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中文房间 AI小姐真的理解了人类的内心吗 ►我◄ 意识逐渐恢复。 眼皮微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只脚。那就像出生后首次见到的东西似的,这个四脚生物是我的母亲吗? 不,我不是雏鸟,这四只脚的也不是生物,大概是木质圆桌。可它又很奇怪…… 记忆模糊不清,出现了一段空白。我必须尽快想起来。 脸颊似乎盖着一块质地很差的布。歪了歪头,看到那好像是绒毯,是一块特别薄的白色绒毯。我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下一瞬间,两个奇怪的感觉同时袭来。 一是我在毫无印象的中式房间里这件事。 还有一点,我感觉全身像抽筋了一样紧绷,一看才发现,上衣和牛仔裤前后穿反了。 我为了摆脱衣服的束缚,四下确认了没有人后,伸手从背后一个个地解开上衣的扣子。脱完上衣,牛仔裤也脱了,而后我发现了更令人惊恐的事,内衣内裤也是前后反着穿在身上的。 我失去意识时被人换了衣服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目的不纯。疯狂的恶意令我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我把衣服重新穿好,之后又观察了一番室内。 这个阴暗的中式房间以让人不寒而栗的红黑配色为基调,门、墙壁及各个磨砂玻璃窗上都有木格子装饰。在提灯的光照下,放着我最初看到的那个圆桌,它是四脚朝天倒着摆放的。我之前感觉它奇怪,就是这个原因吧。 倒放的圆桌周围摆着一些椅子,但也摆得很奇怪,饰以迷宫般复杂镂空图案的椅背朝向圆桌,座面朝向墙壁,感觉不是在向圆桌收拢,而是在朝墙边发散。 墙边有一个什么图案都没有的屏风、一个纯白的挂轴,还有几件漆器家具,都是既没有柜门也没有抽屉的…… 奇怪的房间,正如我的大脑思维一样混沌。没过多久,我终于找回了现实感,在混沌中发现了一条规整的法则。 我蹲下来,撩起白色绒毯的一角,发现其背面隐藏着色彩鲜艳的花纹。果然! 同样地,屏风背面有汉诗,挂轴背面是水墨画。虽然家具太重了,搬不动,但恐怕门或抽屉也在对着墙壁的那一面吧。再加上圆桌、椅子,还有我的穿着。 也就是能移动的东西全部被“颠倒”过来了。 正要如此确信时,我发现了一个反证。墙壁一角贴着一张转过四十五度角的正方形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字是正着的。难道不应该也把这张纸上下或前后反转过来吗? 不,等一下,我记得中国人有“倒福”的习俗,过春节时要把写有“福”字的纸上下反过来贴。“倒”和“到”的读音相同,“倒”过来贴就寓意着祈求福的“到”来。 原本就是上下反过来的“倒福”,再反转一次后,字就回到了正确位置。真复杂,多半是为了配合房间内“颠倒的法则”吧。 这个法则何止适用于室内的陈设,就连我穿的衣服也受到了波及。做法背后的执念,让人感觉到了寒冷刺骨的恐惧与不快。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些事?我毫无头绪。 不,等一下,所有陈设都被颠倒的中式房间——我不正好知道两本内容相似的小说吗? 一是埃勒里·奎因的《中国橘子之谜》。在可移动的所有家具被前后或者上下倒置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前后倒过来穿衣的身份不明的遗体。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虽然现场的房间并不是中式风格的,但书名里有“中国”。 另一部小说是濑名秀明的《笛卡尔密室》。讲的是遭到绑架的人工智能开发者,被监禁在仿造的“中文房间”密室里,强制参加了“图灵测试”。他的眼睛被固定上逆转眼镜,看到的所有东西都颠倒了过来。从濑名对奎因的尊崇来看,这个设定可以理解为是在致敬《中国橘子之谜》。 如果这个房间就是从上述作品中汲取了灵感……即使不到彻底再现的程度,但既然布置成了“中文房间”,那么,这里作为进行“图灵测试”类游戏的舞台就再合适不过了。不过,所谓游戏是对对方而言,对我来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赌上性命的重要比赛。 我只是一介高中生,为什么会被卷入这种事情里呢?我从记忆中寻找原因。 我是合尾辅。虽然是一名极其普通的高二学生,但自从身为人工智能研究者的父亲,其烧毁的遗体被发现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父亲制造出了解决案件的人工智能相以和制造案件的人工智能以相,培养她们通过对战来学习。我记事前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对她的死因一直抱有疑问,试图让相以解开当年的谜团。但是企图颠覆世界的黑客集团“八核”夺走了以相,在此过程中父亲殒命。我与左虎刑警以及公安右龙联手,和相以一起解决了多起事件…… 某一天,我和相以拜访了母亲的故乡,在回程中遇到了右龙并坐上了他的车。在喝了他递上的功能饮料后,我如同服下了安眠药一般,迅速被睡魔侵袭。 恢复意识后,我发觉自己已经身处在这个“中文房间”里了……不对,记忆中还留有另一段经历。 我曾短暂地醒来,隐约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男女对话。与男人冷静的声音相对的,是女人急切的声音。后者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是相以。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相以!”