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文库][TSDM轻译组][杉井光]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4

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4

简介

我回味起老师的话——

该拿起的不是指挥棒,而是自信心。

学年末越来越近,伽耶即将参加入学考试,我们为音乐节做的诸多准备也接近尾声。就在这时,听说华园老师曾加入的管弦乐团人数不够,PNO的成员只好去帮忙。偏偏音乐会还开在情人节!乐队全员的巧克力攻势让我应接不暇。

但甜美的时间不会长久。为了解救管弦乐团面临的解散危机,我决定请他们来音乐节。必须用最完美的演奏争取他们复活的机会!

合奏中恋意高涨,超高纯度青春故事,第4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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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杉井 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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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5:修复无法正常显示插图的问题&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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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 友惠 Komori Tomoe

“怎么样!很完美吧!”

“村濑君村濑君我可以发到Instagram上吧!?可以的吧!?这可是最高杰作!”

“这看起来……的确是穿男装的女生。”

“黑死蝶”的视觉系路线是女性穿男装,如果我这个男的上台,保持原本的性别不就行了吗。本以为如此——直到演出当天。

小森老师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的瞬间,我便感觉到音乐厅的气氛彻底变了,浓密得甚至能烫伤喉咙。小森老师挥舞指挥棒,用尖端将其上层因灼热变得通透的澄清处舀起。

为什么我只能待在观众席的角落,紧靠在椅子上听着?

真想立刻加入他们,站到那片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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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雾内侧的岛上开拓只属于狗的乐园,之后你们将向二十一世纪宣战。

《贝尔卡,你不吼叫吗?》 古川日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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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醇薄荷与红色蝴蝶

“你觉得月亮上有回响・・吗?”

干活的空闲时,我被黑川小姐问了这么一句。

“月亮?……是天上那个月亮吗?”

“对。在月亮上喊一声,你觉得能听到同样的回音吗?”

“都没有空气,根本没法出声吧?”

“噢,标准答案。”黑川小姐笑了。“不过,据说月亮里面是中空的。”

“哦哦,好像听说过。”

“然后,有个说法是空洞里面可能积攒着什么气体。这么说月亮的地下也能有回响,很浪漫对吧?”

说到这儿,黑川小姐回头看向柜台后面的墙。

挂在那里的透明牌子上,印着排练房名字的标志。

——“MOON ECHO”。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话说她在讲排练房名字的来历啊?话题太突然,我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

东新宿这家排练房被我们当成据点,黑川小姐就是这儿的年轻老板。她时不时给我们免费,但要我帮忙干杂活。我也搞不清算是谁受谁的照顾更多一点。

她懒洋洋地在柜台上撑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后嘀咕道:

“本来觉得是个好名字,结果被否决了。”

我歪头纳闷。否决?

“等下,这不是用在店名上了吗?”

“不是店名,原本是准备给乐队用的。”

说起来我听华园老师提过,黑川小姐挺久以前玩过乐队。

“否决了这个,那用的是什么名字?”

黑川小姐在手边的笔记纸上写下三个字给我看。

——黑死蝶。

这……嗯……

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心头痒痒的。

我脸上努力不表现出来,可似乎立刻被发现了。她自嘲地撇起嘴。

“名字倒是不坏,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但用了这种名字,不就只能穿哥特服装搞视觉系乐队了吗?比如小调的快节奏曲子,或者有点忧郁的抒情曲。”

“我倒感觉挺合适的。”

她个子高,又有一股忧郁的唯美气质,要是化浓妆用黑色系的服装打扮起来,舞台效果想必很好。

“当时人气还不错呢,但提不起劲一直玩下去。大学毕业两三年以后解散了。”

“呃,是不是因为大家工作以后都变忙了?”

“不对,正相反。感觉是解散以后大家才找工作的。经常演出时是认真想走职业道路的。”

说到这儿,黑川小姐不再出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等她再次开口时,语调仿佛秋雨后的水洼。

“大多数人早晚会放弃呀。百分之99.9的人会不再玩音乐。小真你的音乐生活真的很幸福,所以听这话可能不理解,没法想象自己放弃音乐的情况吧。”

“嗯,是吧……而且我还是高中生,音乐也没玩多久。”

“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她说着转向这边,用手指在柜台上画下一条长线,刚好像是把我和她自己隔开。

“我干这一行之后,见过几万个玩音乐的,基本能看出来。你是属于另一个国度的人。”

这个时候,眼前仿佛出现一条幽深的河川,静悄悄地从我们两人之间的国境线上流过。


正月头三天过后,排练房刚开始重新营业,我便回归乐队一起排练。下午四点,四个人和以前一样来到“Moon Echo”。是四个人。伽耶不在。贝斯手是我。

年初参拜时已经道过新年问候,于是没有多说闲话,麻利地调好音立刻开始演奏。

由于我时隔已久重新回到乐队,于是先来了一遍固定曲目。

这感觉真棒。

仿佛全身的血液被逐渐替换一新。一颗颗音符甚至渗进骨头,闪亮地燃烧。

去年想要暂时告别整天泡在乐队的日子时,明明那么依恋只属于自己的电脑音乐的世界,可心满意足地品尝过孤独的滋味后,如今乐队中复杂共鸣的热量又显得无比可爱。

我真是任性。

今后我肯定还会这样摇摆不定地被自己的欲望捉弄,在钢丝上走来走去,不断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虽然过意不去,但恐怕我自己是无可奈何。对不起。真该向全世界道歉。毕竟我是这副样子,至少对音乐要认认真真地全力以赴。

连续演奏四曲,出了一身汗,于是稍事休息。各自补充水分后,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我胆战心惊地依次看过每个人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呃,好久没来排练,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我自己是觉得跟上了。”

“诶?”诗月睁大了眼睛,一脸意外。“没有任何不满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真琴同学。果然我的节拍就是要配真琴同学。”

“本来想要是水平下降就数落个痛快,结果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凛子好像在别的方面不满意。

“毕竟没录用小伽耶,弹得太烂可拿不出手呀。”

朱音嘿嘿一笑,把瓶里剩下的水喝光。

“明明伽耶技术更好,村濑君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凛子说着陷入沉思。

“……性别?”朱音道。

“性别不是一样吗。”

“对哦。”

“不准同意!性别才不一样呢!”

“小真琴不是只有一条染色体不一样吗?”

“这就是性别不一样啊!”

“真琴同学的Y染色体是可爱かわいい(kawaii)的wai。”

实在莫名其妙,我都找不到吐槽的词了。

朱音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说:

“还说,响子小姐来录音棚的时候,不是和每个人单独谈过吗?那时候有没有听她说女3おとこ(otoko)1的乐队很危险要多小心?”

“说了。而且那语气好像深有体会。”

“也和我说了,但我回答绝对没问题。”

诶等等,她和每个人都说了?能不能仔细讲讲?

“我说我们乐队是女3真琴まこと(makoto)1所以没问题。”

“就差一个音!但是差得可多了!”朱音笑得花枝乱颤。

“要是按这个理论,村濑君再增加多少个都没问题。比如女3真琴3。”

“真琴同学さん(san)变成真琴3……太幸福了……”

“小诗,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美梦,但变成三个实在是有点……”

“我本人都觉得怕了。”

“是吗?”凛子开口。“我倒觉得挺方便分工。一个负责作曲,一个负责弹贝斯,一个负责唱歌。”

“可这些我都能一个人解决啊!?”

“而且也不用怕圣诞节的安排撞车。”

“那件事真的抱歉!”

突然被戳到痛处,我只好老老实实求饶。

不对等等,时间没重复啊?把四个人的时间一个接一个错开了呀?我在心里嘀咕着找借口。

“要是这么说就还需要伽耶同学的份所以是真琴4。”

“还需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孤零零地想着美沙绪老师看视频所以是真琴5。”

“这么下去村濑君要变得到处都是,把地球挤爆了。”

我的脑袋要先爆炸了。

不过啊,我望着三个不停聊些废话的少女心想:

自己回来了。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这副吵闹的情景才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原本的模样。我们每天的活动总是开始于没由来地聚到音乐准备室,在咖啡的香气中闲扯,有她们拿我当由头不停扯些闲话,才像我们乐队的样子。

不过,这一天的小品直到排练结束后还没收场。

收拾完东西离开屋子,在大厅结账时,从柜台另一边、最里面的工作区域传来什么人的争执声。

其中一人是黑川小姐。

“都说了!不是那回事,看了不就知道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气氛好像不太和睦。

估计是闹什么矛盾吧,我心里想着,但付完钱还是打算转身离开。这时黑川小姐从里面出来了,身后还有一个人露出头来,是个年轻女性。

我和那人对上了视线。

是个面容秀丽的女性。年龄估计和黑川小姐差不多。两人同样是好战的佳丽,但如果说黑川小姐用的是枪支,那另一人便是用剑,风格上是这种差别。

那名女性狠狠地盯着我,悄声和黑川小姐说:

“……难道是他?”

