正面上吧。欺负不会抵抗的女人很没意思的。还是说你更想自杀?」

「我有事要做,还不想死呢……」

缇娜夏这么说着,双手编织起构成。她面前生成了空气做成的强大的十字刃,向特拉维斯斩去。

但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就将其消去了。

「你这是在小看我么?你要是相比四百年前没有进步的话,就把你肠子也打出来吧。」

他的笑声凄绝响起。缇娜夏紧张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向空中飞驰。

简短的咏唱改变了风向。她将四方涌来的无形之力卷合起来丢了回去。呼啸的狂风在她耳边吹起刺耳的声音。

「真是受不了……还要再和那个人战斗一次什么的。」

四百年前,尽管有十二精灵的协助,她仍旧大败于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她,当时的特拉维斯一边说着「你是个有趣的家伙,就当欠我一个人情。」,一边治愈了她。

如果现在就是清算这笔人情的时候,她还不能甘愿赴死。她没有还给奥斯卡任何东西,也还什么都没传达给他。她还要活下去。

缇娜夏双眼闭上了一秒钟。

那是如同永远般漫长的刹那。睁眼的时候就是战场。

「自己的死期,我还是会自己决定的。」

这么宣言的同时,她编织出极其复杂的构成。缠绕相合的白色魔力之线以惊人的密度展开。

——如果这些力量从根源上都是自己的力量的话,那就以此来证明。

自己能够跨越这些,矗立于此。

缇娜夏相信着自己,用力挥出力量。



德莉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虽然和缇娜夏面对面的时候被她的美貌和魄力所压倒,但最后王还是庇护了她。比起那个美丽的公主,他选择了自己。这就已经足够了吧。

德莉拉坐在寝床上,把来城堡时带着的化妆箱放在了膝盖上。她打开箱子,用修指甲的小刀插进了盖子上贴着的镜子的缝隙中。她把缝隙打开,从中取出一张纸片。接着把折好的纸片展开,便看到上面画着魔法的纹样。

德莉拉用手伸向纹样,轻声咏唱。

「传达吧吾之声。链接远方的另一半。」

纹样在她的魔力之下开始发光。纸面上浮现出一个构成,几秒之后,一位年迈男子的声音从纹样中传来。

「德莉拉?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十分得宠。」

听到她充满自信的话,那个男声似乎考虑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反问。

「铎洱达尔的公主怎样了?」

「见过面了,但不是我的对手。」

「看来毒药没有起效。最好能把她赶回去。可能的话就把解析中的构成也破坏掉。」

「没能侵入她的房间。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的话,还是派点援手来吧。」

听到女人不满的声音,男子哼了一声。

「办不到。那就把她赶回去就好。宝物库进得去吗?」

「求他一下的话应该能进去。他有说过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小心点。进去以后要找一个箱子,一个装着小球,雕刻着花纹的箱子。」

「我知道了。」

男人什么的还不是任她摆布。但这次的对手是最棒的。可以的话她甚至想一直留在这里,权力和宠溺的感觉让她神魂颠倒。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如果忘了这一点,无论她身在何处都会有报复之刃袭击而来。只是这个老人的话还能应付,但是在他身后,还有那个男人。

——这时,有人叩响了房间的门

脸上带着轻笑的德莉拉慌忙切断了通信,把纸按原样叠好,塞进了镜子后面的缝隙里,盖上盖子。她把箱子放回了梳妆台,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在,有什么事?」

「是我。」

身为她情人的男子打开门进了房间,他直直看着德莉拉。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思念您。」

奥斯卡轻轻一笑。德莉拉注意到他腰间的阿卡西亚,皱起了眉头。

「您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哪儿都不去。」

奥斯卡这么说着,拔出了阿卡西亚,并把剑尖指向了德莉拉。

德莉拉因为太过惊愕而僵在了原地,奥斯卡只有声音温柔的低声说到。

「你还真是够小心的。没想到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露出狐狸尾巴。多亏了你,缇娜夏现在估计快炸了。可能又要换玻璃了。」

「您,您在说什么呢?」

「你没发现一直有人在监视你么?克姆正在追踪你谈话的对象和地点哦。」

德莉拉的脸色瞬间发青。双手捂着张开的嘴。她正在不断思考,要怎样说才能得救。

——必须要说些什么,现在放弃的话就全完了。

她鼓起勇气,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奥斯卡。伸出双手向他恳求。

「陛下,我只是被人威胁利用而已。思念您的心没有一丝虚情。」

「有什么想说的就同阿尔斯说吧。」

奥斯卡这么说完便向旁边走了一步。阿尔斯正率领着士兵们站在从德莉拉看来是死角的门口处。看到这些,她愕然地明白了其中意味。

「把她抓住,封饰具也都戴上吧。」

「明白。」

德莉拉被阿尔斯抓住了手臂,向正在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的奥斯卡大声喊道。

「你,你要把我怎样!没有我的话你就麻烦了吧!」

「完全不会,关于谁告诉你的这些事这一点,我就等之后的报告了。至于诅咒,本来就有人会解除它。而且就算不行好像也会给我生孩子哦?虽然有点怪,但那是个好女人。有她就足够了。」

听到王的话,德莉拉睁大了眼睛。

阿尔斯也同时轻轻咽下了一口气。至今为止,他的主君几乎从没说过任何肯定缇娜夏的话。所以阿尔斯一直难以想明白,他究竟是真的那样想,还是只是迷上了她后故意这么表现的。

虽然现在他已明白了这个答案,但其实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以两人的立场很难在一起。如果要说奥斯卡可能得到她的情况,应该也只有解咒失败的时候吧。阿尔斯一想到之后的难关,便垂下了眼神。

士兵们拉着正在怪叫的德莉拉离开了房间。

最后,当阿尔斯为了行礼转过身时,他看到奥斯卡像是在眺望远方一样,凝视着窗外。



身上到处都在痛。伤口已经数不清了。

缇娜夏简短地咏唱着,止住了脚上的血。随即转移到右侧几步远处。

紧接着,黑色的巨颚穿过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巨颚挥洒出的魔力飞沫洒到了缇娜夏身上,她沐浴着令人生疼的魔力余波,一边用染血的手指在空中编织。

「我呼唤原初之水,奔腾而生的浊流,将一切吞噬,威压所有之物吧。」

随着构成完成,她的周身出现了四根巨大的水柱。看到汹涌而来的水流旋涡,特拉维斯丝毫不改从容的表情。缇娜夏指着他。

「去!」

水柱以可怕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逼向特拉维斯。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浊流之中。

缇娜夏确认着情况开始了新的咏唱。

「响彻吧    以吾    声音    之定义    以吾愿为记    以气息为祝福    为了出现……」

「你啊,不要随便乱用二重咏唱吧。」

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缇娜夏慌忙中断了咏唱,立刻转移到别处。

「好痛……!」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上臂的外侧被剜去了一大块。

从血肉间已经能看到白骨。缇娜夏忍着痛苦用魔法止血并消除了疼痛。被剜掉的部分治疗要花很多时间,但现在没有那样的余裕。

特拉维斯一脸无聊的样子伫立在空中。他左手上滴落的血液应该是剜下缇娜夏手臂时沾上的。

「你现在没有精灵哦?别这么轻易制造空隙。」

「就算你这么说……」

正如米拉以前指出的,缇娜夏只经历过后卫型的战斗。除了反复咏唱外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但现在她的敌人却是近乎全能的魔族之王。先不提魔力,在战斗技术的水平上差异实在太大了。这样继续正面与他战斗的话,别说胜利了,连活下去都做不到。

「得想个办法……」

缇娜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边思考着。

在这期间,仍旧有无数的风之刃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持续性的攻击让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面对这没有一丝缝隙的攻击,她用力吐了一口气。

然后——间不容发地将其处理掉。

「还能更细致……还能继续研究琢磨……」

缇娜夏集中了所有意识。思绪也变得灵动起来。

她掌握住所有魔力的轨迹,无论是背后还是头顶,她都能清楚知晓。

一直以来积累的经验,让她看见了一瞬之后的未来。


「——讴歌吧。」


构成在空中展开。

由魔力编织而成的无数线条美丽地缠绕在一起展开。一根根纤细的快要消失似的线条,将更加猛烈地倾注而来的风刃全部弹开。缇娜夏用最小限度的力量防御住了这波攻势,特拉维斯轻轻吹了声口哨。

「认真起来了吗?比四百年前的动作可是好了不少。」

不仅如此,她的动作比几分钟前都要好得多。既非先锋也非后卫,她正在成为纯粹为了战斗的存在。特拉维斯愉快的看着她。

「但还差得远。」

他轻声说了一句,向她放出了不可见的网。

缇娜夏注意到网并闪开了,但它却像是有意志似的追着她。

「……!」

缇娜夏射出光线将网切断。但它又瞬间再生,再次追向她。

它缠上了她的脚,网直接割开了她的肉,抓住了她的骨头。

「啊啊啊……!」

烧灼般的疼痛打乱了她的集中力。要昏过去了。那张网逐渐缠绕上她的全身,缇娜夏因剧痛扭动身体,却听到了特拉维斯的嘲笑。

「怎么了,已经不行了吗?真无聊,完全没达到我的期待,剩下的部分就找你的男人来补偿吧?」

特拉维斯的这句话,勉勉强强的传到了缇娜夏因痛苦而漂白的脑海中。

她慢慢咀嚼这句话,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个,只有这个,是不行的。

「唔,啊——」

她从全身放出魔力。放出了不含构成的强大力量。网被魔力烧的干干净净。

缇娜夏满身疮痍,深渊的双眼里闪现杀意盯着特拉维斯。

「绝不会让你到他那去。」

「……这表情不错啊。我倒也不讨厌。但是你太过冲动的话会死的哦?」

「裂开吧!」

缇娜夏将魔力缠绕上右臂,向着特拉维斯飞去。

覆盖右手的魔力化为了巨大的黑色镰刀,缇娜夏将它斩了过去。

然而特拉维斯轻松的向一侧闪开了镰刀。挥空的镰刀四散消失。

缇娜夏在空中继续转移,同时开始了下一个咏唱。

舞动着沾满鲜血的身体在空中飞翔的她,看起来异常美丽。



克姆追踪了德莉拉的通信痕迹,不久便找到了对方居住的法尔萨斯的某个建筑物。奥斯卡收到报告后露出了冷笑。

「是那个奇怪的新兴宗教?我知道了。赶紧出发把他们一网打尽吧。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接到命令,美蕾蒂娜行了一礼就离开了。克姆目送她离去,接着突然皱起了眉毛。

「陛下……在北方感受到了强大的魔力波动。」

「北方?有多北?」

「大概在城都到田纳特村庄的中间左右……这应该是……禁咒等级的魔力。」

「什么!?」

这次的事件应该没有和禁咒等级的大魔法有关联。奥斯卡表情严肃的思考了一下。

「……缇娜夏在哪?」

「我不清楚……」

「我去找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可以吧?」

「我明白了。」

把接下来的事交给克姆,奥斯卡急忙离开了房间。他确认了腰间的阿卡西亚。

如果还和刚才的三人一起的话,那可能在谈话室。他在走廊里跑了起来,祈祷她还在那里。



「以呼吸为定义!以我之言形成生命!」

随着缇娜夏的咏唱,她的双臂中出现了数百根藤蔓。

它们变成一根根的尖锐滕枪,向特拉维斯袭去,他弹了下手指展开结界。藤枪一根根扎进了结界。接下所有藤枪后,他便将它们连同结界一起粉碎了。

「从刚才开始攻击就变粗糙了哦。」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开始了别的咏唱。

特拉维斯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她。

「说白了也就这种程度吧……」

人类精神的不安定有时很有趣,但有时也很令他烦闷。虽然人可以为了他人拿出超过界限的力量这一点很有趣,但是太过激动的话就会听不见别人的忠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特拉维斯对她的兴趣正在迅速消失。

缇娜夏放出的破坏波动正向他逼近,他轻轻挥手就消去了它。

「真无聊,我都有点幻灭了。」

他双手中开始生成巨大的构成。那是足以让一个人消失的力量。

但是在他的视野中,应知晓自己失败的缇娜夏笑容里混杂着苦笑。

她向特拉维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现出。」

随着这句最后的咏唱结束,空中出现了巨大的牢笼。

严密庞大的构成拉拢,将特拉维斯关在里面的同时逐渐发出了光芒。

男人惊讶地看向包围着他的构成。

「你……双重咏唱?」

「你都那么说了,肯定觉得我不会再使用双重咏唱了吧,所以我反过来利用这点。我把七个咒语分开同时双重咏唱,最终形成了一个构成。」

缇娜夏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明。被白光压制的特拉维斯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刚才那些狂怒都是演技嘛?你这性格真是很不错啊。」

「不准备陷阱是赢不了你的。」

缇娜夏举起伸出的手,继续增加着构成的强度。光之牢笼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光球。其威力甚至凌驾于消灭了伊努雷特要塞的禁咒,已经成为了令人恐惧的魔力的精粹。

缇娜夏停下了操控构成的人,说道。

「你是我的恩人,我还不想杀你。」

就算差点被他所杀,但还是多亏了他,她才会来到这里。所以她还是希望在此以平局收场。

虽然她这样想,但他并没有回复。缇娜夏犹豫起来。

但是她也不能犹豫太久。她下定了决心,注入了完成构成的最后魔力。

她的意志在空中传递。

——这时,响起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般的声音。

「欸……?」

缇娜夏歪了歪头,构成并没有完成,带有她意志的魔力在空中被击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已经破破烂烂的纤细身躯的中央,单薄的腹部上开了一个小孩子脑袋大小的空洞。

这一刹那感觉像是很长久。被击穿的内脏和被撕裂的肉块泼洒着鲜血掉落下去。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被逆流的血液充满了。

封印着特拉维斯的光球,因失去了术者的魔力而消失。看到了漂浮其中的男人的身影,缇娜夏明白了自己的失败。

身体倾斜,支撑着她的魔力开始扩散。

——还不想死……

像是为了寻求谁一样,她向天空伸出双臂。

然而,她的身体就像是坏掉的人偶一样,缓缓地向地面落下。


特拉维斯目送着坠落的她,一边笑了起来。

「倒是干的不错。但还太天真了。还算有价值。虽然连自己的力量也不能好好使用——」

他伸了个懒腰稍微思考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恶质的笑容,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通过转移消失了。



奥斯卡赶到谈话室,愕然地了解到她不在城内。

「不在?为什么?她回铎洱达尔了?」

「她只是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从杜安含糊不清的内容来看,她由于和德莉拉的争执而生气了。他也不认为她会在这种状态下回到铎洱达尔。冷静下来之前她应该都会一个人呆着。

「……难道,北方的平原?」

这时,他背后的空间扭曲了一下。

红发少女从那里摔了出来,她看见奥斯卡之后大叫。

「快去救她!缇娜夏大人要被杀了!」

「啊?」

谁能杀死「杀死魔女的女王」?这样的感想漂浮在奥斯卡脑海的一角,但他立刻向米拉伸出了手。

「带我去!」

米拉抓住了他的手。他的视野扭曲,空间发生变化。

他们转移的落点,就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平原。和他预想一样的这个地方,在城都的北方。

奥斯卡出现在广阔的平原中间,首先印入他眼帘的,是倒在他视线前方的女人以及……单膝着地蹲在她身边的男人。那个男人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回过头来。

——没见过的男人,有张美得像艺术品的脸。

让奥斯卡最为惊愕的并非这个男人,而是倒在他脚边的缇娜夏。

她失去意识,全身沾满鲜血。身上的白色礼服已经破裂的七零八落,一点也看不出原本美丽的样子。她看起来像是被狠狠地蹂躏过,甚至连是否还有呼吸都无法确认。看到这副让人无法理解的景象——奥斯卡在理解之前就用力踢向地面,拔出了阿卡西亚向两人所在之处冲去。

看到他,特拉维斯的嘴角笑了笑。

「哦,伴儿已经来了。」

无视了他意义不明的戏言,奥斯卡用阿卡西亚横扫过去。

剑刃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向他的脑袋砍去,却挥空了。特拉维斯转移到了退后十几步的地方耸了耸肩。

「这把剑可不能乱挥啊,很危险的。」

「你对这家伙做了什么?」

奥斯卡的声音里,充满着闻者胆寒的力量。普通人可能听到充满魄力的声音就会跌坐下来,但特拉维斯却很坦然地回答道。

「没什么?我只是玩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吧?」

这是游戏一样轻松随意,但却充满了恶意的回答。听到他的口吻,奥斯卡全身怒火中烧,不快感让他呼吸困难。他狠狠盯着特拉维斯,对背后说到。

「米拉,赶紧治疗缇娜夏。如果还能动的话就带她逃走。」

「明,明白了。」

从男人的口气来看,她应该还活着。米拉飞奔向她,奥斯卡则护着两人走上前去。沸腾的怒火染上了他的视野。感受着灼烧着内腑的感情,奥斯卡用力握紧了阿卡西亚。

「别以为能活着回去,你这个非人的家伙。」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人?不错嘛,很有意思。」

「少废话。」

短暂地呼吸,然后停止。

奥斯卡一瞬间欺近了几步的距离。看到朝自己回来的阿卡西亚,特拉维色砸了下嘴。他举起白光闪闪的指尖——但是从那里射出的光线在碰到奥斯卡的右手前被不可见的结界弹开了。面对近在眼前的剑刃,男人美丽的脸庞惊愕地扭曲着。

「那个女人的结界吗……!」

阿卡西亚继续砍向口吐骂言的男子。

但在即将击中他时,特拉维斯再次转移离开。男子站在剑刃无法到达的空中,用冰冷的眼神俯视奥斯卡。

「别太小看人了。干脆把你烧得连尸体都不剩吧。」

他的话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懦弱的人听了可能都会昏厥。但奥斯卡却傲然地抬头直视着他,正想回敬同样的话语时,却听见了女人嘶哑的声音。

「……不会让你杀了他的。」

「缇娜夏!」

他回头一看,脸色苍白的女子在米拉的支撑下挺起了身体。暗色的眼神中满是悲壮的决心盯着特拉维斯。

「绝不让你碰那个人。……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染血的身体开始凝聚强大的魔力,那是能将整个平原都完全抹消的力量。

她的眼神表现出了不惜牺牲自己的决意。看到她的意志,特拉维斯干笑了一声。

「你蠢吗……为了这种不正眼看你的人 ,真无聊……」

这句话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在可怜她。

但缇娜夏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特拉维斯看了看她,还有一旁散发着杀气的奥斯卡,像是有点厌烦似的皱起了眉头……接着耸了耸肩。

「我累了。下次再玩儿吧。」

他轻描淡写的说完便消失了。看到他的这种退场方式,奥斯卡扬起眉毛。

「那家伙怎么回事?是什么人?」

「他是最上位魔族……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也不奇怪。」

她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力气。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跑到她身边。缇娜夏仍旧浑身是血,脸色也很差。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却看不到伤痕。他向边上的米拉问道。

「伤口治好了?」

「说是治好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应该是特拉维斯治好的吧……他挺擅长这种的……我是没法把腹部完全缺损这种伤治愈到这个地步的。」

「腹部完全缺损?」

奥斯卡听到这个危险的词语看向她,确实缇娜夏的礼服从胸部以下到腹部的部分全都不在了。应该是被吹飞或者扯断了。纤细的双腿也基本全都裸露在外,并且沾满了血液和泥土。看到她这副只能说是被恶意侮辱的样子,奥斯卡感到了无法形容的愤怒。

「……那个男人知道你是精灵术士吗?」

「欸?我想应该知道的。」

听到她的回答,奥斯卡感觉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虽然刚才只和那个男人稍微对峙了一会儿,但也看得出他是那种会因个人喜好而随意蹂躏人的性格。所以他才明知精灵术士的特性,而故意践踏她吧。

但如果她因此失去了纯洁,也许会对即位产生影响。他脱下自己的上衣裹起她纤细的身体,把浑身血腥味的女人抱了起来。

「总之先回城堡去,可以直接转移到房间里吗?」

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的这副样子。米拉打开了转移门,奥斯卡抱着缇娜夏走了进去。被抱着的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男人。

「奥斯卡……衣服上会沾上血的哦……」

「那又怎样。比起这个,如果这件事会对你即位产生影响,那就我来娶了你」

「欸!?为,为什么!?」

「我来和铎洱达尔交涉,可能会有点麻烦,但你不用露面。」

缇娜夏在法尔萨斯的房间已经空置了一个多月,窗帘都被拉上,房间里有些昏暗。虽然是偶然但是对现在的情况来说正好。奥斯卡把她搬到了床上。米拉则冲进了浴室里。没跟上现在情况的缇娜夏在寝床上大叫起来。

「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我输了,为什么需要你出面?」

「是我没有准备周全,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如果你因此失去了纯洁,当然应该由我来负责。」

「才没有失去啊!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缇娜夏狠狠大叫了一声,但因为血液不足而晃晃悠悠起来。奥斯卡伸手撑住了她的肩膀。

「真的吗?不用对我撒谎。」

「真的啦……失去的只有内脏而已。虽然好像现在已经重新做出来了。」

浴室那边传来了米拉的「是真的哦。」的声音。奥斯卡不由得松了口气,缇娜夏用不愉快的眼神看向他。

「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那个宠姬吗?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

「宠姬?啊,那个女人是吧。」

明明还是刚刚才发生的事,但他已经把德莉拉忘得一干二净了。看到奥斯卡的反应,缇娜夏生气的皱起眉毛撇向一边。

「这次的谢礼和报告我过后会去找你的,你快点回到她那里去就好。再让她说那种没品的挖苦我也很困扰。」

「——缇娜夏大人,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早点把血洗掉吧。这些血里含有那位大人的魔法,不快点清洗掉的话会变成毒药的。」

「那,那是不太好……我这就来。」

缇娜夏听到从浴室传来的米拉的声音,想要站起来。但大概是双腿没有力气,她差点整个摔倒,奥斯卡一把接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

「怎么能把状态这么差的你丢在这里。」

「我一个人能行的!」

「还有那个女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原本就不是什么宠姬。」

「啊?」

奥斯卡把瞪大眼睛的缇娜夏抱进了浴室,让她坐在了浴池里。那里已经盛满了米拉准备的热水。精灵少女把几块白色的浴巾扔向奥斯卡。

「缇娜夏大人,你现在因为魔力和血液不足,身体动不了。让他帮你把衣服脱了,赶快。」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人脱的嘛……」

「你们俩是不是都有点不太对劲?」

身为非人的精灵对男人触摸自己的主人一事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缇娜夏自己还因为「不想被当做孩子对待。」这种事鼓起脸颊。话是这么说,但缇娜夏好像的确动弹不得,她想要举起手臂却发出了短促的悲鸣,奥斯卡接下了浴巾递给了她。

「把前面遮一下,不是很着急的吗?总之先把血洗掉。」

「浑,浑身都痛……应该是修复损伤的反作用……」

奥斯卡转到垂头丧气的缇娜夏背后,将她身上几乎不成样子的礼服脱掉。

她的肌肤上到处都沾着血污,惨不忍睹。奥斯卡舀出热水倒在她娇小的背上。浴室里随即充满了浓厚的血腥味。奥斯卡用浴巾擦掉黏在身上的血,开始确认下面有没有伤口。

「有哪里疼吗?如果还有伤口的话要在感染前治疗一下。」

「我,我自己能洗啦!对了,抓起来是怎么回事?你们情侣吵架了吗?」







「吵什么架。我只是让她放松警惕而已。光是知道诅咒的事,就足够可疑了。」

奥斯卡将缇娜夏的头发梳到一边,继续将热水浇在她满是血污的背上和手臂上。向她说明了情况后,缇娜夏便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因为觉得她很可疑,所以将计就计?」

