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框架问题 AI小姐考虑过多 ►我◄ 灵安室。上面写着安抚亡灵几个字。 然而,我实在难以想象父亲的灵魂能够得到安眠。 刑警打开嵌在墙内的众多箱体中的一个,揭下褥单,放置于其中的正是父亲。不,准确来说是警察告诉我这是父亲,但是我自己无法判断这一点。 那是一具经过焚烧、全身焦黑的尸体。手肘和膝盖弯曲,保持着如同拳击手对战时的姿势。肌肉因为遇热而收缩,关节弯曲,尸体就变成了这样一副战斗姿态。 这是从推理小说里学到的知识。我喜欢推理小说。但是从现在开始,没有必要像此前那样喜欢了吧。 “没事吧?” 颇具职业女性气质的刑警左虎担心地出声询问。她反对我见遗体,大概是觉得这对高二学生来说刺激性过强吧。但是我一再请求,想看看父亲最后的模样。 “我没事。”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嗯,这就好。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你父亲本人,你也无法确定吧。这种情况的话……” “是的。这稍微有些……” “确实不好辨认啊。虽说有DNA和牙齿鉴定就没问题了……” 即使是烧焦的尸体,也能对其进行DNA和牙齿鉴定。这也是从推理小说里知道的。 “警察小姐,比起那个……” 我问了一直在意的事情。 “真的是事故没错吗?” “现在来看是的。验尸结果表明死者不是死于浓烟和大火,而是死于后脑的挫伤——也就是说硬伤致死。主屋外的板房里,在倒下的煤油炉的一角,发现了死者的血迹。” 现在是十月下旬,但是今年秋天特别冷,板房里气温骤降,所以炉子就被早早地拿了出来。 “你父亲有心脏问题吧。恐怕是他心脏病突发倒下,后脑勺磕在炉子一角,受到了强烈的撞击,因受伤部位情况恶化而离世。炉子里的煤油四溅,接着引发了火灾。这是我们现在的看法。” “父亲被人推了一把才撞到炉子上死去的,就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消防队赶到时,脱落的门窗都从内部上了锁。要从外部开关门锁,得有你父亲的指静脉认证。这需要看血液流动,尸体不会有反应。说到底手指被切下这种情况就不存在。如果是他杀,凶手要如何逃脱呢?就是这么一回事。” “用线之类的从外面制造出密室……” “难道说你是推理小说迷?” 左虎刑警的声音里仿佛隐约混入了轻视之意。这对于神经紧绷到极限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触怒。因为我也在拼命地想要了解事件的真相啊。 “那种可能性,我们也讨论过了。不管是门还是窗户都没有可以通过线的空隙。现场密闭程度很高,被门或窗夹住的线是无法动起来的。” “如果在室内设置了到一定时间就会自动上锁的装置呢?炉子倒下后凶手走出板房,定时上锁装置启动之后,证据就被——烧掉了。” “如果你觉得什么都能被大火烧光,那就大错特错了。虽不知道在你的想象中,所谓定时上锁装置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定时器呀缠线构造呀这类东西,只用能被烧光的材料就能够制作出来,这是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出的。” “确实……如您所说。” 仅仅是推理小说迷的外行能想出的东西,警方早就考虑过了呀。 “为什么如此拘泥于他杀呢?难道说你对凶手的身份有什么头绪?” “不是。” 自己只是想要找出所有的可能性。刚说完这句,我就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大概在案件发生的一周前,有一个可疑的男人透过篱笆窥视过板房,就是案发的那个板房。这会不会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左虎刑警扬起漂亮的眉毛。 “什么样的家伙?” “他的右眼纵向二等分的位置上有一道像是被利器所伤留下的旧疤。因为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我一直记得。” “嗯……那就试着调查一下那个男人好了。” 左虎刑警随口敷衍。明明最初她看起来还挺有兴趣的,是我的错觉吗? “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 其实除了可疑的男人以外,还有一个令我在意的地方,但经过考量后我没有说出口。 装有父亲遗体的抽拉式箱体再次被推进墙壁内后,我离开了辖区警署。 事后,左虎刑警打来了电话。 根据DNA和牙齿对比鉴定得出的结果,毫无疑问,可以判定那具烧焦的尸体就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合尾创,今年五十岁,是一名大学教授,专业领域是人工智能,致力于研究出能够像人类一样自主思考的电子计算机。 现如今,人类社会正经历第三次AI潮。第一次AI潮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半程至六十年代,第二次AI潮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兴起的。