“对。小真,你来得正好。”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跑了。黑川小姐隔着柜台伸出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后转身朝背后的女性说:

“这是我现在的男朋友,已经订婚了。”

“呃诶诶诶诶!?”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身后的凛子小声嘀咕:

“真琴6……”

“不,不是,等一下,我说黑川小姐!?”

乐队成员们纷纷露出半是怀疑半是好奇的眼神,我慌了手脚。黑川小姐一把搂过我的肩膀,把我拽到大楼外面。和我贴这么紧有理也说不清了吧!

“不好意思啊小真,配合一下,她正看着呢,快笑着招招手。”

黑川小姐用下巴冲玻璃门另一边比划。刚才那名女性在柜台旁怀疑地望着我们。

没办法,我只好生硬地朝她露出笑容。

她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是哪儿冒出来的。黑川小姐在我耳边说:

“之后乐队要开会是吧,今天就先走,订婚的事之后再联系你。”


“订婚!?怎,怎么回事!”

不出所料,伽耶听了以后拼命追问。

“不是,呃……快学习吧?”

“学长你打算糊弄过去吗!”

去排练房排练的第二天,所有乐队成员正围着伽耶开学习会,地点是朱音家。要是碰到凛子、诗月的父母亲会让人(主要是我)尴尬,伽耶也是瞒着父母复习备考,而我的屋子太挤,于是用排除法只能选宫藤家宅邸。

可是,也没法顺利进入学习状态,昨天才刚出那么件事。

“我们也特别在意,没法集中精神,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朱音说着,端来五人份的茶。怎么看她都是兴致勃勃。

“要是乐队队长因为骗婚被逮捕就麻烦了所以村濑君有责任解释清楚对吧。”

“凛子你真的是变着花样把我说成是罪犯啊……”

“没问题的真琴同学!重婚罪只判两年,而且事实婚姻好像不能判!”

哪里没问题了?话说诗月你为什么要去查这个?

哎,反正这样下去没法学习,只能解释一下。

昨天离开排练房后,我们和以往一样去了麦当劳,可结果不用多说,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没能讨论什么正经事。

“呃,该从哪儿说起呢,总之男朋友还有订婚之类的都是骗人,”

“后来黑川小姐真的联系你了吗?”朱音插嘴道。

“嗯。夜里用LINE联系的。”

“诶,等一等。”伽耶说着探出身子。“你们是的关系店员和顾客吧?为什么要加LINE!?果然是真的订婚……”

“为什么啊?照这么说,我不是和你们所有人都订婚了?”

沉默笼罩整个房间,其中微微带着热量。

……给点反应啊!为什么这种时候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所有人都不出声!

诗月忸忸怩怩地开口:

“真琴同学,没问题的,只是订婚的话不会被判重婚罪。”

“我没担心那个!还有其他该说的吧!?”

“我倒觉得和多个人订婚已经不用怀疑了,就是骗婚。”

“少添油加醋!”

“我们被命运的红线Line连在一起呀。”

“LINE是绿的!”

看着她们三个的对话,伽耶一脸不知所措。

“呃,轮到我了是吧,那个,得说点有意思的话才行。”

“乐队里没这种规矩。”

要是让她错以为没能成为正式成员是因为自己没有喜剧天分,那就麻烦了。但伽耶绞尽脑汁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两手“啪”地一拍,兴冲冲地说:

“想好了!靠多管闲事おせっかい敲定的是婚约こんやく,靠石灰せっかい定型的是魔芋こんにゃく。”

“有这个精力就用在复习上……”

听我提醒,伽耶顿时垂头丧气。诗月在旁边看不下去,抱着她摸头安慰。

凛子眼神冰冷地看着我说:

“明明挺有水准。古典的谐音梗可能对村濑君来说太高雅了。”

“小真琴搞笑重视的是气势嘛,像推土机一样一处装傻的地方都不放过,但可爱的小花就要被压坏了。”

诶等等,为什么这气氛好像是我不好一样?不,刚才对伽耶可能确实太冷淡了。

“所以呢,和黑川小姐订婚又是怎么敲定的?”

凛子装作逼问,回到原本的话题。不对,这是装作回到原本的话题来逼问我?算了无所谓。

“就说了根本没订婚。以前和她闲聊的时候吧,我半开玩笑说羡慕她能当排练房老板,我也想靠这个吃饭。”

“这实质上不就是求婚吗!”

诗月是怎么拿这么一点信息得出结论的……?

“呃,为什么算求婚啊?”我朝思维方式还属于普通人的伽耶问道。

还不等诗月插嘴,朱音先开口回答:

“通常来讲哪有办法当上排练房的老板?最现实的做法就是娶了黑川小姐。”

“哦哦……这,这样啊。学姐们的推理能力真不简单,我得好好学学。”

看到伽耶无意识中一副后辈的姿态,总觉得她通过考试以后一样让人担心。乐队里的女生们会不会更得意忘形啊?

“总之吧,那话只不过是开玩笑,我都忘了自己说过。昨天黑川小姐好像也是临时想起来才当作借口的。”

“借口,是指什么的借口?”凛子问。

“很难解释啊……直接看下更清楚。朱音,能用一下电脑吗?”

“嗯。”朱音应着指了指书桌。

我用朱音的笔记本电脑搜索。

内容是——“黑死蝶”。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好几份演出视频,我点开封面最漂亮的一个播放。

“……啊,唱歌的是黑川小姐?”

朱音隔着我的肩膀看向屏幕后立刻发现了。其他三个人也凑过来,书桌前的人口密度急速增加。

视觉系乐队“黑死蝶”,是个双人组合。

主唱那一整套黑色西装很是合身,而吉他手的服装同样以黑色为基调,但用大量鲜艳的褶边和缎带装饰。

看缩略图好像是两名男性,实际上两人都是女性。主唱是黑川小姐,而吉他手便是昨天那个出现在“Moon Echo”的人。轮廓清晰的面容让我过目难忘。

“……人气好高啊……”

看到观众们狂热的气氛简直要冲破屏幕,诗月不禁声音发颤。

“现在已经不玩乐队了?”凛子问。

“嗯。四年前解散了。”

“四年前?这边好像最近每天还有人评论。”

朱音把手叠在我的手上操作鼠标,往下滚动页面。评论栏处满是粉丝们希望乐队复活的声音。

“这伴奏是音序器做的吧?出现在这种乐队上真少见。”

凛子把脸凑近屏幕,确认舞台上只有那两个乐手。

“乐队成立的时候好像有六个人。”

我开始搜集“黑死蝶”留在网上的情报。还有六个人齐聚时的照片,都非常年轻。据说是大学入学不久成立的乐队,所以年龄和现在的我们差不了太多。整个组合全是中性气质的女性,散发着危险的芳香,很是华丽,但果然还是最中央的两人:主唱和吉他手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弹吉他的叫蝶野小姐,是个很有手腕的队长。是她明确了乐队的路线,经过运营宣传在独立音乐界得到了传说级的人气,但由于太严格,成员们一个接一个退出了。”

“是说对演奏水平要求太高?”

“哦哦,不是演奏的问题。”

这也是实际上看了更好理解吧,我移动页面回到视频处,把进度条拖到曲子的高潮。

舞台上,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凑近同一个话筒,两人看似是合唱,结果竟真的是接吻。背后的贝斯手和节奏吉他手也热情地把身体缠在一起,观众席已经化作沸腾的熔岩之海。伽耶从屏幕上别开通红的脸,诗月“哇”地一声用双手捂住眼睛,朱音半是难为情半是觉得有趣地“哈呀”一声,只有凛子一个人保持平静。

“乐队的路线是‘男装女同性情侣’。成员会有这么多人,好像也是为了凑够乐队设定的三对情侣。”

“还有走这种冷门路线的组合吗……”诗月叹道。

“嗯,我懂。这种东西,喜欢的人能喜欢到发狂。”凛子表示理解,真是意外。

“诶,那黑川小姐也是这个吉他手的恋人?”朱音睁圆了眼睛。

“不,只是设定,舞台效果而已。但这个叫蝶野的人特别较真,对成员的私生活也要过问。禁止交男友,因为被粉丝知道会降低人气。成员们受不了,就一个接一个退出了。”

“这……嗯,坚持不下去呀……”

“然后最后只剩她和黑川小姐两人,转型成用音序器做伴奏的电子摇滚,乐队才总算能继续下去。”

到头来引人注目的是那两个人,结果人气不但没衰落,反而更高了。

但四年前,黑川小姐的父亲看不下去女儿整天游手好闲,于是来找她提议:

——最近我在东新宿买了栋小楼,就交给你了,要不要搞点生意做。

疲于音乐活动的黑川小姐接受建议,退出乐队,活用做乐手时的经验开了排练房。

——这便是“Moon Echo”的来历。

“等一下,整个一栋楼就直接给女儿了?”