「虽然费了点功夫但确实是这样。她跟想要毒杀你的应该是同一群人。我不想像上次一样只抓住执行者,但让其余人都跑了。」

「呜——」

完全不知道情况就和德莉拉干了一场的缇娜夏尖起了嘴唇。

「这样的话就请提前说一声呀……如果知道的话……」

「就不用把窗户弄坏了?」

「这次才没有弄坏!」

准确的说其实差点把城堡给毁灭了,但总算还是没有真的这么做。没有真的这么做……她只是非常想哭而已。缇娜夏想起像小孩子一样含着眼泪的自己,把脸埋进了手上的浴巾里。

「太,太难为情了……我好想消失……」

「突然怎么了?还有你绝对搞错了应该难为情的点。」

奥斯卡把热水直接浇上了她毫无防备对着他的洁白的背部。缇娜夏「哎呀」地叫了起来。

「比起这个,刚才那个非人存在是什么东西。把他的情况告诉我。」

「啊——……」

缇娜夏一下子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得已向他说明了反复无常的魔族之王的状况。

奥斯卡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她的说明,了解到包括这次在内,缇娜夏已经败给了他两次而且都差点死了,便伸手紧紧拧了她的脸一下。

「好痛!为什么!」

「不要再和那家伙见面了!」

「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又不知道!」

缇娜夏的大喊应该是真的。虽然奥斯卡自己和特拉维斯也只接触了短短的时间,但也能看出那个最上位魔族是个难以理解的存在。

「你真是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实在是费事……」

只是稍微让她一个人呆了一会儿就差点死了。这也太危险了,完全不能让人放心。真是搞不懂。

她的背部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白皙颜色,奥斯卡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处隐约残留的裂伤。缇娜夏因他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用怨恨的眼神回头看着他。

「这种事……你放我不管不就好了嘛。再说了,就算我失去纯洁,也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做你的妻子。」

「…………」

本应暖和的浴室气温突然下降了一级。正在舀热水的米拉「啊——啊」地小声嘟囔着。

缇娜夏没有注意到,在米拉舀的热水下洗掉了膝盖上的血。奥斯卡冷淡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那什么理由才可以?笨蛋。」

「理,理由?国家可能会毁灭之类,的话……嘛……」

「嗬……希望自己国家会毁灭,你胆魄也不小嘛。」

「我可没这样说哦!?这是什么情况!」

缇娜夏发出了悲鸣般的叫声,奥斯卡使劲把她的头发拢在一起绑成一根辫子。缇娜夏发出「咪呀——」的像猫叫般的喊声。奥斯卡继续训斥她。

「总之,如果那个男人又来的话就赶紧逃走。或者早点喊我过来!我不是说过要帮你的吗!」

听到奥斯卡的说教,她反射性的缩了缩身体。但随即又鼓着脸扭向一边。

「谢谢你关心。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虽然这次也多亏你帮了我,但一个不小心连你都会死的。反正我的事说到底和你没什么关系……请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这些话像是要划下一条线一样,也像是故意推开他一样,完全就是小孩子的逞强。

缇娜夏轻轻咬着嘴唇,微微伏下的眼瞳里渗出了泪水。

他什么也没回答。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沉默的奥斯卡,不由僵住了。

俯视她的目光中明显有着愤怒,但那不是他平时冷淡的眼神,而是充满了炽热的感情。缇娜夏反射性地想要道歉,但又依着小小的反抗心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奥斯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又移开视线说到。

「你要这么想的话就随你吧。」

他背向缇娜夏走出了浴室。


浴室安静下来以后,缇娜夏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她再次看向自己的腹部,血迹斑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白色,应该是多亏了奥斯卡和米拉一直在给她淋水清洗吧。红发精灵一边给浴缸换水,一边笑了。

「缇娜夏大人,您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那种话?」

「他不是都说了愿意帮您的吗,依靠他不就好了吗?只要你想结婚的话,他会去和铎洱达尔交涉的,他不都这么说了吗?」

「这种事……对那个人来说不是只有坏处吗?这是不行的。」

和最上位魔族战斗也好,不得不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也好,他原本就没有必要做这些。她也不想把这些负担强加在他身上。

她是为了帮助他才来到这里的,而不是来增加他需要做的事情。

快要流出眼泪的缇娜夏抱着自己赤裸的双膝,米拉对丧气的主人苦笑道。

「你真的这样想的话只要好好告诉他就可以了——被人拒绝自己伸出去的手是件多么难过的事,缇娜夏大人自己不也亲身经历过吗?」

「…………」

「再说了,我觉得他并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来说要帮助你的。阿卡西亚的剑士前面对我说过『带着缇娜夏逃走吧。』哦。面对能把缇娜夏大人打得这么惨的敌人,一般来讲可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哦?他会死的。」

「欸?」

缇娜夏睁圆了暗色的眼睛。米拉则把浴巾交给了吃惊的主人。

「缇娜夏大人和阿卡西亚的剑士都是这样,人类还真是难懂。明明只能活这么一点点时间,为什么还要自己故意绕远路呢?」

「……绕远路。」

结果自己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与他相处。

虽然他说要帮自己,但自己却没有自信就这样依赖他的好意。

她一直告诉自己并不是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已经不是无条件被爱着的孩子了,也不想因依赖而变得软弱。如果总有一天必须要放开那只手的话,那握住那只手本身就会变得很可怕。

缇娜夏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响起了曾经的他说过的话。「你能做到。」,他这么说过。她也一直相信着这句话。相信着自己。

「没问题的,我很坚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着精神。

那是她还在王座上时,反复过几千次的事情。

她必须一个人站起来。否则便不是王。现在也是一样。

——然而,在那时波澜不兴地就能统御起来的感情海洋里,现在却落下了一滴感伤似的水滴。

「那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

她真正痛苦的那个时候,他在她的身边。她不是一个人。

她喉咙发热,快要哭出来似的把脸埋进了双膝之中。重伤的反作用带来的强烈睡魔向她袭来。

想要放下一切就这么睡下去。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但是,她不想在梦中也独自一人……缇娜夏湿润的睫毛轻轻摇动着。



那天之内,把德莉拉送进城堡的宗教团体的所有人员都被逮捕了。听到形迹可疑的这群人做了些什么坏事被城堡给一锅端了,周围的居民们在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愉快地散播着这个传闻。

奥斯卡从克姆和阿尔斯那边收到了紧急报告,听到调查内容后他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给克拉丽丝提供毒药的魔法士吗?」

「德莉拉好像也直接受过那个男人的指示。」

经过整理,他们的目的主要有两个。

一是夺取宝物库中的神秘魔法球。

二是杀害缇娜夏,或者让她远离法尔萨斯。

对于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这两个目的,奥斯卡显得有些疑惑。

「要不去看一看那个神秘的魔法球?不过还是不要碰比较好。」

「有必要么……宝物库的警备很严格的。而且因为四十年前的盗窃事件强化了不少。」

「四十年前?那个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偷,让那人逃跑了?」

「是不知道被偷走了什么。」

「也是时候整理一下了。」

奥斯卡把文件写完后交给了克姆。阿尔斯则拿回了报告。

「那个男人和教团的教祖在关于缇娜夏大人的问题上好像有意见分歧。教祖希望杀了她或者破坏解咒的构成,但那个男人只是希望她远离法尔萨斯。很多人都听他说过『反正也杀不死她。』」

「这就更让人搞不懂了,她留在法尔萨斯会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会妨碍他们拥立德莉拉?」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才特地照顾了她很多。嘛,不过她也的确被缇娜夏搞得很惨,要说妨碍也是妨碍到了。」

听到国王随意的话语,阿尔斯再次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在场。

奥斯卡用手支着脸颊眯起了眼。

「花了不少功夫但还是让最重要的人物逃了吗?这么被动真是不愉快。」

「我会让城堡里更加彻底警戒的。」

克姆和阿尔斯退出政务室后,奥斯卡耸了耸肩。

「……真是不愉快。」

他从昨天起就甩不掉郁闷的心情。其中的原因有一半来自于那个听不懂话的女人。

一想起她的顽固劲就让他很生气。至少在这里的时候稍微依靠一下他也可以吧。虽然两人都经常想一个人独自搞定一切,但都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候了, 稍微让步一些也没关系吧。

另一方面,看到从早上起就散发着不稳定气氛的主人,拉扎尔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虽然很想问一下最后到底有没有与缇娜夏和好,但总觉得只要一提问就会被他当做出气筒。

虽然感觉王经常因为她的事生气,但又觉得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而这点对于知晓两人立场的拉扎尔来说,反而给他带来了不安。

但就算询问王,他也应该只会回答「我对她没有想法。」吧。

所以他还是决定相信王。如果留恋于她陷了进去,最后却不得不放手的话,只会更加不幸。

拉扎尔压抑自己的感情,拿起了一叠文件。这时政务室的门被敲响,他抬起了头。

站在打开了的门前的,正是身处问题核心的美丽魔法士。

她长长的黑发绑成两个辫子,一脸窘迫地在门口磨蹭着。奥斯卡完全不掩饰自己难看的表情。

「怎么了,进来吧。」

「好……」

缇娜夏关上门进来,走到了桌子前,虽然有些犹豫,但仍旧直视着奥斯卡。感觉到她的视线,奥斯卡保持着用手撑脸的动作抬起了头。她磨磨唧唧的说到。

「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你明明救了我,我却还乱发脾气,非常抱歉。」

「没什么。」

『反正我就是个无关人员。』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奥斯卡还是把它咽了回去。这种话说出口就真的成了小孩子吵架了。她姑且不论,但自己总该控制一下。

缇娜夏继续犹豫地说了下去。

「还有……我有个请求。」

「说说看。」

暗色的眼瞳摇曳着,奥斯卡发现其中蛊惑的光芒,眯起了眼睛。

缇娜夏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那个,如果你有空的话……请教我剑术。」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拉扎尔手上的文件差点落到了地上。

奥斯卡的脸颊都差点滑了下去。

缇娜夏看到两个人的反应,脸庞红了起来。

「那,那个……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

王挠着头向她招了招手,她绕过桌子来到了他身旁。

奥斯卡坐着重新面向她。他犹豫了一下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微笑了。

「知道了。一直做这些文书工作,我身体也会生锈,倒是正好。再有一小时左右就可以出去了,你先做好准备等着。」

「谢谢!」

听到男子同意,缇娜夏露出了像是大朵鲜花般的笑容。目送毫不掩饰像是孩子般喜悦的她出了门,奥斯卡喃喃道。

「真是的……完全不设防,又让人难以预料的女人。」

感到这句话里蕴含的温柔,拉扎尔瞪大了眼睛。

奥斯卡为了与她的约定,加快了处理工作的速度。

刚才为止的焦躁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充满了他内心的,是不可思议的好心情。


8.没有答案的祈祷


白色城堡的上方,天空中飘着些许云朵。

强烈的阳光被云彩遮住,以法尔萨斯来说今天的热度还是比较好过的那种。

在训练场的一角,奥斯卡正与缇娜夏练习剑术,告一段落时,他收了起剑。

「你基础不错。」

「在即位前,我曾经集中学习过,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

缇娜夏重新握好练习用的剑,感受着它的触感。她一直觉得这把剑稍许有点重,所以就试着用魔法强化了腕力。看到她在挥剑,奥斯卡问到。

「教你剑术的是法尔萨斯人吗?」

「欸!?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基础是相当正统的法尔萨斯剑术。我以前也学过。」

「唔哇,这种事情也能看得出来?虽然的确是的。」

当然是正统的,毕竟就是他本人教的。她哧哧笑了起来,奥斯卡可疑地看着她。

「给纯粹的魔法士教导剑术,还真是个奇特的人。」

「啊哈哈。虽然很严厉,但是个温柔的人。帮了我很多,很帅气的。」

看到她暗色的双眼中浮现出深深的亲爱之情,奥斯卡不知为何就觉得有点无趣。他接住她像是为了确认重量而砍过来的剑,一边轻声讽刺到。

「都教你剑术了,真希望他干脆把你鲁莽的性格也纠正一下。这样至少变成大人后会好相处一些。」

奥斯卡这么说完,不由对自己的发言感到惊讶。既然是在缇娜夏即位前教的她剑术,那这个人肯定已经逝去了。他刚想道个歉,却被女人的笑声盖过了。不知道哪里这么有趣,缇娜夏笑着笑着弯下了身子。

「正常来讲应该生气吧?这不是该笑的内容吧……」

「不,没什么,不用在意……」

瞥了一眼肩膀还在颤抖的她,奥斯卡用剑身拍了拍肩膀。

「再经历一些实战,积累经验的话你还会进步的。反射神经很好。不过因为你没有多大力量,别正面接对方的剑。」

「我明白了。」

「我会尽量每天都和你一起练习,我不在的时候就拜托阿尔斯他们吧,应该也会陪你的。」

奥斯卡转身看了看嵌在外墙上的时钟,差不多该回去了。他走到缇娜夏身旁,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这是挺不错的运动。」

「谢谢。」

缇娜夏接过男人的剑微笑着。差点被她温柔的笑脸吸引住,奥斯卡移开了视线。

「那我就回去了,等会儿见。」

「晚点我去沏茶。」

缇娜夏向离去的王挥了挥手,目送着他的背影。

紧接着,像是在她背后一直等到现在似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气息。另一个男人用戏弄的声音向她打了招呼。

「你在做很有意思的事情嘛。」

缇娜夏没有回头,只是苦笑了一下。坦然的回复了身后的气息。

「和你见面又要被他发火了。为什么救了我?」

「不要在意这种无聊的事。我不讨厌强大的人,而你又还能继续变强。我会陪你到可以和我对峙的地步的,别想偷懒。」

「感觉目标很遥远……」

「不许抱怨。要不然我把那个男人也锻炼一下?他也很有趣——」

「请住手,不要和那个人扯上关系。」

随着鼻子笑了一下的声音,背后的气息消失了。

缇娜夏对这位反复无常的熟人耸了耸肩膀,头也不回的为了把剑还回去离开了训练场。



回到了自己家中的男人,脱下魔法士的长袍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他仰望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有人在他面前放下一杯茶,他笑着拿起了茶杯。

递过茶杯的少女靠在了男子椅子的扶手上。

「瓦尔托,情况怎样?」

「两边都失败了,也都被抓了。亏我好不容易给他们准备好了这段时间。」

「因为都是些马马虎虎的人。必须拥有更优秀的棋子才行。」

「话虽如此,但要培养优秀的棋子,情报就很容易泄露。所以只能慢慢来。现在还只是前哨站。」

看到瓦尔托说得这么轻松,密菈莉丝不满的噘着嘴。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她再怎么强也比魔女的时候容易处理得多,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瓦尔托为了让自己的少女安心,温柔地笑了起来。

——命运才刚刚开始缓慢转动。

即使接下来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但他也看不到失败的因素。

他俯瞰着命运。

双眼可见的前方必然会有他冀望的结局,他对此深信无疑。



房门不知道被敲了多少次后,正沉迷于解析工作的缇娜夏终于察觉了。她打开门,奥斯卡正站在那里。

「啊,已经到了练习的时间吗?抱歉我没注意到。」

「不是,有裁缝来了,所以来叫你。我们去看看。」

「裁缝?」

她一边跟上他,一边这么问道。奥斯卡向来自于其他国家的她进行了说明。

「时不时会有匠人带着各种布料过来,我会拜托他们做衣服。」

「啊,是这样……」

「往年会来的更早一些,今年好像采购上花了不少时间。」

「哦,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

他带着缇娜夏来到了裁缝所在的房间,把她推给了裁缝。

「好了,让他们好好量一下。」

「为什么?」

「要做衣服当然要量吧。」

「话,话是这么说。」

缇娜夏还没接受这件事,就被裁缝们开始量体。奥斯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满是高级布料的房间里,除了两人和裁缝匠人外没有其他人。

缇娜夏还在测量尺寸时,又有几个人来到了房间里,阿尔斯拿着文件来找奥斯卡,杜安和希尔薇娅则带着魔法书来找缇娜夏。

缇娜夏一边被量体一边看了看魔法书,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铎洱达尔应该有几本解释这个问题的书,我下次把它们带来。」

「麻烦您了。」

杜安低下了头,这时缇娜夏总算从匠人那里脱身。奥斯卡饶有兴致地看着写下来的尺寸表。被测量的女人露出了讨厌的表情。

「请别看啦……」

「你真的太纤细了。也没什么肌肉。」

「这是体质。」

「嘛,不过也有穿衣显瘦的原因,脱了的话倒也还是有点肉的。」

「你用这种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方式说话,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我会觉得很有趣。」

奥斯卡坦然的用手挡住了缇娜夏红着脸垂过来的拳头。周围偶然在场的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把大发脾气,同时开始给自己戴上封饰具的缇娜夏放在一边,奥斯卡开始挑选布匹,并交给了工匠。差不多戴上五个以后,她像是放弃了,叹了口气。

「想要做衣服的话,需要什么东西吗? 」

「不用,这只是我自己的兴趣。而且最近有点热了,你总是穿些轻装。」

「真的好热……我自己也可以做一些吗?」

「随你,现在下单的话在你回去之前应该还来得及。不过就算没赶上也会给你送过去的。」

听到这句话,她想起了自己再过两个月后就必须要回国即位了。总觉得一直忙忙碌碌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啊,只剩两个月了吗……还来得及么……」

奥斯卡听到了她的嘀咕声。

「不用在意,晚点也没关系。」

「那可不行。」

原本时间就很紧张了,因为瑞吉斯被袭击的事还中断了一个月。但也多亏了当时见到的诅咒构成,让她之后的解析速度也上升了不少。但即便如此,这也还是极为难解的问题,缇娜夏也碰到过不少次工作中断陷入思考的时候。

假如以前看到的那个解咒的构成是自己做出来的,那现在的自己对它的编织方式应该也比较容易理解,但实际并非如此。虽然解咒的构成里到处都能看到像是自己会使用的构成的痕迹,但是其中大部分是在祝福构成的基础上做出来的。

——或许应该再多花点时间在解咒上。

缇娜夏这样想着,奥斯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砰地敲了一下她的头。

「好不容易开始练习剑术,还是继续吧。一天两三个小时就可以了。」

「……谢谢。」

缇娜夏仰视男子的脸,露出带着点困惑的笑容点了点头。

奥斯卡向工匠交代优先完成她的订单后,大约是嫌弃自己量尺寸太麻烦了,就先看向了阿尔斯带来的文件。看到最后一份时,他皱起了眉头。

「这个好像有点麻烦。」

「让值得信任的人去整理品名和数量的同时,把地下迷宫封掉。」

「地下迷宫!?」

缇娜夏听到了他的话,发出了奇怪的喊声。身为城主的男人和侍奉他的散人各自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好厉害,有地下迷宫吗?我想去看看。」

「会死的哦。」

「咦咦?」

真是搞不懂她。但好像她还是认为地下迷宫这个单词非常有魅力,继续问道。

「入口在哪里?」

「宝物库。」

「欸欸欸……?」

从宝物库进入地下迷宫。虽然有种不协调感,但这毕竟是他国的事。铎洱达尔的宝物库也在地下,或许这种情况对这个国家来说是很平常的?

奥斯卡随即对正想着这些的缇娜夏进行了说明。

「四十年前,法尔萨斯的宝物库里进了个小偷。虽然不知道他偷走了什么就被他逃走了,但是当时的王……也就是我的祖父,觉得很遗憾,于是建造了一条从宝物库通往城外的通道。」

「啊?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要造通道?」

「大概是觉得有通道的话小偷比较容易往那里跑。所以他把通道做成了迷宫,还设置了大量的陷阱。而且他还特意设置了,如果有人进去通道的话,一天之内除了王族之外其他人都无法开门,就算王族亲自进去,也会有整整一天天无法打开门。而且,一次最多只能进去两三个人。」

「他到底在考虑些什么?」

「大概是想和盗贼一起进行抓人大冒险?比起搞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他能整理一下宝物库的内容……但他是个怪人。」

奥斯卡如此评价已故的上上代国王。听到这个离奇的故事,缇娜夏深有感触。

「真不愧是你的血亲……」

「你说什么?」

「不要掐我!」

缇娜夏捂住变红的脸逃开了。阿尔斯趁着对话中断的时候继续确认。

「要就这样把迷宫封死吗?虽然还没能确认里面的情况。」

「是啊……」

「里面有什么?」

「就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奥斯卡嫌烦地挠了挠头。

「结果自从地下迷宫建好后谁也没进去过。这样下去如果又有人入侵宝物库就麻烦了。建造迷宫的工匠也是每个人只负责一小部分,掌握整体情况的魔法士长也死了。甚至还有一个怪谈,说是建造的过程中有工匠死亡变成了幽灵。虽然记录上谁都没死就是了。」

大概是因为怪谈的话题,希尔薇娅堵住了耳朵瑟瑟发抖。缇娜夏看了她一眼,略带好奇地说到。

「还真是有种历史悠久的城堡的感觉。」

「迷宫本身存在了还不到四十年。你们那边没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这种看起来很有趣的东西呢。怪谈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其实我就是怪谈?」

「这样啊。」

奥斯卡用手抵着下巴沉思。

——要说该不该封死地下迷宫,他还是想封的,但如果里面有什么特殊的东西的话也很麻烦。而且也不知道它的出口通往哪里。所以他挺烦恼是否应该就这样把它封住。

王的视线不意间捕捉到了正在看魔法书的缇娜夏,他眯着眼睛望向她。

「缇娜夏,你是很想进地下迷宫看看吗?」

「你都这么问,我还是不去了。」

「那就去吧。」

「为什么!?」

惊讶地抬起头来的不光是她,还有三位臣下。

「陛,陛下,您是想要亲自进去吗?」

「而且还要把缇娜夏大人也卷进来……」

「不是正好嘛,我们去里面看一下。」

奥斯卡一说完,就把张大着嘴的缇娜夏抱到了肩上,然后朝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的阿尔斯挥了挥手。

「我们两、三个小时候就回来。」

他离开了房间后,就从外面传来了被抗在肩上的缇娜夏的叫声。

「等,请等一下啦!」

「你就当是剑术练习吧,你不是很想去的嘛。」

「我已经不想去了!」

听着逐渐走远的声音,三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

「某种意义上这是最强组合,应该没问题吧。」

「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会被处分吗?」

听到阿尔斯的嘀咕声,两位魔法士缩了缩脖子。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有其祖父必有其孙吧,杜安垂下了头。



奥斯卡继续抱着用力挥舞手脚的缇娜夏进入了宝物库。门口的哨兵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不过他毫不在意。进去之后,他终于把她放下来。缇娜夏因为被他一路抱过来感到少许的头晕,她摇了摇头。

「你这种强迫做法让人太无语了……」

「来,拿着这把剑。」

「请听我说话!」

缇娜夏这么说着,一边接过了他起来的细剑。她把它从剑鞘中稍微拔出一点,剑身略显紫色,应该是把魔法剑。大概是宝物库的收藏品中比较特殊的一把。

「我可以用这把剑嘛?」

「不被使用的话剑就没什么存在意义了吧?」

「你还真是在什么事情方面都是一种例外啊……」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剑系在了自己腰上。这时奥斯卡用手触摸了一下房间深处的石门。石门向里面打开,王回过头来向女子招了招手。

「快来快来。」

「进去以后不是一整天都出不来吗?」

「从出口出去就可以了。」

「呜呜。」

缇娜夏取下带着的封饰具,走到他身边。她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跟在了后面。

里面是一条由光滑的石头组成的石质通道。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石门就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完全的黑暗刚持续了一瞬间,墙上的烛台就立刻点燃了火焰。看到等距向里延伸的烛台,缇娜夏发出了感叹之声。

「这机关真厉害。」

「他还真是热衷这些。」

她回过头调查了一下石门,她用带着魔力的手摸了摸表面,随后点了下头。

「这是魔法机关,我应该可以从里面打开它。」

「那还真是不错。」

「那我们回去吧?」

「不行。」

奥斯卡这么说着,边开始向里走去。缇娜夏紧跟着他跑上前去。


通道逐渐向着地下延伸。一开始磨得很光滑的墙壁和地板也过渡成了坚硬的岩石表面。缇娜夏正东张西望地到处看着时,同行的男人突然从身后拉住了她。随即数支箭矢穿过了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咿」

「张开防御结界吧。」

她按他所说张开结界护住了两人。然后再次磨磨蹭蹭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不要突然把我扔下跑走哦……」