过去的两次热潮中,人类对人工智能的制造抱有无限期待,因此投入了大量资金,最终却未能成功,这一度使得人们丧失了信心。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工智能的研究进入了冰河期,父亲作为“如今还在研究什么人工智能的家伙”受到了不少冷遇。 但是形势发生了变化。就在不久之前,第三次热潮来临——契机是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这一新技术的出现。 父亲对我说过,深度学习这一技术如同他的救命恩人。他的解释说明简单易懂,尽管也有难以理解的专业性的东西,但我抓住了要点。 为了实现人工智能,就必须要使机械学会自主学习,方法之一就是模拟人类脑神经回路制造出神经网络。之后,英国研究者灵光一闪,在机械功率方面进步的基础上,成功地让神经网络深层化。这就是深度学习。 深层化的原理过于专业,我也很难理解。对大众来说更为重要的是,深度学习能够做到什么。 多亏了深度学习,计算机才—— 能够识别猫。 就只是这样?你会觉得这很一般吧。我最初也是同样的想法。二〇一二年,谷歌宣布攻克了一直未能解决的研究难题,“成功让电脑识别出了猫”,这成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事件,一度成为热门新闻。我也在父亲的说明下,明白了它的了不起之处。 人类可以认出猫是猫,这大概是因为我们迄今为止见过了太多的猫,把握住了它们的共同“特征”吧。但是如果要用某种词汇来说明那种“特征”也相当不容易:耳朵尖尖的,长有胡须,四条腿走路,全身被皮毛覆盖……这么说的话,狗也是这样。一定存在无数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特征”,将猫与其他动物区别开来。 正因为人类无法将其转化为文字描述出来,所以猫具体是什么样的,想叫电脑明白这点,一直十分困难。然而使用“深度学习”技术,通过大量分析猫的图像,就能够让电脑自己抓住它们的共同“特征”。 不只是猫。只要拥有大量的情报信息,迄今为止很多无法教给电脑的事情,都能够让电脑自行学习。这非常重要。 而现代社会是信息化社会。互联网上充斥着大量信息,这为“深度学习”的活跃提供了完整的环境。 据此,完全像人类一样思考的,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强AI”就要成为现实了,不是吗?此前也有许多被称为人工智能的存在,但那些无非是自动扫地机或者围棋计算机程序这类东西,是只局限于此的“弱AI”。 在那股浪潮中,父亲在遭受冷遇的同时,仍暗地里继续潜心研究。作为引领整个日本AI项目的其中一人,他终于迎来了可以光明正大面向世人的日子。面向大众的AI解说书的版税以及演讲费等收入,立刻飘进了父亲的口袋。 父亲用那些钱在自家宅院中建造了钢铁构架的预制装配式工作室,并在其中设置了多台计算机。当时,就深度学习的研究来说,超级计算机是必要的,但是现在由于CPU数据处理能力的提高,普通的计算机也能发挥相应的性能。 父亲不去大学时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内,夜以继日地进行相关研究。主屋里没有足够大的空间放置计算机,这样一来,就算父亲彻夜工作,我的生活节奏也不会受影响。 这次的火灾现场正是那个独立的工作室。 长久的忍耐就要结束,父亲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本应如此。但就在这时,父亲死了。我一想到那份遗憾就濒临崩溃。 如果这是杀人事件,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 尽管警方将父亲的死作为事故来处理,但我无法接受。我自己也试着调查了这件事。 如果凶手在父亲的交友圈内,房间里说不定会留有线索。当然,警方已经调查过了,但我作为家人或许会有别的发现。于是我进入了位于主屋二楼的父亲的房间。 父亲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警察收拾的,而是在父亲生前,它就是这副模样。我一边收拾父亲的遗物,一边整理思绪,从能想到的那些日常说起…… 从哪里开始呢?环视了室内一圈,衣柜上面立着的照片进入了我的眼帘。那是年轻时的父亲和一位同龄女性的合影。脸上浮现着柔和笑容的这位女性,正是我的母亲真森。 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病逝了。之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婚,与我相依为命。直到现在两人的合影仍旧放置在显眼位置上,说明父亲没法忘记母亲吧。 我拿过相框,一边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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