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方的混乱,南方的危机
第二章 北方的混乱,南方的危机
I
以邻国帕尔斯历来看,这是三二五年契约二十五日的事。
密斯鲁国王荷撒因三世在王宫中突然死亡,而就在当日八岁的王子萨利夫即位成为新任国王。没有政变,王都亚克米姆虽然发生流血事件,但在当日就结束,国情又恢复了安定。
密鲁斯的公式记录如此记载。并非语言。但是,也并非记录了全部的事实。八岁的心国王无法自行处理国政,宫廷书记官长古立卿成为宰相。然后在身为文官的古立背后以武力支持的,是帕尔斯出身的客将军克夏夫尔卿。
到这里都还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是知道名为克夏夫尔的人物本名叫席尔梅斯,而且是帕尔斯的王族这件事的密鲁斯人,一个也没有。
八月二日。帕尔斯出身的商人拉翁在结束了短暂的行商旅途后回到了亚克米姆。
「只是短短的十日不在,就发生如此之变」
拉翁边拭着汗水边嘀咕着。
比眉毛还细的眼睛,因密鲁斯太阳的照射,完全眯成了一条线。即使有各家房子和街边的树投下的阴影,但也都只有不大的一块。即使如此,也没有和人起冲突地,就到了客将军府的门前。这个季节,在晴朗的天气,刚过正午的时间里,还会出门的疯狂的密鲁斯人基本不存在。
「帕尔斯的商人啊。现在来做什么」
发出略显不怀好意的应对的是特兰人布鲁汉。他对自己并不抱有好感这件事,拉翁清楚地知道。一个劲儿地以惶恐的姿态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应对着。但是恭敬过头又会被嫌谄媚,度还真不好把握。
「算了,进来吧。客将军阁下吩咐了,你来了就通知他」
布鲁汉作为席尔梅斯的近侍很忙碌,也有了自觉。不再欺负拉翁,来到主人的书斋通报。
「终于来了啊。还真慢」
客将军克夏夫尔亦即席尔梅斯说道。被他说「迟了」的拉翁又惶恐起来。不过,席尔梅斯也不是急等着拉翁。在密鲁斯夏天的习惯是,午后休息到了傍晚才再次去王宫露脸。虽然午睡也可以,但是因为拉翁的来访时间就不够了。
拉翁将作为商用买进的珍珠首饰和马尔亚姆产的葡萄酒作为礼物呈给席尔梅斯。这次的旅行是北方的海岸沿岸。
席尔梅斯悠然地收下,但对于他而言,比起一些礼物更重要的是拉翁带来的情报。那一天,根据马尔亚姆来的海上商人的话,席尔梅斯知道了不久之前,吉斯卡尔成为了马尔亚姆国王的事。
「哦,吉斯卡尔成了马尔亚姆的国王啊」
想到以前与鲁西达尼亚王弟的因缘,席尔梅斯笑了。包含着自嘲冷笑与苦笑的笑容。互相利用,没有一分的信赖和友谊,即使如此也是联手攻入帕尔斯的伙伴。其后,理所当然的决裂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干些什么。
听着拉翁的话,席尔梅斯转动思绪。
「虽然不明白吉斯卡尔是怎样掌握马尔亚姆国内的,但既然是他,应该是经过充分计算之后行动的吧。眼下,不会突然就渡海来侵犯密鲁斯的。找个机会,将密鲁斯新国王结尾的消息,派使者去通告一声吧」
会计算的恶人,比起容易热血上头的善人,更容易打交道。席尔梅斯对于吉斯卡尔,并没有抱任何幻想。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抱持有奇妙的信任。
「那个男人的话,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应该有能做到利益共有。我们这边不看准空隙可不行啊」
就是这种意义上的信任。与敬意无缘的这种信任,在人世间也是有的。反过来,席尔梅斯如果想要加害吉斯卡尔,就只能派出军船,横渡过海到马尔亚姆去。吉斯卡尔毁灭了马尔亚姆的就王家,而马尔亚姆旧王家的王女伊莉娜是席尔梅斯的妻子,对于席尔梅斯来说,吉斯卡尔就是妻子的仇人,这种辩论放也可以成立。但是以此为理由和马尔亚姆挑起战火,只不过是在滥用武力罢了。
当拉翁的话告一段落时,席尔梅斯叫来了孔雀姬费特娜,将她介绍给拉翁。
荷撒因三世死后,后宫的妃妾怎么处置成了问题。无论如何,新国王萨利夫只有八岁,和女色当然是无缘。到他和女色有缘之时维持后宫的费用是巨大的。
席尔梅斯劝动宰相古立,古立向王太后吉儿哈涅进言,将后宫暂时封锁起来。妃妾们在得到了足够的补偿金后,回娘家的回娘家,找到结婚对象的结婚。无处可去的人,就作为女官侍奉王太后。当新国王十五岁时再开启后宫,但是决定新妃妾人选的时候,万事,都会变成在王太后的主导下进行。
因为王太后没有异议,所以立刻就发出布告,解放了后宫的女子。这是七月三十日中文的事,而到了中午,后宫的一半就已经空了。
孔雀姬费特娜,只带着五个侍女和黑人宦官努加诺,立刻就搬到了席尔梅斯的宅邸。成为了「客将军府」的女主人。
没有一人发出异议。客将军克夏夫尔现在可是以武力支配着国度亚克米姆的身份。像他这样的权力者,将没有主人的后宫中的女性纳为己有,没有任何问题。更何况,费特娜也不是密鲁斯国内的名门闺秀,只是异国进献的孤女罢了。
在娶马尔亚姆的王女伊莉娜为妻时也是,席尔梅斯并没特意举办婚礼。失去国家,成为流亡之身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是这次也没有举行婚礼的打算。国内还没有安定下来,这时举行盛大的婚礼,只会招致密鲁斯人的反感。
费特娜也并没有向席尔梅斯特别要求婚礼。成为自由身,被佣人们当做女主人来尊敬就满足了的样子。但这不过是眼前,她似乎在期待将来有比婚礼更加的壮大的什么事。
拉翁恭恭敬敬地告辞之后,费特娜用似乎要靠上席尔梅斯的姿势开始密谈。
「关于那个带着黄金假面的男人」
「啊,夏加德啊,的确。疗养已经结束了吗」
「完全结束。那个男人,克夏夫尔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不要着急。他能利用到什么程度,再观望一阵吧」
事实上,对于夏加德,席尔梅斯还没有任何决定。虽然对夏加德的才干和气量并不抱期望,但是他对于席尔梅斯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确实还不明了。
杀死了前国王,报了脸被烧毁的仇。如果夏加德因此就的话,就给他足够的财产,让他在气候适宜的地方安度余生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席尔梅斯就能不再费心,也可以避免无谓的流血。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
夏加德抱持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对席尔梅斯提出过火的要求的话,该怎么应对呢。当然,席尔梅斯不打算接受要求。反过来,还可以作为处决夏加德的借口。这样的话,倒不如处理了的好。
费特娜对着沉思的席尔梅斯说道。
「克夏夫尔大人,请听一下我的想法」
「你说要怎么处理」
「请杀了他」
「现在还言之过早」
「我不认为他能派上什么大用场」
「我觉得他倒是有点才气」
「最重要的是忠诚心。只要对于克夏夫尔大人的指示,能没有私心,顺利地完成就够了。就算是有才气但是野心也跟着膨胀的家伙,我认为并不需要」
「看来你很讨厌那个男人啊」
「那个男人,看向我的眼神很讨厌」
看到费特娜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神色,席尔梅斯轻轻苦笑。
「原来如此。不过费特娜啊,你太美了。大部分男人,都不由地会对你投以赞美的视线」
「赞美的视线和欲望的视线不同。那个男人,只是将我看做是奴隶」
对于费特娜的话席尔梅斯点头赞同,但是他回避了立刻做出答案。
「要杀夏加德,就该在当日做啊」
一旦让他活了下来,想要再杀他,意外地棘手。最重要的,是需要导火索。
II
当然不可能听到席尔梅斯和费特娜的谈话,但是第二天,八月三日那天夏加德,拜访了客将军府。乘着轿子,用纱布蒙着脸。将人都摒退,发出似乎兄口卡着着东西的声音。
「今日有一事相求所以特来拜访,席尔梅斯殿下」
「你想要什么?」
不知是否听出了这声音中中隐藏的雷鸣,夏加德舔着嘴唇回答道。
「将军的称号,与帕尔斯人部队的统帅权」
再次面对面时夏加德将布取下。颜面同样留有火伤的两名男子交换着视线。
「将军的称号也就算了,帕尔斯人部队的统帅权是我的。你以为我会把它让给你吗」
「席尔梅斯殿下,将统帅密鲁斯国的全军。请将其中心的帕尔斯人部队,交给不才在下来统领」
「你想做什么」
「带领帕尔斯人的部队,进攻帕尔斯,然后砍下那可恨的那尔撒斯的脑袋」
席尔梅斯轻轻皱起眉,无言地瞪着夏加德。夏加德的两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不,不止要杀了他。我要在那家伙的身体上烙上奴隶的印记,挖出他的眼睛,拔了他的舌头」
「被剜了双眼的奴隶,可卖不出高价啊」
「卖不出去也无所谓。我留着就可以了」
「即使你向帕尔斯进军,你的目的,拿下那个拙劣画家的脑袋也达不到。第一,现在并非干那些的时候」
「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根据情况,我只是请求带领帕尔斯人的部队展进攻」
「不要忘了,夏加德」
席尔梅斯的声音中饱含着威胁。
「你盗用了我的名号。僭称帕尔斯的王族。这件事就够你死的了,你明白吗」
「那,那并不是我的意……」
「我知道。所以的你的脑袋还留在肩膀上。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你想让我问你的罪我可以成全」
夏加德从椅子上直起腰。呼吸变得短促。觉得很厌烦,席尔梅斯淡淡地移开视线。
不是不能理解夏加德的心情。席尔梅斯半日之内就夺得密鲁斯的国权,起因还是夏加德将前国王荷撒因三世作为人质。从夏加德这边来看,说席尔梅斯是趁了夏加德发威的便利也不过分。自己是被利用的,夏加德对此深信不疑。自己的功劳是巨大的,得到丰厚的报酬也是理所当然,他深深地这么相信。
「那么,好吧」
席尔梅斯努力换了个口吻。
「我明白你的心情。那尔撒斯的首级就让你来取下吧」
淡淡地,席尔梅斯言明。
将来,即使席尔梅斯顺利地拿到帕尔斯的国权,那尔撒斯也不可能会服从他。如果那尔撒斯没有尽忠的义务,那么席尔梅斯也没有庇护他的责任。那尔撒斯就自己保护好自己的脑袋吧。
「我不认为夏加德那家伙有拿下那尔撒斯脑袋的力量。若想复仇却反而被杀的话,那也是那家伙的命运。总之,好好努力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并没说出口,一看到席尔梅斯点头,夏加德立刻毫不放松地追问道。
「那将军的称号呢?」
「那也没问题。最近,就会选出合适的称号」
「帕尔斯人部队的指挥权呢」
席尔梅斯用声音筑起一道寒冰之门,对着探出身子的夏加德的鼻尖用力甩上。
「不要得寸进尺!」
脸色苍白愈见的夏加德,通过那道冰门瞪着席尔梅斯。
「并非说你没有功劳。所以地位和财富都给你。但是,我并不打算把实权给你。更何况武力」
「……」
「马西尼萨的宅邸给你」
席尔梅斯宣告。
「然后,从国库中每年拨出一万枚金币作为你的俸禄,直到你死亡。如果这样你还有不满的话,我也没办法」
「……那,那尔撒斯的脑袋……」
「我可不记得有承诺何时让你实现的期限。如果是耗尽一生的目标,那么就多等写日子。若是不愿等,就自己一个人去做你愿意的事吧」
一阵沉默。窒闷的沉默像大蛇一样在两人之间翻腾。夏加德重重喘了口气,吐出嘶哑的声音。
「谨遵席尔梅斯殿下的圣意」
「聪明的做法」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承蒙您赏赐金币一万枚,可能话能今早将其给我吗」
「这倒是没关系……」
席尔梅斯观察着夏加德的心里,慎重起来。
「不过有必要那么急么」
「也并非着急,只是到前些日子都还在荷撒因地下吃苦,所以想要尽情地散财,讴歌自由身得以恢复」
「酒和女人啊」
「这,正是如此……」
「好吧,立刻给你准备」
看来夏加德也是一个俗物。想起孔雀姬费特娜的话,席尔梅斯这么认为。如果夏加德沉溺与酒色,满足安乐的生活的话,就可以轻松了。
实际上,夏加德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宰相古立不敢一个人独裁国权,无论什么都会依赖于席尔梅斯。