「我倒是挺想看看你被扔下时的表情,但我毕竟还是不会那么做的。」

「如果你把我扔下,我会打穿天花板回去城堡哦。」

「别破坏城堡,乖乖转移回去。」

虽然没人来过这,但逐渐转凉的空气却仍旧保持清新。应该有地方和外面相通吧。两人越过了几个陷阱后继续前进。

「说是迷宫,但其实只有一条路嘛。这一点倒还挺让人感谢的。」

「会不会因为他只是想要使用一下迷宫这个名字?」

缇娜夏看了看天花板,身体抖了一下。虽然有点凉爽是好事,但现在太冷了点。她和原本就是法尔萨斯人的奥斯卡不同,因为无法忍受暑热,现在身上穿的很单薄。奥斯卡转过身看了眼穿着露出肩膀和手脚的夏装的她。

「冷吗?」

「没关系,我会调节一下结界。话说回来湿度是不是有点高了?」

「……好像能听到水声。」

听到男人有点不愉快的语气,缇娜夏并不想回答他。不久后她的耳朵也开始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这时石质通道终于迎来了尽头。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事物——地底湖。

看到可称为神秘的眼前的景色,两人苦涩地伫立着。

「这是什么啊……为什么城堡的地下会有湖?地基没问题吗?」

「这湖不是很大,对地基应该没影响吧。比起这个……难道说这就是『无言之湖』吗?」

听到奥斯卡惊愕的话语,缇娜夏歪着头仰望他。

确实,被岩石围绕着的水面并没有多大,大约是池塘和小湖中间的大小。天花板好像也是自然的产物,和半球形的岩壁连在一起。

两个人所在的通道沿着湖的外围悄然延伸,从某处开始通向湖面。没有栅栏的石阶通道,向迷宫一样地在椭圆形的湖面上蜿蜒前进,最终通向对岸。

在遥远的对面,通道尽头的另一侧岩壁上,可以看到三扇类似于门扉的东西。

缇娜夏眺望着反射着火焰光芒的黑色水面。

「无言之湖是什么?」

「这是法尔萨斯的一个古老传说。一个非人存在从湖中取出了阿卡西亚。传说中人们随后开始在湖的周围聚集居住,但因为找不到这个关键的湖泊所在,所以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而已。没想到城堡就建在这个湖泊上方……」

奥斯卡确认着腰间的阿卡西亚。相比已经知道其真身就是上位魔族的铎洱达尔的精灵,这把剑显得更加不可思议,其中谜题不光在于它的效果,连它的起源也十分神秘。

缇娜夏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窥视着水面。

「看不出来有多深,而且……有种很讨厌的感觉。」

「讨厌的感觉?」

「唔……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缇娜夏摇了摇头回到他身边。用带着稍许不安的眼神看向男人。

「其,其实我不会游泳……」

「……我记下了。回去以后还是练习一下比较好。可以用城堡里的大浴场。」

「好……」

奥斯卡为了让她安心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便走了过去。她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踏上蜿蜒于湖面的走道。石板离水面只有一点点高。如果有波浪,很容易就会淹到石板。看到像是磨过的镜子一样的水面,缇娜夏不由得说道。

「看上去像是生物一样。」

「不清楚,不过这里看起来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我只在书本上读到过水栖生物,但不太喜欢那种外表,有的还特别大。听说北方的深海里还有巨大的墨鱼。」

「我也没去过海边。」

与充满紧张感的缇娜夏形成鲜明对比,奥斯卡平静地回复了她继续向前走去。

这条道路左右曲折蜿蜒,虽然有时感觉能够直接跳跃到更前方,但既然不清楚这里的情况,还是正常地沿着道路行走比较好。

水面上的石阶上也等间隔摆放着烛台,摇曳着火焰的光芒。

「为什么会有三扇门呢?」

「应该有两扇门是通往错误地方吧。」

缇娜夏没精打采地跟在奥斯卡身后,在她视野的一角,忽然发现了有什么阴影落在了玻璃般的水面上。她朝那边看过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觉得奇怪准备回身向前的时候,背后又传来了水声。

「——欸?」

下一个瞬间,缇娜夏便在自己倒转的视野里看到了奥斯卡惊愕的脸。


感觉到异样的气息,奥斯卡回头一看,却没能马上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

半透明的巨大触手正将女性纤细的身体倒吊着举在空中。被抓住的缇娜夏露出痛苦和惊愕的表情。

触手正想要将她拖入水中,却被冲来的奥斯卡斩断。同时缇娜夏也无咏唱地破坏了触手抓着自己的部分。

她打算在空中支撑起正在坠落的身体,却被背后出现的另一只触手抓住了。

随着激烈的水声,她的身体消失在水中。

「这个笨蛋!」

奥斯卡用力踩向石板,自己也跳进了水里。在黑暗的水中,他看见了缇娜夏白皙的双脚以及围绕着她的十几根触手。

奥斯卡继续下潜,将阿卡西亚挥向冲出来的触手。虽然他因水中的阻力皱起了眉毛,但仍旧凭着蛮力在水中切断了靠近他的触手。

奥斯卡击退了第三只触手,继续寻找缇娜夏,但却因触手的遮挡找不到她。

——这时,以她为中心,水中发生了魔力的爆炸。

这是没有构成的单纯魔力炸裂。透明的肉片由于激烈的冲击波散乱飞舞。奥斯卡将它们分开,又斩断了几条微弱摆动的触手,终于抓住了缇娜夏的手。他把失去意识她的身体夹在腋下,踩水向水面浮了上去。

他先把女人的身体推上了石阶,随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俯身确认了一下,她还有呼吸,又确认了一下还有脉搏。奥斯卡把她的身体横躺放下,双手开始按她的肚子。

按了两下后,她终于吐出些许湖水醒了过来。然后抱着肚子蹲了下来。

「谢,谢谢你……」

「你还好吗?」

「好,好痛。」

「我没按得那么用力吧。」

「不,不是那个……大概是肋骨折断了。」

奥斯卡听到她痛苦的声音睁圆了眼睛。之前也张开了防御结界,触手从结界之外缠上来还有这么大的力量,如果没有结界的话可能会更糟糕。

好像没有内脏损伤,奥斯卡对皱着眉的女人说到。

「能治好吗?」

「那个……好像无法使用魔法了……」

「啊?怎么回事?」

缇娜夏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周围,有气无力地开口说到。

「这个湖水……大概含有和阿卡西亚一样的成分。碰一下的话只会多少有点讨厌的感觉,但要是喝下去的话,体内的魔力就会被打乱,无法编织构成。虽然能够做到像刚才那样不带构成的强行施放魔力,但治愈是做不到的。」

「这是怎么搞的……」

——这个湖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湖。

然而这个事实现在非但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拖累了两人。奥斯卡略带疑问的看着身下的女人。

「和阿卡西亚一样……只因为这样就无法使用魔法了吗?」

「是的,那把剑真的很厉害哦。不仅仅能让魔法不起作用,就连触碰它也会让魔力扩散,无法组成构成。」

「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

奥斯卡很想掐一把这么回答的女人的脸,但这对于折断了肋骨的人来说还是太过分了。他想要抱起缇娜夏,却被她拒绝了。

「要是再出现什么的话就麻烦了,我可以自己走。」

「其实都一样……你会在多长时间里无法使用魔法?」

「按照现在的感觉,大概要半天到一天吧。」

「你要是不能使用魔法……就纯粹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了呢。」

「我自己知道的请你别说出来!」

「开玩笑的,很抱歉把你带到这里来。」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表情有些复杂。被牵着手往前走着,她抬头看着走在自己身前半步,脸上带着歉意的男人。

「这样的话就不能从入口出去了呢。」

「我一开始就打算要找到出口,没关系。」

缇娜夏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因为被水弄湿而寒冷的身体中,只有那只手充满了让她安心的温暖。


最终,除了之前的袭击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达到了湖的对岸,并肩站在了三扇门前。

「好了,哪扇才是正确的门呢。」

「什么算正确,什么算错误?」

「死了的话应该就是错误的?」

奥斯卡没有理睬她说的内容,开始调查起几扇门。他在最左侧的门前停了下来。

「这个……好像有点眼熟。我来打开,你往后退。」

「好兴奋。」

听到她完全没有兴奋感的平淡声音,奥斯卡举起了阿卡西亚,用剑尖触碰了门上的花纹。

几秒钟后,门扉慢慢地向里侧打开。缇娜夏呆然地盯着门里。奥斯卡走进房间看了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把她叫了进来。

「来吧,没事的。」

「哎哎?」

门里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地板上铺着红色的绒毯。房间里桌子、椅子、寝床等家具一应俱全,看上去就像是一间奢华的王族房间。房间里还有几扇通往其他房间的门。

与奥斯卡的房间有些类似,但是相比讨厌装饰的他的房间,这里显得更加豪华奢侈,缇娜夏歪了歪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祖父的一个藏身之所吧。」

奥斯卡略显不快地嘟囔着,大约是施加了魔法的原因,这个房间没有什么陈旧感。他走进里面,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书本。这是一部在法尔萨斯颇为著名的冒险小说,书页上还夹着书签。拿出快要变色的书签,看了看上面的落款和笔迹,奥斯卡咂了咂舌。这毫无疑问是祖父的东西。

缇娜夏哑然看着天花板。

「不是说建好以后就没人来过吗,骗人的么?」

「看来的确如此。他应该时不时就会到这里来。」

「那刚才的怪物是某种宠物之类的吗?」

「那肯定不是。」

奥斯卡确认了一下其他房间。三个房间分别是书房、衣帽间和浴室。缇娜夏在他身后看了看浴室。

「如果里面有普通的水的话,我想把身上的水洗掉。」

「湖水还是很不舒服吧?」

他一拧龙头,在流出一些浑浊的液体后,马上就变为了透明的带着热气的水流。

「厉害,这是从哪里引过来的水?」

「应该是城堡里吧。」

肯定费了不少功夫。这样看来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入口。奥斯卡回忆起喜欢恶作剧的祖父,将想要沐浴的缇娜夏留在了浴室,回到了房间里。


缇娜夏好像真的只是冲了冲水,她换上了从衣帽间里取出的白色礼服走了出来,然后把奥斯卡也推进了浴室。看来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些让她魔力暴走的湖水,她把自己的湿漉漉衣服叠好塞进了皮袋里。只有剑是借来的,所以放在了袋子旁边。

奥斯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缇娜夏脱下了上半身的衣服坐在床上,正在用布条代替绷带往身上绑。

长长的黑发被拢在一起放在身前,洁白的背部朝向他。

缇娜夏察觉到他的气息,没有回头地说到。

「有好好把湖水洗掉吗?」

「……没问题了。」

「那就好,你来帮我一下。自己做的话总觉得绑不紧。」

奥斯卡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把它咽了下去。他接过她手里的布条两端,开始把已经卷在她身上的布调整拉紧。

「要是觉得太紧了就说。」

「没问题的,请缠地再用力一些。」

一直用魔法吹干的头发,现在正湿漉漉的散发着艳丽的吸引力。她柔软的脖颈到背部形成一条不设防的曲线,微微渗着一些汗水。

奥斯卡一边绑紧布条,一边用不含感情的声音说到。

「这样看来你就像是个普通的女人」

「因为我只有魔法这一样本领。」

听起来有些自嘲的声音,但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他眼前只有散发着蛊惑般光芒的白皙肩膀。

他看向她像是会吸走他的手指的肌肤。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这是他第二次碰到她的背,但和上次鼻子里都是刺激的血腥味又十分气愤时不同,这次她柔软肌肤里渗透着强烈的色与香。

奥斯卡看着她纤细的脖子。他想要吻上她白色的脖颈,想要让舌头游动在她线条流畅的背上,想要双手抱紧她窈窕的身体。——想要支配她的每一个角落,独占她。

心中徘徊的情念让他想要把脸贴上她的脖子,忽然一个惊讶的女声让他回过神来。

「奥斯卡?绑好了吗?」

「……啊,嗯。」

奥斯卡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她道了声谢,穿好了衣服。立领的长袖礼服虽然有点年代感,但穿在她身上就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合适。奥斯卡也从衣帽间里拿了件衣服,不过男装就没有那么大不同。他忽然感到了非同寻常的精神疲劳,轻轻敲了下缇娜夏的头。

「你为什么这么没有危机感!两人独处的时候要更加防备一些啊!」

「欸?但你上次不也帮我洗过背……我就觉得没什么关系吧……」

「不是这种问题!」

缇娜夏略显不思议地弯了下嘴唇,随后就微笑着低下了头。

「那时候也谢谢你了。还有,各种对不起。」

她稍微有些害羞,因为心里总是只记得像孩子一样闹别扭的自己,所以这些迟钝的地方也就一直没什么变化吧。现在看来,她的心里还残留着成为女王之前的少女的部分。所以总是会像对待最亲近的人一样,把毫无顾虑的好意传递给他。

奥斯卡为了不要看到缇娜夏而转过脸。

「我没有做什么值得被道谢的事。」

因为觉得男人的兴趣不在自己身上,她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他虽然对此有点不爽,但毕竟让她这么想的人正是自己,所以也没办法。缇娜夏哧哧地笑了。

「是我自己想要道谢。总觉得……明明是为了你才来的,却一直被你帮助。」

如同毒药般甜美的话语。

「我是为了见你才从四百年前来的。」,她的话再次于他脑海中响起。奥斯卡感觉到轻微的晕眩,坐在离她较远的椅子上,混杂着叹息回答。

「这一点上彼此彼此。不用再多说了。」

「是吗?」

「是的,肋骨的情况怎样了?」

「稍微有点发烧,但是没关系。我不太怕疼的。」

缇娜夏露出了花朵般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他稍微明白了一些那个为了得到女人而毁灭对方国家的男人的心情。

「……有点糟糕啊。」

再这样两个人待着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他们各自都还有无法抛弃的立场。

奥斯卡叹了口气,转换了心情,对被他强行带来这里的女人说到。

「要是疼的话就赶紧睡吧。我明天来接你。」

「我觉得这样做也不太好吧……」

缇娜夏坐在寝床上环视了一下房间。

「说起来,真的要把这里封死吗?这里还有很多魔法道具。」

「你看得出来?」

「虽然不能编织构成,但只要魔力还在的话,就看得出。」

奥斯卡翘起腿靠在椅背上,回想起直面禁咒时候的事。

——借用她视野时,看待世界的方式也的确发生了变化。

「经过训练谁都能看见那些吗?」

「不能。只有做得到的人才能做到,做不到的人就不行了。」

「这样啊,明明感觉挺便利的。」

「你做得到的。」

听到她随意的回答,奥斯卡睁大了眼睛,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的女人发问。

「我做得到?」

「应该能,只要你意识到的话。」

「要怎么做?」

缇娜夏歪着头稍微想了一会,随即站起来,走到了奥斯卡旁边。她把一本很厚的书放在桌子上。

「打个比方,假设这本书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而现在你所看到的世界,就好比只有这封面一页纸。但其实在此之上……正确的说是在同一个地方重叠着无数的透明书页。」

她的手指啪嗒啪嗒地卷过书页,又将书合了起来,啪的一下弹了声响指。

「请意识到,你所看到的世界只不过是整本世界之书的一页而已。然后,请试着想象这一页世界上,还重叠着写有不同文字的另一页。那另一页中存在着魔力和构成,其上还有着魔法法则。就像看到风和水的流动一样,你只要确信自己的视觉能够捕捉到另一页上存在的力量的话,就能看到它们了。」

「原来是这样……?」

「是否立刻能做到这一点因人而异。但只要意识到这件事,迟早能都看到这些吧?说实话,有你这么强的剑术、还拥有阿卡西亚,要是再能看到魔法构成的话,在中近距离上没有任何魔法士能与你为敌。已经不仅仅是天敌了,完全是捕猎者。」

「是吗?」

「是的。如果我要和你战斗,就绝对不会靠近你,只会从上空轰击。」

看到杀死魔女的女王露出打从心底讨厌的表情,奥斯卡总算以极具实感的方式理解了自己身上存在的可能性。能够轻轻松松的狩猎魔法士这句话的确会让人感到害怕。

——但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一个人的力量。无论个人有多强大,从整个世界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小点。

奥斯卡轻轻摇摇头,暂且搁置了思考。

「关于要不要封死这里,先保留意见吧……前方还有其他地方的样子,而且还有那个无言之湖。」

「如果你想要把湖水带出去的话,我会诅咒你哦。」

「你就那么讨厌湖水吗……」

缇娜夏露出了笑容,但眼神并没有笑意。她直接改变了话题。

「所以说,为什么突然想要整理宝物库?要找什么东西吗?」

「啊,之前没跟你说吗?上次那个可疑的宗教团体想要夺取宝物库里的一样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想要找什么吗?」

「不是,那件东西本身是清楚的,但不知道他们要用来做什么。再说也不知道它放在哪,所以想要整理一下。听说是一个放在小箱子里的有手掌那么大的红色的球。你刚才有没有看到?」

奥斯卡边用动作说明着边抬起了头,立刻被吓了一跳。

缇娜夏的脸色苍白,双手捂着嘴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

「请不要碰……」

「欸?」

「不要碰那个球!不要让任何人碰……不,找都别去找它……」

她两手捂着脸说完,奥斯卡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来到她身旁牵起她白色的双手。在她手掌下的双眼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你知道什么?」

奥斯卡窥视着湿润的暗色眼瞳。

他好像在那深渊中看到了自己。但在那之下非常深沉,让他看不清楚。

她咬着嘴唇抬头紧紧盯着奥斯卡,一段时间后她低下头摇了摇。

「不要消失……」

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不管怎么劝她吓她,她都没有再说什么。看到她顽固的样子,奥斯卡感受到一阵焦躁。他简直想问她难道自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他不知第几次面相她,却刚刚发现她的额头上冒着汗水。不知何时她白皙的脸颊也爬上了红晕。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非常烫手。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肋骨还是掉进了水里,但她烧得很厉害。

「发烧了的话就早点说啊!」

奥斯卡一边埋怨着,把她抱起来搬到了床上。缇娜夏的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朦胧,一躺下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你稍微睡一会儿吧,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水,奥斯卡离开了房间。他准备重新调查另外两扇门,与刻着王室纹样的门不同,另外两扇门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拔出阿卡西亚,首先推开了中间的门。他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确认着里面的情况。因为黑暗看不太清,但能感受到很多生物的气息,还能听到一些呻吟声。

看到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几双红色的眼睛,奥斯卡暂且先把门关上。

「好了,再看一下旁边那扇。」

接着他打开了最右边的石门,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都是光滑的石头,通道逐渐向远处延伸。墙壁上和之前一样有着灯火通明的烛台,但灯火所照亮的,是看上去为了炫耀而设置的无数陷阱。在膝盖高度和腰的高度都有前后移动着的巨大圆形刀刃,奥斯卡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真是个不错的兴趣。」

他姑且把这扇门也关上。站在三扇门外沉思起来。

虽然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的话无论选那扇门都应该有办法突破,但现在还有一个正在发烧的女人。带着她一起突破就成了极难的事情,但也不可能把她留在这里。

奥斯卡在这附近又搜索了一圈,但除了三扇门外没有别的出口。于是他先回房间看了一下缇娜夏的情况。

她像只猫似的蜷着身体睡在床上。奥斯卡用拧干的毛巾擦拭她头上的汗水。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把我留在这里吧……魔法恢复后我就会回去的……」

「那怎么可能。」

奥斯卡坐在寝床上,帮她梳起了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他专心打理着像丝绸一样艳丽的她的头发,听到了她的细语声。

「奥斯卡……那个球,在铎洱达尔也有一个,虽然颜色不一样……」

听到了预料之外的话,奥斯卡睁大了眼睛。停下手来问道。

「真的吗?」

「铎洱达尔的那个,四百年前被我封印起来了。」

「封印?是很危险的东西吗?」

「它是魔法史上未知的东西。拥有不可能存在的力量。那个球……可以让使用者回到过去。不管是怎样的魔法士,还是魔族,都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啊?」

奥斯卡不由哑然。虽然他对魔法并不熟悉,但也能知道这是多么异常的事。

「确实是非常危险的东西,但一定情况下不是也很方便么?」

「不是的……只要一使用它,使用者所在的世界就会消失。使用者会失去一切回到过去,然后从回到的时间开始重新来过……再也无法返回原本的世界和时间。」

缇娜夏闭上眼睛,啪嗒一声,她的泪水顺着黑色的睫毛滴落在床上。

「我认识一个,因此而失去了至今为止整个人生的人……」

她的眼泪逐渐浸湿了白色的床单,奥斯卡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但同时他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我小时候,曾有人救了我一命。但那个人却因为救了我……失去了自己过去和未来的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时,情况也就不言自明了。奥斯卡将手放在她的脸旁,看着她的表情。

「这人就是那个救了你的男人吗?」

暗色的双眼睁开看着他。然后像是肯定他一样慢慢地闭上了。

被泪水沾湿的脸上,露出了像是整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人似的不安情感。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奥斯卡手上,小手像是确认着什么似的触摸着他的手。手上的温热让奥斯卡感到一阵心痛。

——她小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因变幻无常而痛苦的她,显得如此让人怜爱。

奥斯卡一直盯着静静哭泣的她,凑上身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不会消失的。也没有想要改变的过去。如果你不喜欢那个球,我就不去找它,也可以封印它。」

他的声音并不温柔。他想要告诉她的,只是个约定。

「所以……不要再这样哭泣了。」

话语中并没有流出出他的感情。但他已经没有了迷茫。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流着泪点了点头。


她总算深深地睡着了,奥斯卡把她留在床上,开始详细调查他们所在的房间。

如果这里是祖父的藏身之所的话,应该还有不经过宝物库的近路才对。而在这个地下迷宫里他还没有仔细找过的地方,就只剩这个房间了。奥斯卡精心的检查着墙壁和架子后面等等地方。

与此同时,他继续思考刚才缇娜夏说的话。

篡改过去的魔法球——听起来像是骗人的谎话,但既然从她口中说出来,那应该是真实的。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反而比熟悉魔法的魔法士更容易接受。

「没想到竟然存在可以回到过去重新来过的魔法具。」

应该会有很多人希望能够回到过去。但正因为实际上不可能发生,所以才会有人总是念想这些。毕竟就算改变过去的一点,仍不能保证在那之后可以如愿以偿。甚至还有可能变得比原来更坏。更别说要为此押上原本所在的整个世界了,这赌注也太大了点。

——救了她的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如果他的目的就仅仅是救她的话,那他的执念一定相当之深。但相对而言,被救了的她却一直因此哭泣至今。他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要消失,是吗……」

奥斯卡一边查看着书架的背面,一边表情厌恶的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只有自己能进入她沉睡的房间,为什么自己能够成为那克的主人。

自己和帮助了她的男人很相似,她时不时表露出来的奇怪言行。

以及,她跨越四百年来到了这里的这一事实。

——将这些碎片连接起来,就能得到一个结论。

「……找到了,是这个吗?」

奥斯卡把手伸进暑假后面,摸到了一个小的金属件。

随着轻微的震动声,书架向一侧挪开,露出了隐藏在其后的楼梯。奥斯卡稍微登上几阶,确认里面既没有陷阱也没有魔物,便回到了寝床。

「缇娜夏,我们回去了。」

他轻轻叫了她的名字,但她没有醒来的迹象。奥斯卡用床单把她包好,抱了起来。

她身上满是汗水,应该相当痛苦。奥斯卡看向没有意识的她,回忆起了第一次和她相遇时候的事。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名字……」

毫不犹豫喊出的那个名字——是到达真相的最后碎片。

然而奥斯卡却故意在脑中打碎了这个漂亮的推论。

即便真是如此,他也没有记忆。而没有记忆,也就意味着重新来过后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不管她怎么哭,也无法把原来的他还给她了。