朱音突然大喊道。

“据说是个大富豪。”

认识的人里面,我已经见过诗月这种家庭环境不得了的大小姐,所以没那么吃惊。话说诗月看样子也完全不惊讶,有钱人真可怕。

“然后这些都是背景。”

我说着合上笔记本电脑。故事真够长的。

“昨天到排练房和黑川小姐谈了很久的人就是那个吉他手蝶野小姐,好像说想重新组队。”

“诶真的吗!太好了,我也想听!黑川小姐从来不讲她玩乐队的事呀。”

朱音一阵兴奋。通过华园老师,她从很早之前就认识了黑川小姐。见她这副期待的模样,接下来的话真是不好开口。

“不,说是拒绝了。”

“咦咦咦——”

“所以为了找借口拒绝,就谎称我是她男友。”

“哦哦,这样啊。”

至今一言不发地听着的凛子点头说道。

“意思是违反乐队的要求所以不行。讲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

“反正不从头解释你们也不可能相信吧。”

“不如说从头听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没对黑川小姐出手吗?”

“我白说这么多了!把时间还我!”

“村濑君也把我的纯情还我。”

“你的纯情和这有什么关系!?”

“真琴同学,没事的,我相信你。”

诗月眼泪汪汪地说道。

“我会相信你慢慢等着的……骗婚最长判十年……”

“你这哪儿信了!”还有为什么这么清楚!?正常用得着这种知识吗?

“呃,那个——”

伽耶在我身后听了一连串对话,小心翼翼地环视全员说:

“这个,呃,大家不相信村濑学长的话吗?有哪里可疑吗?我觉得,那个,应该和他说的一样吧?”

“别担心,小伽耶。”朱音温柔地微笑。“他是我们队长呀,大家肯定信任嘛。”

信任这个词原来能说得这么肤浅又让人心寒。

凛子理所当然似地说:

“轻易相信也没什么意思吧。能玩弄的地方就不能放过。”

“你到底是毫不犹豫就承认是‘玩弄’了啊……”

“过去我总是和周围有隔阂,没法表达感情,变得这么坦率都是多亏了村濑君。我表示感谢。”

“为什么总结得像好事一样!?”

“那村濑君对黑川小姐的事要怎么处理?”

凛子无视我的抗议,继续总结。虽然这样我是松了口气。

“还能怎么处理。什么也不处理啊,反正估计也就是昨天应付场面的。”

“嗬?哦是这样。”

凛子回到桌边的坐垫上,其他成员见状也纷纷从我旁边离开,在地板上坐下。

“那事情基本上了解了,开始学习吧。伽耶,要从哪门课程开始?”

“啊,好的,模拟考试时英语很不理想——”

“英语的话就是我了呀!话说大家要不要做一次模拟考试的题?”

“感觉有意思。初中的范围还能记得多少呢……”

四个人围在桌边其乐融融地铺开试题,写了起来。

不过桌子是方形的,已经被四个人坐满。

好像……用不着我吗?

“我能回去吗?估计这里面我成绩最差,派不上用场。”

话音刚落,我便遭到集中炮火的打击。

“不是学长说因为备考不能让我加入乐队吗!请负起责任好好看着!”

“村濑君负责做错连小学生都会的题给大家鼓劲。”

“小真琴来点音乐吧,各种乐器都有。”

“啊服装有很多吧?文化节的时候也是用朱音同学的衣服,就穿成那种可爱的样子给大家端茶。”

我可以!回去吗!


黑川小姐信口胡言的话应付那一次场面还不算完。

“现在有空过来不?有工钱拿。”

我被这条LINE消息叫到新宿,结果是在咖啡馆与“黑死蝶”的吉他手蝶野小姐见面。黑川小姐坐在我旁边,以前从没见过她穿得这么有女人味。这人原来有裙子的啊?

“你看,我一叫就过来。小真已经迷上我了。”

黑川小姐一开口就满脸得意地朝蝶野小姐炫耀,我不禁惊掉了下巴。怎么回事?现在什么情况?

“……他是高中生吧?”

蝶野小姐狠狠地盯着我,眼里的猜疑之色比上次更浓。她穿着长袖T恤配短裤加黑裤袜,比第一次碰面时稳重,但胸口大片玫瑰和凤蝶图案的刺绣很是张扬。

“这不是小你一轮吗。订婚?你没开玩笑?”

哎,这反应也是当然的吧。我缩起脖子打探黑川小姐的表情。记得她和华园老师是高中同学来着,无论对老师还是对她我都没干过问年龄这种不要命的事,但应该是差了十岁以上。

“认真的认真的。当然结婚是打算等毕业之后。”

黑川小姐说得一脸平静,她觉得能骗到底吗……?

“我已经有小真了所以不能再玩‘黑死蝶’,要走的路线和之前一样对吧。”

蝶野小姐来回把我和黑川小姐的脸看了两次。

“你们交往我是明白。”

明白什么啊!首先这件事就不能信好吗,这么明显的谎话!我真想大声说出来。不,其实能直接说出口就好了,但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处境,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这孩子,是PNO的村濑真琴吧?”

听到蝶野小姐的话,我吃了一惊。

“啊,原来你知道。”

黑川小姐显得不以为意。

“现在玩独立音乐的人里面没谁不知道PNO。”

诶,是吗?我是不太了解那个文化圈子。

“跟他交往又不违反我们的规定,没问题。”

听了蝶野小姐这话,我从混乱变得头疼。哪里没问题?

“‘黑死蝶’不是禁止交男友吗?”黑川小姐歪头纳闷。

“男友?这不是女生吗?”

“是男的啊!?”我的声音变了调。

“PNO不是走这个路线的女子乐队吗?”

“没有的事!”

“我是想到了男装女子乐队,但实在是想不到还能有男装女子穿女装这个路线。是我输了。”

“除了蝶野小姐你以外没人能想到!想用请尽管用!”

“拼命否认是事务所的要求?”

“根本没有事务所!为什么啊,怎么看都是男的吧!”

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蝶野小姐眯起眼睛。

“不,看视频觉得是女的,亲眼见到也就是6:4。”

哪边是6?我不敢问。

“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没自信了。”

“黑川小姐!?你被说服算什么事!”

“要不给蝶野看看证据?”

这人说什么呢?店里周围都是人,别这样行吗?

“在这儿看实在不好,比如去厕所之类的。”

“不是这个问题!”

“哦对了,不知道该去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也不是这个问题!”

这时,蝶野小姐点燃万宝路特醇薄荷说:

“这孩子带不带把都无所谓啦。”

有所谓啊?关系到我一辈子呢?

“蝶野,别抽烟。”黑川小姐严厉地说道。这家咖啡馆挺老的,应该不禁烟才对……

“哦呀,知道了。”

蝶野小姐把刚点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是说其他人怎么看。问题在于粉丝们的心理。黑川和这个真琴小朋友交往,然后要是被粉丝发觉,你想想她们会是什么反应?肯定高兴啊,觉得哦她果然喜欢这种。所以没问题。”

黑川小姐把手指背抵在嘴唇上,想了一下点头。

“……确实。”

“你被说服还怎么办啊!?”

“不是,黑蜜蜂——就是说‘黑死蝶’的粉丝,我很了解她们。”

“你就按她说的回归好了?我可不管了!”

“果然拿小真当借口有点勉强吗。”

“自己说是借口了!简直不打自招!”

“况且我对男人想要的是内心的绿洲,小真该说是不太符合那个类型吧。”

“不不不现在没说黑川小姐的喜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然在意起她对我的评价,于是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呃,那个,就当是参考,黑川小姐你喜欢哪种类型呢?”

“连恩·盖勒格那样的。”

[译注:连恩·盖勒格,曾为英国乐队Oasis的主唱,常因态度粗鲁引发舆论评论,与哥哥诺尔·盖勒格争执导致乐队解散。]

“原来是那个绿洲啊!别提什么治愈,直接吵架解散了好吗!”

“对哈,所以‘黑死蝶’也解散了吗。”

“别莫名其妙地回到正题上!啊不对能回去是不错。”

蝶野小姐感慨地从我看向黑川小姐。

“这男友不错,捡到宝了啊。”

“是吧?你可别动歪心思。”

“过去的事我道歉。所以回乐队来吧。”

“我都说不愿意了,已经没那个心思。”

我是男友这谎话她还信吗?另外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差点就不看场合把疑问说出口,但还是硬咽了下去。

因为两人的眼神冰冷至极。

“……呃,我先回避一下吧。”

接下来的话恐怕不该给我这个外人听。但身旁的黑川小姐一把抓住我的大腿,按在沙发上。

“坐下,小真当证人听着。”

“可是——”

“要是只剩我们两个,说不定要打起来,所以留下。”

蝶野小姐也说出这种话来。看嘴角翘着还以为是开玩笑,但她眼神可没笑。

“况且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现在我有正经工作,乐队你也和新成员在做吧?”

