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唯一的武器
第3话 唯一的武器
一直逃下去。隐藏起来。等到一切结束。绝对不要被她找到——
我将那个有着少女之姿的神大人的话语，深深地刻进心底。
你可能会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决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是转生者。脸也好，名字也好，身份地位也好，一切都改变了。
能确定我是我的证据，只有记忆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我不露出破绽——
——比如说，幼时开始就发挥出常识之外的才能之类的。
——比如说，驱使着前世的知识为领地带来繁荣之类的。
——比如从，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之类的。
只要不做那种几乎等于在说『我是转生者』的事，那个妹妹就应该找不到我了。
唯一担心的是……那个妹妹，有着超乎常规的优秀程度这件事。
可能会用意想不到的方法，找到我……
有必要获取自卫的手段。
为了和那个恶魔般的妹妹相对抗的，自卫的手段。
幸运的是，那位神大人已经帮我准备好了。
我懂事之后过了三个月——出生后九个月的时候，其显现了。
总觉得，天花板离得比平时近。
最初的认识只有这种程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把握住了状况。
背后床的感触不见了。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整个地回转。
──什么？啥情况？怎么回事！
正当我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时候，在遥远的下方，我刚刚躺着的婴儿床映入眼帘。
难道说——我，飘浮起来了？
「啊……啊啊……！」
把头发扎成双马尾的十四岁左右的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是负责照顾我的女仆，名字是艾涅莉。
在她想给我换尿布的瞬间，我的身体轻飘飘地开始上浮。
总而言之，我现在，是以下半身曝光的状态，像气球一样漂浮着。
那个……能拜托你快点帮我穿上吗？
虽然我往投向艾涅莉的视线中注入了这样的思念，但是很遗憾，并没有传达给这位可以说是我的第二个母亲也不为过的少女。
「老、老爷────！！夫人────！！」
艾涅莉一边那么叫着，一边飞奔出了房间。
晒出下半身飘浮着空中的我，小小的身体上流下了讨厌的汗水。
那个……怎么说来着？『幼时开始就发挥出常识之外的才能』之类的，这种事是不能发生的吧？
「──噢噢……好厉害！好厉害啊，我们的孩子！」
「嗯嗯……！ 居然在这个年纪就显现出精灵术……！」
被艾涅莉带过来的双亲，一看见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我，就露出了惊讶与欢喜参半的表情。
精灵术？……呃，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我第一次是在四岁的时候使出的就是了……」
「听说有稀少的孩子与生俱来便能使用精灵术……这孩子，是被精灵所爱着呢
稀少的意思是，不是只有我吧？那么算Safe吗？应该是Safe的吧？
无论如何，光从话语里还判断不出来。
为了寻求说明，我向双亲伸出手「啊——啊——」地叫着。
「是呢，好怕怕呢。嘿咻，安啦安啦」
我被母亲·玛德琳轻轻接住，抱进了温暖又丰满的胸怀之中。
然后，父亲·卡拉姆窥视着我的脸颊，像是在讲给我听一样说道。
「听好了，杰克。我们所有人，都寄宿着精灵的分灵──类似孩子一样的东西。当然，你也一样。让你的身体浮起来的，正是寄宿在你身上的精灵的御力」
啊啊，是吗——因为是藉由精灵之力而形成的术，所以叫做精灵术吗。
「任何人都寄宿着精灵的御力，能够如臂使指地，自由地操纵它。但是，你在众生之中又尤为特别！——爸爸我決定了，杰克。你的那份力量，就由我拼上全力来磨砺。然后为了世界、为了他人而使用吧！」
「就算你这么说他也无法理解哟，亲爱的。毕竟他还只是个小宝宝呢」
「不，应该已经传达到了！因为他可是我的孩子啊！」
我新的双亲，以我为中心，笑声重叠在了一起。
啊啊，传达到了哟——父亲。
我会为了世界，为了他人去使用这份力量。
没错——为了从那个恐怖的妹妹手里，守护世与人。
「那么，到了看书的时间了哟，杰克大人」
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过这个世界的印刷品。说是书。其实都是手写的抄本而已，纸也不像现代日本那样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然而，利巴邸却有着书库。