失去的东西已再也回不来。只能做出新的东西。

但她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他必须在无法放手前停下。

所以什么也做不出来,什么也察觉不了。只能这样度过剩下的两个月。

「……真是无可救药。」

不知道曾经救了她的那个男人,有没有预想到现在的情况?奥斯卡带着自嘲的笑容,看向睡着的女人。



缇娜夏睁开眼睛,仰卧着看了看四周。

已经是夜里,周围都很昏暗,但这里是法尔萨斯她自己的房间。

缇娜夏正想要起身时,却发现了轻微的违和感,有人为她施加了镇痛魔法,大概是为了她疼痛的肋骨吧。

「啊……是谁做的?」

她确认了一下,发现已经可以使用魔法了。缇娜夏解开了镇痛魔法,又把肋骨治疗复原。她抬头看向窗外的苍白月亮,又确认了一下时钟。

「不知道奥斯卡还醒着么……」

既然睡在自己的房间,应该是他把她带出来了吧。她想去问问有没有事,也想道个谢。除此之外,她还有不得不说的事。

缇娜夏把蓬乱的头发绑好,站起身准备换衣服。


结束了工作,奥斯卡在房间里换好衣服,忽然听到了有人敲响阳台窗户的声音。他觉得有些可疑,带着阿卡西亚靠近窗边。

却发现缇娜夏正站在窗外,她洁白的肌肤被月光染成了淡蓝色。

「为什么从窗户来?」

「从里面走我不知道路……」

被邀请进房间的缇娜夏靠在了桌子上。看到她换上了小孩子穿的单薄夏装,奥斯卡皱了皱眉毛。

「骨头已经治好了?那件衣服也很合适你的。」

「之后会还给你的。不好意思。」

「不用了,反正也没人穿。」

奥斯卡坐在自己的寝床上,抬头看向缇娜夏,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那个房间里有一条隐秘的通道,连接到一间现在没人使用的王族的房间。把你放回房间后我又去探索过剩余的两扇门,它们内部是相连的。」

「欸?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个迷宫没有通往城外。」

一想起来他就气的发闷。他一边解决那些魔法生物的狼群一边前进,没想到转过几个弯以后道路又变得笔直了,结果就连上了满是陷阱的最右边那扇门后的通道。幸好没有带着发烧的她来突破这里。

「顺便一提,带你回来的时候我被大家骂了一顿。难得的是连阿尔斯都生气了。」

「对,对不起……」

「嘛,的确是我不好。」

带着邻国的下任女王跑去危险的地方,结果回来的时候她既骨折又发烧。他免不了受了一场说教之雨的洗礼。奥斯卡抱着一只膝盖抬头看着天花板。

「宝物库的整理还是留到下次了。说起来那个宗教集团搞出来的都是麻烦事。他们好像在崇拜一个叫做西米拉的神,听都没听过。」

缇娜夏听到男子的话愣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真的?在哪里?」

「呜……想不起来了……明天我会去铎洱达尔取书,顺便调查一下吧。」

「好的,拜托了。」

她边点着头边寻找着相关的记忆,奥斯卡继续问道。

「对了,那个球准备怎么办?封印也可以哦。」

「但……那是你母亲的遗物吧?」

「遗物?我的母亲?」

奥斯卡第一次听说这些,皱起了眉头。缇娜夏察觉自己失言,捂住了嘴。她应该是没想到他本人竟然不知道这些吧。奥斯卡瞥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女人。

——一直在沉睡的缇娜夏,应该不可能知道十五年前去世的母亲的事。更不会有人告诉他连奥斯卡都不知道的母亲与魔法具的关联。如果这是别人告诉她的话——那只能是奥斯卡自己。

他咽下沉重的叹息,表面上平静的说。

「我会跟父亲确认一下。但就算如此,封印它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把它交给那些寻找它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好,好的……」

缇娜夏用探寻的眼神看着他,奥斯卡叹了口气。

他没有犹豫,这是早在四百年前就决定好的事。

「缇娜夏——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我很信任你,如果你有什么忠告我都愿意听,有什么愿望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实现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不满,也不会后悔。对于这些,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直视着暗色的双瞳,向一直懊悔着过去的她说道。


「所以,你不必继续在意了。」


触及核心的这句话,让缇娜夏睁圆了双眼。

「奥斯卡…… 你发现了……」

月光白莹莹地从窗户中洒了进来,照亮了她美丽无双的侧脸,在地上投下了她的影子。

奥斯卡只是注视着地上的影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像是推开了为了自己穿越四百年而来的她。

但对他来说,四百年前和今天并不是连续的。他没有办法填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事物,只能给予她现在他拥有的。虽然看起来有些冷酷,但这是他的真诚。

同时他也觉得,她也能这样想就好了。不必再被过去的事情所束缚。


缇娜夏的影子纹丝不动。

担心她会不会哭,他抬起了头,随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月光照耀下的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透明的光芒,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他初次见到,她不搀一丝杂质的清冽微笑。

缇娜夏把白皙的右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能够来到这个时代,能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虽然醒来才四个月,但我已经得到了很多很多幸福。」

她开心地、幸福地、纯洁地微笑着。

暗色瞳孔微微湿润,凝视着奥斯卡。

当他回看她的眼睛时,缇娜夏娇小的身体飞扑了上来。纤细的双臂缠绕在他脖子上。

她的身体就像是热情般炽热,湿润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

「所以……这样已经足够了。」

像是要讲说无法被改变的东西——

像是要诉说永不会改变的东西——

她的思念中没有哀伤,她不会选择那么做。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里充满了力量。

「即使今后彼此的道路会分离,你也是我的——」

缇娜夏没有说下去,只是稍微放开了奥斯卡,从至近的距离凝视着他。

那是满溢着怜爱的,让人心荡神驰的笑容。对上视线的奥斯卡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呼吸都要停止了,灵魂都为她所虏。

顺着未曾成形的冲动想要呼喊她的名字时,缇娜夏轻轻地浮到了空中。

「晚安……今天非常感谢。」

她随即转移走,从房间中消失了。

地上的影子也随她而去。

她所在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月光的飞沫……奥斯卡一动不动怔在原地,凝视着那个曾经鲜明的存在留下的残渣。


9.看不清楚的容貌


这时候,四个男人正聚集在城堡中昏暗的一个房间里。

其中三人有着晒黑的皮肤和经过锻炼的身体,看上去是为了战斗每天训练的人。剩下一人则是头发开始稀薄的壮年男子,他身穿奢华服饰,环视三人后开口说道。

「总之公主是个碍事的家伙。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即位。」

「话虽如此,但是公主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太好吧。」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句话。脑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没关系,即位仪式终究不过是走走形式。时代也已经变了。」

这句话让其余三人屏住了呼吸。他的话语中有着想要改变时代的意志,热情地继续说到。

「今后推动国家发展的,将是安定的内政、外交,以及军势力量。如果王族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的话,只要我们代为运作就好。——请记住,这是一场革命。」

他浑身满溢着强大的意志。三人为这种霸气所吞没,继续与他商讨起来。



「你觉得这两个戒指哪个是魔法戒指?」

在惯例练习中的休息时间里,缇娜夏坐在训练场的树荫下,把两个戒指展示给身边的男人看。白色手掌中的两个戒指都是银质的,很有时代气息。奥斯卡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的一个。

「是这个吧。」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直觉。」

听到他的即刻回答,缇娜夏让戒指消失后抱着胳膊。她漂亮的眉毛微微皱起。

「你的直觉确实很厉害,但关于这件事我认为并不是靠直觉。你其实能够感觉到到底哪个戒指带有魔力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没有明确的感觉,只是觉得那个戒指有点不同。」

「唔……那就锻炼一下你的敏锐度吧。」

缇娜夏右掌朝上,瞬间编织了一个构成。她继续注入魔力,让构成可以被看见。红色线条缠绕在一起的立体纹样浮现在眼前。

「能看见吧?」

「能看见。」

「那我让它慢慢变淡。」

缇娜夏说完便开始调节魔力。红色的线开始逐渐变淡,融化消失。

但对于能看见魔力的人来说,应该能在同一个地方看见原本的构成。

奥斯卡紧紧盯着它。在完全消除可视化后,缇娜夏问道。

「还看得见吗?」

「视野看上去有点扭曲,就像只有那块地方覆盖着水面。」

「唔——」

缇娜夏再次小声咏唱,这次她在构成上增加了迷彩。构成逐渐被掩盖,直到普通魔法士也无法看到构成的程度。

「这样呢?」

「还是有点奇怪的感觉。」

「你直觉真的很好……」

缇娜夏的表情里混杂着些许惊讶,她消除了构成,抱着双膝仰视着大树的叶子。

「你这样的情况,积累点实战经验后应该马上就能看到了吧。」

「那我们实战一下?」

「呜——好吧,那就一点点。」

两人站了起来,保持了像平常练习时的距离,缇娜夏轻轻挥了挥练习用的剑。

「请站在那里不要移动。我会制作一种构成,就算普通的剑,只要能击中构成的核心就能破坏它。同时就算打中了构成,但如果没能触及核心的话,它仍旧不会消失。这样可以吧?」

「我明白了。」

她拿着剑摊开双手,胸前产生了十个手掌大小的光球。男子眯着眼睛看着她。

「去吧。」

她轻轻地命令一声,光球们便以各种不同的速度飞出,散开着飞向奥斯卡。奥斯卡举着剑等待光球的接近,斩向第一个到达的光球。

从正中心砍断的光球,立刻便消失不见。接着他横过剑刃,挥向右侧飞来的光球。和第一个光球一样砍中中心,但它却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继续向前冲来撞上了奥斯卡的肩膀。肩上有一种软弹的感觉。

「请意识到『去看』,要扩张自己的感觉。」

「好。」

眨眼间下一个球接近了。奥斯卡控制着呼吸举起了剑。

集中意识,感觉细微之处。

他注视光球,在它内部发现了一处看起来有些扭曲的地方。

他从左上角斩上第三个光球,它也消失了。

第四个光球是右侧,但它直接穿过剑刃,装在了他胸口上。

——要将意识更加精研细致一些。

保持敏锐的感觉,开阔视野的同时集中注视对象。

光球内部的扭曲看起来变得更清晰了,能看到两个连在一起的白色圆环。

他屏住呼吸,斩断了两个圆环的连接处。


缇娜夏制作着魔法球,好不容易忍住了叹息声。

虽然还有一些球没有被斩断,但其数量正在慢慢减少。刚才便开始,她混入了一些不可视的光球,但那些也被逐渐斩落。

与缇娜夏练习剑术不同,他身上本来便具备魔法视觉。只要变换意识,抓住诀窍,就费不了太多时间。更何况他原本直觉就很好,可能会比普通魔法士更快掌握这些吧。缇娜夏停下了制作构成的手,举起双手。

「先到这里吧。一下子练习过头也容易出现反作用。」

「啊,谢谢。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你也做过这样的训练?」

「我从懂事起就能看到。反而是不想看到这些的时候,降低视野的灵敏度比较麻烦。」

即便如此也没法完全看不见。虽然不是不行,但为了随时了解周围的状况,她总会保持一定程度的魔法视觉。

她眼中的世界,和没有魔力的人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不过极端地说,其实每个人都只能通过自己的视野看到这个世界。存在差异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奥斯卡看了看嵌在城堡墙壁上的时钟。

「占用了你的时间,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麻烦你陪我练习剑术。暂时也进行一下这个训练吧。」

「嗯,帮大忙了。」

缇娜夏小跑来到他身边,开心地和他并肩走着。看着像小猫一样缠上来的她,奥斯卡粗鲁地拍了拍她的头。

法尔萨斯城里就这样持续着久违的平静生活。



一天,杜安和希尔薇娅正在谈话室里研读几册魔法书。他们察觉到缇娜夏走了进来,便低头行礼。

缇娜夏双手抱着十几本薄装帧的书,身后跟着一个没见过的男魔法士。男人也抱着很多书,全都是厚厚的魔法书。他将那些书放在桌子上,缇娜夏微微笑了笑。

「雷纳特,谢谢。」

「这类事您可以随时吩咐我。」

雷纳特向缇娜夏行了一礼,便举起手与杜安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看到两人互相认识,缇娜夏与希尔薇娅有些惊讶。感觉到她们的视线,杜安说明了自己曾经去铎洱达尔留学的事,雷纳特也向希尔薇娅打了招呼。

三位魔法士互相认识以后,缇娜夏开始对带来的魔法书进行说明。

「——所以,从这本到这本都是解释书。而这两本则是与问题有一定关联,所以我也带来了。」

法尔萨斯的两人认真听了说明,而雷纳特对最后两本书感到有些疑惑。

「缇娜夏大人,这两本是禁止带出的吧?」

「我把外面的盒子留下了,应该不会暴露。赶紧抄写一遍然后再还回去就好。」

「那就行。」

希尔薇娅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坦然说着这些的两位。随即她又看了看缇娜夏抱着的那些薄装帧的书。

「缇娜夏大人,这些是什么?」

「啊,这些是我以前的日记。」

缇娜夏把抱着的书放在桌上。十几本书册上的确写着年号。

「奥斯卡拜托我调查一个好像曾经听到过的词,但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所以只好看看这些。毕竟不太好给别人看到,量也很多,感觉会挺辛苦的。」

「怎么,是你的日记吗?」

她的身后突然伸出一只男人的人,拿起了一本日记。缇娜夏发出了一声不成型的大叫声。

「奥斯卡!还给我啦!」

奥斯卡在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打开了日记本。他只是刚好路过前面的走廊,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准备邀请她一起去练习,所以就来到了这个房间。

缇娜夏拼命伸出手,但身材娇小的她与高挑的他之间的身高相差太多,怎么也够不到。奥斯卡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日记里用漂亮的笔迹记录着战况、内政以及研究中的魔法构成等相关事宜。虽然是略带个人习惯的铎洱达尔文字,但除了一小部分以外基本都是共通文字,他也能看得懂。

继续读了一些,基本是与塔伊利战争时期的日记。看到这些完全不含感情的淡然文面,他无聊的合上了日记本。同时浮上空中的缇娜夏从他手里把日记本取了回来。

「快还给我!」

「写点更有意思的事吧。」

「我很忙的啦!」

缇娜夏落回到地面,翻了翻取回的日记本。虽然那时候应该没有什么被看到会感到困扰的内容,但她还是有点安不下心来。奥斯卡眺望着桌子上的日记本。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五岁左右吧?为了练习写字。」

「我想看那个时候的。」

「绝对,不行!」

她像是竖着毛的猫一样生气起来,奥斯卡砰砰地拍了拍她的头。

「现在还在写吗?」

「现在还写的话,估计有八成内容都是你的坏话,天天被你欺负。」

「你这话很有意思嘛……」

「好痛好痛!」

看到被掐着脸胡乱闹起来的缇娜夏,以及像是对此感到很开心的法尔萨斯国王,雷纳特向杜安轻声询问。

「她在法尔萨斯一直是这样的吗?」

「嘛……基本上。」

看到在铎洱达尔基本不会表露出来的与她外表年龄相衬的另一面,雷纳特咽下了自己不敬的感想。



三天后,从法尔萨斯的东边邻国亚尔达寄来了一封信。

正在处理政务的奥斯卡读了一遍后皱起了眉头。

「亚尔达来了一个麻烦的委托,说是因为国内局势混乱,想让他们的公主在我们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公主?是涅菲莉大人?」

虽然十年前曾与亚尔达发生战争,但之后法尔萨斯援助了他们的复兴重建,所以于对方来说,也想和法尔萨斯保持良好的关系。特别是公主涅菲莉,经常会来拜访法尔萨斯。

但至今为止她并未在法尔萨斯长期逗留过。想必其国内的纷乱程度已经到了让她有必要这么做的地步。奥斯卡用手支着自己的脸。

「嘛,拒绝也不太自然。」

「的确如此,毕竟陛下和涅菲莉大人也很亲近。」

奥斯卡听到拉扎尔的话,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转而问了发小。

「缇娜夏也在,没问题吧?她的行动难以预料,要是和亚尔达发生什么纠纷就不好了。」

「……我觉得这一点完全取决于陛下您。」

前阵子缇娜夏和德莉拉发生争执的时候,谈话室的窗户全都出现了裂缝。缇娜夏后来自己赔偿了那些,但与那时不同,这次对象是他国王族,可能一搞不好就会闹出大事。但是在以拉扎尔为首的臣下们看来,缇娜夏破坏什么东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奥斯卡的错。不知是否明白了周围人的担心,年轻的国王轻笑了一下。

「碰到缇娜夏的话我会先叮嘱她一下的。最近她每天都闷在那里解析诅咒,或许没什么影响,毕竟也不可能完全不见涅菲莉。」

「叮嘱她的方法也很重要,陛下,请您务必慎重……」

「练习剑术的时候顺便说一下就好。在外面的话应该也没有窗户可碎。」

「我说的慎重不是这个意思!缇娜夏大人很可怜吧这样!」

拉扎尔说完话后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

「……缇娜夏大人还能留在法尔萨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像小猫一样粘着王的她虽然让人觉得很欣慰,但只有现在才能看到这样的光景。缇娜夏过不多久就要即位,两人也都在顾虑自己的立场,只要在近处看着她们的人都能发觉这些。

正因如此拉扎尔才有点担心,奥斯卡苦笑着对他说。

「开玩笑的。那家伙会调整好的。我们就是这种人。」

王对于理所当然应承担的东西笑了笑。拉扎尔离开了政务室,独身一人叹了口气。



这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是举办结婚典礼的绝好时机。

上午,希尔薇娅来到缇娜夏的房间还魔法书,她高兴地笑着。

「今天有同事魔法士的婚礼。仪式在外面街道上举行,傍晚时候还会借城里的中庭举办一个宴会。」

「哦,婚礼吗?真不错。」

「如果可以的话,缇娜夏大人也一起出席怎么样?大家都会高兴的。」

「我也?」

缇娜夏抱着还回来的书看向水盆。水盆上漂浮着的构成依旧细致精美。进展虽然有点慢,但可以说是很顺利。去转换一下心情应该没问题。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同事是男性还是女性?」

「是男性,叫做提密斯。」

「我知道了。」

希尔薇娅愉快地与她道别,缇娜夏也为了准备转移回了铎洱达尔。然后她回到法尔萨斯继续解析的工作,转眼间便到了宴会的时间。

虽然时间已是傍晚,但外面还很明亮。城堡的中庭里摆放着桌椅,还有婚宴上的料理和酒品。这些都是奥斯卡为了那位侍奉宫廷的魔法士新浪准备的。参加宴会的魔法士和士兵们到齐了后,主角的两人也终于出现,规模不大的宴会就此开始。魔法士长克姆首先代表新郎进行了致辞。

缇娜夏来到宴会时,人们正在轻松谈笑。她穿着铎洱达尔的礼仪用魔法服出现,与新娘和新郎打了招呼,小声地问新娘。

「请问你是精灵术士吗?」

「原本是的,很荣幸能见到您,铎洱达尔的公主大人。」

看到幸福微笑的新娘,缇娜夏也不由笑了起来。她打开右手拿着的小箱子,箱子里铺着的薄布上,陈列着由许多珍珠串成的项链。

「其实这是魔法具,但对你来说应该正好。祝贺你们。」

「谢……谢谢您!」

新娘感激地接过那个箱子。新郎在她身边惶恐地低下了头。

缇娜夏恭喜过两人后想要离开时,却被谁从身后抱住了。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紧紧抱着她的是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酒的希尔薇娅。

「缇娜夏大人,您来做点什么吧。」

「你指什么?」

「喂,希尔薇娅,喂。」

其他人慌忙想要阻止她的无礼行为,但缇娜夏笑着阻止了他们。她保持着被友人抱住后背的样子歪了歪头。

「也是,那就……」

她把希尔薇娅交给卡普,取得了两位主角的许可后站在他们面前。


奥斯卡正在工作,身后的窗户开着,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歌声,他便停下了手。

是他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唱歌。在四弦琴伴奏中唱出来的旋律并不是法尔萨斯的歌曲,但清澈优美的声音让人不由听得出神。

拉扎尔好像也注意到,抬起了头。

「咦,是缇娜夏大人吗?」

「好像是,大概是出席了那个婚礼宴会吧?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听着悦耳愉快的歌声,奥斯卡苦笑了一下。

工作也快结束了,或许去露个脸也不错,他忽然想到。这个想法马上成为了既定事项,他开始加快处理文件的速度。

当奥斯卡出现在宴会中的时候,场面已经相当热闹了。

奥斯卡劝住了不断低头行礼的两位主角,送上了恭喜的祝福。他拿着酒杯离开两人面前,看了看中庭,在角落处发现了刚才唱歌的女人的身影。

她开心笑着,正与身边的希尔薇娅谈笑。但奥斯卡稍微接近一些,便发现她的样子有点怪。

他从背后抓住了女人白皙的右手,缇娜夏满脸笑容看向他。

「咦,奥斯卡?」

「你拿的是酒啊……」

「欸?」

被他抓着的右手上,拿着一杯口感不错的果子酒。她甩开他的手,把杯子送到嘴边,歪了歪头。

「这个是甜的哦?」

「甜的也是酒。」

「咦咦……」

看起来她已经醉了,奥斯卡在她右侧坐下观察着她的情况。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缇娜夏哧哧笑着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她想要从桌上的酒壶里再倒一杯,但被他阻止了。

「别喝了,你的魔法会暴走的。」

「对,会暴走的,不太好呢。」

「你啊……」

奥斯卡把酒壶推到远处,把水倒进她的杯子。

「还是喝点这个吧。」

「一点都不甜……」

「加点糖。」

听到他的冷言冷语,缇娜夏的脸颊鼓了起来。看到她开始喝水,奥斯卡叮嘱道。

「戴上封饰具吧,这可是别人庆祝的宴会。」

缇娜夏坦率地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想要把封饰具转移到右手。

随后一个陶器壶出现在她手中。奥斯卡不禁叹了口气。

「这是哪种封饰具?」

「等一下……」

缇娜夏把壶放在桌子上,再次尝试转移。接下来出现的是一个小猫的石像。她瞪圆了眼睛。

「是猫哎!」

「看了就知道好吧!」

在他们对面的位子上,希尔薇娅已经笑趴在桌子上了。看来她也醉的很厉害。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杜安和卡普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两位女性,但他们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和她们扯上关系,没有靠过来。

缇娜夏看着自己的手掌沉吟。

「好奇怪……没有封饰具哎。」

「缇娜夏大人,再来一个!」

「好~~」

看到缇娜夏手中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金属盔甲的头盔,奥斯卡也不由抱头。应该是受到了她魔力的影响,附近的酒杯和水壶已经开始渐渐地飘了起来。从面露不可思议表情抱着头盔的缇娜夏手中拿走了头盔,奥斯卡斥责了一句。

「别再用魔法了!」

「是我在用吗……?」

「就是你!」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从剑鞘中拔出,放在了缇娜夏的膝盖上。漂浮在附近的杯子瓶子随即落了下来。奥斯卡继续往她空了的杯中倒水,拉扎尔从走廊那边跑了过来。

「陛下,亚尔达的回复来了,后天他们的公主殿下就会过来。」

「好快。」

回信后便马上要来拜访,看来国内的情形十分不乐观。总之如果要迎来邻国王族的话,也需要做好相应的安排。奥斯卡对拉扎尔下达了几个指示后,注意到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但仍保持了平静。拉扎尔离开时候,缇娜夏突然问道。

「奥斯卡,你要结婚吗?」

周围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后都「唔」的僵住了。杜安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座位。奥斯卡感受到臣下们的不安,将酒杯送到嘴边。

「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唔……」

她发出了小孩子闹别扭的声音,又鼓起了脸。就算喝醉了,她也能从前面的指示中明白涅菲莉会长期留在法尔萨斯吧。奥斯卡掐了下她的脸。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满的话就说出来。」

而且他能不能结婚原本就看缇娜夏自己。如果不想他和其他女人的话,只要说句「我没法解咒。」就可以。这样的话,能够为他生孩子的女人也就只有她了。奥斯卡想象着这样的未来,但他身前的缇娜夏却「哼」地转向了另一边。

「又没什么关系。我是为了帮你才来这里的。我才没有什么不满。你选你自己喜欢的人就好。」

缇娜夏边说着边想要拿起别的酒壶,奥斯卡把它抢了过来。

「知道了,那我还是找一个不会破坏盔甲的王妃吧。」

「什……」

王的回答让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奥斯卡用眼角确认了阿卡西亚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缇娜夏双眼满是闪闪发光的感情瞪着他。她的眼神在他看来如同宝石。

奥斯卡看得入迷,缇娜夏推开了膝盖上的阿卡西亚。他刚想要阻止她,却被她一把抱住了左手。

「不管了!讨厌你!」

「是吗是吗,我也讨厌酒品很差的魔法士。但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

「不回去!笨蛋——!」

缇娜夏紧紧抱着王的手臂闹了起来,但大概也快到极限了,她的眼睛已经开始不停眨巴了。

不久她终于筋疲力尽,趴在奥斯卡的膝盖上睡着了。






王把发出安稳呼吸声的缇娜夏留在膝盖上,喝了一会儿酒,在中庭开始亮起魔法灯光时,借机把她抱了起来。

「我把她放回房间里去。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

王这么说完后便离开了,臣下们苦笑地目送他们。


缇娜夏的房间没有钥匙,只有魔法结界,但因为奥斯卡是城堡的主人,所以设定了可以穿过结界。

走进她的房间,他把缇娜夏放在床上,给她纤细的身体盖上了毯子。

他看了看室内,发现桌子上放着她的日记本。

「没想到还是个认真的家伙……」

之前只是瞥见一点的文字,是从平时的她身上难以想象的冷静透彻的内容,从中的确可以看出她是年纪轻轻便站在国家顶点的女王,但也能看出这种生活的孤独,且充满了与国家内外的争斗。

恐怕想要排斥她的旧体制派,每天都在暗地里与她展开斗争吧。一想到那个纤细身躯曾经承受的重压,奥斯卡就不禁叹气。

「又要做女王吗……明明好不容易才从王位上退下。」

奥斯卡皱了皱眉头,打消了自己的念头。现在和当时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她是被邀请即位的,而且是长久未曾出现的拥有精灵的王,还有瑞吉斯支持她,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独了。

奥斯卡默数了一下日记本的数目,一共有十五册。

「她说过那是即位前不久吧……大概是十三岁的时候?」

他从最古老的日期开始数起第九个。在那本写着二百三十五年的日记前,他沉默了。


他并非不想知道真相。

救了孩子时的她的,真的是自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自己的话,自己又为什么会回到四百年前去救她?