“如果你还和刚退出的时候一样,我是不会来的。”

蝶野小姐低声说着,朝远处看去。

“不久前在乐器店看到你热心地挑话筒还有屏蔽线之类的东西。”

“去乐器店很正常吧,不然你以为我做的是什么生意?”

嘴上这么说,但黑川小姐好像有点难堪。

“那模样可不像是采购排练房的备品,而且刚才还让我把烟掐了,肯定是为了保护嗓子,和玩乐队的时候一样。”

“烦死了,你什么意思?”

视野被鲜艳的色彩遮住。蝶野小姐突然站起身来,衬衫上花与蝴蝶的刺绣逼近眼前。

她伸手放在黑川小姐肩膀上,身上散发的热量有一瞬间让我以为是要吻上去——就像那份演出视频里一样。

但,她说出的话比吻更能沁入心脾。

“你还想在舞台上唱歌对吧?”

“……我已经唱够了。引退。”

“还没到喊老的岁数吧。况且你每天在那店里看到那么多乐手,怎么可能甘心当引火的软炭。”

“对现在的人生,我已经满足了啊。”

黑川小姐说着推开蝶野小姐的身体,起身拿起账单。

“小真,走吧。抱歉啊,因为这种事把你叫来。”

离开咖啡馆时,我回头望去,看到蝶野小姐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烟灰缸。被按扁的万宝路特醇薄荷已经熄灭,但她眼中仿佛还亮着火光。


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问父亲:

“为什么不玩乐队了?”

父亲听了差点没拿住盛味增汤的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熟人里有以前玩过乐队的,觉得好奇。”

“我说你啊,正在乐队里玩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可不兴朝一个过来人问这种问题啊?要不是我儿子我早喊出来了!”

“你这不已经大声喊了吗。”母亲态度冷静。

“不是,呃,嗯,抱歉。”我缩起脖子。“那当我没提。”

“玩乐队的放弃音乐,理由大体分四种,最多的——”

“这不是很想发表意见吗?”

“毕竟经历得多嘛。要论知识那真琴你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排第一的理由是工作变忙,没了干劲,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到头来也就上学的时候能随心所欲玩乐队。”

“可能有道理吧。”

我能把大多数时间花在音乐上,也是因为有父母养活。

“排第二的理由是有同伴退出,自己也跟着没了干劲,又没劲头去找新成员,从梦里清醒过来了。特别是鼓手退出就等于宣告结束,很难找到人接替,于是乐队解散。”

这我也懂。能找到几个合得来的同伴属于奇迹,我不禁感慨自己真的很幸运。

“排第三的理由是交了女友,时间和钱都得用来谈恋爱,没工夫玩什么音乐,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因为单纯是为了受欢迎才玩乐队,交到女友也可以说是实现了终极目标。”

擅自认定人家是为了受欢迎好像不太好,但谈恋爱确实需要钱和时间。

“排第四的理由是没有才能,招不来听众,完全没希望,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如果是这种情况,很少会有人老实承认,所以统计结果里排最后,但在我看来实际上占比可能更大。”

“统计是谁统计的?”

“我。”

“结果也太不平衡了!难怪全都是为了受欢迎才玩乐队的!”

“就因为我为了受欢迎玩乐队,真琴你才会出生啊?还不快谢谢我!”

没有哪句话能比这更打消人对父亲的感激之情。

“哎,要是当时孩子他爸继续玩乐队不找工作,绝对不可能结婚,就结果而言这么说可能也没错。”

妈你也别说得这么感慨啊,搞得我出生像是走钢丝一样,都没食欲了。

“……呃,那,爸你放弃的理由是第三个?因为开始和我妈交往?”

“嗯?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父亲说得很不干脆,结果再次被母亲从一旁攻击。

“所有理由都是吧。找工作比玩乐队顺利结果工作忙起来了,鼓手还第一个退出,至于排第四那个理由,当时参加livehouse的选拔也落选了。”

“就是这么么回事……”

父亲说着蜷成一团,咯吱咯吱嚼起芦笋培根卷。什么啊,原来是把自己的经历分四份讲,那为什么还装得像个评论家一样?和亲儿子装模作样有什么用嘛。

要是姐姐也在饭桌上,估计会说些更刻薄的话,不过值得父亲庆幸的是这天晚上她出门见朋友去了。

吃完饭后,父亲一边洗碗一边问:

“真琴,你不会是要放弃乐队吧?”

“咦?我没打算放弃啊。”

当时我正在他旁边擦餐具,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不过毕竟突然问那种问题,他担心也正常。

“那就好。要专职搞乐队吧?”

“职业乐队?嗯……还从来没考虑得那么具体。”

“我的梦想是武道馆!东京巨蛋!你去替我实现!”

“那种大过头的场地音响效果不好,不适合办现场演出吧?”

“少装了,音响效果算什么!重要的是有数以万计的观众想听,演的人和听的人想要的都是个梦!”

我缩起脖子。梦,这个词今晚已经听到好几次了。

洗过澡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查看邮箱时发现新岛先生发来了邮件。就是那个洼井的代理人。

《发布合作乐曲的相关事宜》

标题是这样写的。

村濑先生和洼井共同制作的乐曲将在下周一0:00于视频站发布,同时上架Spotify、Apple Music、Amazon Music……

把事情全都交给对方,偶尔收到邮件时不经细读就做出应允的回复,拿到邮寄来的合同也只是签名盖章便立刻寄回,不知不觉间事情已经不得了。到在线音乐平台发布?上面还写着收益由拓斗先生、我还有莳田旬(的遗属)均分。

这会成为我的出道曲吗?

但我早已经在视频网站上发布过好多曲子,而且尽管没用来搞商业活动,也靠视频赚了些钱,要说早已出道也没什么不妥。都怪父亲说什么职业不职业的,害我想些没用的事。

我没由来地想和拓斗先生说话,于是打开通话用的手机软件。

幸运的是拓斗先生在线。

“抱歉突然打扰您。现在忙吗?”

“不忙,吃午饭呢。要是忙就不接电话了。”

午饭?

哦对,他在英国而不是日本吧。这边是夜里所以他那儿是中午来着?通话的延迟确实挺大。

“什么事?之前那首歌?新岛先生不是仔细和你说过吗?是下周。”

“啊,是,刚才看了邮件。”

“有什么不懂的?问新岛先生能比问我更清楚。”

“不是,呃,那件事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想和您说说话。”

双方都没开摄像头,但我能感觉到拓斗先生皱起了眉头。

“你扯什么呢。”

唔,果然是这个反应啊。怪我,不解释就直接吐露心情。我反省。

“呃,就是吧,我在视频网站上发过很多曲子,但商业性质的这还是第一次。”

“不全是我这边的人做的吗?”

“是的,全都交给您那边处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感觉语气变得有点绕。“不是说这个,呃,难不成我要正式出道了?想到这个就开始紧张。”

“收益平分,但那可是我的曲子,而且MV也只有我出场。”

“嗯,是的,我看了,视频拍得很棒。”

“干什么,想把你的名字写到更前面去?”

“啊不是不是完全没想这个。”

拓斗先生觉得烦也正常,连我自己也没太搞清楚想说什么就拨了电话,真是抱歉。

“最近听认识的人说了不少事情,放弃音乐啦走职业道路啦,捋不清自己的想法就不太痛快。要是打算一直玩音乐的话,是不是走职业道路更好,还有怎么才能算走上了职业道路,等等。”

“这些根本无所谓吧?”

拓斗先生态度冷淡。

“在音乐上,你赚的钱不是已经比我多了吗?”

“诶?哪有的事啊?”