在庞大的书架上紧密地排列着的这些书籍，每一本到底价值多少钱呢？一定是一般民众所买不起的高价吧。我从心底感受到了出生在贵族家的优势。
这是神大人赐予我的机会。可不能浪费。
负责照顾我的双马尾女仆·艾涅莉，从书架上取出三本书，排在了我的面前。文字还几乎都看不懂。不过意思是『精灵』的文字，因为反复听到所以能推测出来。
我用手砰砰地敲打着，标题里写着『精灵』的那本书。
「是这一本吗？杰克大人，真的和精灵很有缘呢……」
因为我是婴儿，所以她以为我是随便选的吧。不管做了什么，都会被当成命运引导的选择。总觉得人生的门槛在过度地提高，有点害怕。
艾涅莉把我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后脑勺的周围还触到了正在发育中的某样柔软的东西，幸运的是，转生之后的我，那种欲望完全消失了。因为是婴儿的缘故吗？——还是说，因为那五年的缘故吗。
嘛，若非如此，我就不能每天吸着比前世的我年纪要小的母亲的乳头了。不如说是帮大忙了。
以娇小的胸部代替头枕，艾涅莉像是要抱住我一样把手臂绕到前面，打开了书。耳边响起了温和的嗓音。
「──『从前，有一位王。王凭借其伟大的智慧和神赐的戒指，率领着等同于自然之力的精灵们』──」
我选中的是，名为『精灵王创世录』的书，似乎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圣经。
「──『曾几何时，世界充斥着虚空。但是，门打开了，王出现了。王侧耳倾听，听见了波浪的声音。此即为创世之一。王将戒指掷入虚空。虚空之中即刻涨满了水，海便完成了。此即为创世之二。接着，精灵们到访了。精灵们司掌者着地、空、水、风、世间万物的缰绳，共同创造并配置了世界的规则。此即为创世之三』──」
虽然不知道这本书上写的东西真实性如何，但至少这个世界的人，是以这个世界观为基础生活着的。
艾涅莉以教师般的口气娓娓道来。
「精灵是世界本身，同时，也是帮助我们日常生活的伙伴」
艾涅莉在我的眼前竖起纤细的手指。在她浅粉色的指甲尖上，嘭地点起了萤火虫般的火苗。那就是艾涅莉的精灵术。
「我做饭的时候，也一直借助着精灵——〈艾姆〉的御力。人类依靠精灵之力维系生活，精灵将人类作为栖木而得以存续。世界就是这样，持续运转了几千年」
创世录曰，总计存在着七十二柱精灵。
包含森精和矮人在内的所有人类种，据说都寄宿着它们的分灵——简单来说就是量产型——之一柱。然后，每个精灵都会显现出各异的精灵术，操使着那个力量，人们得以生存。用操纵火焰的精灵术点火，用操纵水流的精灵术润喉，像是这样的感觉。
令我在意的是『人类依靠精灵之力维系生活，精灵将人类作为栖木而得以存续』这样的关系性。如果那是事实的话，那么不仅是量产型的分灵，作为原型的精灵本体——被称作本灵的存在，也应该寄宿在某个人体内吧。不过即使如此，世界上也只有七十二个这样的人……
「寄宿在杰克大人体内的，是名叫〈安德雷安富〉的精灵」
艾涅莉打消指尖的火苗，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它的御力是【离巢的透翼】──能将自己的身体或接触到的物质之重力消去的精灵术。为了避免到处飘来飘去，请您务必要注意哦？」
然后，仿佛是不让我飞走一般，紧紧地、却又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
如花般的芬芳气息扑鼻而来。作为回礼我用小小的手啪嗒啪嗒地碰触艾涅莉的脸颊，她好像痒痒似地扑哧一笑。
根据所寄宿的精灵，能够使用的精灵术大部分是完全确定的。因为精灵有七十二柱，所以精灵术总共有七十二种。大体上就是这样。
不过，精灵术的效果会随着熟练度而增强。据说在远离这里的王都，还有为了锻炼精灵术的学院存在。
父亲似乎说要对我实施精灵术的英才教育，但再怎么说也不会给牙牙学语的婴儿请家庭教师吧。
然而，不知道那个妹妹什么时候会找到我。
我要尝试、把握、加强。
这赐予给我的，唯一的武器。
传说。
从前，世界上没有天与地的区别。谁都可以自由地翻山越岭、和世界上的其他人交流。然而其结果却是，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思想，不同的信仰产生了冲突，谁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了。为此而感到担忧的精灵〈安德雷安富〉，便用看不见的锁链将人们缚在了大地之上，使人不能够轻易地翻过群山。
虽然留下了『过度的自由就是不自由』之类的教训，但对于觉醒了【离巢的透翼】之力的我来说，却不能将其作为单纯的说教而一哂而过。
能看见锁链。
在玩积木的时候。拿在手里的积木，缠绕着大小无数的锁链——不，并非实际用眼睛看到了，而是有这样的感觉。以不同于五感的其他感觉，感知到了『那个』。
看不见的锁链紧紧地捆绑并拉扯着积木，其中最粗的一根向地面的方向延伸。
难道说，这就是重力吗？
我在想象之中，以解开知惠之轮的感觉，解开缠绕着的锁链。于是重量从积木中消失了。果然这个锁链就象征着重力吗——