席尔梅斯也没有和古立要求现在以上的地位。依然保持着客将军的称号,退一步在古立身后支持他。而将来,几年间这样就可以了。没必要急于求成,也没理由焦躁。
夏加德辞去后,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商人拉翁行了一礼。因为孔雀姬费特娜似乎很中意,所以为了整理她居室的家具,拉翁前几天到这一天都有出入。
「那位就是带着黄金假面的人吗」
「你来了啊。你觉得他如何?」
听了席尔梅斯大致讲了他和夏加德的对话后,拉翁本就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哎呀,克夏夫尔卿也真是相当宽大啊。对于有用的人,都给大赏呢。打了水漂也无所谓啊。」
「你这么说似乎是很有自信能在我这里派上用场呢」
对席尔梅斯的讽刺,拉翁捂住嘴,缩起脖子。席尔梅斯因为这副滑稽的样子不由地失笑。这一天就这样完了,但是五日之后。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布鲁汉,咋咋呼呼地急忙报告道。
「戴吉乐河的上流,用三艘军船,正在快速接近国度。」
III
河面上吹起风,虽然只有一瞬,但是还是吹散了些难以忍耐的暑气。这是八月八日的午后。
站在露台上的席尔梅斯,用手遮住额头,眺望着戴吉乐河的方向。河面反射出太阳耀眼的光芒,不过眼睛很快就适应了。
的确是军船。也没有其他船有那么大了。可以乘坐五十人。船头有着鳄的雕刻,船体左右侧各有十个船桨伸入河面。能看到黄色和青色的三角旗在翻飞,但是让席尔梅斯停住目光的,是扎进船体的几只箭和枪。
不一会儿,客将军府的门就被王宫来的使者敲响。
「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派使者紧急前来,宰相阁下请您立刻去王宫一趟」
向着转述的使者点了下头,席尔梅斯向今天也来露脸的帕尔斯商人吩咐。
「你也来,拉翁,你是翻译」
「是,立刻就来」
「护卫有布鲁汉一个人就够了」
连同使者,合计四匹马出了客将军府的们,奔向王宫。宰相古立正等在那里。
「您终于来了,克夏夫尔卿」
「听说有南方军的急使。有什么事吗」
「还不知道。我打算等您来了之后再问他。使者名为毕普鲁斯,是都督卡拉贝克的儿子」
毕普鲁斯是卡拉贝克的次男,年纪似乎和席尔梅斯差不多大。被太阳灼晒过的脸,强健的肩膀及手臂。脸颊和下颚上,都蓄着短而浓密的胡须。
欠缺稳重。对着玉座上的八岁新国王,毕普鲁斯跪下深深地行礼,只是表情里的惊愕怎么也藏不住,眼球不安分地动着。
「没有赦令,就从任职地擅自回来国都是为何。没有正当的理由可是要被治罪的」
古立扬声问道。
毕普鲁斯之前就一直作为父亲的使者往来于国都亚克米姆,不过那时古立还只是一介宫廷书记官。而他现在已经成为宰相。有必要保持威严的样子。所以古立故意地耸起肩膀,用一副可怕地眼神对着他。
毕普鲁斯那边却不记得古立这号人物,对于在国都发生政变,也是第一次听说。因此只顾着吃惊了。直到本问道才缓过神来。
「是,因为有一件大事,所以希望今早能呈报给国王陛下。实在是无法坐等赦令……」
「那么,那件大事是什么」
深呼吸了一次,毕普鲁斯才答道。
「阿卡夏城受到了那巴塔伊军的攻击。敌人的数量很多,而且攻我方不备,阿卡夏城随时都有陷落的危机。所以即使一刻也好,恳请国都派遣援军,望陛下恩准」
用力地低下头,额头撞到地板发出坚硬的声音。似乎因为着很好笑,八岁的新国王发出短促的笑声,但是对立于玉座左右的人来说着可不好笑。
「你说什么……阿卡夏城被攻击?」
喘着气的古立,一时陷入无言,不过席尔梅斯的视线,促使毕普鲁斯更加详细的报告。
毕普鲁斯的说明,实在称不上要领分明,只是像大致经过一样。
七月二十六日,亦即国都亚克米姆发生政变的第二天。
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驻守在阿卡夏,而他已经七十岁了。以高龄为理由,早早就提出了隐退的申请。因此将席尔梅斯选为继任。本来只要去上任就可以了,但之后因为荷撒因三世的横死,人事宾东并没有生效。
那一天,卡拉贝克带着二百骑的士兵出城。因为最近都没有怎么出城。因为已经到了自己提出隐退的程度,之前的体力与气力也都已经衰退。出城这样的任务,也大半都交给了儿子和部下。但是,东那巴塔伊王国和西那巴塔伊王国之间发生了小的纷争,希望老卡拉贝克以密鲁斯国王的代表的身份调停。
东那巴塔伊,为了获取象牙而饲养着大象。而那个象群逃离,跨越了国境。而西那巴塔伊则大多是通过狩猎野生的大象来获得象牙。对逃进来的大象,抓住了一半,而另一半则被捕杀取走了象牙,而此时从东边来追象群的军队也来了。理所当然,东那巴塔伊人和西那巴塔伊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但两者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能公平调停的话,就向密鲁斯国和都督卡拉贝克阁下献上一百根象牙」
听到这番话,老卡拉贝克行动了。不能交给部下,这么想着。率领二百骑的部下,向着一日行程的调停低点出发了。
然而这却是陷阱。
在沿着水草茂盛的高原道路南下之时,明明是晴天却想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是象群站了起来。并非为了获得象牙而饲养的象,但是载着士兵的战象。等领悟到危险之时,象背之上已经落下了如雨般的箭矢,密鲁斯军连人带马被大象踩扁。
存活下来的,只有数十骑。在他们的保护下,老卡拉贝克勉强逃回阿卡夏城。虽然关上城门闭门不出,但是超过数万人的那巴塔伊军将阿卡夏城重重包围,不分昼夜的攻击。
二十九日天还没亮,毕普鲁斯就受父亲之命潜出城外。因为陆路被那巴塔伊军阻断,所以选择了水路,顺戴吉乐而下,终于在八月八日到达了国都。
话一说完,席尔梅斯立刻就提出问题。拉翁在一旁翻译。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那巴塔伊军』,那巴塔伊应该是分为了东西两个王国吧。是哪边的军队在攻击」
「那,那个还不清楚。大概两边……」
「那么,你是说东西两方联合起兵吗」
「不、不,这种事怎么可以草率地推测」
「那么敌人的兵力有多少」
承受着席尔梅斯尖锐质问的毕普鲁斯,双眼来回打量着。用帕尔斯语一副伟大的样子在发问的这个男人是何人,毕普鲁斯当然不知道。
「回答他。这位是客将军克夏夫尔卿。这位大人曾作为你父亲的后任,准备到阿卡夏赴任」
听古立这么一说,毕普鲁斯一边考虑一边回答道。
「应该是三万到五万人的样子。但是,后方还有多少兵力不能判断」
「就算东西那巴塔伊联合起来,可以动员的兵力,最大,能有多少」
「请等等……记得的确……」
「他们的军队,是一个指挥官在指挥吗。还是,东那巴塔伊军和西那巴塔伊军各自指挥,然后通过联络行动。是哪边?」
「这个……」
「那么,东西那巴塔伊王国,就只有军队的联合吗。还是说,两个王国合并在一个王的统治之下了呢。是哪种情况?」
「……」
毕普鲁斯浅黑色的脸变得僵硬垂下视线。看到他这副样子,
「这个人不能用」
席尔梅斯在心里咂舌。就算是紧急从阿卡夏城中逃出,如果之前就精确地掌握了那巴塔伊王国的情势,也应该可以准确地回答出席尔梅斯的问题。
毕普鲁斯的额上渗出汗水。
「无论如何,如果是紧迫的第一要事的话,首先要向王都报告,这是父亲卡拉贝克的意思。在下只是遵从父亲的命令,想做到最妥善」
「父亲卡拉贝克」吗。虽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席尔梅斯要忍住冷笑也费了番功夫。不称呼卡拉贝克「南方军都督」的公职名,而称为「父亲」。公私不分,也缺乏对自身立场的自觉。
卡拉贝克驻守在阿卡夏城已经十四年了。似乎正如他本人所言长过头了。在王都的政变之后立刻就发生这种大事,以讽刺来说真是太过深刻的危机。
IV
虽然有诸多的不满,但是席尔梅斯也只能从毕普鲁斯口中了解当地的现状。变换着角度继续问话。担任翻译的拉翁,汗水不停地落下。
「毕普鲁斯大人似乎是卡拉贝克的次男,那么请问长男是和您的父亲在一起吗」
「我哥哥啊。哥哥叫做裘尼普,如您所言,是和父亲一起留守在阿卡夏城」
「那么毕普鲁斯也真是辛苦啊」
「这,不,确实如您所言,敌人大军出动。是有些担心的。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今早请求援军……」
从毕普鲁斯的表情和语气席尔梅斯明白了。看来似乎老卡拉贝克的长男裘尼普和次男毕普鲁斯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席尔梅斯转向宰相古立。
「宰相阁下」
「怎么了」
「现在正如毕普鲁斯大人所言,应尽早派去援军。不孝克夏夫尔,既然接受了前国王陛下的叙任,就应该此刻出征」
「但,但是,现状克夏夫尔卿不在王都的话……」
新任宰相古立变了脸色也不是没道理。如果是平稳的时期,古立还可以勉强统治着国内。但是,才刚刚性急地将国权纳入手中,新体制远没有安定下来。克夏夫尔亦即席尔梅斯不在的话,难保会发什么事。
「这样的话,当时干脆地杀了马西尼萨真是太好了。如果那家伙还在,定会乘着我不在妄图占据亚克米姆吧。就算反过来他为了救援南方军而出阵,而将会怎么使用集结到他麾下的兵力谁也不知道。要是和卡拉贝克联手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这么想着,席尔梅斯突然发现。
「等等,我现在在想什么?」
席尔梅斯沉默着自问。忙把像乘着风的云一样思绪拉回。这个样子的他,惹来宰相古立,毕普鲁斯和拉翁不同表情的注目。拉翁藏起心中的不安,毕普鲁斯则认真地听着这个外国人到底在说什么。
「宰相大人,没有其他办法。我带兵去阿卡夏城。请您许可」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啊」
宰相古立也思索了一圈,但是并没有可以避免席尔梅斯出阵的方法。
驻守阿卡夏城的兵力约一万五千。虽然在开始的战争中损失了多少还不明确,但大半应该还在。那么,那巴塔伊君要依靠武力攻城,至少需要五万兵力。
「虽然不知道阿卡夏城现在支持到什么地步,但是如果不以城还没被攻陷为前提的话,对话就无法进行啊。克夏夫尔卿,您打算带对少士兵前往」
在席尔梅斯手下的,有特兰士兵九十名,帕尔斯士兵三千名。再加上密鲁斯士兵,能立刻动用的就也只有一万五千人。这些就够了,席尔梅斯判断。聚集没有战意的士兵三万五万,也只是让行动变得迟缓,整合起来也要费功夫。
席尔梅斯定下方案。
「毕普鲁斯卿」
「是,您有何吩咐」
「立刻就整军动身,救出你的父亲。一半的兵力沿着戴吉乐河南下,另一半则组成船队走水路」
「是……」
「船队的指挥,我想交给毕普鲁斯卿,如何」
这种程度的事总做的到吧,这句话席尔梅斯并没有说出来。承受了席尔梅斯的视线,毕普鲁斯挺起胸膛。
「我知道了。本来打算是立刻就回去,奔向阿卡夏城的」
「如果解救了阿卡夏城的危机,给予那巴塔伊人的势力迎头一击的话,毕普鲁斯卿的功劳可就大了。在你的父亲无恙得救后,毕普鲁斯卿的地位也能得到相当地提升吧」
席尔梅斯只是将可能性说了出来。心中擅自就充满了期待,那也是毕普鲁斯自己的事。
于是,紧张地出征准备开始了。席尔梅斯打算七天之内就离开国都。
粮食和军船的准备都交给了古立,席尔梅斯暂时回到了客将军府,将事情的始末及出征一事告诉了孔雀姬费特娜。
费特娜轻轻皱起了眉头。
「那巴塔伊要出兵的气氛,我完全没有感觉到。要是察觉到的话,就可以向克夏夫尔大人报告了,没有尽到力真是抱歉」
「你不用在意。就算再怎么聪明,也无法洞察所有的事。那巴塔伊的那些人,也运用的了相当巧妙的计谋啊」
「真是遗憾。想想的话,这个时候将我献给密鲁斯国王,也是为了让他大意吧」
「恩,说不定。虽然有是例行,但是今年特意做出如此举动,应该看到他们的目的啊」
席尔梅斯弯起嘴角。以那巴塔伊方面来看,只是单纯想让荷撒因三世大意的计策。万万不会想到在攻击阿卡夏城的前后,密鲁斯的宫廷会发生变故,而荷撒因三世则永远地从地上消失了。
「我也没想到那巴塔伊会现在进攻阿卡夏城。虽然明白南方国境的平稳只是表象,那么说来,哼,似乎那巴塔伊有着意料之外的策士啊」