“就是比我多。音乐我属于是基本不玩了。舞台方面的工作和音乐剧不沾边,而且上传视频也就是兴致来了会搞一搞。”

“已经……不玩音乐了吗。”

那时,我心里的想法是这样:

这么有才能的人,也会放弃音乐啊。

感觉说出口会惹怒他,于是我把话留在心里,但哪怕相隔地球半圈,能察觉的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没有独自搞音乐的能力。”

拓斗先生嘟囔道。

“能作词作曲,吉他弹得也还行,能唱歌,但所有部分都自己做,就做不出个完整的东西。英国这边也好几次跟我提出道,但最后都没能成。要么是打算一个人做结果失败,要么是跟合不来的人一起搞结果失败。就快放弃的时候,有家日本的公司来找我,姿态特别低,说尽可能满足我的要求。于是为了转换心情,我就亲自找了日本的制作人。”

桌面音箱里传出拓斗先生的声音,仿佛在海水细碎的泡沫中不断下沉。

“都不记得听过多少张专辑了。毕竟是很久之前,当时的在线平台上几乎找不到日本歌,我还特意弄来实体盘听。几乎全是垃圾,到中途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幻觉中,我仿佛清楚地看到拓斗先生憔悴地蹲坐着,屋子里堆满几千份CD盒。伦敦褪色的夕阳打进没有窗帘的窗子,被破碎的盒子反射,光影形成复杂的马赛克。那简直像插在MV间奏时的一幕。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恐怕是首哀伤的曲子。

“最后在堆成山一样的垃圾里面,我总算找到一个人还算行。”

“……是莳田旬先生吗。”

“莳田旬当制作人的事,是我反悔了。然后感觉音乐方面已经没希望,所以放弃了。”

被塑料盒子掩埋,喘不上气来,拼命挣扎,终于在坚硬的水底找到一丝光芒——却被自己毁掉。

“就算离开音乐,演艺类的工作我一样要多少就有多少,而且有很多想画的画。至于音乐,有兴趣的时候偶尔玩玩就行。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个小屁孩把我和莳田先生的曲子翻出来,擅自改编成那样发到网上。”

“……啊啊,嗯……那件事真的抱歉……”

“道什么歉,我夸你呢。”

刚才那是夸我?

他周围的人肯定相当辛苦。

“那,你不会也不想玩了吧?”

“啊不是不是。……除了音乐我也做不来其他事。”

“我也觉得。你不玩音乐会什么样,完全想象不到。”

拓斗先生叹了口气。

“要是必须在不做人和不玩音乐里选一个,你肯定是选不做人,一秒都不会犹豫。”

他这话也太没礼貌了吧?


寒假最后一天,由于被黑川小姐拜托了点小事,我比排练时间早了一点来到排练房,却发现柜台处挤满了人。

“黑大人,不在吗?”

“黑死蝶复活是真的?原班人马?”

“和蝶大人复合了?”

一群女性挤在那儿七嘴八舌,年龄都在二十几三十几岁的样子。她们没带乐器,不像是玩乐队的。而柜台里面不见黑川小姐的影子,是年轻的员工们无可奈何地应付场面。来租排练室的人都在远远围观。

“——小真,这边!”

听到偷偷摸摸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只见大厅更里面通往办公室的门开了个小缝,勉强能看到有手指在招呼我。

我跑过去,侧身溜进门缝。

黑川小姐就躲在那个堆满架子和器材的狭小办公室里,把我拽进去后立刻关上门。

“蝶野那家伙,闹出这么大事来……”

她怨恨地嘟囔一声,咬紧嘴唇。

“我听她们说什么复活。”

“好像是在乐队官网发了公告。说找我做主唱,这个月在我这儿办演出。”

我眨了眨眼睛。“Moon Echo”不只有排练室,地下还有专业场地可以办现场演出,能容纳三百人左右。

“咦,不是,那个——是骗人的吧?”

“蝶野的乐队要在我这儿办演出,这事是真的。”黑川小姐说着垂下肩膀。“用其他名义过了我这儿的选拔。最近太忙,没时间亲自去看,结果没能发现。”

业余乐队的演出大体分两种,一种是完全由乐队自费包下livehouse,另一种是由livehouse方面的人负责组织,募集出演的乐队。后者属于商业活动,必须保证吸引一定数量的观众,所以通常需要来应征的乐队参加选拔。记得在这儿举办的演出水平相当高,说明蝶野小姐现在的实力也没退步。

“……然后,就变成黑川小姐你也要出场吗?”

“对。再加上演出是在自家场地办,可信度就更高,于是以前的粉丝都信以为真,全都冲了过来。”

黑川小姐无助地看了眼房门。外面隐约传来员工和女性粉丝争论的声音。

“去解释说是假消息不就行了?”

“那些人头脑发热时出去露面只会适得其反。在视觉系乐队的女粉丝里面,黑蜜蜂是出了名的不听人讲话。不过真对不起那些员工,之后额外加些补贴吧……”

怎么看都觉得黑川小姐态度不痛快。

“说白了,蝶野小姐实际要来演出的乐队和申请的时候不一致吧。按违约处理取消演出不就行了?”

“多对不起那些心里期待的观众啊。预售票已经卖出去不少了。”

作为老板,这种心情也正常吧。虽然我还是没法释然。

“呃,那要怎么办呢?”

“嗯……”黑川小姐抱起胳膊说:“小真来替我出场吧,你不是擅长男装吗。”

“才不擅长呢!”

“原来不擅长吗?意思是女装更称心,平时是不情不愿扮成男的?”

“不是这个意思!”

刚才是故意的吧!我都忘了,她也属于喜欢捉弄我的那伙人!

怎么办啊,黑川小姐嘟囔着瘫在椅子上。我悄悄开门朝柜台望去,看到堵在那边的黑蜜蜂人数增加了一倍,只好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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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幕灯与黑色蝴蝶

第三学期刚开学,学校便开始调查发展意向。

我们高中好像姑且算是升学类学校,到了升二年级分文理科的阶段,就会安排和学生商量想去的大学以及发展方向。

可是高一就让我决定将来怎么办,真不知如何是好。班会上发了发展意向调查表,等到休息时班上到处是叹气声。

“就算让我把专业也写上……”

“偏差值这东西,去年的数字能参考吗?”

“怎么还要填到第三志愿啊?我完全没考虑过。”

同学们纷纷抱怨不已,一个接一个朝我看过来。

“真羡慕村濑。”

“将来都不用愁了呀……”

“该愁的还要愁,不过怎么提起这个?”

听我反驳,他们全都一副白眼。

“现在不已经赚了一大笔钱吗?”

“秘密女装演出的门票都卖到三十万左右了吧?”

“这什么天价!要被抓进去了!”

到了午休,我们聚在音乐准备室时也是最先谈起这个。

“发展意向?嗯,写了写了。拿到之后立刻写完交出去,结果被老师扔回来让我重新考虑。”

首先是朱音拿出自己的调查表。

第一志愿是“P”,第二志愿是“N”。第三志愿是“O”。

“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对吧!”朱音撅着嘴说道,但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觉得这样能行。

“朱音同学,这个已经实现了,是不是不能算发展意向?”诗月道。

“哦对啊!”

是这个原因吗?朱音当场把第一志愿改成“和甲壳虫差不多”,第二志愿改成“和酷玩差不多”,第三志愿改成“和林肯公园差不多”。怎么想都要被再退回来。

“小诗已经决定了吗?”

“嗯。是宗家、鼓手、新娘。”

“咦,顺序是第一第二第三吗?”

“不是的,三个全是,没有其他选项,所以第二志愿往后都没写。”

老师也二话没说收下了,诗月得意地讲到。看了这个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听这感觉好像不该自豪。

“花道,鼓还有新娘全都是喔!”诗月忽然探过身子凑到我面前。干嘛,你的将来就随你便啊。

该说是意外吧,唯独凛子的反应还算正常,她拿出三项志愿都还空着的调查表嘟囔道:

“果然还是想去音乐大学……”

“哦?小凛的话感觉能轻松考上。”朱音说。

“要考就选没那么容易的。”凛子答道。“有的音乐只有在音乐大学里才能学到,而且能把那方面元素加进乐队的也只有我。”

听了这话,我暗自安心。本以为她要是进了音乐大学,肯定会在毕业时退出PNO。

“音乐大学!音乐大学的事我熟!”

刚才小森老师一直笑眯眯地一言不发,这时忽然大声说道。

“只要和音乐大学的入学考试有关,什么都可以问我!偶尔也要有点老师的样子嘛!”

原来你有这个自觉啊……不过确实,我们偶尔也会忘记这个人是老师。

“那到时候麻烦了。我在考虑去考小森老师的母校。”凛子坦率地向老师低头。“只是一想到必须和父母说,就觉得心情沉重。”

“你父母会反对吗?好像音乐大学的话有点……”

“不,正相反,他们应该会非常赞成,因为原本就打算让我做钢琴家。只不过感觉他们会一脸得意,觉得孩子就该听父母的,想到这个就很不爽。”

“嗯……?”

小森老师一脸不解,但我,诗月还有朱音心领神会地互相看了看。

“总之想考音乐大学的话必须尽早和父母说,毕竟费用很贵的。”

小森老师总是保持常识。

“小凛,学费总可以自己赚吧,音乐大学那么花钱吗?”

朱音不以为意地说着拿出手机,查过后瞪大眼睛。

“天,一年两百万!”