（译注：知惠之轮，一种益智玩具，类似中国的九连环）
嗯？
我歪了歪头。
手中的积木，不仅是重量，连感触都消失了。
完全没有触碰到的感觉——简直就像握着空气一样。
一打开手掌，积木就轻飘飘地悬浮在原地。在眼前浮游着的积木，总觉得离我非常遥远。比如说，没错，就像是隔着显示器在看一样的感觉。虽然能看见在那里，却好像并不在那里。
这个……碰了会怎么样？
因为很在意，下意识地用手碰了一下。然后，果然没有碰到的感觉——
——咻地一声，像台球一样飞走了。
积木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跳，我慌忙低下了头。糟糕……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停下来啊！
「杰克大人～起来了吗～？——咿呀！」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打开，艾涅莉的身姿出现——砰，她的额头和积木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没问题吗？！虽然一瞬间有点着急，但艾涅莉好像并不是很痛的样子，露出了迷惘的眼神。
「啊嘞？刚才，被什么打中了……？」
连被什么打中了都不知道……？被积木砸中的艾涅莉的额上，也没有出现红肿。就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咚的一声。
只见，积木在地板上翻滚。
我啪塔啪塔地爬向那边。那块积木，虽然在墙和天花板之间撞来撞去，却一点伤痕也没有。
浮游中的物体，不管碰到什么东西都不会造成伤害，另一方面自身也不会受到伤害吗？
但是，如果被刃物砍到会怎么样呢。或者用火焰灼烧又会怎么样呢？
我望着在婴儿床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艾涅莉，「啊呜啊呜」地叫着。
「怎么了，杰克大人？是肚子饿了吗？」
不愧是艾涅莉，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我让自己轻飘飘地浮起来，飞进了她的怀里，于是艾涅莉轻轻地微笑起来。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那么一起去厨房吧」
于是，在艾涅莉为我准备辅食的期间，我尝试了一直想试的事情。
（译注：辅食，原文“離乳食”，指代替母乳的食物，用来帮助婴儿渐渐脱离对母乳的依赖）
浮游状态下的苹果即使用菜刀去刺，也只会滑溜溜地飘走。另一方面，浮游状态下的锅可以正常地用火烧。——浮游中的物体会化解有形物体的冲击，但是会普通地受到火焰或风的影响。这么认为会比较好。
也就是说，若是让自己处于浮游状态的话，就可以避免火伤之外的大部分伤害。
这样的话，剩下需要考虑的就是攻击方面——就算让处于浮游状态下的物体撞击对方也没什么用，因此在击中的瞬间就有将重力恢复原状的必要。
还有一个提示。刚才，撞到艾涅莉的积木落到了地板上，这是在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艾涅莉额头上的时候发生的。
也就是说，意识离开积木的时候——如果不持续把注意力集中在目标物体上，浮游状态就没办法维持吗。
回到我的房间后再次让积木浮了一下，立刻就知道了。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解开的锁链就会自动恢复。
注意力移开之后的三秒，所有的锁链都会复活，不过一旦集中起来的话就能飘浮一分钟左右。多次重复这个过程，就能把时间延长到两分钟、三分钟。
这个能力能浮起来多少呢。个数有上限吗？
那么想着的我，将手伸向了第二、第三块积木。
「──哦哦！」
片刻之后父亲来了，马上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因为他看见了总计十块积木，飘散在儿子房间空中的一幕。
「这个年纪就能如此自如地使用精灵术……果然你是天才！」
大喜过望的父亲把我高高地抱了起来。与此同时，飘浮着的积木纷纷落下。
呜哇啊啊，真是的！明明是新纪录的说！
我的心情就像辛苦排好的多米诺骨牌被人随手推倒一样。父亲抱着我开始亲我的脸颊。
好疼疼疼！给我把胡子剃干净啊！胡子！
怀着抗议的心情，我砰砰地拍着他的脸颊，于是父亲一脸悲伤地离开了我。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啊……
像这样过着平凡又普通的家庭生活的话，那些日子的记忆便会脑海里闪过——似梦幻泡影，如锁亦如楔。
十八岁那年。
高中毕业后几乎同时开始的，噩梦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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