「克夏夫尔大人,不会太高估那巴塔伊人了吗?那巴塔伊人的确非常勇猛,但我不认为他们擅长谋略。是偶然得到的伙伴吧」
本来席尔梅斯应该作为新任南方军都督而去阿卡夏城赴任。如果荷撒因三世没有横死的话,现在出发的准备应该已经准备妥当了。
「即使克夏夫尔大人必须要亲自出阵,不先派其他的将军去探探情况吗?」
「我也考虑过,但是现在的状况,选谁去都不好」
如果席尔梅斯之外的密鲁斯将军出征并且战胜了那巴塔伊军的话,其名声地位升高,也许会变成席尔梅斯的对手。相反,若是败北,要害城池阿卡夏陷落,那巴塔伊军就会声势大增,成为密鲁斯的大患。
无论哪边,对席尔梅斯来说都不乐见。而且,虽然席尔梅斯一夜之间就掌握了国都亚克米姆,但是远不足让密鲁斯全土对他臣服。若能在这里击败那巴塔伊军,解救阿卡夏城的话,「南方军都督克夏夫尔」的名字将竖起权威响彻密鲁斯全土吧。
「身为女人真是不方便。请您出阵吧。我等候您的吉报」
「是啊,等着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席尔梅斯的志向,费特娜非常明白。因为不想与席尔梅斯分别,才会提出异议。但如果她明白事态,席尔梅斯也就没有难以说服的对手了。
席尔梅斯立刻召集麾下诸将。特兰人布鲁汉,巴拉克,亚德卡。帕尔斯人扎伊德,拉扎克,弗兰曼塔斯,赛比尤克,亚德里司。这八个人,席尔梅斯早已掌握。
再加上密鲁斯人三人。夏卡帕,艾萨鲁哈德,乌尼塔。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席尔梅斯对密鲁斯人的军事能力不予置评。但是,这里是密鲁斯国。密鲁斯人的下级士兵被外国人指挥的事态,长时间持续会招来反感,考虑到将来,有必要培养优秀的密鲁斯人将领。
「对密鲁斯国,南方国境的安宁是很重大的。若是汝等不奋勇战斗,就无法拯救阿卡夏城与危难之中。所以拜托诸位了」
当密鲁斯语从席尔梅斯扣除扬起时,三个密鲁斯人都是一副意外的表情。席尔梅斯的密鲁斯语并非十分流畅,但是意思表达地很清楚。大多地位较高的帕尔斯人,只会帕尔斯语,所以其他国家的人评价并不高。虽只是细节,席尔梅斯说着密鲁斯语的举动,获得了三人的好感。
「请交给我们,克夏夫尔卿」
对于密鲁斯人的反应,比席尔梅斯更敏锐地关注着的是布鲁汉。如是有人对席尔梅斯表现出轻侮的样子,他打算一眼也不放松地盯着那人。因为轻侮就是背叛的第一步。但是,眼前,布鲁汉似乎没有必要警戒。
席尔梅斯是通过宰相古立,正式取得的出兵许可。古立已经做出书面委任,手续也已完成,新国王的赦令立刻就发了下来。
关于军费,席尔梅斯已经将一万枚金币送到夏加德处。虽然古立抱怨疑问,但是国库里也还充裕,而且还有和席尔梅斯的约定,在出发去阿卡夏城之前就已经准备妥当了。
八月十五日,密鲁斯国客将军克夏夫尔作为下任南方军都督从国都亚克米姆出发。率领士兵合计一万五千四百。由密鲁斯人,帕尔斯人已经特兰人组成。
V
客将军克夏夫尔亦即席尔梅斯出征之后,国都亚克米姆成为一座空城。当然,民众的生活还是没有改变地在继续,买卖,吃喝,恋爱,纷争,追逃的日子依旧。
虽然密鲁斯的新国王没有受到密鲁斯诸神的嘉许,但到了八月从海上吹来的风也渐渐增强,凉气的势力增长,不只是人们,就连骆驼呀马呀驴呀羊呀的,也缓了口气。
宰相古立相当的忙碌。指挥众多的佣人,调查税收,调停人们关于财产和土地的纠纷,并将裁判的结果报告给新国王和王太后。
新国王还年幼,王太后吉儿哈奈低着覆在面纱下的脸,
「全凭宰相做主。一切都交给宰相了」
重复着这句话。与其说是信赖古立,不如说是怕与手握实权的重臣对立,而落得母子两人都被杀害。
对本来就是稳健派的古立而言,被人这么害怕也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比起被妨碍当然是对方什么也不做来得更好。消瘦的身体包裹在绢制的衣服之下,一笔那脚步匆忙的来回奔走一边发出指令,做到办公桌后,就要裁决如山般的文件。不去考虑战场上的事,古立只是专注与自己作为文官的工作。
八月二十日。即席尔梅斯出征后五天。
古立让奴隶们收拾着王宫内的房间。虽然宫廷书记官长的房间使用至今,但是如果工作增加的话就会变得很拥挤,成为了宰相也就跟着想要格调。也想要能与「客将军克夏夫尔」密谈的地方。于是就整理除了王宫内的一块区域将其当做「宰相府」来用。
「那个桌子搬来这边,这里放屏风」
正在指挥时,传来了什么人喧哗的声音。伴随着金属声的足音。年轻的宫廷书记官面色苍白的跑了进来。
「宰相阁下,是叛乱!」
在惊吓地古立脚边,飞来一只箭,撞在石地板上有跳了起来。古立慌忙下达对战的命令,与近侧的文官一起奔向新国王处。
「啊啊,所以我才不想克夏夫尔卿出征啊……到底是什么人做出如此暴行」
宰相古立叹着气,重新打起精神做出指示。
「保护国王陛下和王太后殿下。决不能让对两位陛下谋反之人得逞。进入后宫。紧闭宫门」
年幼的新国王萨利夫和他的母亲,是古立权利的源泉。不,不止如此,也是古立生命的保护伞。
古立亲自抱起新国王,带着王太后进入后宫。关上两道门,指挥士兵将桌子椅子堆成墙。总算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叛乱军挡在了门外,暂时不会被突破,只有激烈的碰撞声传来。
古立命令五名士兵从后宫的后门逃出。
「克夏夫尔卿现在应该还在可以折回的距离。立刻去求援。快」
古立是文官。若是整理文件在密鲁斯国内无人能出其右,但是并没有在实战中指挥过士兵。所以,才能与席尔梅斯结盟。
新国王害怕地紧抱住王太后,还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墙角。她的周围,由十数人的女官和宦官围住。包括古立在内只有文官数十人,士兵五十人左右。躲在后宫里,能否平安地迎来明早的太阳,充满了不安。
差不多与此同时,在稍微远离ongoing的地方也有变故发生。克夏夫尔即席尔梅斯不在的客将军府闯入了一支武装兵。斩杀了警卫的士兵,从居室出来的费特娜在大厅被包围。
「你是……」
费特娜无言了。
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的,是叛乱军的指挥官。那个男人的半边脸上有着被烧得赤黑的火伤。但是,这个男人,并不是费特娜的爱人。在费特娜的视线中,回以冷笑和欲望的目光的,是前几日还被称为黄金假面的男人。帕尔斯人夏加德。
「终于能单独见到你了。那个白痴。现在正在慌慌张张地顺戴吉乐河而上吧。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巢已经丢了」
席尔梅斯给了夏加德一万枚金币。而那些就成为了夏加德的军资。
在马西尼萨死后,虽然扫除了他的追随者,但也并非一个不剩。也有人不动身色地偷偷潜伏在国都亚克米姆内外。他们在等待时机。这不是决然的行动,他们也曾有过逃往国外的机会,但夏加德发挥了席尔梅斯预料之外的才干将那些人找了出来,给他们资金,说服他们反正都要被杀那还不如将一切赌在谋反之上。
下定决心,更贴切地说是他们被绝望所逼迫吧。短短数日,夏加德就成功聚集了二百人的士兵。而夏加德也明白。要占领王宫中枢部位少数的书并便以足够。
起兵确实希望有万全地准备,但是花费时日的话就会出现动摇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出现了收了钱,又去告发夏加德的人。夏加德只得杀了五个背叛者。
「我已经连一天也等不了了。即使席尔梅斯会领兵返回,在那之前关上亚克米姆的城门就可以了。只要能掌握新国王的话,我们就胜利了」
就这样,夏加德从自己的理想用了不到五日时间,就发展至决定起兵。
「你可是重要的人质啊」
「从人质就能看出你的爱好呢」
对于费特娜的讽刺夏加德当做没听到。
「这只是用少数人获胜的方法」
「真是名将呢」
「你这么认为吗」
「因为是不通过堂堂正正的战斗而获得胜利的方法嘛」
突然夏加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乘着强敌不在发难。虽然夏加德认为这种做法是谋略的一种,但是似乎很难得到费特娜的同意。
「哼,随你去说吧。笑到最后必然是我」
「你的笑声连三天也撑不到。也就是克夏夫尔大人没回来的时候。你就好好享受短暂的人生的春天吧」
「克夏夫尔?」
夏加德笑了。最初是低低地,渐渐大笑出来,怎么看都是故意的。
「有什么好笑的」
「那个男人不是克夏夫尔」
孔雀姬费特娜似乎很惊讶地看着夏加德。
「真是说出意外之言的男人。那位大人不是克夏夫尔大人会是谁?」
「更正一下。那个男人的名字并非克夏夫尔。那个男人用假的名字欺骗了你。他就是这么虚伪的人」
夏加德的声音中含着狂热。但那股狂人并没有影响到费特娜。
「那么,哪位达人的本名是什么」
「你想知道吗」
费特娜不快地看着夏加德两眼放出光芒。
「也没那么想知道」
「不要逞强」
「你要是觉得我在逞强那就那么认为好了。对我来说,那位就是克夏夫尔大人。就算名字改变了,内在也不会改变」
「不告诉你本名,说明那个男人并不爱你」
「你真无聊」
费特娜冷然地驳斥道。
「你是想在我和那位大人之间挑拨离间吧。妄图插入被邪恶的欲望所污染毒针。但是那种东西,没有任何作用。如果你想告诉我克夏夫尔大人的本名,那你就说吧」
夏加德领悟到费特娜的话中并没有隐藏其他的含义。
「那个男人的本名,叫做席尔梅斯」
「席尔梅斯?」
「没错。这样你该明白我才是正确的了吧。老老实实地等着。明天早上,我会再来接你的」
用露骨的眼神看着费特娜,夏加德转身离开。
「那位大人的名字是席尔梅斯」
独自低语着,费特娜露出微笑。
「我喜欢。比起克夏夫尔,这个名字好太多了」
VI
敛起笑容,费特娜望向窗外。看到夏季的带着五六个士兵奔向王宫的方向。关上门,十人左右的士兵在前面组成一道人墙。
「奴恩卡诺,过来」
回应着费特娜声音,从幔帐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黑人宦官。虽然手中握着一根樫木棒,但却在不停地颤抖。因为他对自己的武艺并无信心。即使如此,有个万一他还是想要为了保护女主人而战。
费特娜微笑着,赞赏了忠心的宦官的勇气,她压低声音,对着宦官下达了几个指示。
「这样好吗,孔雀姬大人」
黑人宦官奴恩卡诺瞪大了眼睛问道,费特娜淡淡地点点头。
「不放心。那个叫夏加德的那人,虽然多少有些才干,但气量却很小。等事态扩大到那个男人无法掌控的时候,他就会自取灭亡了」
「属下虽然知道您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是在他自取灭亡之前,若是加害与您的话……」
费特娜摇了摇头。
「虽然有这个可能,但你不用担心。就算那个男人想加害我,我的运气也不坏。在干着抢夺国权这种大事业的时候,还跑到女人那里去,无异于出卖自己啊。再怎么不分轻重,也要有个限度」
「孔雀姬大人,请您不要生气。万一,那个男人,因为得不到孔雀姬大人,不会贸然地做出什么举动吗」
费特娜并没有生气。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确实是在大笑。
「那样的话,就快点抢回我,无论是沙漠也好大海好快点逃跑就好。无论什么都想要。明明就是一只手拿的容器,却想将戴吉乐河的水全部装进去。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结果只会失去全部。那样没有气量的男人无论在企图什么,我都没兴趣」
「那么,谨尊您的吩咐。但是,门口的警戒很严,想出去必须得等到晚上天色暗下才行」
费特娜又笑了,不过这次是少女般笑容。
「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哦。露一手给奴恩卡诺你看看吧」
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如此的对话,夏加德直奔王宫,指挥着对后宫的攻击。用斧子和大锤敲击着大门,厚厚的门板上如果出现缝隙就用手去抓。
就在门即将被尽数破坏之前,夏加德,接到了慌忙跑来的部下的报告。
同时,被风送来的烟,让夏加德咳嗽不止。王宫的一角,窜起了火苗。已经是晚上了。烟的方向隐约可见红黄色的火焰。
「真是的,没有命令就防火的,是哪个沉不住气的家伙」
夏加德大声吼道。虽然他觉得为了威胁新国王和宰相他们,可以放火,但是还没有打算执行。当火势过强的时候,夏加德手下的士兵只是灭火就来不及了。