——答案可能就写在这里面。


他摸着封面想了想,但没有打开日记,放开了手。

这并非不经本人同意就能看的东西。而且……就算那真的是自己,也不是自己。他不觉得这是应该用这种方式知晓的事情,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自己告诉他。

奥斯卡回到床边坐了下来。凝视着安然入睡的缇娜夏。

「……能见到真是太好了,是吗?」

那句话毫无疑问是她对着现在的他说的。

但是,对于跨越了四百年而来的她,自己真的能够给予她足以衬得上她的思念的东西吗?

如果只论他得到的东西,他已经得到非常多了。她稚气的笑容、以及那就算生气也仍旧倾泄而来的深刻感情,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可怕。

并不是因为她沉重。而是因为他不能为这爱情所困,所以才觉得可怕。

他回头看向放在屋子中央的水盆,解析中的构成仍漂浮着。

「……要是没有它的话……」

如果无法解析下去,他就能得到她,就能以大义名分将她留在手心。

这样的话他甚至有信心解决一切说辞,她也好,铎洱达尔也好。

她是本来不存在的女人。就算没有她,铎洱达尔也能够继续存续下去——他想得到为了自己而来的女人,这又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水盆上的构成,又瞥了一眼缇娜夏的睡脸,再次将视线转向她苦心解读的构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就是这样的命运吧……」

奥斯卡用渗着苦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用手指怜爱地梳理着她柔顺艳丽的一束长发,像是要甩开这刚刚诞生的感情似的摇了摇头,离开了她的房间。



第二天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的缇娜夏,轻轻的把手放在了疼痛的头上。

已经等在那的奥斯卡眯着眼看着她。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记忆有些模糊……总之先对不起,我把盔甲弄坏了。」

「……以后你不许在法尔萨斯喝酒。禁止了。」

「好——」

缇娜夏舒展了下身躯,开始做准备运动。她曲着双膝,表情有点难受。

「以前喝酒的时候曾经把墙壁打穿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克制了的。」

真是可怕,相比来说这次只是破坏了装饰用的盔甲,看来已经算好了。奥斯卡内心如此安慰自己,看到缇娜夏做好了准备,便拿起了练习用的剑。

「对了,联络事项你还记得吧?要是忘了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亚尔达的涅菲莉公主要来对吧。不用担心,我会乖乖待着的,不然瑞吉斯的立场也会变差。」

「我的立场呢?」

「我才不管呢,那种东西。」

看到她哼的一声撇过了头,奥斯卡不由想起了昨天的事,眯了眯眼睛。不过继续接她的话也只会重复同样的错误。正在犹豫该怎么回应她的时候,缇娜夏转身说到。

「对了,我今天下午开始要外出,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联络铎洱达尔那边就好。」

「你要回铎洱达尔吗?」

「不光是回去,但反正会去一次铎洱达尔,你就当是这样吧。」

虽然这种说法让他有些在意,但毕竟别国的事也不好多问。奥斯卡也拿起了剑。

「我知道了。回来后你还是得露个脸,和涅菲莉打个招呼。」

「我明白的,这也是我的工作。」

她面带笑容说到,但看起来总显得有些孤独,像是他未曾见过的她还身为女王时的样子,奥斯卡皱了皱眉。

「……毕竟是法尔萨斯的客人,你放松点就好了。像昨天的宴会差不多就行。」

「请别趁机说这种挖苦人的话,我知道自己喝过头了。」

「不过,那首歌很不错。」

原本他昨天会去宴会也是因为想要在近处听她的歌声。听到他这么说,缇娜夏歪了歪头。

「那首歌?只要你想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唱给你听哦。」

她这样说着,像是花朵一般开心地笑了。



在城都附近一个小镇上的酒馆里,从午后开始就聚集了几个男人。

醉汉们身上弥漫着颓废的气息,但颓废不仅仅是他们,实际上不知何时起整个国家的人都满是放弃和虚脱的氛围。

男子倒了倒空了的酒瓶,不经意间感到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

酒馆门口站着两个人。身材娇小的女人和跟她一起来的男人走进酒馆关上了门,坐在了他们附近的桌边。看到这两人组,特别是其中那个女人,酒馆里的男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娇艳如丝般的长发,深邃的黑色眼瞳。拥有惊人美貌的她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苦笑了一下,把椅子转过来面向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她笑了笑,男人们像是要品评她似的扫视着她全身。


「雷纳特,你做的有点过分了吧?」

「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十分钟后,把男人们清理到酒馆的角落里,他这么回复了主人。这是他们嘴里说着胡话想要把缇娜夏带走的报应。

缇娜夏蹲在了其中还有意识的一个人旁边,歪了歪头。

「那么我可以提问了吗?你知道什么是西米拉吗?」

法尔萨斯成暗中活动的宗教团体所崇拜的「神」。两人就是来调查它的情况的,男人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他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缇娜夏再次提出了要求。

「你现在说的话应该会更幸福一些哦?相比不说。」

「我不知道!」

男子的脸贴了在地上,一动不动。缇娜夏起身与雷纳特交换了一下视线。这已经是今天到访的第五家店了,感觉有些走投无路。

两人放弃了不管怎么问也不回答的男人,离开了酒馆。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明显应该知道些什么。」

「说起来,缇娜夏大人是听谁提到过这个名字的?」

「是小时候照顾我的一个女官,我记得她是塞扎鲁出身。」

缇娜夏翻了一遍日记,总算想起这个单词是在她六岁时,从一个女官那里听来的。女官把西米拉形容成「非常恐怖的深渊中的怪物」来哄她睡觉。

依日记里所写,缇娜夏当晚就做了个噩梦,梦见黑色的手从地上的洞里伸出来抓她。

「没想到事情这么棘手,马上要到和瑞吉斯约好的时间了,真烦人。」

缇娜夏再有一个小时就该回去铎洱达尔,和瑞吉斯商量即位的事。虽然现任国王卡尔斯特还不清楚,但自从瑞吉斯从诅咒的睡眠中醒来后,他们已经多次就某项未来的方针进行了讨论。

「看来得去一趟塞扎鲁城都?」

「缇娜夏大人,请您对于自己的容貌太过显眼这一点有所自觉。」

雷纳特认为,探听情报这件事进行的不太顺利,她的美貌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了坐在房檐下的一位老婆婆,他向主告罪,便走到老婆婆身边,跟她打了招呼单膝触地抬头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有件想要询问的事情……」

他问了几个问题,老婆婆虽然有些含糊其辞,但仍旧开始说了起来。两人总算得到了一些情报。

听完她全部诉说后,两人哑然地站在了原地。



在与法尔萨斯取得联系的两天后,涅菲莉便通过转移阵来到了城堡。

作为王族的访问来说这显得有些突然,但既然本国有情况,那也没办法。涅菲莉带着三位武官、两位魔法士以及两位女官来到法尔萨斯,首先将她父亲的亲笔信交给了前来迎接的奥斯卡。上面写着「宰相齐西斯似乎想要废黜王太子萨瓦斯。」。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已经有许多可疑的举动,为了慎重起见,王和萨瓦斯希望在局势稳定前能把涅菲莉公主托付给法尔萨斯。

奥斯卡微笑着看向略显不安的涅菲莉,他们从孩提时代起就会定期见面,今年已经十九岁的涅菲莉虽然还留有一些可爱感觉,但已经是位成熟的女性了。

「到个不习惯的国家来应该会挺辛苦的,不过你放松一些就好。」

「非常抱歉来的这么突然,那我就承您的好意了。」

涅菲莉淡桃色的脸颊变得更红了一些,行了一礼。奥斯卡陪她离开了大厅,带着她去了逗留法尔萨斯期间为她准备的房间。两人的身后跟着各自的护卫。

虽然缇娜夏说着「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做。」就只身一人来到了法尔萨斯,但通常像涅菲莉这样的王族多会带着护卫和女官同来。之前奥斯卡问缇娜夏这件事的时候,她曾说过「有段时间我连自己的饭菜都是自己做的。」,让奥斯卡吓了一跳。

她从昨天开始就回了铎洱达尔,离即位式只剩一个月的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在走廊里东张西望的涅菲莉,战战兢兢地提起了她。

「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也在吧……?」

「她挺神出鬼没的,回来以后我让她来和你打招呼。」

「上次来法尔萨斯的时候瑞吉斯殿下向我介绍过她,是位非常美丽的殿下。」

应该是奥斯卡的即位典礼的时候。看到涅菲莉眼中不安与嫉妒的神色,他苦笑了一下。

「她是个像炸弹一样的人。由于内在太过强烈,所以不用在意她的外表。」

要说过分,这评价还是挺过分的。涅菲莉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复,只是看着他暧昧地笑了笑。



缇娜夏于黄昏时候回到了法尔萨斯,了解到当天晚上会为涅菲莉举行欢迎晚宴。这是站在她房间门口,手拿化妆道具和礼裙,看起来心情很好的希尔薇娅告诉她的。

缇娜夏抱着从铎洱达尔带来的厚厚一叠文件,好不容易挤出了笑容。

「欸?……必须要化妆的吗?……」

「当然必须!礼服也穿穿好!」

「呜呜……再晚一天回来就好了……」

希尔维拉把垂头丧气的缇娜夏拉进房间,把礼服挂在墙上,用干劲十足的声音说道。

「缇娜夏大人只要好好打扮一下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请好好干!」

「我是要和谁战斗嘛……」

缇娜夏声音疲惫,一只手拿着文件开始往浴池里放热水,希尔薇娅回应道。

「当然是涅菲莉公主啊!」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缇娜夏大人成为陛下的王妃。」

「哎!?」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话,缇娜夏差点把文件落在了浴池里,她慌忙把它们重新抱好。

「这件事于公于私都很难啊……」

「是吗?」

「不管怎么说,我马上就要成为铎洱达尔的女王了……」

「这种事有什么问题!反正也是邻国,准备传送阵就好了吧?继承人的话,生两个不就够了嘛!」

「…………」

总觉得太过无力什么也说不出来,为了不让文件再掉下来,缇娜夏先把文件放好。

——虽说有些极端,但希尔薇娅所说的事的确并非不可能。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个王真的这么做。两国的国王拥有同一对父母,只会成为未来麻烦的种子。

虽然对于缇娜夏来说,她有一个可以不让它成为致命问题的理由。那个理由本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这个,但其附带的效果可以让这一障碍无效化。

但更加致命的是别的问题。

「奥斯卡眼里根本没有我吧……」

「欸欸?」

被反问的缇娜夏耸了耸肩膀。

「最好也就是没有被讨厌吧。他完全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根本不可能和我结婚。这些我还是很清楚的。」

把睁大了眼睛的希尔薇娅留在原地,缇娜夏爽快的走进了浴室。确认了热水已经放满,她往里面滴了些香油,脱下了衣服,伸了伸纤细的手足,泡进了浴池。

虽然她经常同时推进诸多事宜,但也会碰到所有事情都进展不顺的情况。现在就是这种时候。虽然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未来,应该只需稍稍再忍耐一下就好,但身体仍旧会如实地反应出疲劳。不过浴池中的热水,以及梳理着她头发的希尔薇娅的手,都让她觉得很舒适。

缇娜夏闭着眼睛按着脸上的各个地方,正在为她洗头发的希尔薇娅看了看浴池里白皙的身体,皱起了眉头。

「缇娜夏大人,您身上到处都是淤青?」

「啊,是因为练习剑术吧。淤青是无法治疗的……不过可以让它们看不见。」

「您为什么还要练习剑术?已经很厉害了吧。」

「因为我的瞬间反应还很迟钝。如果不变得更强的话,有人会马上来把我杀了哦。」

「这人还真是不要命……」

虽然他其实是最上位魔族,缇娜夏暧昧地笑了笑。她们一边闲聊一边帮缇娜夏洗完了澡,就从浴池里出来了。

消除了淤青的白色胴体,虽然有些过于纤细,但也保持着让同性也会着迷的魅惑曲线。希尔薇娅的视线不由为之所吸引,回过神来后,她露出了确信的笑容。

「话说回来,刚才也提到过的,我觉得没有男性会给无关紧要的女性送衣服哦!尤其是陛下!」

希尔薇娅说完便回到了房间,被留在原地的缇娜夏略微发了会儿呆,开始拿起法尔萨斯国王为她所做的礼服。


欢迎宴会在月亮升起后便开始了。

宴会用的大厅里聚集了几十名侍奉国王的高官和贵族们,受到如此热情的欢迎,涅菲莉安心了不少。因为她在自国的宫廷里一直过着非常紧张的生活。虽然这只是不长的一段时间,但能够到达这么安全的所在,她真的很开心。

话虽如此,她仍十分担心留在国内的父亲和兄长的情况。父亲已经相当高龄,而兄长又多少有些懦弱。她十分担心只靠他们两人自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果自己能嫁到法尔萨斯,得到这个国家的帮助的话,或许能让父亲和兄长脱离目前的困境——涅菲莉带着这样的疑问看向身边的法尔萨斯国王。

奥斯卡注意到她的视线,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这时大厅的入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两人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那名冠有铎洱达尔姓氏的女子正站在门口。

受到所有人注视的缇娜夏隐藏起自己的苦涩表情。虽然她再三叮嘱希尔薇娅「今晚的主角是涅菲莉,所以化地朴素一些就好。」,但好像她还是没能听进去。

但是,如果希尔薇娅听到她的抱怨,肯定会回答说「请您好好把握自己的美貌程度。」。其实她已经按照缇娜夏的要求,用朴素的颜色化了简单的淡妆。但缇娜夏的美貌仍旧是任谁都能轻易看得出的。

看上去像是黑色的深藏青色礼裙的背部敞开。重叠了好几层的薄质布料的裙摆从腰部开始膨胀散开。虽然裙子上装饰很少,但能充分衬托出她身体的优美。

缇娜夏来到上座的涅菲莉身边,弯了弯膝盖向她打招呼。

「久疏问候,很荣幸能与你再次见面。」

涅菲莉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慌慌张张站起来还礼。

「我才是,十分抱歉这么突然到访,请多关照。」

「你太客气了,因为登基在即,时间上有些匆忙,请原谅我的无礼之处。」

缇娜夏站好笑了一笑。她带着社交性的柔软微笑,行了一礼后准备退下时,奥斯卡说道。

「这很适合你。」

「托你的福,谢谢。」

她始终保持着外交性的笑容,致谢后退席离开。她与警备的美蕾蒂娜在墙边谈笑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大厅。

涅菲莉看着她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即使亲眼见到,也让人很难相信有那样的女性存在。有点难以应对这种如此吸引人的存在,她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男人究竟用什么样的表情望着她的背影,她连看也不敢看。



夜深了,奥斯卡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换衣服就趴在了床上。好不容易维持着意识没有睡着。

那克蜷缩睡在他的枕边,如果没什么情况的话这条龙基本都在睡觉。虽然它时不时会离开房间,但只要一喊就会出现,所以他也没有在意。他无意中把手伸向那克的尾巴,但却听见了敲门声,他停下了手。

回应了一句后,他听到了意外的女声。

「怎么,这次从里面来的?」

被请进房间的缇娜夏耸了耸裸露在外的肩膀。

「我担心你要是把公主带回房间的话,直接从外面来会很麻烦,所以一路和士兵们确认着走过来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请体谅。」

那克听到了她的声音抬起了头,小小的红龙高兴地朝着前任主人飞了过来,停在了她肩膀上。缇娜夏痒痒的笑了一下,摸了摸那克的喉咙。

虽然巨龙不喜欢亲近人,但它对身为主人的他和缇娜夏还是很亲昵的,对包括阿尔斯和杜安等人也不会显露敌意。缇娜夏一边逗弄着那克一边走到桌子旁,把放在上面的水果喂给红龙吃。

奥斯卡眯着眼睛望着她。白皙的背部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你还是这副打扮啊。」

「毕竟是难得做好的衣服,哪里怪吗?」

「不……」

倒不如说实在太合适了。虽然是他自己挑选的,但真的很好地引出了她的魅力。缇娜夏将一整颗苹果塞进那克嘴里,苦笑着说道。

「背部太露了,总有点安不下心。」

「因为你一直说太热了,所以才做成这样的。」

「那下面也弄短一些吧。」

「那是哪来的童装吧。」

平时她总是抱怨很热很热,一直穿着手脚皆露的衣服,但因为态度实在太随意,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孩。不如说今天这种穿着礼裙的样子才更诱惑人。

奥斯卡与她保持距离坐在床上,向拿着文件的她问道。

「所以,你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

「开玩笑的,只有一个坏消息。」

缇娜夏把文件给无力的奥斯卡看了一下。

「关于西米拉的事,我终于弄明白了。它好像是塞扎鲁自古流传下来的邪神。」

「啊……?」

「嘛,你这反应也挺正常的——最古老的传说是五百年前,塞扎鲁东侧国境附近存在一个崇奉这个邪神的村落。大约两百年后村落作为宗教团体逐渐扩大,最终教祖成为了国王的顾问。结果当时有很多人成为了邪神的活祭品,也有不少无辜的人被杀。但关于该宗教却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只在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而且大家都不愿意透露里面的情况,为了打探这些消息费了我不少功夫。」

「你,去打探消息?」

「是啊,虽然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发生各种事故,最后还被雷纳特说『请您回去吧。』。」

奥斯卡很能理解那位同行者的心情,叹了口气。虽说普通的美女对于打探消息来说很有用,但漂亮到缇娜夏这个地步的话一来会给对方留下不必要的深刻印象,二来很容易产生额外纠纷。

不过现在还有别的问题需要关心。奥斯卡思考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也就是说信仰了那个邪神的家伙们潜入了法尔萨斯?」

「应该就是如此。不过,现在的问题在于,塞扎鲁的宫廷很可能已经被这个宗教完全挟持了。信仰邪神的人在五年前基本都突然失踪了,同时塞扎鲁的国政也变得奇怪起来。城堡里的魔法士增加了,重臣们也被逐渐替换。有很多人被征为士兵带走却一直没回来。另外还经常有其他民众失踪的事件。国内的情况十分荒废,国民也都失去了朝气。」

「因宗教而衰退了?真是乱来。」

奥斯卡认为信仰归信仰,不应该过度干涉国政。更何况邪神信仰。国家因此而荒废的话更是蠢到了极致。

缇娜夏来到奥斯卡身前,递给他一叠文件。

「我已经把细节的总结在这里面。你在意的话可以看看。」

「谢了,不好意思。」

「抱歉给你带来了坏消息。」

看到缇娜夏露出并非外交性的,带着少许苦意的微笑,奥斯卡问她。

「解析的情况怎样了?」

「很漂亮地卡住了。但只要过了这一关就该结束了,请再稍微等等。」

一边说着,她把手指伸进了盘好的头发,梳理了一下让头发散了下来。看到覆盖着她白色肩膀和后背的黑色丝绸般的头发,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行的话就说不行吧。」

两人之间产生了些许对话的空白。但在那空白成为感情之前,他听到了答案。

「没问题的。如果快的话,在她还在法尔萨斯时就能解开,这种事情需要的只是一点灵感。」

她的声音像是没有波浪的水面一样澄澈。听到这些话,他再次有了她和自己同样是「王」的实感。这种舒缓的孤独对两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应挺胸面对,不会因私情或者迷茫而停下脚步。在应做之时做应做之事,他们都理解,这就是自己的职责。

所以她的表面越是平静——就越让他意识到依然注定的分道扬镳之时也越来越近。奥斯卡品味着自己内心的焦躁,但仍维持了平静。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略微担心地注视着自己。白皙的手触到他脸上。

「没事吧?你看起来很累。」

「没事。」

从柔软的手上传过来的体温,仿佛渗透到他全身。

比起独自一人时,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却更加感到孤独。恐怕是因为他们正走在彼此不会相交的道路上吧。

月光下,她的面容充满平静。

但她并不会因此悲伤,她会原原本本地接受这些,将寂寞也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接受。

所以,现在想要拥抱她。

想要触碰那纤细身体的温度,想要确认这份孤独正是自己所选的东西。


缇娜夏担心地看着透出难以名状感情的男人的眼睛,但忽而她暗色的双眼中带上了真挚的光芒。

她幽幽地把脸靠近男人,在他的左眼皮上吻了一下。

被柔软的嘴唇惊得呆住的男人,瞬间就为那感觉带来的冲动所驱使。

他想要粗暴地拉住女人的身体。

想要用深深的吻告诉她自己的欲情,想要支配她的整个存在。

然而,他打消了这一可怕的根源性的强烈冲动,只是歪了歪嘴角瞪了她一眼。

「你在做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特别撩人,不小心就。对不起啦。」

缇娜夏毫不做作地轻轻挥手。男人对她坦率轻松的答案感到十分头痛。

——这种地方真的是小孩子。对自己的好感非常坦率,也不考虑之后的问题。

奥斯卡用力按着太阳穴,那克飞到了他的膝盖上,缇娜夏伸手抚摸着龙的后背。

「那就晚安吧。」

她稚气地笑着打了招呼,感觉对自己所作所为完全没多想。奥斯卡用冷淡的目光看着她纤细地随时会折断身体。

「下次白天再来。」

这句满是疲劳感的话中意味能否传达给她?他完全不这么认为。



自第一天的接待晚宴以来,涅菲莉便再也没遇到过缇娜夏,过着平稳的生活。

她并非有意避开缇娜夏,只是刚好一直碰不上,她询问了一下法尔萨斯的魔法士,他苦笑说着她最近几乎都没离开自己的房间。

「如果您很在意的话,去训练场看看或许会有收获。」

她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件事,但涅菲莉还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偶尔会路过通往训练场的走廊。

来到法尔萨斯过了十天左右,她在那里看见了正在挥剑的缇娜夏。与她交手的人正是法尔萨斯国王。看到这意外的景象,涅菲莉不由瞪大眼睛盯着两人。

大约是配合着缇娜夏的腕力手下留情了,双剑交击的声音很轻,但频率很快。

这时,奥斯卡短促呼吸着把缇娜夏的剑撩上了空中。看到剑在空中旋转,涅菲莉不由屏住了呼吸。但它在落到地面之前便被缇娜夏转移回了手里。奥斯卡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你的身体动作还跟不上自己的意识,要让动作形成肌肉反射才行。」

「我会努力的。」

「观察肩膀的确可以预判对方的行动,但也要保持对整体的关注。」

缇娜夏坦率的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上臂。那里有个刚才没能躲开的一剑留下来的红黑色淤肿。她伸出左手消去了淤肿,奥斯卡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真是方便啊。」