真的假的。虽然听说艺术类的都贵,原来要花这么多吗。

我也自己查了一下。的确,私立里面便宜的也要一百六十万,贵的超过两百万,加上各种费用,四年好像需要一千万。国立的话唯独东京艺术大学能少一位数,但录取率低得惊人。

“……音乐大学里面啊,其实全都是大小姐呀……”

小森老师感慨地说道。

“每天都去很贵的地方吃午饭,听说我在打工便稀奇地问这问那,长假结束过来聊天时还默认你去了海外旅游。不过能收下化妆品或是钱包之类她们用不到的东西,这倒是很感谢了。”

“呃……就是说老师算庶民派吗?”

“嗯。初中时参加竞赛拿过一点不错的成绩,结果被父母误会,勉强了一下。能找到工作真是太好了呀,音乐大学的毕业生里面,干音乐类工作的也就一成?果然音乐算是有钱人的爱好。”

诶,一成?这么低吗?

有钱人的爱好……

回想起来,我周围的有钱人的确不少。诗月就不用说了,凛子家那栋公寓怎么看也是超过平均水平,朱音家是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而且请得起家教,肯定相当富裕。还有黑川小姐,能从父亲那儿得到一整栋楼。本以为是偶然,但这或许也是音乐的一个特点,毕竟是花钱的东西。就连我也一样,如果没有父亲送我各种乐器,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毫无节制地接触这么多音乐。得感谢父母才行。

“哎,要是有什么万一,就让村濑君出学费。”

听凛子突然说这话,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为什么是我出啊!?”

“因为是乐队必要的经费吧。”

“诶?不是,嗯……?”

“而且反正要和村濑君一起算家庭收支。”

“这什么道理?”

“小真琴,我想要新的低反弹枕头,能出钱吗?”

“怎么你也来。”

“我能不能安眠直接关系到PNO的演出效果啊?”

这么说可能确实没错,但按这理论所有事情都——

“真琴同学,婚礼费用也是用乐队经费对吧!?”

“看吧我就知道绝对有人说莫名其妙的东西!”

“哪里莫名其妙了。安定的婚姻直接关系到乐队活动啊!”

诗月你先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

“说起来真琴同学的发展意向是怎么填的!?”

“的确,村濑君的未来就是我们的未来,必须检查一下。”

为什么必须给你们检查?尽管这么想,但不说出来她们会更吵,于是我拿出调查表给大家看。从第一到第三志愿全都空着。

“突然让填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朱音一脸意外地歪过头。

“不是新娘吗?”

“新郎才对吧!?”

“是新郎吗?”

“啊,不是,当我没说……”

朱音不听我说话,在三处空栏全都写上了“新郎”。你搞什么啊,交上去都不知道会被老师说什么。

“要,要做谁的新郎呢……”诗月脸色发青,声音也在颤抖。“而且还一直填到第三志愿……那个,排序是按什么标准……”

凛子冷淡地回答:

“按目前的对话,是资产额?”

“那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诗月神采奕奕地说到。别说了,真没样子。

“包括黑川小姐?”朱音笑吟吟地添乱。

“唔……要查一下才知道……我这就咨询帝国数据银行。”都说了快住手吧。

[译注:帝国数据银行,日本最大的信用调查公司。]

“对了,黑川小姐的乐队果然要重新开始活动,网上都传开了。有钱人,又有排练房,要是再变成同行那可是强敌。”

“诶,传开了?”

可能是我关心的事情出乎意料,朱音吃了一惊。

“嗯。我关注的列表里面,喜欢独立音乐的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下次在‘Moon Echo’演出的时候她也要出场吧?”

本以为兴奋的只有那群信徒,原来事情完全传开了吗。

“那个吧,是蝶野小姐的谎话……”

“诶,怎么回事?”

我和大家解释了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两人之间的事情。

“呜哇,真是硬来。”朱音说道,表情里一半是觉得有趣,一半是不安。

“干出这种事,不是肯定要闹矛盾吗……”

“原本那两人就不像是关系好的样子,好像平常经常起冲突。看黑川小姐的态度,也是觉得蝶野小姐干得出这种事,拿她没办法。”

“就算那两个人能接受,发假的演出信息不是影响店里的信用吗?不用发公告更正?”凛子说道。

“没发。黑川小姐的态度好像不怎么痛快,还说什么不想中止演出,不想让粉丝们失望之类的……”

“这是那个吧!肯定是!”

小森老师激动地插嘴,我们都吃了一惊朝她看去。

“还有一点留恋!我懂!音乐大学的毕业生也是,就算工作和音乐完全没关系,也有很多人会加入市民交响乐团。”

哦哦,嗯,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她的确是那种表情。

就算是软炭,还是会被蝶野小姐心中的火点燃。

所以呢?

不管怎么说,这是黑川小姐的问题。我有我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三个空着的志愿栏,难以选择的暧昧未来正拦在面前,没余力关心别人的事情。

可是把调查表放回包里,我还是没由来地继续拿手机查关于“黑死蝶”的话题。社交软件,新闻网站,博客,都翻涌着感激的声音。

回过神来,我已经跳到视频网站,播放起黑川小姐与蝶野小姐的演出,两人在屏幕上奇异地缠绵。

四年前熄灭的火光。

把手掌靠近屏幕,便感觉到跨越四个年头的热量。

屏幕被什么东西挡住,我吓了一跳。眼前有一双大眼睛,是凛子凑近来盯着我的脸。

“干,干嘛?”

“就觉得你又打算干什么了。”

“打算干什么?不不不,什么也不干啊?又没人要求——啊不是,黑川小姐说让我——不不,肯定是开玩笑,呃,总之——”

“我不喜欢村濑君给自己找借口。”

她正面迎上视线说道,我慌了手脚。

“真羡慕凛子同学,能清楚地把这种事说出来。”

诗月在一旁陶醉地说道。

“反正要是现在黑川小姐发来LINE消息,小真琴肯定要乐颠颠地接受要求。”

“怎么可能——”

这时手里的手机吐出提示音,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拿住。

真的是LINE消息,不过对方不是黑川小姐,而是更让人吃惊的人物。响子·克什米尔。


和响子小姐聚餐的地点,是北池袋的中餐馆。

听说是业界内出名的饭店,我还担心里面会有多高级,发现是开在中华街一角的小店才放下心来。店里小巧整洁,只摆得下六张桌子,内部风格安闲,没有任何华美的装饰。我拿起菜单,发现价格也很亲民。

“我约得挺随意的,你也轻松地来了,不过孩子擅自到外面吃晚饭,父母不会担心吧?”

响子小姐拿湿毛巾擦着手问道。

“每到周五,我家父母都会出门去喝酒,所以正好。啊,就算没这回事,只要是响子小姐的邀请我也会立刻过来。”

“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加上后面一句话,你真是有才能。”

“……呃?是什么才能?”

可是响子小姐笑而不语,打开菜单开始琢磨。

“洼井拓斗的歌,我听了。”

刚点完菜,她便说道。

“呃,嗯,谢谢。说起来已经发布了啊。”

突然约我吃饭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啊。昨天收到消息时乐队成员和老师都在场,慌忙中我只能事务性地回复,都忘了问找我什么事。

“说得好像别人一样。”响子小姐笑了。

“因为不是自己的曲子呀……”

“不是有很多你的改编吗?比如所有你唱的部分。”

“原来能听出来啊。”

“当然了,我可是主动说过想当你的制作人。你发表的曲子全都听过,所以一听就知道。”

听到这话真是难为情。

“不过被人抢先真是不甘心。真想让你第一次的时候来找我呢。”

她意味深长似的说法让我一愣,在讲音乐的事对吧?

“说是合作,几乎是拓斗先生的曲子啊,真的。怎么说呢,那个人的光芒太耀眼,完全看不出里面还有我的色彩。”

“这我也懂。”响子小姐喝了口绍兴酒。“说白了这次你是洼井拓斗的制作人,对吧?”

“诶?不是,哪有——”

本想否认说实在不敢当,但嘴边的话被我咽下肚子。

就是这么回事。关于音乐,我没法说谎。

由我找到素材和艺人,制定计划,寻求各方面帮助,征得许可,租下录音棚,好不容易完成了作品。

那首歌,是我作为制作人拿出的第一份作品。

“——很难啊,当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后还会不会再次尝试,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很好啊,有希望。”

“……哦。”

“对演奏感到畏惧是乐手失职,但不对制作感到畏惧那就是制作人失职。对作品负责是最重要的职责。”

“听到这话我更害怕了啊。”

“对了,我说要做你的制作人那件事被一口气拒绝了,不过也可以反过来,由你当我的制作人对吧。”

“不不不怎么敢。”

再怎么说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闻名天下的响子·克什米尔让我来负责?我还是个高中生啊?压力也太恐怖了。

“之前我也说过,制作人代表了所有叫不上名字的工作,没有任何人是一开始就成为制作人的。大家都一样,忙着完成各种工作,不知不觉中手上的事情越来越多,回过神时的确变得出名,但也很难自由伸展手脚了。”

这时我想起个很复古的场景:滑雪时在斜面滑倒,往下滚的时候渐渐变成个雪球。

“不过,和不好应付的人玩音乐也很有意思吧?”