「你们,确认火源然后去灭火。剩下的人快点打开后宫的门。不要磨磨蹭蹭的」
「火源好像不止一处的样子。这该如何是好」
「派三十个人过去。反正王宫里也没剩下什么精兵强将。快点」
虽然想利落地下达指示,但是分散了本就不多的兵力,夏加德身边的人手变少了。没有破坏后宫的门,火也没有扑灭,也无法将守卫王宫的士兵全部消灭,终于落到了这种情况。
看着在浓烟中怒吼着的夏加德的身影,一个人发出了冷笑。是穿着轻便服装的年轻女人,一个黑人在旁边候命,但是夏加德并没有去注意他们的闲暇。
不经意间传来悲鸣。在夏加德的视线之前,烟雾扬起,红色的什么飞散下来。不是火焰。飞散的是人血。一对武装兵马闯入王宫,斩杀着夏加德的兵马。
在夏加德看到之前,叛乱军的士兵四五个人,完全没有反击余地地倒下了。只是一个男人,轻松地,将武装起来的士兵斩杀。
「这可真是的,夏加德啊,你也真是个短视的男人」
手中握着被鲜血濡湿的长剑男人走了过来。说着明快的帕尔斯语,有着火伤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应该先集中兵力突破后宫的大门才对。抓住新国王。做到了这点,你才算是成功了。起火和守卫的抵抗放着不管不久好了」
「席尔梅斯……」
殿下,差点就脱口而出,夏加德险险地咽下对敌人的敬称。
被暗算了。被欺骗了。
在看到席尔梅斯的瞬间,夏加德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中了敌人的圈套。
透过烟雾在柱子的阴影处守望的女子,发出惊喜地声音。
「啊,克夏夫尔大人,不,席尔梅斯大人,您可真是快啊」
在王宫到处点火的女子,当然就是费特娜了。当然那是为了妨碍夏加德,但是她没有想到席尔梅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了回来。
「如果我不在的话,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徒们就会起兵想要占领亚克米姆。这么想着,我就故意地匆忙出征了」
席尔梅斯只用了半日就夺得了国权。同样的事自己也可以做到。如此想的人必定有,席尔梅斯嗅到了这种味道。
「谁是主谋者,至此我也无法看出来了,不过夏加德,你啊」
席尔梅斯再迈进一步,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从赤手空拳,在短短数日内,就能发展到起兵的地步,手段还不错啊。称赞你。但是,赤手空拳崛起的男人,在密鲁斯有一个就够了」
「……」
「怎么了,你不拔剑吗,夏加德。即使你不拔剑,我也会砍下去的」
苍白着脸拔出了剑,夏加德呻吟着。
「……那尔撒斯!」
席尔梅斯不由得皱起眉。到了这个地步还喊着那尔撒斯名字的夏加德,完全无法理解。就算那尔撒斯是怎样的怨敌,现在也和那个拙劣的画家没关系吧。
席尔梅斯并不知道。曾经夏加德在帕尔斯的港市基兰败在那尔撒斯的计策之下。那尔撒斯所服侍的王太子亚尔斯兰一党,谎称去寻找海盗的遗宝而离开基兰。夏加德便想趁机勾结海盗想占领基兰。却不知这正是那尔撒斯设下的陷阱。
这次,席尔梅斯故意放空密鲁斯的国都亚克米姆而诱惑不满分子起兵,然后率兵返回将其一网打尽。曾经被那尔撒斯算计的夏加德,又在席尔梅斯这里中了几乎同样的计策。在察觉到此事时,夏加德的嘴里不由得溢出屈辱与怨念的呻吟,「……那尔撒斯!」
这些事情,席尔梅斯不可能洞察。他再次领会到夏加德对那尔撒斯的怨念,不只是记恨而已。总而言之,诛杀夏加德的机会,由夏加德本人双手奉上了。
「作为帕尔斯人,能被我所杀你该感到荣幸」
「慢,慢着」
「会听你的吗!」
席尔梅斯的剑发出鸣响。
火花飞散,夏加德勉强接下了向着自己颈部的斩击。大叫着「等等」,但他也明白席尔梅斯不可能就等着他。在承接的同时刺出剑。这次是席尔梅斯挡了回去。
五回合,十回合刀剑相交发出鸣响,迸出薄烟与火花。
年少的时候,和远方表亲那尔撒斯,哪个更加智勇双全,周围的人们都无法立刻做出判断。夏加德发挥出必死的勇武的话,即使是席尔梅斯,也无法轻易打倒他。若是执拗地战斗下去,要煽动席尔梅斯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夏加德无法豁出性命去战斗。以费特娜来看的话,就是「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得不到的男人」,但是夏加德却不想死在这里。
一瞬间的空隙,夏加德转动身子。向前扑倒一样地姿势转身飞奔。
怎么看都是要逃跑。但是,夏加德本人并不这么想的。他的目标是后宫的门。只要能从被破坏的门里进入后宫,挟持新国王做人质的话,就还有胜算。
后宫的门前,敌我乱成一团,浓烟之中鲜血和怒号飞溅。叛乱军的士兵意外地强,特兰人亚德卡带领的密鲁斯士兵畏惧着,已经有几个人想要逃跑。
VII
「你们,不战斗就别想要奖赏!」
暴怒的亚德卡亮出直剑。
血雾扬起,想要逃走的两个密鲁斯士兵倒在地上。其他的士兵都惊呆在原地,亚德卡用凶猛的表情环视着。
「如果不想死在我的剑下,就去和敌人战斗!」
虽然是特兰语,但密鲁斯的士兵也明白。密鲁斯士兵发出嘶吼,重新握起刀枪突进。叛乱军的士兵也是密鲁斯人。密鲁斯人之间刀与刀互斩,枪尖与盾牌激烈地碰撞。
「你们,明明是密鲁斯人却要受外国人的指挥杀害同胞吗!」
「大家,即使投降也会被杀。大家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有人这样叫喊着,叛乱军的士兵发出回应,用绝望的愤怒继续抵抗。
战斗的凄惨,超过了敌我双方的想象。甚至右手被斩下的士兵,用左手抓住依旧握着刀的右手挥舞。他的背后,枪毫不留情地刺出,黑红色的泥泞中生者与死者纠缠在一起倒下。
但是,并没有持续多久。即使看起来双方僵持不下,依然寡不敌众。叛乱军总人数二百左右。分散开去灭火的人人已经逃走了,和席尔梅斯不下战斗的只有百人。一个接一个被打倒,被杀,后宫门前堆砌起尸体的山。最终,叛乱军的士兵全部化作了尸体,但流血还在继续。虽然只有一个生还者,就拼命斩杀着包围过来的敌人。
夏加德被逼入绝境,发挥出了本来的勇武。躲过密鲁斯兵刺过来的枪,手中一闪切断了枪柄,接下来一击将士兵砍到。左冲右砍。全身都被血浸湿,已经造成了十数人的死伤,还是没有放弃逃入后宫的企图。
慢慢走来的席尔梅斯发出咋舌的声音。
「要是用如此战斗力的话,一开始就别藏着啊」
说着席尔梅斯就想上前。制止了他的是亚德里司。指挥着帕尔斯人部队的五个大队长中的其中一人。
「克夏夫尔卿,这里请务必交给鄙人等来处理」
看着他挥舞着两手使用的大剑跳出来,席尔梅斯停住了脚步。让部下建立功勋,也是长官的义务。
在血的的烟雾下打倒又一个剑的猎物的夏加德,注意到了亚德里司的。转过身。亚德里司猛然冲了出来。大剑带起一阵风。夏加德没有试图去接,侧过身体。挥下去的大剑砍了个空。在再次挥动的瞬息之间,夏加德的剑,将亚德里司的下颚水平地撕裂。
仿佛是坏了的笛子被吹响的声音,夹杂黑色的血沫散开。被帕尔斯人所斩杀的帕尔斯人,带着不甘的表情倒下,甲胄的回响鸣动大地。
周围响起惊吓和动摇的声音。夏加德舔着干渴的唇。看到了吗,这就是老子的实力,地说道。
「亚德里司是否有前去挑战的本事。这样就知道亚德里司有几斤几两了」
席尔梅斯向着夏加德露出苦涩的眼神。自己重要的部下居然被这种家伙所杀。
「真是的,明明就给了你将军的称号和一生也可以享用不尽的财宝。不甘心也已经迟了。老老实实地退场吧!」
最初地交易没有谈成之时,席尔梅斯就已经看透了夏加德的伎俩。毫不犹豫地踏前两步,第三步伴随着猛烈的斩击而来。
眼看着身体就要变成两部分,夏加德手腕一翻,吃力地用刀挡了下来。正如此以为的瞬间,席尔梅斯的剑却缠上了夏加德的剑。
席尔梅斯打落夏加德的剑,一脚踩在刀身上。那杂乱的声音,听在夏加德耳中无异于丧钟,但是,他当然不会站在原地等着被砍。
发出「唔」的悲鸣后转身,踉踉跄跄地小跑了两三步。撞在了墙上。仿佛挣扎着伸出手,抓住了墙上的松明。
正要刺入夏加德颈部的剑,轨道乱了。火星飞舞着落在了席尔梅斯的脸上。
席尔梅斯向后仰身。勉强咽下了差点冲出的悲鸣,但是眼中却闪动着恐惧的光芒。敲击着大地后退的脚步,以及仿佛为了甩开火焰一般挥舞的左手,都显示他的不寻常。
「哦?席尔梅斯殿下怕火啊」
夏加德露出牙齿。他确信了,自己在一瞬间站到了优势。
席尔梅斯发不出声音。
连被火烧过这点,席尔梅斯和夏加德一样。但是,夏加德并没有尝过四面八方都被火包围,等待的就只有在灼热中死去的滋味。这就是席尔梅斯和他的差距。
「哎呀,如何,可怕吗,恐怖吗」
从站在优势的瞬间开始,就仗势欺人是夏加德的毛病。一边向着席尔梅斯发出嘲弄,一边挥着燃烧的松明。
席尔梅斯向后退出一大步。依然还有着错乱,但他勉强停下自己的脚步。映在他视线中的是,过早地夸耀着胜利的夏加德的脸。以及他身后偷偷接近的人影。是费特娜。她举起早已扔掉了花,里面只有水的花瓶。
夏加德发出狼狈的声音。从头到肩,包括手腕被冰冷的东西灌下,松明的火也随之熄灭。水从背后浇灌下来。
「席尔梅斯大人,就是现在!」
费特娜叫喊的时候,席尔梅斯已经从地上跃起。
舞动的长剑,发出渴望鲜血的呻吟,袭向夏加德。
夏加德扔下已经熄灭的松明。赤手空拳的他,已经无法战斗了。战意也随着火把一起熄灭。他转过身想逃。费特娜叫道。
「卑鄙小人!」
「我不是卑鄙小人!我才不是那种会死在这里的人。我是更加重要的人……!」
悲痛的抗辩,但是,他已经无法再出声了。席尔梅斯的剑,在夏加德的肩上,从右至左地通过。他的头乘着血的喷泉飞向空中,身体倒在地上。
对着虽然有才气,却不能正确运用就结束了生涯的男人男人的尸体,费特娜投以冰冷的视线与声音。
「正如席尔梅斯大人所言。明白自己的斤两,老老实实地待着的话,就会给你没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了……说你可怜,不如说你愚蠢」
「真是无聊啊。为了一个拙劣的画家,像毒蛇一样紧盯着仇敌」
终于发出声音自言自语的席尔梅斯,调整着呼吸。向着部下发出命令。
「将这家伙的首级挂在城门上,尸体就弃置荒野吧。打开后宫的门,救出国王陛下和宰相阁下」
而后,又命令将战死的亚德里司的尸体郑重地埋葬后,席尔梅斯迈步离开。
「这次多亏你才得救了啊」
「您如此迅速地赶回来,我们才是被您救了呢」
「嘛,这样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去阿卡夏了啊」
「您,还是要出征阿卡夏吗」
「要去。阿卡夏的情况几乎没有改变。不如说,更加恶化了。不能放着不管。说起来,在王宫里放火,扰乱他们的是你吗」
「是的,若是知道您会回来,我就不会做多余的事了」
「这就算了,刚才,你叫我席尔梅斯了吧」
「是的」
「那个名字,你从夏加德那里知道的吗」
席尔梅斯的眼中带着冷酷。费特娜无言地点了点头,直直地看向席尔梅斯。
「不打算隐瞒啊。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对不起了。我觉得总有一天得公诸于众啊」
席尔梅斯说着,费特娜露出了娇艳的微笑伸出了手。曾经带着银手环的左手只留下了浅浅的印迹。将手搭上席尔梅斯的肩膀,孔雀姬凑过去。
「不,请不要公诸于众」
温热而甘甜地低喃。
「能称呼您本名的,在这个国家只有我。这对费特娜来说就是最高的奖赏。请您不要剥夺我的这个特权」
八月二十日,已经是夜晚了。
第三章 雨的来访者
I
帕尔斯内陆中央部位的城市索雷伊玛耶,是大陆公路的要塞。南来北往的旅人来到,驻足,离去。有再次归来的人,有数次往返落脚的人,亦有没有再回来的人。住民只有一万五千人,但是前来投宿的人,每晚都不会少于千人。号称旅行的必备品无论什么都能买到。
「兽医先生,我的驴子有些 不对,您能我看看吗」
「真不巧,我只会诊断骆驼啊。驴子可就不是我的专长了。我送你去三栋房子前的医院吧」
在索雷伊玛耶,这样的交易也是成立的。有只卖羊肉的肉铺,也有只卖马的饲料的店。号称「有三百种酒」的酒馆,还有完全不用肉的饭馆。说到住宿,从有着绢做的帘帐和黑檀木床的豪华房间,到只在地上铺上布的便宜房间,无所不有。
七月二十六日,这个地方少见的下起了雨,奇妙的一行从北方来到了索雷伊玛耶。