「只是外表蒙混一下而已,淤青本身是无法用魔法消除的。」

缇娜夏用布擦了擦因汗水而湿滑的剑柄。接着她把剑重新握好,抬起了头——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奥斯卡楞在了原地。不明白他的原因,她越发歪着头。

「你……为什么不先说一下啊!现在全身都是淤青了吧!」

「只是淤青而已,又不会疼?里面也都治好了哦。」

「不是这种问题。」

「欸?这和化妆遮瑕不是一回事吗?而且我觉得不经历疼痛是没法提升的,请继续多多指教。」

「我现在,心情十分郁闷。」

「为什么?」

她略带不满的回问道,举起剑摆好了姿势,在男人还没回应前便攻了上去。

他毫不困难地接招,两人继续对战了二十个来回。

奥斯卡轻轻攻过去时,发现缇娜夏动作中的一瞬迟缓,直接前进用力弹开了她的剑。他趁着空档将剑挥向她无防备的白色脖颈。

但缇娜夏突然举起了左手挡住了奥斯卡的剑刃,往后跳去。

「好,好痛。」

「用魔法!」

奥斯卡十分不快的吼道。他原本准备在击中脖子前就把剑收回的,但直觉很不错的她竟然伸手来档,还留下了伤口。这大概因为她有过面临生死的经验,以保命为优先,关键时刻可以为此牺牲一些其他东西,看来这种做法已经深深刻在她身上了。

缇娜夏拿着剑开始处理左臂的伤口。

「你刚才那么说,现在还是打得很厉害嘛。」

「你不是说不经历疼痛就没法提升吗?不想受伤的话就用魔法防御。」

「那样就有点不公平,我不想那么做。」

真是顽固,让人想看看她父母怎么教育她的。

奥斯卡咂了下舌退后了几步。突然感受到视线,他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发现涅菲莉和两名护卫站在那里。

看到她略显担心的样子,奥斯卡苦笑着招了招手。涅菲莉犹豫着从走廊的通道来到了训练场。缇娜夏也注意到她,对她笑了笑。

「你好,是在散步吗?」

看到与前两天宴会时完全不同的缇娜夏的天真笑容,涅菲莉隐藏起自己的惊讶微微点头。

「嗯……想稍微活动一下身体。缇娜夏大人在做什么?」

「我在训练,正好今天自由时间挺多的。」

闭着眼睛微笑的缇娜夏身上看不出什么感情。涅菲莉感到一阵不明就里的焦躁感,她身为王族也有过学习护身剑法的经验。现在也会定期练习,但并不会像这样进行实战性质的练习。虽然同为王族,但她身前的这两人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会置身于实际战斗之中,这让她觉得有些可怕。

察觉到涅菲莉略有些害怕的情绪,奥斯卡随意地向缇娜夏问道。

「这么说来,你还留在法尔萨斯没问题么?还需要准备即位典礼吧?」

「瑞吉斯在准备,其实我也想自己做,但因为想要大幅削减招待的客人,所以就被踢出来了。不过该做的工作我也在做 。」

这应该是事实。最近除了练习以外,几乎都没有看到她外出。有时她脸上也会流露出浓厚的疲劳感,奥斯卡暗地里有些担心。

缇娜夏确认着外墙上的时钟,低下了头。

「你时间差不多了吧?谢谢。」

「快点进步到不会留下淤青吧。」

「我会努力的。」

缇娜夏似乎准备再留一会儿,从奥斯卡手中接过剑后便一直盯着走廊那边。奥斯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站在那里的是护卫涅菲莉的武官和魔法士。

「怎么了……?」

她的视线像是一只在打量陌生人的猫。奥斯卡虽然对她的视线有些疑惑,但仍催促着涅菲莉准备回去。然而下一刻他敏锐地转过身,在他的视线前方,缇娜夏也小声吟唱着举起了手臂。

男人确认到这一点,立刻把涅菲莉抱在手臂中。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涅菲莉还没摔倒,走廊周围的玻璃便发出了刺耳的拉扯声。

「破散吧——」

短短的这句话来自于缇娜夏口中,刺耳的声音停了下来。奥斯卡把涅菲莉留在怀中,向缇娜夏说道。

「从哪里来的?」

「请稍等。米拉!」

「来了来——了,有什么事吗?」

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位红发少女,缇娜夏向精灵命令道。

「快去追刺客。最好能活捉,不行的话就杀了。」

「我明—白了。」

少女发出铃铛般的笑声消失了,奥斯卡总算放开了涅菲莉。她用双手捂着通红的脸颊,仰望奥斯卡。

「那,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好像有刺客突破了结界。虽然他已经逃走了,但还是回到城堡里比较安全。」

涅菲莉的脸可见的变得苍白起来。武关和魔法士的护卫也脸色一变。看着涅菲莉颤抖着的双唇,奥斯卡苦笑道。

「嘛,也不清楚他的目标到底是谁,搞不好是后面那位炸弹女。」

「以为那种程度就能杀了我,他脑子里全是花田吧。必须惩罚一下他认识上的天真之处。」

缇娜夏耸了耸肩,准备去归还奥斯卡用过的剑而离开了。

但是,虽然看到她一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平静背影,还被同样不为所动的男人楼着肩膀,涅菲莉仍一点也无法安心。



离开训练场后,缇娜夏一个人在大浴场里潜着水,顺便洗掉了身上的汗水。这个习惯是在她落到地下的无言之湖里以后,在奥斯卡的许可下开始养成的。不过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成他「学会游泳」的指示。

缇娜夏沉在水里,听到了回响在她脑中的精灵的声音站了起来,用双手擦了擦脸。米拉正漂浮在她头顶上方看着她。

「缇娜夏大人,你还是不会换气吗?」

「我搞不懂应该怎么来,你会吗?」

「魔族不需要游泳所以我也不知道。对了刺客抓到了,可以传送到这里来吗?」

「倒是没关系,但我现在还没穿衣服。」

缇娜夏一边拧着绑好的头发一边走出了浴池,把衣服转移到手上。她正在湿了的身体上穿上淡蓝色夏装的时候,眼前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像是魔法士的男人全身都是裂伤。被突然转移到这里,他匍匐在地上看了看四周。

缇娜夏扬起一边眉毛看着男子。

「欢迎光临,抱歉在这种地方见面,但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吧。」

抬起头的男人,看到了无比美丽,但又极其残酷的微笑。


把涅菲莉送回房间后,奥斯卡回到了办公室,对前来的缇娜夏和阿尔斯苦笑了一下。阿尔斯看了一眼被拘束的破烂不堪的男子,王则向缇娜夏问道。

「情况怎样?」

「目标果然是涅菲莉公主,他自称是亚尔达的刺客。但好像还有中间人,搞不清谁是真正的委托者。这人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人而已。」

缇娜夏抱着胳膊,靠在桌子上,用眼神指了指男刺客。被封印了魔力的男人也许是因为紧张,额头上已经流出了汗水。奥斯卡嫌麻烦似的撑着脸望着男子。

「只是一个被拿钱办事的人就能突破结界,也挺让认困扰的。」

「嗯,因为他知道里面的情况吧?虽然无法从外面直接飞进结界,但走进来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阿尔斯,赶紧让他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明白了。」

听到王的命令行了一礼,阿尔斯拉着男子退出了房间。

缇娜夏暗示了城堡里有内奸。虽然他不认为一个被雇佣的暗杀者能够知道内奸的相貌或名字,但这至少也是一条线索。

奥斯卡放下双手靠在了椅背上,翘起了脚。

「真麻烦,就算他说出亚尔达宰相的名字,我也做不了什么。」

「做不了么?」

「毕竟是他国的事,最多也就只能把情况通报给亚尔达吧。」

奥斯卡一边转着手里的笔,仰望着天花板。缇娜夏询问他要不要喝茶,他回答了要。

总觉得已经很久没看到她沏茶的背影了,奥斯卡微笑起来。缇娜夏打开房门拜托女官拿水,然后回头看向他。

「——对了,和她订婚的话,就可以插手他们的事了吧?」

奥斯卡听到她爽快提出的建议惊呆了。相比提案的内容,由她说出口这件事更让他惊讶。奥斯卡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想法,回问道。

「只是为了插个手就结婚?这有点太过了吧。」

「你还真是冷淡……她原本就是有力的候选人吧。」

——缇娜夏指出的的确是事实。

身为法尔萨斯东部邻国之一的亚尔达,在十年前的战争后便与法尔萨斯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如果能联姻,两国的关系应该就会更加稳固吧。

然而,想要和法尔萨斯联姻的国家并不止亚尔达。毕竟法尔萨斯是大陆屈指的强国。例外的也就只有已经分裂的杜尔扎,或者塞扎鲁和铎洱达尔了。

塞扎鲁长期以来与法尔萨斯的关系都十分紧张,应该并不想与他靠近,而铎洱达尔则是不与任何国家靠近的异质魔法大国,所以也完全没有和法尔萨斯联姻的念头。

二十天后即将成为铎洱达尔女王的她看了看奥斯卡,伸出白色的双手从女官那里接过了水瓶。

虽然缇娜夏平时不大会让人感到威压感,但她仍拥有身为女王的合理与冷彻的性格。会提出与涅菲莉的联姻,也是因为这种性格。她把魔法烧热的水倒进茶具里,用明亮的声音说道。

「只要订婚的话,就能以大义名分多少插手一点。她也会更加放心……原本她来到这里,多少也有这个意图吧。」

奥斯卡点了点头,微微皱起端正的脸。

「搞不好亚尔达就是为此派出的刺客。只要涅菲莉死了,我就会失去插手亚尔达的可能性。」

「啊,原来如此……而且如果公主死在法尔萨斯国内,还可以向法尔萨斯问责。」

「真麻烦,这种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估计要持续到亚尔达国内的问题解决吧。需要多长时间就不清楚了。」

缇娜夏非常认真地看着茶具,一边晃动着它,让茶香味散发出来。只不过让她认真的并非亚尔达,而是沏茶。

对她而言,亚尔达是邻国的邻国,比法尔萨斯还要更远一些。就算有什么想法,她也没有执行力和想要执行的意志。对铎洱达尔女王来说,这也是正常的。

奥斯卡看着她美丽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缇娜夏,你刚才一直盯着涅菲莉的护卫看吧?他有什么问题吗?」

「欸,被你发现了?倒也不是有问题,只是那个魔法士的魔力有点太强了,我很吃惊。」

「魔法士?」

被她一说,奥斯卡就想起来了一些,但印象不太清晰。缇娜夏苦笑。

「虽然他隐藏了魔力,但作为王族护卫有点屈才了。其实他大概比身边的那个魔法士还要强大。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挖来铎洱达尔。」

「别随便拉拢他国的魔法士。」

「我不是还没拉拢嘛!」

她叫了一声,随后又温柔地笑了起来。

「拉拢的事先放到一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我都可以接受哦。请随意提出。」

「那可太好了,我也想趁你还在的时候解决这件事。」

「顺便一提,解析还有两周就可以结束了。现在靠魔法具进行。」

奥斯卡对她坦然相告的内容吃了一惊,十五年来一直限制着他的诅咒的解除,突然变得有现实感起来,简直像是骗人的一样。他应该觉得开怀才对,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与她之间的联系即将断绝。

她在把冒着热气的被子摆在了桌子上,奥斯卡看向她。

「就不会失败吗?」

「请不要说这种讨人厌的话!」

听到他不小心说出口的话,缇娜夏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



「失败了么,这种拿钱办事的果然不行啊。」

收到报告的齐西斯叹了口气。

虽然在涅菲莉进入法尔萨斯时他还有些不知所措,但现在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反其道而行了。只要她死在法尔萨斯,而且无法明确犯人与他的联系的话,自己也不会马上被追究。这样的话,她的死所带来的空隙反倒对他有利。

王与萨瓦斯从一开始就知道齐西斯有问题。但他们却一直袖手旁观,什么都没做——因此齐西斯反而认为,他们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能力。

虽然对手的无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毕竟是自国的王族。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和力量,自己也没必要做这种事。愤怒的心情与对国家的感情混合在一起,让齐西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话虽如此,涅菲莉那边还是得想想办法。

她从小就和法尔萨斯国王认识。如果真的联姻成功就麻烦了。与援助了亚尔达的法尔萨斯前任国王不同,现在的年轻国王是个不好对付的人。齐西斯暗地里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直接娶涅菲莉为妻进而吞并亚尔达。

「……解决公主殿下才是当务之急。」

虽然对于杀害她尚有所犹豫,但放弃了作为王族的义务逃往他国的正是她自己。齐西斯这么说服着自己,为了下一步做出了新的指示。



刺客出现后过了三天,奥斯卡收到了阿尔斯的报告。

被雇佣的男子是根据中间人的指示入侵城堡的。平时有人看守的东面的通行门口,正好因为起火而发生了小小骚动,造成了一瞬间的空隙。

「你觉得内奸是谁?」

「应该是跟着公主一起来的某人吧。因为前阵子的事,城堡里的人已经进行了严格的调查。」

前阵子的事指的就是宗教团体暗中操作,想要毒杀缇娜夏和送女人进来入侵宝物库的事。根据奥斯卡的指示被逮捕的教徒中,干部们全部被处死,一般的信徒则被送回了街上接受监视。

当时,城堡中工作的所有人也都成为了调查对象,核查了是否与可疑人物有关。

奥斯卡用笔背按了按额头。

「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呢……总之先对亚尔达人保持注意吧,决定方针之后我会再指示你的。」

阿尔斯退出了房间,奥斯卡觉得有些无趣,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桌上的文件。同时回想起前不久的缇娜夏。

本以为她是个嫉妒心颇强的女人,现在缺意外的坦然,这让他有些在意。从无言之湖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说了「这样已经足够了。」,就已经真的放弃了对自己的执着么?喝醉了的那次暂且不提,德莉拉的时候她的反应可是完全不同。不过当时的对手也不太普通,情况可能不一样。

虽然是他自己有意表现得对她没什么兴趣,他也清楚这不该为此生气,但一想到这里他就仍旧有些不痛快,他随手把没用的文件团成纸团,向正走进房间的拉扎尔扔了过去。


另一方面,被认为嫉妒心不强的缇娜夏,这时正倒吊着飘在自己的房间里。与平时相反,精灵少女坐在椅子上惊讶的抬头看着主人。

「都这么难受了,干脆把她杀了?」

「才不会杀啦!」

成为她们话题的人,正是性命堪忧的亚尔达公主。

——自己没有插手这件事的立场。所以她才提出了最为合理的建议。

那件事暂且放在一边,只是因为奥斯卡撇开外交关系同涅菲莉也十分亲近,就让缇娜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虽然她也可以更坦率地承认自己不喜欢她,但要是真这么说了,总觉得一直忍着的某些东西就会刹不住了,所以她努力地不去意识这个问题。

话虽如此,她的魔力还是会随着她的感情而动摇。正当玻璃因为压力而开始发出声音时,她张开了结界,在空中转了一圈。

这时,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哦——杀吧杀吧,堕落下去就轻松了哦。」

「特拉维斯!?」

缇娜夏慌忙恢复了姿势,桌旁的米拉也惊愕的站起了身。

精灵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何时起坐着一个男人。缇娜夏略带紧张地向熟悉的男人说道。

「有什么事……?」

米拉形式上向他行了一礼,特拉维斯随意挥了挥手。

「我刚好有点空闲,所以来玩儿一下。你也是情敌不断啊,看起来很享受。」

「并不是情敌……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闹别扭的她,在他看起来就像是有趣的玩具。他像是故意的张开双臂。

「亚尔达的王子挺懦弱的,我估计你和宰相会更加谈得来一些。」

「是吗?」

「嗯,宰相这人还挺扭曲的。他一明白王子既没有执政能力也没有看人的眼光,就图穷匕见了。他可以为了大局牺牲小利,也可以为了迅速地解决问题而不择手段,是个挺不错的男人吧?」

虽然是毫无顾忌的赞赏,但既然是魔族之王说出来的话,那就不能直白的接受。缇娜夏落到地上,略带苦涩地靠在空着的椅背上。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现在人在冈杜那,邻国的情报还是要掌握的。」

冈杜那是与法尔萨斯和亚尔达都有国境相连的东方大国。特拉维斯竟然会在那里,这让她有些意外,而且这种类似于人类的发言也让有着些许违和感。她奇怪地反问。

「掌握这些干什么?这和两国是否相邻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因为我现在是王位继承者的监护人。」

「啊?」

「嘛,你看好了,总有一天会让我的女人得到那个国家。」

——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虽然不理解,但大致了解到特拉维斯正为了喜欢的女性干涉冈杜那。这种事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令人毛骨悚然。

「得到国家又要干什么?……」

「嗯?我还没决定。嘛,我不会对你的国家出手的,还有莉奥诺拉那件事上欠你的人情。」

「咦,那件事在我输给你的时候抵消了吧?」

「那次你欠我的是命,迟早会让你还的,这是两码事。」

男人充满自信地笑着,缇娜夏不知是否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虽然他说「不会对铎洱达尔出手。」,但冈杜那与铎洱达尔之间毕竟还隔着法尔萨斯。要说的话法尔萨斯可能还更危险,希望他别对法尔萨斯出手才好。

但如果就这么说出口的话,恐怕会让这个喜欢让人痛苦的男人提起更多的兴趣。

特拉维斯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心,只是嘴角笑了笑。

「怎样,差不多想要把那女人杀了吧?」

「才不想!」

如果缇娜夏真的输给这个诱惑,恐怕她就成了亚尔达最强的刺客了。所以她理所当然露出难看的表情拒绝了。特拉威武无聊地哼了哼鼻子。

「你拥有那么大的力量,难道就不想多使用一下吗?只会被动以眼还眼多无聊。」

「力量只是人的一部分而已。我不想被自己的部分支配整体。」

「只是善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有什么不好?你不是想要那个男人吗?」

「就算杀掉谁,也得不到别人的心。」

这只是事实,就算杀了别人爱的女人,那人也不会因此而爱她。不如说这么做只会带来相反的结果。

缇娜夏面无表情的回复他,特拉维斯皱起了眉头。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似的张开了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保持了沉默。

因这突然降临的沉默,缇娜夏看了看特拉维斯,他美丽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算了,说起来这座城堡里有虫子,你发现了没?」

「你是说刺客?被人跨过国境追杀而来,亚尔达的公主也真是不容易。」

「不是刺客,其他的虫子。」

「欸?」

除了刺客意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潜入了城堡,这有点不容忽视。

看到缇娜夏皱起眉毛,特拉维斯心情畅快的笑了笑。

「好好挣扎吧,要是太过相信自己的力量,可很容易被别人抓住痛脚哦。那人就是这种类型的对手。」

「这种类型的对手到底是——」

她刚想要询问详细的情况,但特拉维斯却突然消失了。看到说完自己想说的东西便消失了的魔族之王,缇娜夏楞在了原地。

「刚,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

因这男人不明不白的言行,缇娜夏与精灵面面相觑。然而,他听到那句「得不到别人的心」时,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受伤的感觉。这种难以言喻的余味,让缇娜夏觉得很糟糕。

「总觉得……有些不痛快。」

「和那位大人扯上关系的话多数都会这样吧——要把那个虫子找出来吗?」

「就算你这么说,但也没有任何线索啊。」

缇娜夏用手指敲了敲额角,摇着头把手伸向自己的魔法服。

「总之先去训练场活动一下身体吧。搞不好会想到什么,而且应该能痛快活动一下。如果奥斯卡也有空的话,还能合法地斗一场。我想痛快发泄一下。」

「但我从没见过缇娜夏大人成功打中过阿卡西亚的剑士。」

「那是因为我没用魔法!」

缇娜夏叫喊着,换好衣服后便跑出了房间。米拉笑着目送主人的背影。


「一点也不痛快……」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缇娜夏继续生成透明的球。

与她相对的奥斯卡,正在默默地斩落向他飞来的球。虽然这个训练开始以来大概只进行了七次左右,但他已经几乎完全掌握了魔力视觉。

奥斯卡最初提议过,自己的训练可以和缇娜夏的剑术练习同时进行,但她在与奥斯卡互斗时总是难以集中精神编织构成。最终两人只得依顺序轮流进行训练,但无论怎么看,都是后来才开始训练的他进步更快。缇娜夏提高生成球的速度,一边问起了其他事情。

「最终准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他事不关己地回答道。缇娜夏的嘴唇微微扭曲,同时向他扔出了三个球。但奥斯卡一边退后半步,一边逐个斩破了小球。看他毫不动摇的样子,她内心十分不爽。

「到底是做些什么还是不做,你还没决定好吗?」

「还没,嘛毕竟要尽力为他国谋好处也挺奇怪的,就听其自然吧。」

「……跟她结婚然后合并亚尔达不就好了吗?」

「太麻烦。」

听到他随意的回答,缇娜夏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奥斯卡一边解决着烈度逐渐增加的不可见的攻击,一边说道。

「就算通过侵略让国家扩大,我死后也不知道会变得怎样,所以能维持住现状就足够了。」

这句话的背后也有着「自己活着的时候,肯定有办法扩张国家。」的自信。看到男子从容的样子,缇娜夏觉得自己不痛快的心情逐渐变成了生气。她带着点迁怒的感觉编织起构成。

「——捕捉吧,蜘蛛之丝。」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透明蛛网向奥斯卡袭去。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把剑刃挥向构成的核心。

然而本应被切开的构成却在一瞬间自我修复。张开的大网持续向他涌来。虽然奥斯卡瞬间向后大幅跳跃,但立刻又被追上。

魔力之网就这样覆盖了他全身。奥斯卡被看不见的大网缠上无法动弹,半睁着眼看着对面的女人。

「这是什么……」

「这是之前特拉维斯对我用过的,只要不同时打碎多处核心就会一直自我修复。原版还会一直深入到骨头,我觉得应该有用所以就模仿了一下。」

「……这样啊。」

奥斯卡之所以什么都没多说,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她的迁怒心态吧。缇娜夏解开了构成后,他叹了口气走了回来,一边确认着手中的剑,一边向她招手。

「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拜托了。」

虽然奥斯卡很不喜欢让她身上出现淤青,但只要开始战斗他就会毫不留情地痛打过来。

尽管他终究还是有所保留,但却不会刻意不让她受伤。

她很感谢这一点。

她不认为不经历痛苦就能有所提高。而且,在战斗的高扬感中,她确实感觉收获不小。

缇娜夏调整了呼吸,举起剑轻轻踩进地面。

她有一种连意识都变得通透起来的错觉。



那天傍晚,跟随公主的魔法士盖特看守在涅菲莉的房间门口,思考着今后的方针。

奥斯卡和阿尔斯已经向他们暗示,恐怕亚尔达来的人中有内奸。除开他自己,来到法尔萨斯的还有三名武官、一名魔法士,以及两名女官。他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就算要怀疑,也不知道从何查起。虽然他没有把内奸的事告诉涅菲莉,但她应该也隐约察觉了,因此最近都闭门不出,连吃饭也几乎都是在房间里一个人吃。

「这样下去,涅菲莉殿下又能坚持多久呢……」

「怎么了?」

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盖特转头一看,那里站着从亚尔达带来的另一位魔法士。茶色的头发加上亲切的长相,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实力很强。盖特对已经任职五年的他苦笑道。

「是瓦尔托啊,好不容易来到法尔萨斯却还有刺客跟过来,这样还不如呆在亚尔达比较好……」

这里是亚尔达王无法影响的地方,所以对手反倒更起劲了吧,那逃往国外就有点失败。盖特正在思考是否干脆回去亚尔达比较好,瓦尔托摇了摇头。

「在法尔萨斯才更方便应付这些,毕竟这个国家还有王剑。」

「阿卡西亚……但对手也不一定是魔法士。」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独一无二的王剑确实很珍贵,但也不过是一把剑而已。而且剑的主人是这里的国王。不可能一直护着涅菲莉。

看到盖特这么烦恼,瓦尔托笑了笑。

「还是这把剑的主人更重要,他能够成为殿下的强力伙伴。对他来说应该也不希望他国的王族在本国内出事,所以会尽可能为我们做些什么的。甚至将来还有可能让两国之间联系起来。」