响子小姐拿起酒杯,隔着玻璃注视我的脸。

这次,我自信地回答:

“是的,非常有意思。”

“那就好。你肯定能把这份工作继续下去。”

闻此,我小心翼翼地朝上看着她问:

“那个,我说过打算做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响子小姐睁大了眼睛。

“什么打不打算,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而且赚了不少钱吧?”

“呃……嗯,确实是,但也不算是工作吧。”

我的确靠音乐赚了些钱,但没觉得在工作。每次都是自己想做于是随心所欲地做,没有一次是受人委托。借用响子小姐的话,就是没负过责任,也没想负责。感觉这不能算工作。

“那些具体的定义先不提。我想象不到你以后做音乐以外的事情生活下去,是因为我不太了解你才会有误解?”

“……不,我自己也完全没法想象。而且又没有其他长处。”

这时,第一道菜端了上来,对话暂时中断。是猪肉、不认识的蔬菜和坚果做出的炒菜,味道绝妙,难怪这家店闻名整个业界。

“可是我才高一啊,对将来的概念还很模糊。”

我还惦记着昨天发展意向的话题,不由得发了牢骚。

“我初中的时候已经规划了实现梦想的路线,没什么早晚的说法。”

初中的时候?

不,既然是响子·克什米尔,那没什么奇怪的。

“我老爸好像也很急性子,说什么走职业道路啦替他实现梦想之类的。他以前玩过乐队,可现在说这些我又能怎么办,不过响子小姐您初中的时候就决定要走音乐这条路了吗,嗯……”

好像不适合找她来商量。不对,倒不是想商量,只是想听听各种人的看法。

不过响子小姐听了一脸意外:

“不是不是。实现梦想不是说做音乐家。”

“诶?”

“我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有意识地决定要当音乐家,只不过回过神来无论自己还是周围都理所当然地这么想了。”

“呃,那响子小姐的梦想是?”

“世界革命。约翰·列侬没做到的事情由我来做。十四岁的时候就这样决定了。”

好像在哪次访谈里读到过!原来不是故作姿态而是认真的吗。

“所以梦想岂止是还在路上,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进展。更何况,成为音乐家根本不算什么梦想吧。”

“诶……是这样的吗?”

要是父亲听了估计会大怒。

“只要发表一份音乐作品然后自称音乐家就行了,又不需要什么资格。只要想赚钱就能赚。打个比方,让温布利球场座无虚席或者拿格莱美奖,这倒是能算梦想。”

“……确实是……”

“不做音乐的人就只是不做了而已,和梦想没关系。”

音乐本身不是什么梦想。

响子小姐的话渗入内心,毫无阻拦。

仔细想想,自己不玩音乐反而更像是做梦一样。普通地升上大学,入职普通的公司,每天索然无味地工作,到了休息日普通地攥着手机在床上打发时间。这样的情景我没法想象,遇到模糊的细节就只能用“普通”这种含糊的词打上马赛克。

如果是自己玩音乐的情景,便能清清楚楚地在心中浮现。

坐在键盘前,扣上耳机,盯着钢琴卷帘,时而哼唱时而即兴演奏,在笔记上记下灵感,拿起旁边的吉他放在膝盖上,摸索更好的和弦与律动,整理音频传到网上,之后很快便得到回应。有的刻薄,有的热烈,有的暖心。

心头的景象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不过啊,真没想到你会和我商量今后的发展。”

响子小姐手上拿筷子撕开萝卜糕,饶有兴致地说道。

“要是关于这个业界的具体问题,我没什么答不上来的。结果你说的却是要不要进入这个行业。”

“不是,呃,假设,就是单纯好奇才问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喜欢音乐的高中生,来问如果想成为音乐家该怎么做……响子小姐您会怎么回答呢?”

被问到这种没礼貌的问题,她会发火吗?话说只因为好奇就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我才更没礼貌啊?

响子小姐微微皱起眉头思考。

“我会面对这种问题,挺难想象是什么情景啊。”

“比如是您的铁杆粉丝,因为憧憬,也想走音乐这条路,像这种温馨的感觉呢?”

“憧憬?唔,那真是悲哀。”

“诶?”

我听错了?

但响子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要是有人憧憬我,并且因此想走音乐的道路,那真是不甘心。因为就算听了我的曲子,那个人依然没有被挫败吧?”

响子小姐用杯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酒润湿嘴唇。

“我才不想用音乐给人带去梦想,只想让人屈服。如果有谁把音乐当成梦想,我要用自己的歌把梦想打碎。梦想的残骸堆积得越多,就越能证明我的实力。”

我哑口无言。

这个人的美就是如此打磨出来的。她通往革命的道路,由无数人的尸骨和泪水铺成。

而我——又怎么样呢?

吃完饭后正要拿出钱包,被响子小姐拽住胳膊。她笑着独自付清账单。

“怎么能让高中生掏一分钱,况且是我邀请你的。”

“哦……谢谢您款待。”

“下次有事麻烦你的时候能让你更难拒绝一点,这么考虑的话今天的投资算便宜了。”

“唔,这……”

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是吗。到底会被拜托什么呢?如果响子小姐有什么事,感觉不会是只麻烦我一个人那么简单。

和响子小姐告别后,我来到车站,在站台等电车时拿手机接上耳机,再次播放“黑死蝶”的演出视频。

随着激烈冰冷的节拍,两只蝴蝶妖媚地缠绵着起舞。那是两人露出的肩上刻着的刺青。

黑色凤蝶,还有暗红色凤蝶。

哪怕闭上双眼,两只蝴蝶仍在眼皮上更加激烈地舞动,冲破熊熊燃烧的火焰,留下双重螺旋状轨迹朝着月亮越升越高。

她们最终会到达吗?还是在中途用尽力气,腿、身体和羽翼七零八落地被卷入风中落向地面?

我停下视频,给黑川小姐拨去电话。

响到第6声,电话通了。

“……喂?怎么了?”

“……呃,演出的事……就是蝶野小姐那个。”

“嗯?哦哦,嗯,那个啊,果然只能让她中止——”

“来演吧。”

“诶?”

“你说过让我出场对吧,我会出场的。”


感觉要偶尔声明一下才不会被忘掉,所以再次说清楚,我是男的。

“黑死蝶”的视觉系路线是女性穿男装,如果我这个男的上台,保持原本的性别不就行了吗。本以为如此——直到演出当天。

“怎么样!很完美吧!”

在演出场地的休息室,给我化完妆的小森老师满脸得意地说道。

照过镜子,我哑口无言。这哪里是负负为正。

“这看起来……的确是穿男装的女生。”凛子在一旁感叹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变得这么英俊,如果平时都是这样我的心脏可受不了!”诗月在另一边大声嚷嚷。

“也夸夸我选的服装!”朱音在背后兴奋地说道。“保持可爱的元素,还要带上潇洒和锐气,这种视觉系服装可相当难选呀!为了找参考素材,我看遍了过去TMR的演出视频呢!”

[译注:TMR,日本歌手西川贵教的个人音乐项目T.M.Revolution。]

这么一说确实。衬衫轻飘飘的袖子感觉是上个时代的风格,外面还有一件紧贴腰部线条的背心勒得很紧。下半身是黑色超短裤加裤袜,裤袜上带金银线的花纹甚是凶恶。西川贵教年轻苗条时就是这种感觉。此外,脸上还画了暗色的口红、眼影,耳朵上挂着大耳环。

来到准备室的黑川小姐也打量着我的脸说:

“嗬,不简单嘛。”

黑川小姐才更不简单。以黑色和银色为基调的服装完美贴合身体线条,让她全身仿佛散发黑色光芒的刀刃。无袖的上衣露出肩上的凤蝶刺青。化妆远比我随意,反而更凸显脸上锐气逼人的魅力,难怪会有那么多信徒。

“是小森化的妆?谢了。”

“能免费看到传说中的复活演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小森老师道。没想到她很久以前就知道“黑死蝶”,而且黑川小姐的好友华园老师是她的学姐,她们还不止一次一起出去玩。

准备室的门被打开,进来的是蝶野小姐。

“这么多人啊。等同台演出的人过来要装不下了。”

她也毫不比黑川小姐逊色。红色加黑色的打扮散发着危险的芳香,感觉碰一下就要被烫伤。连吉他都是火焰般深红色涂漆的ESP,做得还真够彻底。

她的视线也停在了我身上。

“相当合身嘛,不过本来没必要这么上心,真琴你不是操作手(Manipulator)吗。”

[译注:中文里没有找到完全对应Manipulator的词汇,暂且直译。]

在音乐领域,操作手(Manipulator)这一角色负责播放电脑制作的音轨,通常意味着幕后工作,几乎不会出现在舞台上。现在的“黑死蝶”是主唱黑川小姐加吉他手蝶野小姐的双人组合,其他乐器全都要播放电脑制作的音轨,所以要有人配合舞台上的节目操作音序器。这次“黑死蝶”的复活演出上,由我主动提出担任这一职责——

“……呃,很抱歉临上台才说,其实不是操作手(Manipulator),我也会出场。”

蝶野小姐微微睁大眼睛。

“怎么回事?”