虽说是奇妙的旅人,但在索雷伊玛耶并不少见。就算是外国人一年之中这里也会来往个几千人。这一行人之中不知是病人还是伤员坐在马车之中,被拿着枪的不到十人的士兵守卫着。
「是公干。因为王宫里要事,要去叶克巴达那。阻挠我等通行之人,定会被国王陛下惩罚」
与其说是挺胸不如说是挺起了肚子,一个矮小的男子冲着周围叫嚣。
索雷伊玛耶的官衙,旅行者们发出了各种抱怨和请愿。因为军队和王宫的高官也会来,所以这样骄横的客人也不少见。但是,高官们一定会摆出相当气派的行列来,但是这些人却并非如此。完全可以说是质朴的一行人了,只有可以称为代表者的年轻男子相当态度高傲。
「这点雨就让道路不通,你们这些人的管理成什么了。到了王都,一定要向伯父大人报告」
「你伯父谁啊」
「听了别被吓到。我的伯父就是深得国王陛下信任的宰相鲁项阁下」
「是吗是吗」
「喂,你不怕吗」
「这个嘛,怕倒是挺怕的,那么你本人又叫什么」
「我叫加塞姆啊,加塞姆」
「那么,加塞姆先生,这里的都是像我们这样下人,实在是没有权限。到了中午,旁边的房子里会有比我们高阶的大人物过来」
中年的管理人轻轻地带了过去,加塞姆勉强咽回一口气。与他同行的年轻女子劝他。
「你的姿态也稍微放低点吧。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也只能招人反感罢了」
「不,架子还是要摆摆比较好。就这么听话地闭嘴的话,也只会被推脱去等着。这样到了中午,就能和最高负责人面谈了」
「哎~~,不愧是是小官员啊,想的事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小官员是什么啊。十年后,吾辈将怎样出人头地你看到可别吓着」
他们是从北方被名为「红色僧院」的城镇过来。更确切的说,四人之中三人都是跨过达尔邦内海从马尔亚姆而来的。拥有女骑士称号的爱丝特尔•德•拉•法诺。在帕尔斯被称为「白鬼」的骑士冬•里加路德,以及帕尔斯出身在诸国间流浪的派丽莎。和加塞姆一起行动的,是明明还不到二十岁,却口齿伶俐生活能力也不错的帕尔斯姑娘派丽莎。
到了中午,加塞姆见到了更加有官员样的官员。似乎是刚才的管理人上司的男人很含糊地对应着。对他,加塞姆的态度也依旧傲慢。
「我名叫加塞姆。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的伯父叫鲁项,现在担任着国王陛下的宰相。明白的话就立刻给我想办法」
本以为搬出鲁项的名字,这个上司就该买账了的。
「证据呢?」
「证,证据?」
「随随便便地就搬出宰相的名字要求特殊待遇,真是可疑啊。要是那么是骗子的话。可不会如此简单就算了哦」
因为过于愤怒而发不出声,所以加塞姆做了三次深呼吸,命令从红色僧院一天前来的士兵。
「喂,把那个拿出来,那个」
士兵们拿出了一个木箱。加塞姆接了过来,然后用那重量压得东倒西歪的步法将之放在桌子上。打开随着想着的锁,打开盖子。被催促着看看了里面的上司,确认了里面是用蜜蜡腌渍着的人类首级后皱起了眉。因为浸在蜜蜡里所以没有恶臭,但是也不是让人看了心情舒畅的东西。
「那个首级是?」
「是丘尔克有名的武将。认真瞧好了」
「那有名的武将是谁」
「那个,这个嘛……」
加塞姆,答不上来了。首级的主人名叫辛格,生前的确是丘尔克的名武将,但是加塞姆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辛格潜入帕尔斯来打探情报,却不幸地踏入死亡。因为这样,辛格的家人也在丘尔克境内陷入悲惨的境遇,但这些加塞姆也没有理由知道。
因为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反应,加塞姆急了。
「总,总之是有名的武将绝对不会错。不,听到他的刚勇,你一定会吓死……」
「既然那么刚勇,用怎么会落到如此可悲的地步」
「这个嘛,该说是武运不佳吧,不,人的命运是无法掌握的啊」
更像骗子的说辞了。
「鲁西……不,从马尔亚姆的来的客人就是证人。有必要的话你也可以去问他们」
爱丝特尔和冬•里加路德是鲁西达尼亚人,在帕尔斯国内对鲁西达尼亚人的评判十分的恶劣。在四五年之前,鲁西达尼亚人曾大举入侵帕尔斯,在帕尔斯国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憎恨是当然的。现在的国王亚尔斯兰将入侵的鲁西达尼亚军一举击退,使得和平和繁荣重回了帕尔斯。不过,眼前若有鲁西达尼亚人出现的话,愤怒和怨恨还是可以吞回去的。若真的要打鲁西达尼亚人的名号的话,不管是爱丝特尔还是冬•里加路德都不会无事地被放过。
因此,爱丝特尔和冬•里加路德都自称「来自马尔亚姆」。而这本来也不是说谎。因为两人都不会说马尔亚姆语,所以若是碰到马尔亚姆人就不妙了。但是,该说是小幸运吧,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加塞姆还想继续对话,上司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你的话我明白了,但是让雨不要下了这样的权利,我也没有啊。早点放弃会旅馆去吧。在这个镇里的时间,我会尽可能给你们方便的,不管发生了什么就报我的名字,不过嘛,希望你们不要给我添太多麻烦啊」
「可是啊,我们很急的啊」
「这点谁都一样。现在人和马可以通行,只有车子无法通过,所以你们就徒步或者骑马过去吧」
「这可不行,这里有重病人啊」
「虽然很可怜,但还是请等到车子可以通行的时候吧」
似乎再也没有交涉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那,你的名字呢」
「法拉科尔」
「是吗,那么法拉科尔,必要的时候我们就会报上你的名字了,放心,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的。等吾辈到了王宫,自然也会有你的好处啊」
「我期待啊」
用没有一点诚意的语气说着,法拉科尔将视线转到文件上。怀着一肚子不平,加塞姆出了官衙,在雨中像旅馆走去。
到了七月三十一日雨依旧没有停。
旅馆之中,左脚负伤的爱丝特尔躺在床上,接受派丽莎的照顾。敲了敲门冬•里加路德探出脸来。
「爱丝特尔卿,怎么样了,还痛吗」
苍白的脸上,只有双颊绯红。轻轻摇了摇头,但爱丝特尔还是微笑着。
「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是吗,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除此之外,无话可说的冬•里加路德站在门口,抱着盛放洗好的衣物的篮子,派丽莎站了起来。
「因为下雨湿气很重,这可不妙啊。这种天气,我记忆里可没有哦。连着五天都在下雨」
湿气很重亦即伤口也无法保持干燥,绷带也是湿的,洗过的绷带也干不了。
「冬•里加路德,来帮帮我」
「嗯,我该怎么做?」
派丽莎一直在照顾着爱丝特尔,而冬•里加路德无处可去。不是医生的他,只能祈祷爱丝特尔受到神的加护。派丽莎说「去拿水来」就去拿水,说「去看着外面」就站在窗子外面。和商人以及官员的交涉交给了加塞姆,完全没有冬•里加路德出场的余地。
虽然有种在帕尔斯人手下打杂的感觉,但并不是有不满。如果什么都不做,爱丝特尔的伤也好这个天气也好,他就会胡思乱想那些没用的事。少许也好,还是让身体活动活动比较好。于是,冬•里加路德在夏天生起了火炉,干着将派丽莎洗好的绷带病人穿的衣服床单在火上烤干的活而送走了这天。
II
「帕尔斯真是富裕的国家啊」
冬•里加路德深有感触地想着。这是和祖国鲁西达尼亚相比较。道路左右并列着葡萄啊橘子等树木,遍布的水路中溢出清澈的水。虽有贫富差距,但贫穷的人们也能在经过一天的劳动之后,和家人一起一边欣赏艺人们的表演一边填饱肚子。与鲁西达尼亚截然不同。
「大举侵略帕尔斯,结果只是尽显无谋与非正义而败北的野蛮人」
话虽如此,但帕尔斯的历史与帕尔斯人记忆中却永远留有鲁西达尼亚人的身影。确实如此,但是憧憬着帕尔斯富饶的鲁西达尼亚人的心情,冬•里加路德也很明白。羡慕着他人的富庶,而想将其以力量强夺入自己口袋的鲁西达尼亚人,却只是费尽了力气,连自己的国王也失去,最终迎来了分裂与混乱的暗黑时代。也有留存有力量的鲁西达尼亚人,他们留在马尔亚姆王国,在他人土地上,满足于建设新天地的幻想。
「顺利的话也是件好事,吉斯卡尔公也是个勇于尝试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无法跟上他啊」
将曾是鲁西达尼亚王弟的吉斯卡尔称为新马尔亚姆王国的初代国王,对冬•里加路德相当困难。自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而陷入逃离马尔亚姆的境地,所以也有些私愤。但是,下令鲁西达尼亚的子民侵略帕尔斯的吉斯卡尔,结果也舍弃了鲁西达尼亚。若是稍微感到有责任的话,不是就应该返回鲁西达尼亚,将人民从分裂与混乱中救出吗。
这是对吉斯卡尔不抱好感的冬•里加路德的想法。和他有着共同心情的就只有爱丝特尔,但是对着因重伤而痛苦的女性,怎么能谈论这样的话题呢。
不经意身体一晃。惊讶地踩了踩地板,发现摇晃地正是地面。当打开门,从头到脚覆盖在雨衣之下的加塞姆跑进来时,小型的地震已经停止了。
「帕尔斯原来是个多地震的国家啊」
「本来不是的,但最近似乎多了起来。雨云也好地面也好,都不正常」
加塞姆咋舌,粗暴地在椅子上坐下。一副呕着气的表情,将两脚架到桌子上。
「怎么了,心情很不好呐」
「变得更差了」
加塞姆鼓起脸颊。
「支出越来越多了。因为下雨而无法行进,完全没有想到啊。既要住宿又要吃饭」
「不要小气。等到了王都,你们国王定会给你丰厚的奖赏」
「这种事,谁说的」
朝着小声嘀咕着的加塞姆鼻尖,冬•里加路德伸出手指。加塞姆徒劳地张合着嘴巴。到了王都,被国王陛下夸奖之后呢,为鲁西达尼亚人们画出蔷薇色梦境的,正是加塞姆本人。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变了话题。
「真是的,不知何时丘尔克的獾就会攻来了,这可不是优哉游哉的时候」
「獾是什么?」
冬•里加路德的脑子里存着的帕尔斯语字典里并没有「獾」这个词。
「獾是动物的名字,但在这里指的就是丘尔克的国王了」
「是吗」
短短地应了声,冬•里加路德将没有沾染湿气的绷带放到火伤去烤。
虽然满头白发但却并非老人的健壮男人,认真地将洗过的以为拿在火上烤的身影,或许是相当入眼的。当事人心中却转着各种想法。
「我这之后,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也是个未知数。总之,不管在鲁西达尼亚的乡下腐朽,还是在帕尔斯的荒野中客死,都没什么大的区别啊」
绷带升起白色的雾气,冬•里加路德将绷带翻过来。
「蛇王撒哈克,啊」
歪着头追寻记忆。
白色的头发因光的影响看起来或像银色或像灰色,但不论什么颜色都是老人的发色。冬•里加路德才只有三十过半,一夜之间头发却变为了白色。碰到了无法想象的怪异光景,终于返回到地上时,他的发色和记忆都已经失去了。
冬•里加路德曾体会过的如此深沉的恐怖,在经过几年之后记忆也恢复了,而然随着记忆的恢复,那股不快感随之加深。不管在哪里和谁战斗,只要是一对一的战斗他都不曾把后背露给对手。但是那时,却只能发出恐惧的叫喊,转身逃跑。对此他万分不甘,万分羞愧,万分悔恨。
「不想一辈子都和这份混乱打交道的话,就只有与那个叫撒哈克的家伙做个了断了啊」
这是只有不是帕尔斯人才说得出口的台词吧。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从无知中产生的想法。但是,这也是表现了「不会再次逃走」的决意。话虽如此,是否还有再次与蛇王面对的机会,也无从知晓。
派丽莎向碗里添了只木勺,一进爱丝特尔的病房,就看向冬•里加路德的方向。跟着来吧,感到了如此的视线,冬•里加路德将已经干了的衣物放进篮子里站起来。
「来。爱丝特尔卿,喝了这个吧。甜甜的对胃也好」
那是什么,对用视线如此询问的爱丝特尔,派丽莎清楚地回答道。
「榨的蜜瓜汁哦。喝了这个先让胃习惯一下,然后我给你做加了鸡蛋和蜂蜜的粥。补充营养,要养胖点才好。你现在太瘦了」
「请不要为我这么麻烦。让你这么费心,我会过意不去的……」
「说什么呐」
跟着派丽莎而来的冬•里加路德,沉声说道。
「爱丝特尔卿,你曾保护了那么多人。包括失去记忆的我。这次只是轮到你被保护而已。你就安心让我们守护你吧」