瓦尔托说的应该是与法尔萨斯联姻的事。盖特不由得苦笑起来。

「如果能成真的话,涅菲莉殿下也——」

说到这里,亚尔达女官和武官两人拿着涅菲莉的餐食走了过来。盖特陪着他们走进房间,留在房间中的另一名女官正在帮涅菲莉梳头发。

「您感觉怎样?涅菲莉殿下。」

她露出了柔弱的笑容回答了他的问题。在这里生活就让她非常疲累。盖特有些看不下去这种情况,眺望着可怜的公主。

「偶尔到房间外面去去怎样?带上护卫,毕竟难得来一次法尔萨斯。」

「是啊……」

这已经是涅菲莉不知道第几次点头。盖特的表情暗了下来,经过女官试毒,餐食被端到了涅菲莉身前。盖特对看起来没有什么食欲的涅菲莉说到。

「请您多少吃一点,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我知道了。」

她说完,便拿起了茶杯,微微喝了一口。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落地声。盖特赶紧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名女官倒在了地上。

她浑浊的双眼失去了焦点,嘴角开始冒出血泡。

看到这个情况,所有人的时间都停止了。死亡的气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开始在房间里飘散。

令人厌恶的空白持续了几秒钟,随即涅菲莉的悲鸣响彻城堡内,切断了这一束缚。


人们赶到时,女官已经死亡了。

缇娜夏也参与了验尸,她看向赶来的克姆与奥斯卡,摇了摇头。

「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魔法药。制作者也是我不认识的人。抱歉没派上什么用场。」

「足够了,毒药加在哪里?」

「汤里,应该是试毒的时候喝进去的。」

「调查一下是谁做的汤。」

奥斯卡向士兵发出指示,但是缇娜夏挥手阻止了他。

「应该不是制作阶段的问题,我也喝了同样的汤。」

王皱起了眉头,阿尔斯补充道。

「这个汤除了缇娜夏大人外还有不少人也喝过,但都没有异常。锅子里也没有发现魔法药的痕迹。餐食似乎是亚尔达的女官和武官送过来的,但那名武官现在下落不明。女官也说是从那名武官那里接过来的餐食。」

「这可疑地有些太明显了。」

奥斯卡鼻子哼了一声,死亡的女官和行踪不明的武官,两人都是从几年前就开始侍奉公主的人。那名叫做埃尼亚斯的武官同两位女官都很亲近,所以才能做到这次的事,盖特这么认为。奥斯卡先安排了搜索,寻找埃尼亚斯是否仍潜伏在城内。

奥斯卡等人来到了附近的会议室,盖特跟着他们一起过来,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们知道会给您添麻烦,但能否请您再多帮涅菲莉殿下一些。」

「我会安排更多的警戒力量,也会帮忙搜索犯人。」

「谢谢您,但不只是……」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模糊言辞中的含义。盖特期待的是更大的助力。也就是希望奥斯卡直接介入亚尔达的纠纷。

要依靠他国之王,也就是说身在国内的王子已经完全靠不住了?在场的几人都怀有这种略带讽刺的感想,可能还有其他理由吧。盖特不太好意思地开口继续说到。

「涅菲莉殿下从十年前起就开始在意您了,如果可以的话……」

奥斯卡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缇娜夏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他内心对盖特暗示的内容皱起了眉头。

这么做并不值得,虽然他并不讨厌涅菲莉,但把她迎为王妃或者侧室并介入亚尔达这件事,只会带来麻烦,绝非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明确地拒绝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犹豫。恐怕亚尔达王室的打算一开始就是如此吧。

他有些不情愿,但用听不出来的坦然语气回答。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

盖特的表情明显安下了心,他深深低下头。奥斯卡继续问了几句就让他退下了。他身边的女人用平坦的声音问到。

「你准备插手吗?」

「没办法了吧。」

「我会帮你的。」

「……不好意思。」

奥斯卡一直看着前方,就这样回答了缇娜夏。

他心情有些沉重,但自己也不知晓其原因。



「宰相齐西斯和王子萨瓦斯,基本就是缇娜夏大人说的那样的人。」

涅菲莉的女官被杀的三天后,仍没有发现埃尼亚斯的踪影。雷纳特奉缇娜夏之命去亚尔达调查了一下,并总结了报告。

虽然雷纳特原本是瑞吉斯的亲信,但现在直接接受缇娜夏命令的时候也很多。两人在法尔萨斯的缇娜夏房间里,边喝着茶边进行报告。

「自从萨瓦斯逐渐开始接触政务后,他就经常以『不合惯例』为理由,驳回宰相提出的各种改革方案。同时他也开始起用各种姻亲,想逐渐夺走齐西斯的话语权。但国王却在那之后不久便生病了。」

「他找来的那些姻亲,水平怎样?」

「都是只有家世的人。只会在一些多余的事情上乱花钱。」

「唔——……这种情况下继续帮助王室只会加重亚尔达的问题吧。」

「也许吧。但是王室这边可能也会认为有王室才有国家。」

虽然还有些疑问的地方,但这次她只是帮助奥斯卡,而并非亚尔达。没必要在意个中的是非曲折以及对今后的影响。

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雷纳特过去接待,随后带着一位客人回来了。缇娜夏看到意外的面孔吃了一惊。

「你是……」

「我叫瓦尔托,殿下。」






微笑着行礼的魔法士,正是涅菲莉护卫中的一人。缇娜夏认真地盯着曾经在训练场有过一面之缘的他。

「你使用了隐蔽魔法,原本的魔力应该可以凌驾于一国的魔法士长之上吧?」

「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这些魔力大多是后天的东西。因为不太想被人知道,所以平时就隐藏起来了。」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后天获得魔力的人多少都有些隐情,缇娜夏自身也是如此,所以对他来历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

「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你有关于刺客的线索?」

「不,并不是因为这个……」

瓦尔托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举起手里的魔法书给她看了看。

「我有几个关于魔法构成的问题想请教您,真抱歉在这种时机。」

听到意料之外的要求,缇娜夏有些发愣,但她随即笑了起来。毕竟对于其他国家的魔法士来说,铎洱达尔可以说是他们兴趣和憧憬的对象。对于这种情况下也能保持研究心的青年,她反而还抱有一定好感,请他坐了下来。

「请坐,如果我能回答就没问题,我不知道的话就请雷纳特来解答吧。」

「缇娜夏大人,这恕我无能……」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三人围坐在桌边,就各种魔法展开了讨论。对于最近一直在解析诅咒和准备即位的缇娜夏来说,这倒是一段很不错的休憩时光。

喝了三杯红茶左右后,瓦尔托站了起来。

「真的非常感谢。这样我就可以不留遗憾地回到护卫的工作了。毕竟也得到了法尔萨斯国王的协助,婚约应该也不远了吧。」

「欸?」

听到他的话,缇娜夏不由反问。瓦尔托理所当然地继续说到。

「这次法尔萨斯接受了涅菲莉殿下的请求,其实亚尔达原本也有这个打算。两位原本就有缘分,这次也是个好机会,那两人肯定会成为和睦的夫妇吧。——缇娜夏大人,那位殿下不论娶了谁,都能获得相应的幸福。」

瓦尔托说完这句话,用非常真挚的目光注视着缇娜夏。

「所以,您也可以自由了。」

他的话语就像是在同情她一样,青年也露出类似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缇娜夏正愣着的时候,雷纳特说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位是——」

「将要成为铎洱达尔女王陛下的人吧。我很清楚。请您保重身体,感谢您拨冗。」

在缇娜夏想要说什么之前,瓦尔托便流畅地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抛在了身后,单独留在了这个房间里似的看着桌子,桌上只剩下装着已经冷下来的茶水的杯子。

「自由……?」

他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神像是看穿了很多事情。所以她才会感受到这种丧失感?缇娜夏轻轻触碰了一下微微疼痛的胸口。

「……那个人和谁结婚,都跟我没有关系。」

这是他国的事,而他们两人并非个体,而是肩负国家之人。

所以即便寂寞,她也不会再想什么,也不会再做什么。只会怀抱着一生都不会消失的热度活下去。

缇娜夏想到了自己即将离开法尔萨斯的那一天。

即位典礼,将在十九天后举行。



一周过后仍没能找到失踪的武官。

脱虚的涅菲莉这天晚上受到奥斯卡的邀请,犹豫着离开了房间,她在护卫的士兵和女官的支撑下来到了大厅。镶嵌着玻璃天花板的大厅里,地板上铺着深蓝色的地席,上面摆放着水果和各式料理。在大厅里的城堡主人向涅菲莉问到。

「感觉好些了没?」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这边搜索完全没进展,才需要向你道歉。」

奥斯卡直接坐在地席上,请涅菲莉和她的护卫们坐下共享料理。同席的护卫是剩下的两名武官尼诺和鲁卡诺斯,以及魔法士瓦尔托。众人围坐成圆状。法尔萨斯这边出席的还有阿尔斯、克姆、杜安以及希尔薇娅。

涅菲莉坐在奥斯卡旁边,慢慢品尝着料理和美酒,笑着享受了久违的放松感。

规模不大的宴席开始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男女两位魔法士出现在了大厅的入口处。

其中一位是铎洱达尔的下任女王,另一位则是侍奉她的魔法士。

女人把长长的黑发绑成一束,看了看宴席上的人,想最里处的男人举起了手。

「抱歉,我现在要回国一趟。」

「知道了,有急事?」

「也不是。」

看到缇娜夏苦笑了一下,希尔薇娅笑了笑。

「缇娜夏大人,要不要也来喝一点?」

「在法尔萨斯喝酒的话会有人生气的。」

「说的对。……对了,没有急事的话就唱首歌吧。机会难得。」

「唱歌?」

缇娜夏露出略显迷茫的表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她在希尔薇娅和杜安中间坐下,将一把小琴转移到手中。她弹了一遍确认了所有的琴音,便开始用清澈的嗓音唱了起来。


希望之物不可见  不可见之物不相同

即使太阳之光照亮大地  她也仍旧无法知晓

女人的相貌留不下痕迹  唱歌的声音绕梁不绝

就像已经消逝之梦的痕迹  断断续续的记忆仍在彷徨


她的声音拥有深深沁入人心的力量。

众人自然地听入了迷,歌词让他们脑海中浮现出遥远的过去风景。

歌声融入了夜晚的空气,缓缓地重复了两次后便结束了。然而,他们却无法立刻从这犹如长长物语后的陶然感中解脱出来。余音伴随着沉默充满了整个大厅。

缇娜夏站了起来,回到了门口等着的雷纳特身边,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涅菲莉殿下,也请保重身体。」

「好的……」

缇娜夏张开双手,开始了转移的咏唱,将雷纳特也纳入了转移门的范围。目送消失不见的两位魔法士,涅菲莉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是为了照顾心情没有什么好转的涅菲莉,奥斯卡在宴会结束时邀请她第二天出城去外面转转。他打算去城都南方的一个小湖附近狩猎。

涅菲莉虽然有些犹豫,但因为是他难得的邀请,且有着严密的警备,于是便接受了他的提议。

第二天早上,涅菲莉早早起床,虽然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很久,但她开始选取要穿的衣服。她很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可能会喜欢的纯白色礼裙。

——很久没有像这样期待些什么了。

涅菲莉借来一匹马骑到了城门外,微笑着抬头看了看等在那里的男子。

他认真盯着涅菲莉看了看,便向身后的女官发下了命令。女官马上拿来了薄薄的短面纱。

「可能会被太阳晒到。戴上这个吧。」

「谢,谢谢你……」

涅菲莉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略红的脸戴上了面纱。

这种细致的关心让她很开心。感到很被重视,心情十分温暖。

两人连同二十名左右的护卫士兵一起使用了转移阵。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不大的森林前的一个广场。往森林里看去,有一条小路通往森林中央的方向,途中还有些岔道。

「虽然还不至于迷路,但别离开我身边。穿过森林后就会到那个湖了。」

听到奥斯卡的话,涅菲莉点了点头,策马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她后面则跟着盖特、瓦尔托以及亚尔达的武官尼诺和鲁卡诺斯。更后方则是法尔萨斯的士兵们。其中也混杂着一些魔法士,作为针对袭击的警戒力量应该足够了。

奥斯卡单手控马,向着斜后方的涅菲莉说到。

「偶尔来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不错的吧。」

「谢谢您。」

她看着男人微笑了。

这个距离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很幸福了。如果这个距离能够缩短为零的话……她不由地思考起这些。

一行人在林中的道路上缓慢前进,经过了不知第几个岔路口。

这时阳光突然变暗。

抬头一看,云彩正好遮住了太阳。高空中的风似乎有点大,云朵快速地流动着。

奥斯卡回身看看涅菲莉,他那像是太阳刚落山时天空颜色的瞳孔里,露出了锐利的光芒,涅菲莉屏住了呼吸。想要说些什么似的张开了嘴。

但这时周围突然开始弥漫起雾气。

雾气以极其不自然的速度迅速变浓,瞬间便淹没了她的视野。

「什……」

她发出了本能的恐怖叫喊声,但借着浓雾中伸出的男人的手支撑住了身体。


视野被突然覆盖,盖特慌忙向主君所在之处驱马前进。

「涅菲莉殿下!」

雾浓的连伸出手的前方都看不清,他拼命用胳膊在空中划动。

他的手碰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盖特?」

正当他因为听到的清脆、熟悉的可爱声音而安心的时候,雾气又像出现时一样开始突然变淡。周围的景色重新出现,阳光也照射进来。

视野恢复的盖特在察觉了周围的情况后愕然了。他回头一看,瓦尔托和两名武官果然也目瞪口呆地环视着周围。

——不知何时起,以国王为首的法尔萨斯众人全都消失了。

「这,这到底是……」

三个人男人互相交换着视线警戒起来,目前还什么可疑的迹象。但同时他们也感受不到法尔萨斯人的气息。

盖特策马回身,向有点惊慌失措的女人说道。

「涅菲莉殿下,我们先回城里吧。我来打开转移门。」

「但是……」

「您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我们先回到安全的地方后,再担心其他人吧。」

她犹豫了一下,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得到主人的同意,盖特开始咏唱。话虽如此,他们也无法直接转移进入他国的城内。先到城门附近吧。

就在转移门即将打开时——森林里传来了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支箭直直的射向涅菲莉。但它却撞上了瓦尔托张开的结界落在了地上。众人因此一惊,转眼间周围就下起了箭雨。

「有刺客!」

两名武官拔出剑来。箭矢像是从左侧森林的深处射来的。鲁卡诺斯大叫。

「快往那边走!」

他指向道路的前方,森林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前方的湖,湖面正反射着绚丽的光芒。众人慌忙拉起缰绳策马向湖边奔去。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到达湖畔时,跑在最前面的尼诺却用力拉住了缰绳。三十骑左右的男人们出现在道路前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没有穿军服,服装十分零乱,看起来像是强盗。那些人手上拿着已经拔出的剑,打量着五人中的女子。

「就是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

盖特听到他的话,振奋起略有些绝望的意志。

——如果这是陷阱的话,至少也要让涅菲莉殿下逃走。

他开始编织转移的构成,把手伸向面前的她。

但这时盖特的眼中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光景。

站在她背后的鲁卡诺斯,正把手中的剑向她娇小的背部挥去。

看到他注视公主的冰冷眼神,盖特瞬间说不出话来。

鲁卡诺斯将剑刃直直挥下——

「涅菲莉殿下!」

喊声迟了一步。

盖特因晚了一步而战栗,鲁卡诺斯则确信了任务的达成而笑了起来。

然而,他们的预想都被打破了。

女人用不知哪里拿出来的自己的剑挡住了鲁卡诺斯的剑。

鲁卡诺斯哑然地看着散发着薄紫色光芒的剑身,女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是你吗?」

她摘下面纱。

面纱下的,是那位美丽到令人害怕的铎洱达尔魔法士。


「不可能……!什么时候换的!」

「不就是刚刚才换的嘛,真迟钝。」

缇娜夏凝视着鲁卡诺斯,调转马头。殷红的双唇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一旁的盖特惊呆了。

「怎么会……我不可能认错涅菲莉殿下……涅菲莉殿下在哪里?……」

「她和奥斯卡在一起。没事的。你们会认错是由于咒歌的原因。昨天晚上我对大家施加了认识混同的魔法。嘛,好像对某人没起作用。」

缇娜夏瞥了一眼瓦尔托,他抱歉的苦笑了一下。

身为刺客的鲁卡诺斯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马一起退后了几步。缇娜夏则露出了艳丽的笑容。

「下落不明的武官也是你杀的?他和女官关系很好,应该知道试毒的事才对。我们早就察觉到他只是被想要争取时间的真正刺客所杀。所以接下来——只需从剩下的人里把他找出来就行了。」

缇娜夏这么说完,露出了挑衅的笑容举起剑。

「事到如今你就别想跑了。你袭击我已经成为事实。接下来就由铎洱达尔来当你们的对手吧。」

「……你这家伙。」

男人的声音因失态而扭曲了。缇娜夏策马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手中的细剑向男人刺去。鲁卡诺斯用自己的剑防下了攻击并开始反击。

缇娜夏接下男人的攻击,向剩余的三人喊道。

「瓦尔托,保持结界!后面那群人就拜托剩下的两位了。」

「我明白了。」

瓦尔托立刻回答,盖特和尼诺则回头看向身后。

强盗们正驱马沿着森林中的小道靠近。盖特略显紧张的向强盗们击出一个构成,七把风刃向强盗飞去。

划破天空的风刃将前方的十骑强盗斩开,随着鲜血的泼散,他们逐个落下马来。

但敌人也只因此混乱了很短一段时间,剩下的强盗们仍旧高喊着驱马冲来。马蹄踩到倒下的同伴身体时发出的讨厌声音回响在森林之中。

尼诺冲到盖特身前,向即将接近同伴的强盗挥刀砍去。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用第二击解决了对手。

——侍奉宫廷的武官与强盗之间的实力差距非常明显。但两边的数量相差太大。

但正当他们俩人焦急起来的时候,强盗们的背后出现了法尔萨斯军队。

领头的阿尔斯命令道。

「全部杀光,别让他们逃了!」

随着逐次响起的呼喊声,森林变成了战场。


缇娜夏一边接住鲁卡诺斯的强力斩击,一边操纵着马。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剑与人残杀。虽然他露出真面目时她还怀疑对方可能会逃跑,但鲁卡诺斯看起来真的想杀死缇娜夏。恐怕是因为混乱无法正常判断了吧。她略带紧张地接着对方的攻击,鲁卡诺斯却笑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习惯实战。要是不去插手别国问题的话,你应该能过得更自由一些吧。」

「我早就习惯实战了,只是还不习惯用剑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必须跨越而过的东西。只要身为王就必须跨越。

鲁卡诺斯利用体格差距从正面不断重击缇娜夏。

缇娜夏将那些攻击向旁边引开,但她纤细的手腕有些发麻。

她用力握紧剑柄,向着男人的脖子砍去。对手则轻轻收回自己的剑,向她的左侧挥来。

——所以,不能迷茫,也不会后退。

缇娜夏屏住呼吸。

瞬间,她的脑中好像听见了「快用魔法!」的男人的斥责声。

但她脸上露出了勇往无前的笑容,注视着前方。

她没有编织构成。举起了左手准备接住男人的剑。

——我更快。

她如此确信,继续将剑刺向鲁卡诺斯的喉咙。

剑上传来了迟钝沉重的手感,血沫飞起,男人的脸扭曲了。

但同时——鲁卡诺斯的剑刃也斩中了缇娜夏的手肘。

「……啊」

疼痛让头脑发白。但缇娜夏以自己的意志将其屏退,挥动了刺中的剑。随即鲁卡诺斯的剑从她身上拔出,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缇娜夏肩膀颤动吸着气,看着在马上摇晃不定的男子。

「……我会让你说出背后的名字。」

被打穿了喉咙的男人垂着头。但他的身体仍留在马上。

鲁卡诺斯没有当场死亡这一点也在她计算之中。她准备过后治疗他,好让他把情报全都吐出来。而在那之后,就是国家间的问题了。

缇娜夏放下剑如此宣告,然而回应她的——是以惊人速度挥来的剑刃。

「欸」

缇娜夏一愣间,剑刃正快速向她袭来。面对本应濒死的鲁卡诺斯挥出的攻击,缇娜夏反射性的编织了防御构成。瞬间张开的结界,弹开了挥来的剑身……但那把剑却劈开了缇娜夏乘着的马的头盖骨。她的身体从正在倒下的马背上摔到了地面。

「唔……」

冲击让她呼吸困难。疼痛感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这时黑色的身影来到了缇娜夏上方。

她模糊视野的一角,看见了再次向自己挥下的剑。

她在刹那间回忆起,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向还是少女的自己刺来的短剑。

——然而男人的剑并没有落到她身上。

从侧面挥来的另一把剑弹开了鲁卡诺斯的剑。随即传来了男人不愉快的斥责声。

「为什么不用魔法!你蠢吗!」

缇娜夏听到那个声音屏住了呼吸。下意识间他的名字从她嘴里溢出。

「奥斯卡……」

双刃的王剑如镜面般闪耀着光芒。她抬头看向举着王剑的眼前的青年……呼出了一口热烈的气息。





缇娜夏的状态一看就知道是重伤。左臂差点被切断,又由于落马的缘故,脚也扭向了奇怪的方向。奥斯卡看到她的样子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愤怒,但又马上咽下了这影响他判断的感情。对着身后的瓦尔托说到。

「麻烦你,帮大忙了。」

「不用客气,她要是死了我会很困扰的。」

瓦尔托苦笑着。正是这位青年魔法士将正在远处等待情况的奥斯卡转移过来。他因计划外的转移吓了一跳,但看到缇娜夏的情况时便非常感谢瓦尔托的判断。

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把自己搞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模样?他十分气结。

奥斯卡看着仍旧骑在马上的暗杀者,向瓦尔托问道。

「所以,那个为什么还能动?现在还能骑在马上也太奇怪了吧。」

「恐怕是吃了禁咒种子之类的东西。在受到危及生命的损伤时就会发动,赋予他超越肉体极限的力量。但作为代价也失去了原本的理性和思考……亚尔达的宰相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帮手,估计是鲁卡诺斯自己从哪里得到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变成那样么。」

奥斯卡的视线前方,鲁卡诺斯的身上正在逐渐显现前述的变化。血迹斑斑的喉咙开始隆起新生的肉块,不止如此,他的身体各处都在跳动,一点点膨胀起来。

缇娜夏用应急措施治疗了伤口站了起来。

「那类禁咒会不断治疗他的伤口,所以一口气把他灭了才是最好的……但这样的话就无法取得证言了。」

「不能活捉的话就有点麻烦,会有人怀疑我们的正当性。」

「我就是为了避免一不小心杀了他,才用剑应战的。」

「那就别受伤,与其受伤,还不如直接灭了他。」

两人淡淡地互相说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鲁卡诺斯。骑在马上的男人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白色浑浊。他胯下的马可能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高声嘶叫着。

瓦尔托向站在前面的缇娜夏问道。

「如果您不知道应对方法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没关系的——因为有这个人在。」

缇娜夏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眼神中只有信赖。她向阿卡西亚的主人问道。

「奥斯卡,你能看见他体内积蓄的魔力吗?」

「大致能,隐约可以看到像是叶脉的白色线条布满他全身。」

「在他的胸口下方有一处魔力凝聚的地方。用阿卡西亚刺向那里就可以了,那就是禁咒的核心。」

听她说完,他眯起了眼睛。确实,在鲁卡诺斯的身体中央,腹部左右的地方发出了更强烈的光线。

「我知道地方了,但那里被刺中的话,一般人都会死的。」

「击中后我会想办法的,我会让他活到能取得证据。」

「明白,那就交给你了。……还有别再受伤了。」

以这句话为标志,奥斯卡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男人身上。鲁卡诺斯的视线四处游移,脑袋也跟着摇晃摆动。他身上的血滴落到胯下的马上,那匹马发出了悲鸣声。缇娜夏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接触他的血液。会被禁咒污染。万一你碰到了,我会把你丢进浴池好好洗干净,之后请别抱怨。」

「这个要求让人很难回应哎。因为有点搞不懂哪种更划算,所以就之后再说吧。」

「不许!碰到血液!再开玩笑的话我就直接把他灭掉了哦!」

在听完这句话前,奥斯卡便用力踏向地面,于千钧一发之处躲开了头上砍来的剑。他将阿卡西亚挥向正在狂乱的马匹的头部。

随着一声出沉重的声音,鲁卡诺斯从崩塌的马背上跳了下来。他奇怪地扭曲着身体,同时向奥斯卡逼近而来。

他的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挥来,意味着他的臂力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水平。

奥斯卡用剑扛住了他的攻击。这一击便让他的手臂发麻。

「好沉,这就是不再做人的力量么?」

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向右避开了第二击,来到了鲁卡诺斯的左侧,但他还没来得及抓住这个空隙,鲁卡诺斯的剑继续向他横砍而来。

与他扭曲的身体不相称的速度。奥斯卡面对这预料之外的动作咂了下舌。他用力向后跳去躲开了对手的攻击——然后将脚边的马尸体向鲁卡诺斯踢了过去。

马的巨大身体发出笨重的声音破裂了。血肉碎片向奥斯卡飞来,但被缇娜夏张开的看不见的墙壁所阻挡。但这一瞬间,鲜红的血墙也挡住了奥斯卡的视野。

正感觉要糟糕的时候,奥斯卡已经向左跳开了。

袭来的大剑挥空了砍中地面。震动传到奥斯卡脚下,飞来的小石头也击中了他身体各处。

不管身上的轻微疼痛,奥斯卡向前冲去。他瞄准握着大剑的手挥动了阿卡西亚,但剑刃又被对方的剑挡住了。金属撞击的迟钝声响在森林中回荡。

「这还有完没完了。」

为了不接触对方的血液,需要在一定距离上用一击分出胜负。

这样想着,奥斯卡正把阿卡西亚收回来时,鲁卡诺斯举起了大剑。

接着——向他扔了过来。

「啊?」

看到他意外的举动,奥斯卡虽然有些惊愕,但仍反射性的躲开了剑。

但他的动作也在鲁卡诺斯的意料之中,他伸长了手臂抓住了奥斯卡的右肩。铠甲上传来了骨头破碎的声音,剧痛传遍了全身。

「奥斯卡!」

他听到了缇娜夏的悲鸣声。

在他眼前的东西拥有超越人类的速度和力量,是能唤起人本能恐惧的东西。

鲁卡诺斯把脖子横了过来,白色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感受着肩膀破碎的剧痛……奥斯卡笑了起来。

「受不了你,你就打算靠这玩意儿封住自己的嘴吗?」

失去理性,侵蚀肉体的禁咒。

不必害怕这种东西,也不能在此止步不前。

杀死他是容易的,但杀了他的话会让很多东西就这样埋葬在黑暗之中。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换到左手拿好。

「亏你敢在我的国家狠狠伤害那个女人。」

他瞄准了鲁卡诺斯喂喂发光的腹部。

「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向奥斯卡举起了拳头。

阿卡西亚的剑刃一闪。

王剑的剑尖分毫不差的贯穿了禁咒的核心。

男人的身体微微跃动了一下——但同时黑发的魔法士也飘落在他身后。

缇娜夏漂浮在空中,把手放在鲁卡诺斯的背后笑了起来。

「这样你就是我的了。」

新的魔力注入粉碎的核心,压倒性的力量支配了一切。

溢出的光芒消除了血腥味,这是标志着这场战斗结束的,最最原始的颜色。



一直没有收到联络,齐西斯的焦躁已经接近极限。

完全没有收到关于成功与否的消息,难道鲁卡诺斯被抓住了?