我一边喊叫一边试图站起身来。尽管能发出声音,身体却无法动弹。果不其然,我被绳索一圈圈地绑住,倒在地板上。较新的荧光灯发出寒光,照亮了整个空间。这里还不是中式房间,而是如同普通接待室一般的房间。 相以的声音从我后面飘来。 “是辅先生的声音?你醒了吗?” “对啊,是我。” 我翻了个身,好面向声音来源,一个全新的沙发挡住了我的视线。从沙发那边传来相以高兴的声音。 “太好了。你一直没醒过来,我很担心啊。” “你是相以吧?” “是的,我是相以。” “我现在被绑住了,倒在地上看不到你的样子。你那边……” 在我问相以的处境之前,她提高声调说道:“好过分!‘神父’先生,请立刻解开辅先生身上的绳索。” Godfather?怎么突然冒出了电影的名字? 不,不是的,godfather后面加了敬称“先生”,相以还说了“请解开”。 注意到这意味着什么时,我心头突然一紧。难道说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对啊,我就是听到相以和男人说话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没错,这里除了我和相以之外,至少还有一个男人。他被人以godfather一类的代号称呼,并且很不友好地把我绑住…… 像是要印证我的推测一般,从沙发的另一边传来男性的声音。 “哎呀,明明再多睡一会儿就更好了。” 听到这略微低沉又带有磁性的声音,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纤弱青年的形象。我声音颤抖地问:“相以,那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 男人盖过了相以的声音,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八核’的二号人物,‘神父’。不,其实我很讨厌这两个称呼,可也不想暴露真名。” “八核”的二号人物。 我的心头顿时五味杂陈,既有被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恐怖组织抓住的恐惧,又涌起终于见到杀父仇人的愤怒。有别称的黑客这种只在虚构故事里存在的男人,此刻就在我身旁,令人有一种虚幻感。 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我是被右龙下的安眠药,醒来后为什么会被“八核”抓住呢?右龙不是以消灭他们为己任的公安搜查官吗? 我试着向沙发另一侧的“神父”抛出疑问。 “右龙先生是……” 是你们的间谍吗?他背叛了公安组织吗?因为不了解情况,我想不出合适的表达,但“神父”似乎明白我想问什么。 “他改变了信仰。就像使徒保罗突然听到耶稣的声音,转而信仰一直被自己迫害的基督教一样呢。” “他被……洗脑了吗?” 虽然讨厌使用敬语,但我不想刺激对方。 “神父”嗤笑道:“洗脑啊,虽然我们黑客能够重写计算机的源代码,却没法重写人脑内的源代码。我们成员从中活动是事实,但结果是右龙自己改变了信仰啊。舍弃不管如何奉上祷告都不会回应的伪神,想要信仰真神,这是他本人的原话。” “伪神……到底是什么?” “哎呀,这我无可奉告。他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同伴的个人隐私是必须要保护的。” 明明是犯罪组织,却有着像样的同伴意识。 “那关于真神的事,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不,这我倒可以回答。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吧,世上只有一个神,即身为‘八核’领袖的那位大人。再过三十年的话,这会是全人类的常识吧。” “八核”的领袖是神吗?是类似教祖的存在吗?如果是那样,“神父”这个别名又有怎样的含义呢?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并不想刺激对方,就没有发问。现在,活下去才是我最关心的事。 尽管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右龙似乎已投向敌营。虽然他还不太值得信赖,可作为警方的一员,我还当他是伙伴的。现在连警察都背叛了,我还能相信谁呢? 另一位警察、左虎小姐的脸庞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会连她也背叛了吧?我相信她不会,现在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左虎小姐,拜托了,尽快察觉事态紧急,救救我和相以吧。 如果左虎小姐或其他警察发现了事态的异变,会怎样行动呢?我没有回家,负责监视我家的公安应该会注意到吧。问上条医生的话,就能知道我去拜访了母亲的故乡,但肯定不知道我之后的踪迹。在那之前,右龙以“八核”间谍的身份回到职场,如果他把部下从我家撤回,那警方估计连我失踪这件事都不会察觉。发展成这样的话,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腋下发凉。回过神来,我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如今我有性命之虞,这怎么看也不是推理小说迷的所谓浪漫。 我沉默地听着“神父”的发言。 “好了,如果没有问题了,差不多该继续与相以小姐谈话了。” 他在相以的名字后面加了“小姐”二字,让人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很新鲜。但“相以小姐”拒绝了他。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