「是啊。这可是顺序。一日也好,你要快点痊愈,接下来就轮到我喝蜜瓜汁了」
「……谢谢你们」
「不用说谢了。虽然和你交往时间不长,却觉得和我像姐妹一样呢。虽然我并没有亲人」
派丽莎温柔地拿起勺子,在爱丝特尔喝完之后,用手巾擦拭着她的唇边。
「到了叶克巴达那,就会有豪华的房间,好几个医生和看护来照顾爱丝特尔卿了。国王陛下一定会那样做的」
「这种事不可能啦,派丽莎」
「为什么?经过了这么久的旅途,你不去王都吗。国王是个好人,一定会欢迎爱丝特尔卿的」
「我只是一个异国人。连见不见得到国王也不确定」
「会见到的。如果见不到的话……」
活泼的帕尔斯姑娘,露出了有点可怕的眼神,再次举起了木勺。
「我就不在叫他国王『大人』。国王那种家伙,到处都是,那种家伙!」
抱着空了的碗,冬•里加路德率先,派丽莎也跟着走出了病房。一处病房,就露出了有些怯懦的表情。冬•里加路德问道。
「怎么了,刚才的气势跑哪去了?」
「我很担心啊」
「担心,是指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她的伤势。虽然对伤势也很担心……」
「那么是什么。你担心什么」
冬•里加路德不禁放大了声音。派丽莎对着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爱人,露出了仿佛看着不懂事的小弟弟一般的目光。
「爱丝特尔见到了国王,就能恢复元气吗」
「会恢复的。那可是比起任何药都要有用啊」
「相反哦」
「相反?你是什么意思」
「见到国王,爱丝特尔卿也就耗尽了气力,很可能就那样不想再振作起来了。虽然说不吉利的话不好,但我总有这种感觉」
太过出乎意料,冬•里加路德连气都生不起来。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比起那个,给你,去做粥让她喝吧。比起将来,首先要顾好现在」
的确,还没到担心那种事的时候。
III
这天,加塞姆叫来的医生,虽然起来是为年近百岁的老人了,但在经过一番大略的检查后,本人用仿佛濒死般的声音告诉派丽莎她们。
「已经发生坏疽了」(译注:坏疽,huaiju,组织坏死后因继发腐败菌的感染和其他因素的影响而呈现黑色、暗绿色等特殊形态改变,称为坏疽)
看着惊呆的男女两人,老医师的眼神充满不吉。
「如果不快点切断受伤的腿,毒素就会蔓延至全身而死」
「话,话虽如此……」
看到冬•里加路德陷入无言,声音变得苍白的派丽莎问道。
「如果切断腿,性命就无碍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能那么保证。确定的只有,坏疽是无法治疗的,就这么放着不管死是迟早的事」
两个人看向门。刚刚关上的的门那边,爱丝特尔•德•拉•法诺正在面临死亡吗。
「只是要止痛的话,还有方法。和可以消除坏疽恶臭的香药一起用就好」
「可以止痛吗」
冬•里加路德的声音像个半死的人。
「这一点我保证。用了黑莲果实的精粹啊,再怎么痛也会忘记的」
「延命呢?」
「那就没办法了。等到使用这个香料也无法消除恶臭的时候,就到大限了。死亡的力量压倒生存的力量,已经不是人力有办法的事了」
老医师自己也很痛苦似的咳嗽起来。派丽莎扶着他的背。老医师一般道谢,一边打开牛皮绳编制的药箱的盖子,取出三个小小的包。
「这个药,少量的使用没有问题,但是随着痛苦的加深就增加量的话,就会渐渐地依赖这个药,变得没有药不行。所以,对于还有希望恢复的病人和伤者,我并不想用这个药」
「……也就是说,她没有希望了吗」
「这样下去,也就十天,最多十五天呐。若是气力衰竭,还会更早」
老医师的声音,比冰雨更冷地回响在派丽莎的耳中。虽然老医师的无情也想让人责问,但她明白就算苛责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爱丝特尔卿是个好人。那么好的一个人啊。那么,为什么,她还那么年轻……」
「不管是善人还是恶人,死亡都是不可以避免的。你啊,难道以为我只见过恶人吗」
就算是口齿伶俐的派丽莎也只能无法回答地望着老医师。老医师催促着派丽莎决断。
「那么,怎么办?要用药还是不用」
「请用药吧」
冬•里加路德答道。用接近呻吟的声音。老医师那仿佛被埋进皱纹里的两眼放出光芒。
「对了,说依赖不依赖,也要恢复了啊。即使是我,对患者的苦痛,至少也想要尽力消除啊」
「那么,药就免费送我们吧?」
派丽莎立刻接口道,老医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后用手指揉着鼻子。
「不要说那么天真的话。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老朽也要赡养家人和弟子啊,也要买草药和治疗用具啊」
「知道了啦。你来一下,加塞姆」
被叫来的加塞姆听到自己要付医药费时瞪大了眼睛,但被派丽莎和冬•里加路德瞪视着,只得仰天长叹地拿出了钱包。
老医师回去之后,派丽莎对冬•里加路德说道。
「将来的事情先不管,目前我是留在帕尔斯了。你也留下来如何?」
「喂喂,不要擅自就决定啊。我也有生我养我的国家啊」
「你们回到自己的国家,会有什么好处拿吗?」
看着派丽莎漆黑的双眸,冬•里加路德没有回答。是无法回答。虽然想回答「我并非为了好处才回去的」,但无论怎么想都是不服气的嘴硬。
看到冬•里加路德的缄默,派丽莎仿佛玩味着一般继续说道。
「和爱丝特尔卿相遇之时,我都没想过要回帕尔斯,会变成这样也是有什么因缘吧。是和你相遇和爱丝特尔卿才有的缘,我觉得要好好珍惜才行」
「是吗」
想要今早回到鲁西达尼亚的理由,冬•里加路德已经没有了。王弟吉斯卡尔登基马尔亚姆的国王,完全没有回到祖国的意思。鲁西达尼亚因没有国王而持续着混乱,总有一天会从群雄割据发展到再次统一吧。但那是五十年一百年,或者更久远的将来了。
作为对他国带来无用的灾厄的报应,鲁西达尼亚进入了漫长的黑暗时代。
看到冬•里加路德陷入沉思,派丽莎又说话了。
「不管经过多少年,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踏上返回故乡的旅程。如果不愿回去,就一直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帕尔斯可是很广大的哦。哪里都可以生活的」
「是啊」
冬•里加路德终于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也去吃饭吧」
仿佛要挥去不详一般派丽莎扬起明快的声音提案道。
被冰冷的雨水封闭,沉入灰色的索雷伊玛耶的街道上,一双眼睛闪耀着像蜡烛一样光芒。
接近黑色的暗灰色外衣即使在雨中也显得十分阴暗,酝酿出不详的气氛。就连雨中的灯火和人马的喧闹声也让此人不愉快一样,吐出一口唾沫。
「这个雨,就算点了火也着不长,不过就算等着雨也不会停」
虽然年轻却缺乏生气的声音,充满不详恶意的脸,正是名为古尔干的魔道士。是对蛇王撒哈克满怀阴惨的信仰心的信徒中的一人。
从城镇南方的山麓过来,下了坡道,古尔干踩着泥泞靠近了城镇的入口。
「格治达哈姆和根迪,都在哪里作者什么。连作战也不能互相通报一声。该不会是忘了我们的志向吧」
现在要说古尔干的同志,也就只有格治达哈姆和根迪两人了。格治达哈姆应该是在和特兰的亲王伊尔特里休一起行动的,但现在却无法去的联系。和根迪则是在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地下分别了。如果是溺死在了自己发起的洪水了,那可就太蠢了。古尔干嘲讽地歪了歪嘴角。他并不知道根迪的双脚被切断肌腱,成了人的俘虏。
「无论如何,在这个地方只能我自己来了」
古尔干环视左右。异性的影子,好像不吉的雕像般在旁候命。并不只有一两个。数个黑影收起了背上的翅膀。
「跟你们说了复杂的事你们也不明白……」
说着,异性的生物发出怒号。
「不,说错了。因为你们是在空中飞的所以不明白,对于在地上行走的人类来说,道路可是关系到死活的东西。少了这个城镇,让他们陷入绝境,同时,成为全面决起的烽火」
对这些怪物的统领也有限制。古尔干抑制着这些渴望鲜血的怪物,等着雨停,但终于也快控制不住他们了。何况,真要无可奈何地决定允许他们攻击的话,古尔干自身对杀戮的渴望也就无法抑制了。
「快看啊,要成为血祭的糊涂虫,满不在乎的过来了啊」
古尔干手指的前方,是骑着驴的老医师。从头上罩着雨衣,在返回家的途中。因为久违地卖出了高价药,所以老医师品尝着这明显的幸福,考虑着今晚在火炉前喝上一杯葡萄酒的新酒。
突然之间,一个黑影跃至前方。驴子发出悲鸣的同时,黑影反手一剑滑过了老医师的下颚。
不幸的医师连发出惨叫的力气也没有。咽喉中喷出血与气息,倒在地上。古尔干伸出手,舔去粘在手上的牺牲者的血。沉醉在血之中的狂信者。
「好了,走。随心所欲地去干吧」
IV
悲鸣穿透寓目回响着。
冬•里加路德手拿装着葡萄酒的夜光杯,加塞姆拿着长柄的勺子,一瞬间都没了动作。两人面面相觑。冬•里加路德一口气饮下葡萄酒,将夜光杯放在桌子上。加塞姆也放下勺子。
冬•里加路德走向门口。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紧跟在后的加塞姆的问题,拔出剑。打开门冲向雨中。
「喂,不要急啊,观察下情况比较稳当啊」
加塞姆扯着嗓子发出忠告,奈何冬•里加路德头也不回踏着泥泞跑得更快了。
「怪物!是有翼猿鬼!」
「是蛇王撒克哈的手下攻过来啦!」
雨水的声音中混杂着帕尔斯语的叫喊,冬•里加路德应是听到了。连自己也吃惊的兴奋感驱使着他冲进雨中。积蓄起来的冲动向着怪物们投射而去。
被丢下的加塞姆站在门口,官员法拉科尔在雨中奔走着大叫。
「蛇王的手下袭来了!」
加塞姆发出一声惊喘。
「难、难道说,这雨,也是那些家伙干的……」
「你发什么神经。那些家伙怎么可能有如此强大的魔力」
法拉科尔虽然如此断言,但声音之中也有着动摇。被雨浸湿的头发上不断掉下水滴。
「说起来,也真不得了啊。正好王都和培沙华尔都来了重要的使者……」
「咦,是吗」
加塞姆提高声音,法拉科尔猛地闭上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
「哼、哼,那可是国家机密。谁会告诉你这种可疑的家伙啊」
「居然说我可疑!?我可是宰相的外甥啊」
无视了愤慨的加塞姆,法拉科尔向着城里的人们大吼道。
「大家都躲进房子里!关紧门窗,不要出来」
自己将浸过油的雨衣从头披上,再次跑进雨中。看来是个有身为官员责任感的男人。
加塞姆关上门,躲到了桌子下面。左手抓着一只桌子腿,右手脱去鞘紧握着短剑,屏住呼吸。
「怪物们,敢来就试试啊。让你们知道知道加塞姆大人是多么的智勇兼备。不要命的话,随你从你进来」
只有说的话像个像样的战士。
而同样是一个人的派丽莎,压根不将加塞姆放在心上。她带着从同行的士兵那里拿到的弩和五、六支的箭来到爱丝特尔的病房。不让地板发出响声,她小心翼翼地走着。
「有什么在骚动啊」
病床上,爱丝特尔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异变。
「是怪物袭击过来了,爱丝特尔卿」
「怪物?」
「是啊,怪物」
「我之前来帕尔斯的时候,可是只遇到了人类呢」
爱丝特尔笑了起来,但只是这样似乎也是一种负担。再一次,轻轻地咳了起来。派丽莎急忙走到床前,右手依旧拿着弓矢,左手覆上爱丝特尔滚烫的额头。
「不用担心。冬•里加路德会保护我们的,而且我也在这里。我们不会让他们动一根指头的」
她站在床前,带着一丝生疏地将箭搭在弓上。之前见到过士兵们操作,应该是拉动弓弦箭就会飞出去了。
「好,这样就行了」
话刚出口的瞬间,就传来异样的声音,木片飞进屋内。
从被破坏的窗子外,异性的黑影和雨一起飞了进来。皮翼击打着天花板,发出奇异声音的嘴巴恶毒红艳。爱丝特尔一跃而起,从被吓呆了的派丽莎手中夺过弓矢。
爱丝特尔并非使用弓箭的好手。但是距离很近,又是从证面而来。箭矢发出鸣响飞了出去,正中有翼猿鬼的胸口。箭投过了怪物的背骨从后背飞出,直直地插进了墙面。
箭矢钉进墙壁,怪物喷出黑色的毒血。没等这副丑陋的景象进入眼睛,派丽莎就飞奔过去,撑住爱丝特尔倒下的身体。
「爱丝特尔卿!」
「我没事,派丽莎,不用担心」
「太好饿了。不过,冬•里加路德那家伙是去哪了。关键的时候不见了人,真是靠不住!」