要是这样,他应该在被萨瓦斯追究前及早发动攻势才行。除了萨瓦斯起用的那些贵族以外的文官,基本都已经赞同齐西斯的想法,而将军里也有三分之一对他表示了肯定,宫廷内的人脉也是压倒性的对他有利。

——就得趁现在,马上改革王宫。

他有所觉悟,现在正是决定他将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的时候。

齐西斯下定决心打开房门,然而却发现门外站着两名困惑的亚尔达文官和两个陌生人,齐西斯停下了脚步。他略觉可疑地看了看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来到了他面前。

「我是杜安,法尔萨斯派来的使者。关于这次在法尔萨斯国内发生的袭击事件,有些事想要向您咨询一下所以来到这里。请您接下来和我一起去一趟法尔萨斯吧。」

听到预料之外,但也早有某种程度的准备的话,齐西斯冷静地回答。

「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也不清楚为何必须要去法尔萨斯。如果是和正在贵国逗留的公主殿下有关的话,那就是我们国内的问题,应该在亚尔达解决。」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齐西斯嘴角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说到底,法尔萨斯并没有因涅菲莉被袭击的而留他的权限。如果他们强硬推进的话,这件事就会变成干涉他国内政,亚尔达也有相应的手段。

看到齐西斯的态度,杜安苦笑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男人则向前走来。

「想要询问你的事,与亚尔达的公主殿下并无关系。而是你们的人让我铎洱达尔的公主受了重伤。关于这件事,瑞吉斯殿下希望务必能和你聊一聊。」

「……啊?」

齐西斯瞬间脸色苍白。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知道铎洱达尔的公主正在在法尔萨斯,但他认为她与这件事完全无关。他也极力叮嘱了鲁卡诺斯千万不要对法尔萨斯的人出手。

自称雷纳特的铎洱达尔使者,没有在意齐西斯的内心活动,只是继续告诉他「因为是在法尔萨斯发生的事,所以请你去一趟法尔萨斯。」齐西斯在他的眼中发现了闪动的杀机。

「你会去吧?」

他无法拒绝。齐西斯察觉到自己可能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下坡路,不由战栗。


齐西斯经由转移阵被带到法尔萨斯,来到了一个大厅之中。

法尔萨斯的国王、铎洱达尔的王子以及涅菲莉都在那里等着他。

与脸色苍白的涅菲莉不同,两个男人冷眼看着齐西斯。

齐西斯被雷纳特推着前进。与他温柔容貌不同,铎洱达尔王子瑞吉斯以尖锐的声音拉开了序幕。

「好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晓事情原委了,也就是追随涅菲莉公主的武官袭击了缇娜夏这件事。虽然那人因使用了禁咒失去了理智,但我们已经把他治疗好。当然他也已经供认这是在你指示下的行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什么都……」

「而且还有多位目击者,你知道她还有十多天就要继承王位的吧?这甚至可以理解为亚尔达对铎洱达尔的宣战。」

涅菲莉脸上的血色逐渐减退,齐西斯用视野的一角看着她,拼命思考着。

——虽然这是他有过预想的事,但真的被人指出后就像当头淋下一盆冷水。

铎洱达尔是不与任何国家亲近的魔法国家,它从未侵略过其他国家,自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后也从未被其他国家攻打过。这也是由于周边诸国一直都十分避忌以魔法为主轴的铎洱达尔。它在这四百年里,每当出现禁忌魔法或者涉及到巨大魔法要素的事件,都会派遣人员前往处理。其中体现出的实力,确实是压倒性的。

亚尔达不可能与铎洱达尔进行战争,它是借助法尔萨斯之力刚刚开始安定下来的国家。而且从沉默着的奥斯卡的表情来看,如果发生战争,亚尔达很可能要孤立无援地被魔法大国蹂躏。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齐西斯反复思考,能够推脱不是自己的责任来逃过这件事吗?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一天真的想法。既然已经被带到这些人面前,即使没有证据都可以判他有罪。

无处可逃,阴谋之环已经完全被封闭了。

齐西斯舔了舔嘴唇。

他没花多少时间便下定了决心,双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

「一切都是我独断专行,与国家无关。本次事件恕我僭越,希望能以我这条性命抵罪。」

女人叹了口气。

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齐西斯被雷纳特拘束起来。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有人打开了大厅的门扉。男女两人走进了大厅里,齐西斯察觉到了气息,回头看了看,大为吃惊。

男子是亚尔达的王子萨瓦斯,而女子他是第一次见到,是一位有着长长的黑发和暗色的眼瞳,让人印象深刻的绝世美女。她看到齐西斯后笑了笑。

「初次见面,我是缇娜夏。」

「是你……!伤,伤口呢……」

「已经治好了,断了好几根骨头,很疼的……」

缇娜夏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向边上避开了一步,萨瓦斯走了上来。

他用至今为止未曾见过的沉痛表情,俯视着跪在地板上的齐西斯。

齐西斯带着一丝惊讶看向他。这个懦弱的王子,明明是在贵族们的请求下接下了现在的职务,却又很快把责任推给了别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悔恨而非责难的眼光看着自己,齐西斯有些意外。

萨瓦斯用无力的声音说到。

「详细情况回到亚尔达再告诉我吧。」

「……我明白了。」

萨瓦斯身后的士兵们将齐西斯拖了起来。看着他被架起双肋带出了房间,缇娜夏说到。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没有被处刑的话可以来我们这里,是我想要的人才。」

听到突如其来的话语,齐西斯睁圆了眼睛。背后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瑞吉斯也苦笑起来。亚尔达的兄妹俩则哑然张大了嘴。

齐西斯回过神,露出自嘲的表情低下了头。

「谢谢您的好意,我受宠若惊。但是……亚尔达是的我的祖国。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埋骨于故乡……」

「是吗?那就遗憾了。」

缇娜夏笑着挥了挥手。看到齐西斯消失在门外后耸了耸肩膀。

「被甩了呢。」

她若无其事的动作甚至还有点可爱,房间里的诸位都用惊呆的视线看着她。


齐西斯被送回亚尔达后,三国的王族与部下们开始协商事后处理的方式。

这次的事情全都是在奥斯卡决定插手后,在暗中推进的计划。因为提出最终解决方式的人是缇娜夏,她就自己和涅菲莉进行了替换。

奥斯卡静静地叹了口气。

「因为想要尽快解决这件事所以采用了这个方案,但那个咒歌真的很有趣。」

「毕竟不知道犯人是谁,所以就对所有人都使用了。事前已经对法尔萨斯的人施加了抵抗的魔法。现在也都已经解开,没有留下影响。」

瑞吉斯很感兴趣的继续问道。

「能够操纵别人的认知到这种地步?毕竟连头发颜色都完全不同。」

「只是强化了他们自己的认知,而且戴了面纱,服装也选了一样的。」

在森林里制造雾气的也是缇娜夏。她趁着那个时机与涅菲莉交换,再把法尔萨斯军和公主都转移到了稍远处。

奥斯卡看着缇娜夏泡好的茶。

「虽然因为他有禁咒的种子,最后额外花了不少功夫。但总体还是在预定范围之内。」

「和那种东西对上的话的确会被搞的很惨呢,最后的清洗也很麻烦。」

虽然现在轻松说着这些话的两人当时也都是一副惨样,但似乎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还是在场的其他人更加害怕。

缇娜夏把茶具交给了女官,便走到了墙边的希尔薇娅身旁,开始与她闲聊起来。

没有在意她的随意,奥斯卡和瑞吉斯、萨瓦斯三人商议后决定不公开这次的事件,并将事后处理交给了亚尔达。萨瓦斯向两人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了谢。

「真的非常感谢两位的帮助。我与涅菲莉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两人笑着回应了他。萨瓦斯起身准备带着部下离开房间,走向了门口。随后他向站在那附近的缇娜夏低头说到。

「您的话我会铭记于心,非常感谢。」

「反正只是他国人士不负责任的话,想要怎么理解还看你自己,我没有做什么需要被感谢的事。」

缇娜夏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以这个情况看,萨瓦斯应该从拜访亚尔达的她那里得到了什么忠告吧。奥斯卡想象着说着这些那些多管闲事的她,内心笑了。

「即位典礼时我一定会去拜访您。还有,那个……」

萨瓦斯吞吞吐吐起来,他注视缇娜夏的视线里带着些许热量。

她微微歪着头等着他的话,但却没有下文。

「——缇娜夏。」

远处的桌边有个声音呼喊了她的名字,缇娜夏转过视线。瑞吉斯正微笑着向自国的公主招手。她向萨瓦斯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了瑞吉斯那。

「我要回去了。」

「不好意思让你这么忙还跑一趟,我送你吧。」

「只要你希望,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瑞吉斯牵制的视线越过缇娜夏的肩膀看向了萨瓦斯,萨瓦斯僵在了原地。两人向奥斯卡和周围的人打了招呼,便转移消失了。

制造紧张氛围的人物们都消失后,空气也缓和了下来,奥斯卡笑道。

「嘛,这也是正常的反应。」

毕竟已经是即位前夕了,瑞吉斯于公于私都不希望有虫子粘过来吧。

奥斯卡也知晓,其实自己才是他最想牵制的人。他一边吐了口气一边站了起来,向坐在对面的涅菲莉说道。

「总算可以回到祖国了,这些日子你也很不容易吧。」

「不,没有,谢谢你。」

涅菲莉慌忙起身,站在了奥斯卡身边。

两人一起走出大厅。她注视着前方,忽而提起一件事。

「您还记得亚尔达十年前提出的申请么?」

「休战调停?大体上还记得。」

涅菲莉深呼吸一下,仰视走在身旁的男人。

秀丽的侧脸,但他青色的瞳孔并没有看向她。她跨越了心中的一丝犹豫,开口说道。

「如果现在提出联姻的话,你会接受吗?」

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青色的双眼转向她。

数秒钟的沉默,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

「这个嘛……如果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好处,到时我会亲自提出来的。」

——委婉的话语。

这意味着他从个人角度对她并没有兴趣。但如果政治上有意义,也可以联姻。

预想中的回答让涅菲莉感到了些许痛苦。

虽然她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她也是王族,并没有想过能够自由地恋爱。

但仅管如此,她也无法否定自己仍有些许期待。

虽然这种期待落空了,但她并没有什么怨恨的心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涅菲莉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回前方,挺起胸膛走了起来。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自己的这份心情也是真实的。仅凭这一点,她便满足了一半。

至于剩下那一半里的苦涩,也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质吧。

她就这样走了下去。

小小的背上,背负着包含自己在内的诸多生命。


齐西斯回到亚尔达坦白罪行后,被处以无期徒刑。

王太子萨瓦斯在那之后也逐渐不再为贵族们的意见所左右,开始重视值得信赖的人才。偶尔他也会来到监狱拜访齐西斯,征求他的意见并逐渐成长。后来听说到这个情况,缇娜夏无声地笑了起来。

但那已是与她自己的物语无关的,别人的故事了。



「——话说回来,这次在预料之外让了你不少功夫……」

涅菲莉回国后,缇娜夏在王的执政室里沏着茶说道。

听到她的话,奥斯卡保持看文件的姿势回复了她。

「你是说鲁卡诺斯?那种事一开始就交给我才对。让你跟他做对手还白白多费我一次功夫。」

「但是,确保被盯上的公主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吧!要是还有其他埋伏的话不就糟了!」

经过他们事前的多次讨论,才最终定下来「奥斯卡保护涅菲莉,缇娜夏负责刺客。」的方针。虽然双方都认可这是发挥最大战力的方案,但最后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缇娜夏叹了一口气。

「我还觉得自己的剑术已经有点长进了,但果然不实战一下还是不行的……」

「想要实战的话就去训练场吧,我很乐意给你增加几块淤青。」

「不是这种意思啦!我是想要还上欠你的人情!」

「能让铎洱达尔女王欠人情这件事本身,对法尔萨斯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我个人欠你的,和国政没有关系——」

缇娜夏吐了吐舌头坐在长椅上,奥斯卡看着她纤细的双脚思索着。

「个人欠的啊……虽然我可以想到不少让你还情的方法,但对方是女王的话多少还是有点问题。」

「你是又准备怎么让我不痛快了!」

他直直地盯着缇娜夏。

像是无光的黑夜般的头发与眼瞳、比雪还洁白的肌肤,她的存在如同大朵鲜花一般华美艳丽。

从四百年前穿越时间而来的奇迹般美丽的女人。内里是一位高傲的女王……也是一个容易寂寞的女子。

奥斯卡对她微微苦笑。

「我还会给你做礼裙,你就穿着它来法尔萨斯吧。一年一次就好。」

要向身为邻国女王的她提出自己的愿望,也就只有这些了。

走上不同道路的两人,仅仅偶尔一次的互相面对,那时如果能把她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的话,即使自己已经放开了她也能感到幸福。

缇娜夏听到他的愿望,眨了眨暗色的眼睛。

「这样就够了吗?」

「嗯。」

「你,真是让人搞不懂。」

「要你管,这是我的兴趣,很愉快的。」

奥斯卡咽下了很多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在文件上签上了名字。

缇娜夏紧紧盯着他。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有所顾虑的开口问到。

「说起来,奥斯卡,让涅菲莉公主就这么回去好吗?」

「怎么了?把她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她也想回家吧。」

「但你不是,要和她——」

缇娜夏的话语中断,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奥斯卡在对话间的空白抬头看向她。

——两人视线里的东西,都是并不准备传达的感情。

不准备表露出来的感情,以及没有自觉的恋情。

纤细的身体有些发热,女王闪着睫毛向他问道。

「那……还可以和你一起再待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透明而纤细,但又仅仅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和她的心一模一样。

奥斯卡感受着她的声音给自己带来的涟漪,却平静地回答。

「随你喜欢,正式成为女王前都可以。」

如果看得到终结,那也能更容易接受这些。缇娜夏听到他的话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这时,杜安敲了敲门走了进来。王向一脸惊讶的臣下问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在进行亚尔达事件的事后处理,发现了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涅菲莉的亲信里面,还有另一位魔法士对吧。」

「啊,瓦尔托么?我也拉拢过他要不要来铎洱达尔的。」

「所以不是叫你别随便拉拢他国的人嘛!不会让你从法尔萨斯挖人的!」

「这种事情都是个人的自由哎,我只是去交涉一下而已。」

如果放任不管,两人的对话马上就脱轨了。杜安表情认真的插话。

「就是他……他并不是亚尔达宫廷的人。」

「啊?」

奥斯卡反问,缇娜夏也睁圆了眼睛。杜安看了看手边的文件继续说道。

「记录上根本没有这个人。虽然公主和盖特好像都认为『他五年前就开始侍奉宫廷了。』,但这好像是他植入他们的记忆。其实盖特在书信往来中也注意到些许原本应有记忆的缺失。」

「那就是说……」

——他用精神魔法操纵了他们的记忆。涅菲莉姑且不论,连宫廷魔法士盖特的记忆也能篡改,他的能力绝不一般。

缇娜夏哑口无言,坐在她对面的奥斯卡则问道。

「那这位瓦尔托现在是什么情况?」

「下落不明。不知何时起就消失了。我调查了一下,其实他的容貌和德莉拉证言里的那个魔法士很相似。」

「是那个宗教团体背后的魔法士!?」

如果瓦尔托和那个魔法士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他就是给缇娜夏下毒的人。但这次为什么又要救她呢?

可能是想到了同样的疑问,缇娜夏用手捂住了嘴。

「欸……为什么……」

她的脸色略微发白,浮现出对难以理解之物的恐惧。

奥斯卡看着她,对杜安说到。

「继续调查这件事,对不明目的的人要更加小心,不能让他再惹出什么事来。」

再过不久缇娜夏即将离开法尔萨斯,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帮助她了。听到王严厉的声音,杜安默默低下了头。

他离开政务室后,奥斯卡果断地对她说。

「别在意,你只要做该做的事情就好。」

为了让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她,可以毫无迷茫的在这个时代继续走下去。

他期望她的道路上可以没有丝毫忧愁。即便这话只是在欺骗自己,他也由衷这么期望。

听到奥斯卡的话,缇娜夏睁圆了眼睛。但她随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是为了帮你才来到这里的。」

就好像唯有这件事,才是她拥有的最最重要的一样事物。

看到她骄傲地笑着,奥斯卡眯起了眼睛。


这便是两位王所编织的全新物语。

也是在他们的命运变质前,这一年里的故事。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以及一直以来照顾我的读者们,非常感谢这次各位将『Unnamed Memory IV』拿在手上。我是古宫九时。

我在二零零八年于个人网站发表了这系列的网络小说。这个故事即是经过改稿后,以书籍形式出版的作品。撰写初稿时还没有小说投稿网站,因此我是将放在网络上大约百万字的文章,一点一点地整理格式,再一口气公开。……这是篇以这段有既视感的话开始的后记。后记内容本身还是不会重复的所以请大家放心。这卷总算开始后半战了。


描写王与魔女一年间的故事已经结束,这里开始就是新的故事了。

再度于白纸之上,虽然标题如此,但已经看过前三卷的各位,肯定会对各种变化有所察觉。已经灭亡的国家仍旧建在,因咒歌全灭的强盗团也还存在,反而是原本现役的游牧民族却因移民而转为农耕民族,因为魔法湖的产生而被灭绝的邪教集团则潜入了某国的中枢,有各式各样的情况。

而之前的这些事,除了一小部分特殊的角色之外,现在都是只有各位读者才知道的记忆了,请各位继续享受对此一无所知的登场人物们的纠结犹豫吧。Unnamed Memory的第二幕,是被诅咒的王,以及对他有着不可思议执着的女魔法士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够继续陪着他们再度经历这的一年间,直到最后揭开所有谜题的终点。


接下来是本卷的谢辞。

总是给你添很多麻烦的编辑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每次原稿都搞的非常紧张!缇娜夏的呆萌形象能够继续增加也都是两位编辑的功劳。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然后是负责角色设计和插画的chibi大人,非常感谢您的美丽图画!明明是同一个角色但给人的印象真的很不一样,太厉害了……以及能给一如既往换着各种打扮的缇娜夏带来这么多可爱的插画,真的非常感谢!可爱!太棒了!

另外从第一卷起就一直推荐本书的长月达平老师,也非常感谢您!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0』(宝岛社)上也麻烦您撰写了推荐评论!评论很帅气……非常感谢!

最后能够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多亏了大家才能在前面提到的『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0』获得了单行本小说部门的第一名。这一结果全都是能够喜欢本作的各位的功劳。为了回报大家的恩情,我会继续全力写好第二幕的三册书。

那么各位再会,在这无名历史的某处。

谢谢大家!



古宫  九时


番外


「你不会换换其他各种衣服么?」

在法尔萨斯的政务室,奥斯卡向缇娜夏丢出了这个问题。正在沏茶的她讶异地回答道。

「各种衣服?……是指不同效果的魔法服?」

「不是。」

两人都因这话语中的不协调感皱起了眉头。政务室里流淌着微妙的沉默。

奥斯卡眺望着从邻国来的女人。虽然她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是百岁,但因为大半时间都在沉睡,所以外表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一些。太过不谙世事而显得有些稚气的美丽样子,想必很有为她装扮的价值。但她本人总是只穿魔法服。

缇娜夏将淡红色的茶倒进茶杯,一边轻声说道。

「魔法服很方便哦,使用术式的时候不是很容易有魔力的飞沫四溅嘛,魔法服就可以弹开那些零碎的小东西。」

「啊,原来如此。」

「虽然制作起来有点麻烦,但去铎洱达尔的话应该会有很多。」

「我也可以去买点回来?」

「你想试穿魔法服吗?」

「不是。」

内容完全没对上。他是不是应该干脆点说「我想让你穿穿各种不同的衣服。」比较好?但总觉得这么一说她直接会回复「如果能和我结婚的话就可以哦」。但如果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她肯定会生气地大喊「我才不会这么说!你也该修正一下对我的印象了吧!」,所以要紧的是别涉及这种微妙的话题比较好。

奥斯卡想要因办公过于繁忙而稍微散散心说着这些,但结果还是咽下了沮丧的心情。缇娜夏把茶端给了他。

「但既然要留在法尔萨斯,我还是偶尔换点衣服比较好吧。只是偶尔。」

「如果需要衣服的话我可以给你准备。」

「这点程度我自己会准备啦,又不是小孩子。」

被立刻拒绝的奥斯卡有些无语,但不管经过如何,好像能看到她穿些别的衣服了。这种暗地里的期待让他的心情也多少轻松了一些。不知道奥斯卡心里活动的缇娜夏思考着什么似的离开了房间……几个小时后,她穿着不同的服装出现了。看到那件露出手脚的简单白色裙子——这是成都里的小孩子经常穿的夏装,奥斯卡感叹道。

「你真是个令人遗憾的女人……」

「欸?为什么?这是法尔萨斯的服装呀。」

「随你便吧,反正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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