明明直到刚才还在期待,转眼间帕尔斯姑娘就对鲁西达尼亚骑士发出了批评。
不知道自己已经辜负了派丽莎的期待,冬•里加路德在雨中战斗着。向着发出叫唤的有翼猿鬼的脖子挥剑斩去,然后跳着避开喷出的毒血。从泥中拔出脚,蹒跚着跃向侧面飞来的鸟面人妖。翻转手腕,从左下至右上挥出一击斩击,与砍中的手感一起血喷洒出来。
「可恶,可恶,这些家伙」
浑身沾满泥水,一边挥着剑嘴里叫骂着鲁西达尼亚语。白发的一半也沾了泥水变成了黑色。就算在鲁西达尼亚,不要说骑士,恐怕除了夜盗也没人有此形象。如此兴奋,无意义地跳跃着,恣意地喊叫着,他是初次上阵以来第一次。
虽然冰冷的雨水打下,但全身都在发热,虽然一直做出无意义地动作,但却不感到疲累。仿佛疯狂一般挥动着剑,将怪物砍中,击杀。
一个人看到此景,不由地咂舌。那就是魔道士古尔干。他举起短剑打算从后面接近鲁西达尼亚骑士之时,上空飞舞的鸟面人妖在他耳边叫着什么。
「什么,军队!?」
魔道士古尔干想要发出嘲笑却失败了,脸上的肌肉僵住。以着冲破雨音的气势,其他的声音强有力地回响,到达了。是马蹄声。
「怎么可能,为什么军队会在这个时候来……」
古尔干为了决定下一步问道。
「多少人!?」
重要的问题,但是鸟面人妖无法回答。而有翼猿鬼只是惊慌失措地骚乱着。就算只是数量,也无法依靠。
「带着这么一群家伙,还怎么和亚尔斯兰一党决战」
至今为止的怒气涌起,古尔干的短剑一闪。被剑刃切断后肢的有翼猿鬼发出刺耳的悲鸣。这声悲鸣也传到了冬•里加路德的耳朵。他两手握着大剑身体转了过来。
「攻击!」
尖叫一样地发出命令,古尔干自己转身离开。
令人不快的羽翼拍击声,奏出狂乱的旋律。数十个黑影在冬•里加路德的头顶盘旋聚集,它们试图从空中一口气袭向冬•里加路德,就在这瞬间。
又有其他的声音响起,向着密集的怪物们箭羽齐射过来。每一只的身上都插着数根箭,伴随着痛苦的叫喊怪物们坠入泥泞。飞溅的泥沫沾上了冬•里加路德的脸和胸口。
V
不曾停止的雨音与怪物们拍击着翅膀声音。而压倒这些的马蹄声包围了冬•里加路德,溅起的泥点污染了建筑物的墙壁。
「帕尔斯军……」
冬•里加路德低吟着。马蹄声从数个方位一起传来
「东西同时?」
似乎帕尔斯军是有什么大规模的作战行动,然后不明所以地进到这里来了。冬•里加路德当然是无法知道了,但是怪物们对帕尔斯军的到来十分惊慌是不争的事实。
「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冬•里加路德沾着一身的雨和泥,避过骑兵们躲到路边。突然,他的脚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大概是城镇的守卫在战斗中落下的,弓和箭矢满是泥。冬•里加路德拿起弓,而箭袋里还有五、六支箭。他抬起头确认上空怪物的身影。
冬•里加路德身为武人自然也要学习弓箭的技能。在战场上射倒的敌人人数也很可观。让他自己来说的话就是,「想要自称名家,还差一步」。
但是,这一步却相当遥远。
冬•里加路德连续放出了三支箭。第一支箭只是擦过了拐去的脚,就飞向了雨幕。第二只箭则利落地贯穿了怪物的身体落进泥水中。第三支箭似乎是命中了肩膀。但是,没能造成有效的伤害,怪物摇摇晃晃地逃进雨夜。
「帕尔斯的弓真难使啊」
一边怪罪给弓一边准备搭起第四支箭的时候,冬•里加路德的头顶飞过一道银线。雨是从上面垂直下来的,但是这道银线确实水平划过。雨幕的另一端响起一声非人的惨叫,然后一个重物砸进泥泞发出钝响。
冬•里加路德吹了声口哨。他吹口哨的机巧和他唱歌的天赋一样,但是他不得不赞赏那个和他在一样的恶劣条件下还放出如此完美的弓势的名家。
「啧啧,真了不起呢,被骑士冬•里加路德表扬了,高兴吧!」
在一声口哨之后,他用鲁西达尼亚语喊了起来。雨声混杂着脚步声,他的身旁一个人站住了。明显,就是刚才使出完美弓箭技巧的人。
「那个语言,怎么看都是鲁西达尼亚语呢」
一个年轻的男子说着帕尔斯语。冷静,却又危险的声音。冬•里加路德的肌肤感觉到了。那是一个能保持着冷静,对敌人发出致命一击的人的声音。
冬•里加路德无言地扔下了弓,拔出了咱是收回鞘里的大剑。年轻的帕尔斯人冷淡地发出疑问。
「鲁西达尼亚人现在跑来这里干什么?」
你们这些家伙才是,可惜冬•里加路德并没有可以如此反问的立场。而且,他的精神依旧兴奋,鲁西达尼亚其实的意志,比起辩解更倾向挥剑战斗。
扬起尖锐的声音,冬•里加路德举起剑。这是在邀请对手。说是邀请,下个瞬间,冬•里加路德就为超乎想象的激烈斩击吃了一惊。刃与刃的突激,雨中火花迸溅。交手十数回合之后。
「这家伙好强」
冬•里加路感到一阵战栗。剑技相当,臂力是冬•里加路德略胜一筹,但是,敏捷明显是对方有优势,在雨中动作也没有丝毫滞慢。
不只一次,对方的剑刃划过冬•里加路德的衣服,划破了衣服。冬•里加路德的剑也曾逼上过对方的咽喉和肩膀,但是却无法造成伤害。
雨势稍稍减弱。多少可以辨认对方的长相了。是一张年轻,锐利,奇怪地显得不高兴的脸。话说回来,冬•里加路德的脸,对方也能清楚地辨认了。若是笑一笑定会惹来姑娘们瞩目的脸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喂,你那个白发是……?」
这声叫唤后半消失了。不知何时后背传来了靠近的有翼猿鬼的叫声。
从腰部被砍成两截的怪物身上喷出鲜血。上半身的部分就像乘着剑刃一样横飞出去。下半身还依旧一步,两步,在泥上摇摇晃晃地走着,然后溅起褐色的泥水倒在地上。大量的血瞬间就被泥吸收。
「梅鲁连卿,你在干什么?」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再次传来水和泥的声音。是谁从马上跳了下来。
「不是魔物,而是在和人打架吗。而且还是和白发的老人。发生什么了吗?」
「这家伙,不是老人。动作不像」
「哦」
黑影转向冬•里加路德。确确实实的黑影。青灰色的雨中,披着黑衣的高大身材,让人感觉像大树一样可靠。右手的长剑大概是被雨水洗去血污吧,泛出淡淡地银色。
「……这个男人可赢不了啊」
冬•里加路德直率地想着。虽然不想一回合就被打败,但是也有「善战而败」这种说法。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对方的一只手如何。
冬•里加路德握紧了剑,在踏出一步的瞬间。对方的剑就发出长吟。
可怕的斩击。就连降下的雨水,也被一齐斩断一样。闪光水平地袭向冬•里加路德的身体。
火花与钢刃灼烧的味道。冬•里加路德的两只手腕承接了这一次沉重的斩击。刀刃的鸣响强烈地震撼着耳膜,冬•里加路德明白自己接下了黑衣骑士的斩击。
接住了,但是,鲁西达尼亚的骑士却踩着泥水向后退去。剑刃咬合在一起,第一步被拉近,第二步被逼上,第三步时身体的平衡已经无法维持。右膝跌进泥里,背也弯了下来。
「不可以!不能杀他!请不要杀他!」
叫喊着的是派丽莎。在雨中张开两手,插进冬•里加路德和黑衣骑士的中间。冬•里加路德想叫她不要过来,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压倒全身的力量撤走了。黑仪的帕尔斯人收起剑,退后一步。
冬•里加路德摔倒在泥里。想要避免仰面倒下,结果就变成了左半身浸在泥里。已经全身都被泥浸透了。
「他找国王有很重要的事,正要去王都。不可以杀他。请帮帮我们!」
听到派丽莎的声音,冬•里加路德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就算被杀,至少也要站着被杀,他这么想着。
「这个白发,总觉得在哪见过……」
平静地说着,收回见的帕尔斯人问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鲁西达尼亚人?」
「在帕尔斯,我被叫做白鬼」
听到冬•里加路德勉强做出的回答,对方点点头。没有将剑收回剑鞘,不过这并不是为了防人,而是为了防范怪物们。
「原来如此,想起来了,那个鲁西达尼亚人啊」
「……你是?」
「我叫达龙。侍奉国王亚尔斯兰陛下」
黑衣骑士盯着冬•里加路德,轻轻地摇了摇头。
「奇怪的组合呢。总之先找个房子吧。我还有要事。弄完了之后,再听你说吧」
达龙转过身子,向着变弱的雨中走去。想他搭话的,是最初和冬•里加路德交手的那个帕尔斯的年轻人。
「达龙卿」
「哦,梅鲁连卿,让你久等了」
黑衣骑士达龙,回答着年轻同僚。达龙的面前是曾将冬•里加路德逼入险境的战士,轴德族的代理族长梅鲁连。
「你一个人吗?」
「不,加斯旺德卿也来了」
「说起来,万骑长不用特意过来也可以的」
「在王都待得身体都钝了。在大将军开始发牢骚之前,我就得到了陛下的许可逃出来了」
达龙笑了起来。想到大将军奇斯瓦特怒气冲冲的样子就很愉快。梅鲁连并不知道,上个月,在王都叶克巴达那,为了争夺巡视暗黑神殿的指挥权,达龙和奇斯瓦特闹着别扭。
「那么,梅鲁连卿是先驱吗」
「没错」
「你带了多少兵过来?」
「六百骑左右」
「驻扎的日数呢?」
「知道克巴多卿的大部队到来」
说完之后,似乎对自己客气不足的回答稀罕地反省了一下。梅鲁连又补充道。
「不过,也得十天到十五天之间。住宿的准备什么,也有不少事啊」
在帕尔斯的两名将军对话的时候,派丽莎带着冬•里加路德回到了旅馆。烧好了热水让冬•里加路德去洗澡,洗干净了满是泥污的衣服,为了将军们的来访做准备。
VI
从王都叶克巴达那向东,骑马全速行驶的话,七、八日就可以到达索雷伊玛耶。从培沙华尔向西,全速骑马的话,则需要七天。让两边的急使碰面,这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此时,叶克巴达那的使者是达龙和加斯旺德,而培沙华尔的使者是梅鲁连。将军级的三名使者会面,详细地进行会谈。
就是如此重要的事件。
不只下送来了书面文件,达龙还对梅鲁连口头上传达了大致的意思。万一,就算文件丢失,也可以减少差错完成任务。
加斯旺德来到达龙面前报告着情况。
「怪物们已经收拾干净了。留下来的只有尸体」
「从哪里来,又逃到哪里去了呢。这种苍蝇蚊子一般的行动真讨厌」
梅鲁连一脸厌恶地说着。
「想想还真符合那些家伙的形象」
达龙如此评判道。
「破坏索雷伊玛耶城,切断大陆公路的话,王都和培沙华尔的联络就变得困难了。兵力的调动也会出现问题」
「好险。不过话说回来,军师大人从结果来说,是制蛇王的眷属于先机了」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家伙」
达龙苦笑起来。
「不过,运气倒是好得很。这样没有必要变更预定,还证明了这个预定的正确性」
之后的一刻钟时间里,帕尔斯的三位将军匆忙地展开行动。再次商议了一遍军事那尔撒斯的指示,确定了之后的行动。在干完这些之后,叫来了法拉科尔的手下。因下雨而毁坏的街道的修复,牺牲者遗体的收容,怪物尸体的处理,伤员的治疗和看护,建筑物和家畜的损害报告,确保士兵们的休息场所,食物的分配,城镇附近的侦查,以及尽可能搜索这次事件里怪物们的大本营……。数都数不清的工作要做。
大致的分配结束后,达龙拍拍手。
「好了,做到这样的话,那个啰嗦的宫廷画家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吧」
「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不知天高地厚。四年前,居然和那位仁兄为敌」
身为辛德拉人的加斯旺德不知为何感慨道。
「也没那么狂妄啦。你只是为主君尽忠罢了。我才是,做着相当狂妄的事啊」
「达龙卿?何出此言?」
「十年以上,我和那个阴险的画家做了十年以上的朋友,而居然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可是很狂妄的啊」
加斯旺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大概达龙觉得他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所以自己也用一个拙劣的玩笑来回应。
「那么帕尔斯的诸神该嘉奖你的忍耐和宽容了。死后一定会去天国的」
「是啊。我不想被当做同类,和那尔撒斯那家伙一起下地狱。」
加斯旺德再一次苦思出一句玩笑。
「那亚尔斯兰殿下就该叹息了。怎么看,陛下也是去天国的人啊」
一直沉默着的梅鲁连虽然还是沉默着,但无声地笑开了。
「那么,我就算使坏,也要把那家伙一个人踹进地狱然后爬上天国了。如果不能追随亚尔斯兰陛下,那么死了也没意思」
加斯旺德还想再讲句笑话,不过他本来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所以还是放弃了。
「到此为止吧达龙卿,用死亡来做笑话的题材是不吉利的,这是辛德拉人的看法」
「不只是在辛德拉」
达龙用手抚着脸。
「好了,这样宫廷画家的指示就暂时先完成了,不过方才的那个鲁西达尼亚人,白鬼,怎么办」
梅鲁连至此第一次开口。
「的确,那个男人四年前就应该回鲁西达尼亚了。那么他现在到帕尔斯来干什么呢」
「他似乎有个帕尔斯情妇啊」
达龙露出一个带点取笑意味的笑容,加斯旺德的一脸严肃地抚着下巴。
「我们先听听他的话吧。多少为带给我们点消息」
这样,三位将军终于来到来自红色僧院的四人投宿的旅馆。
「你们是为了何事到这里来的」
达龙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而加塞姆也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加塞姆将红色僧院所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边之后,三位将军都变了脸色。
「为什么不早说!?」
「是,因为实在没有机会上报……」
「算了,总之,让我们见见的同行者吧」
虽然听到了白鬼的名字,但并没有立刻联系到「鲁西达尼亚第一有精神的见习骑士」,要说迟钝也真是迟钝。
加塞姆叫来派丽莎,让她带路,三人来到爱丝特尔的病房。
爱丝特尔在床上坐起来,在肩上披上外衣迎接帕尔斯的骑士们。三人一时仿佛屏住呼吸一般凝望着爱丝特尔,之后立刻郑重地向爱丝特尔行了一礼。
「鲁西达尼亚的见习骑士,不,听说已经升为正式的骑士了,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再见」
「让您见到如此失礼的样子真是抱歉」
郑重的声音虽然微弱却饱含着炙热的自尊。女骑士的称号,对爱丝特尔来说不只是一个头衔,而是她生存的证明。
「还记得我们啊」
听到加斯旺德客气地问题,爱丝特尔微笑着点点头,将视线转向梅鲁连。
「这位不是帕尔斯第二的弓箭手吗。最初是在王宫见到你的呢」
梅鲁连曾和爱丝特尔独处过。
当时鲁西达尼亚军占领着王都叶克巴达那,由于各种原因,发生了马尔亚姆王国的伊莉娜公主,刺伤鲁西达尼亚国王伊诺肯迪斯七世的事件。那时,梅鲁连和爱丝特尔趁着混乱逃出了王宫,一同向南方而去,路上碰到了亚尔斯兰一行。亚尔斯兰他们当时正从海港都市基兰北上而行,为了将王都叶克巴达那从侵略者手中夺回而去征战。梅鲁连自己,也在父亲死后和妹妹亚尔弗莉德再会了。
无法说出“很精神啊”地寒暄,看到爱丝特尔,梅鲁连也无法说什么了。只是无言地点点头,盯着爱丝特尔的脸看了看又立刻移开了视线。这个青年,天生似乎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他现在其实很困惑。
说起来,他的鼻子也嗅到了爱丝特尔使用的香药的味道,他明白使用这种药意味着什么。轴德族曾经除了做强盗之外,也有采集草药制造草药做过生意。
「你是为了见亚尔斯兰陛下而来的吗?」
梅鲁连终于张开沉重的嘴问道,爱丝特尔以因发烧而混浊的双眼盯着梅鲁连,微微动了动嘴唇。
梅鲁连向着左右的同僚低语。
「最好让他们尽早见面」
梅鲁连话中的意思,所有人立刻就明白了。达龙和加斯旺德,谁也无法找到可以反对梅鲁连意见的情况。他们至今已经见过很多战死的人和因战而病死的人,爱丝特尔的样子,完全就是典型的「伤情恶化快死去」的人。
VII
经过一夜,到了帕尔斯历八月一日。雨终于停了。从渐渐分裂散去的云层之间露出夏日的太阳,仿佛是作为好久没有照耀大地的回礼,投洒下灼热的光芒。原本湿冷的大气和土地立刻就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出发了出发了,一天一小时都不能浪费了」
虽然加塞姆是一个吵闹的男子,但该做的一样都不含糊。在雨停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只要爱丝特尔的身体可以随时都能出发。
加塞姆在意的只有停留期间花掉的钱,不过已经由达龙和加斯旺德用金币一起支付了。加塞姆从心底里赞扬国王的气度。
梅鲁连带着六百骑继续留在索雷伊玛耶。他们就交给法拉科尔,而有这么多的兵力驻扎在此法拉科尔也安下了心。
达龙对急忙做着准备的派丽莎说道。
「我们骑马向着叶克巴达那赶」
「咦,这是,不带着我们一起吗?」
派丽莎抗议道,冬•里加路德制止了她。病情严重的爱丝特尔得乘坐马车所以走得很慢。不可能和骑兵部队同行。
加斯旺德做出了说明。
「我们必须尽早,将在索雷伊玛耶和梅鲁连卿碰面的事回复给王都那边。同时,也将鲁西达尼亚的女骑士来到帕尔斯的事报告给国王陛下。不是扔下你们」
派丽莎终于接受地点点头。
「我们只能守着爱丝特尔卿慢慢走,不过你们先去报告给国王陛下的话,当然会在叶克巴达那做好迎接我们的准备吧」
「那是自然,权宜之计,我会留下二十骑作为你们的护卫」
「之后的地方能给我们通行和住宿的便利就最好了」
「当然,照你说的办」
帕尔斯的武将们和派丽莎之间,爽快地完成了交涉。冬•里加路德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看着。派丽莎越是发挥自己的才能,他就越觉得自己没用。
「不过,还是算了。这样我也能放下肩上的担子」
小声说着,来到了旅馆的外面,无所事事似的走着。镇里的居民和士兵将沙子铺在泥水中,让街道可以通行。不想妨碍他们冬•里加路德穿过小路,到了一个不能称为广场的空地。可能是昨夜的牺牲者,十几距遗体摆在那里等待着下葬。念着「失礼了」转身离去的冬•里加路德,看到了昨晚卖药给他们的老医师也在死者之中,他深深地低下头为老医师祈祷。
进入了八月,终于和「盛夏四旬节」告别了。白天的阳光虽然依旧灼人,但到了早晚就会有秋日的先锋吹来阵阵凉气,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市场上早早就摆出了石榴和苹果。从这时直到雪花降下,王都都将处在凉爽的季节中。
「来来,喝。慢吞吞的话,就会错过麦酒最好喝的季节哦。来来,不要小气,一口气干了这很贵的酒」
「卖剩下的话困扰的不是你吗。稍微便宜点吧」
「这可是辛辛苦苦运来的啊。怎么能说便宜就便宜。不过,算了,就给你搭一串这个羊羔肉的烧烤吧」
「反正都是卖剩下的吧,不要一副施恩的口气啊」
帕尔斯历三二五年八月八日。
国王亚尔斯兰刚刚完成了上午的工作。签过名的羊皮纸的量,加起来都能到一个大人的腰部了。大部分工作宰相鲁项和王国会计总监帕迪亚斯都帮着处理了,但每三天就会有一座文件山送到亚尔斯兰那里。土地,租税,继承,刑罚,救助穷人和病人,表彰有善行的人,以及其他多得数不完的事。
午饭送来时,正赶上万骑长达龙卿的谒见报告。
「哦,来的正好。为了犒劳达龙你的辛苦,就一起吃午饭吧。耶拉姆,请告诉厨师长再追加一人份」
但是,达龙问候过国王后,突然就抛出了话题。
「陛下应该还记得吧。在陛下还是王太子的时候,碰到过的鲁西达尼亚的见习骑士」
「啊啊,记得。爱丝特尔吧」
亚尔斯兰仿佛晴朗夜空一般的眼眸放出光彩。
「真是怀念的名字。不过,达龙,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件事?」
达龙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她来了」
「咦。来了?谁?」
很是意外,所以亚尔斯兰有点反应不过来,然后一笑。
「爱丝特尔来了吗!那么她现在在哪?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她正在索雷伊玛耶来王都的路上。只是……」
达龙的语气和表情都显得很沉重。敏感地察觉到这些,亚尔斯兰感到心中覆上一层不吉的阴云。近侧的耶拉姆只是屏息守护着他。
「到底发生什么了?不,爱丝特尔应该在四年前就回到鲁西达尼亚,我本以为一生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为何会来到帕尔斯?啊啊,对了,是叫白鬼吧,她救了一个失去记忆的鲁西达尼亚人人,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四年份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冲出亚尔斯兰的嘴。
为国王而准备的料理,徒然地飘着热气和芳香,亚尔斯兰却没有在意。耶拉姆虽然注意到了,却不能说。
达龙回答道。
「其他的事先放一放。已经成为正式骑士的爱丝特尔卿,腿部意外受了严重的伤,而伤口又发生了坏疽」
亚尔斯兰到发出新的疑问花了一些时间。
「……那么情况如何了?相当严重吗?」
达龙踌躇了一下,并不是他无法回答。
「伤情很不妙。据同行者说……不,就我自己所见,生命就在一线之间」
亚尔斯兰努力调整自己的声调。
「准备好医师和病房。作为国王的朋友,郑重地招待……」
咽下没说完的话,亚尔斯兰看着达龙。
「……难道,已经来不及了吗」
「自从索雷伊玛耶和他们分别已经经过七天了。病情不可能好转,十分抱歉,因为我们必须争分夺秒赶回来」
年轻的国王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么去见她吧」
亚尔斯兰站起来。耶拉姆急忙制止他。
「陛下,下午的国务该怎么办。想要谒见陛下而等着的人们,可是接近百人啊」
「虽然很对不起他们,谒见中止。延期」
「哪里有花了数日从边境来到王都的人啊」
亚尔斯兰没有反驳。将自己的手耶拉姆覆上耶拉姆的胳膊。
「让我去,耶拉姆,这是第一次,一定也是最后一次」
「呃,陛下……」
「拜托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亚尔斯兰两手合十,向着臣下低下头。深深地。
耶拉姆对着国王的行为仰天长叹。慌忙地看了看左右。幸好除了达龙没人在。耶拉姆看着达龙,叹了口气。
「陛下,你可不能拜托我啊。请下命令」
「那么,能让我去吗」
「这样的话,请尽快。就从那个出口出去吧」
亚尔斯兰微服出巡的时候,会使用「天使之间」设置的秘密通道。亚尔斯兰对着耶拉姆点头的时候,传来叫着「耶拉姆」的声音。听到带了讽刺的声音,耶拉姆真的是跳了起来,转过身,自己的师傅就在眼前。
「那,那尔撒斯大人……」
「不成熟」
走过来的军师表情十分的冷静。
「反正都要要做恶人的话,也稍微表现点技术含量啊。我听说一个明明是夏天还穿着一身黑的好事者,也不跟大将军和宰相打个招呼就来参谒陛下,所以就来看看……」
穿着黑衣的好事男人无言地耸耸肩,国王出声为近侍辩护道。
「那尔撒斯,请不要责备耶拉姆,是我……」
「陛下,有话请待会再说。不快点做的话,我就告诉啰嗦的宰相大人了哦」
那尔撒斯看着耶拉姆,低低地,但是严厉地发出指责。
「耶拉姆,你在做什么。不管是怎样的事态,形影不离地跟着陛下是你的职责吧。跟着陛下!」
「是,是!」
「那尔撒斯,谢谢你」
亚尔斯兰和耶拉姆飞奔而出,目送两个不肖弟子,然后那尔撒斯看向黑衣骑士。
「从刚才开始你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啊。多事的家伙,想说什么?」
「不,你啊。我还以为你会再欺负一下陛下呢。没想到居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你说什么废话」
不高兴地回应着,那尔撒斯似是故意地伸出手,拍了拍达龙衣服上的灰尘。
「你这么执着于黑衣,是因为脏了也看不出来吗」
「喂喂」
「嘛,怎样都好。那么,我们也去追陛下吧」
「好」
简洁地回答一声,达龙大步走了出去。跟着动身的那尔撒斯自言自语道。
「陛下似乎很讨厌宿命这种东西……」
这件事,是前几天那尔撒斯从耶拉姆哪里听到的。
「……但是,宿命看来不想放过陛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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