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也听不出在欢迎。那表情就像是叫住正要偷吃东西的猫。

见我不知如何解释,黑川小姐在旁边替我回答:

“就是作为乐手出场。难得PNO的村濑真琴把自己的键盘都带来了,只让他待在幕后太可惜了吧。”

蝶野小姐转转眼睛,来回看了我和黑川小姐两次。

接着她垂下肩膀嘟囔道:

“原来如此,只要临上台前再说,我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是吧。”

我听了缩起脖子,她说得没错。

“哎,我也干了同样的事,没资格抱怨。”

蝶野小姐也是离演出还有一周的时候突然在网上散布消息,说得好像已经确定要和黑川小姐一起演出,算是一丘之貉吧。虽说这并不能减轻我的罪过。

“刚才彩排很完美,要是能达到那个效果倒也行。”

听到蝶野小姐警告,我毫不退缩地注视她的眼睛。

“我会演得比彩排好十倍。”

“哦。不打扰我和黑川就行。”

她说完便离开了狭小的准备室。

我当然打算打扰。不然,也没必要恳求黑川小姐让我临时参加。

“那正式上台前我也有点工作要做。”

黑川小姐说完,也跟在蝶野小姐后面离开。

接着,门口猛地传来一阵女性的尖叫。

“真的是‘黑死蝶’!我是铁杆粉丝!”

“能一起度过传说般的夜晚,死而无憾了!”

“能在我衬衫上签名吗!?啊啊干脆写满全身吧!”

悄悄从门缝朝走廊打探,发现是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们背着吉他盒,把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围在中间。她们脸上泛着红光,七嘴八舌地表示感动。

“好像是之后同台演出的人。”我朝屋子里的几人报告。

“真的很有人气啊。听说门票也是瞬间就卖光。”

朱音感慨不已地叹道。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坐在观众席看台上的真琴同学呢!”诗月兴奋地说。“而且是如此美丽——不知是少年还是少女的打扮,再加上被两个男装丽人像黑白棋一样夹在中间,真琴同学要翻过来调换性别了吧……咦?不过男装的女生反过来的话……女装的男生?那不是和以往一样了吗?我糊涂了。”

看到诗月还是老样子,我放下心来。

“村濑君村濑君我可以发到Instagram上吧!?可以的吧!?这可是最高杰作!”

面对小森老师热情的请求,唯独这次我没法拒绝。毕竟擅自决定出演,给老师添了麻烦。

最后是凛子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说:

“不要拿演出效果当借口在台上接吻。属于性犯罪。”

“才不会呢!”

排练房“Moon Echo”地下的livehouse能容纳三百人。距离东新宿站步行2分钟,新宿站则是7分钟,考虑交通便利这个因素,在整个东京都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场地。

业余乐队演出时很少能让观众席满员。可是这天晚上,挤满场地的观众怎么看都不止三百人,估计快五百了。不过之前我也听说,“黑死蝶”复出在网上成了热点,于是主办方调整场地空间后又多卖了些门票。

或许还有个原因在于观众们几乎都是年轻女性,又大多身穿光彩绚丽的哥特式服装,让人感到异样的密度与压迫感。黑色、红色、银色的褶边,反射光辉的饰品,都在黑暗中蠢动。原来如此,说是黑蜜蜂真是恰当无比。

负责暖场的乐队也很有人气,现场已经升温。伴随着嘈杂声,昏暗中能看到工作人员们正迅速更换舞台设置。

在没人用到的爵士鼓前,摆着我的YAMAHA和KORG组成双层键盘,旁边的桌上是笔记本电脑,此外还立着话筒架。蝶野小姐见状问:

“你也要唱?”

“是的。虽说彩排时没出声。”

“嗬。黑川的嗓音的确低沉,加上你的音域可能正好。”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控制感情。至今送走几个退出的成员时,她一定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脸平静吧。

“不过我的吉他是只为黑川弹的。”

能听吉他手说出这种话,主唱一定很幸福吧。

但——

“嗯,我知道。”

但今晚,我是来掠夺的。

从你手中夺走黑川小姐,还要从黑川小姐手中把你夺走。

工作人员举手示意。场地内所有照明被关掉,紧绷的黑暗让黑蜜蜂们高声欢呼。

我俯身走上舞台,启动电脑上的音序器,接着仿佛看到电子信号化为血流,在线路中循环。

仔细想想,以前也有过几次和乐队同步演奏的经历,但这还是第一次拿出包括节奏音轨在内完全用电脑制作的曲子。今天是你第一次登台——我在心里朝笔记本电脑说道。贝斯和鼓都是你负责,用不着像以往那样顾虑摇滚的风格,尽情演奏我花三天三夜打造的电子乐吧。

准备完成后站起身,眼前看到两道人影。

一人拽过话筒架,另一人从琴架上拿起吉他,把背带挂在肩上。

黑暗中,红色与黑色蝶翼开始拍动。这是战斗的舞蹈。

突然,光倾注在舞台上。

两人的轮廓被刻在视野中,更前方是几百只黑蜜蜂欢声鼎沸。

我明白黑川小姐用后背发出信号。明明她一动都没动,耳边还是听到了她给我的命令。今晚人们聚在这里,或许心里期待她们两人会在开头时说些什么吧,说些赎罪或是感谢的话,来弥补四年间的干渴。

但,两位女王根本没那么仁慈。

我飞快操作电脑,钢琴卷帘开始滚动。虫鸣般的噪音充满整个空间,淹没欢呼声,将其碾碎,最后变成薄厚均匀又冰冷的合成弦乐(Synth Strings)的声压。

蝶野小姐用蛊惑人心的手势戴上耳机,重新捏住拨片。只有我们几人听得到的敲击声宣告节拍的开始。

鲜亮的失真吉他声劈开黑暗。

六根琴弦、二十二条品丝、如银河般辽阔的音域,其中有只深红色的蝴蝶自由穿行。按人类的感官,只能跟上她留下的轨迹。BPM220——这速度已经不是为了起舞,而是要全力熔化理性。对于躲在乐园中不愿出来的我而言,是从未体验过的风暴。观众席化为沸腾的海洋。

而歌声——转瞬间便让海洋冻结成冰,并将其踩得粉碎。

她深深弯腰咆哮的身影,我以前从未见过。坐在排练房的柜台里注视乐手们时那种年轻隐者的表情已经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她的背影已经是接连被鲜血打湿的战士。歌声毫无阻拦地贯穿我的心脏。彩排时不声不响隐藏武器的,原来不止我一个。那不是钉子或是枪弹之类脆弱的东西,而是贯穿大地的打桩机,一直通到意识最底部,让深处汹涌对流的岩浆喷发出来。

整个空间陷入狂热之中,几乎将在场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但我心寒地想:

——拥有这种歌声的人,还是会放弃音乐吗。

对我来说,她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比朱音更加理想。其中同时带有少年般灼热的憧憬、少女般一旦移开视线便再也寻觅不见的美好,以及青年般柔韧的气魄,此外还有朱音所不具备的苦涩。那是支配者的傲岸。

真的,她的生活应该是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聚光灯和大群观众的视线与欢呼。

然而,她却放弃了音乐。

为什么?

两只蝴蝶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一心歌唱,起舞,蛊惑观众,散布火焰。我只好独自寻找答案。

歌声间断时,观众席上蠕动的人群大幅起伏,泛起浪潮。数百支手臂开始挥舞,在黑暗的虚空中撒下花瓣,仿佛呼应吉他独奏的高扬乐句。蝴蝶和蜜蜂们花费几年才实现的互动。这是她们梦幻般的一夜。

我踏足其中。起初小心翼翼,在弦乐中不起眼地加进风琴乐句,有如烟雾缭绕。

只有蝶野小姐注意到了。

她露出的肩膀微微一跳,略微朝我转身。伴随着吉他独奏的旋律,我在激烈起伏的沟壑处不断填入对位旋律来衔接。不能太迟,不能超前,也不能迷失方向。

来到第三次副歌,我冲进两人的合奏中。

一阵震颤传来。那来自观众,以及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两人。

音乐——不是竞争或是斗争。能否回响的世界没有胜负之分,因为那是只靠调和便能成立的短暂幻境。

尽管如此,还是能够将人扼杀。从内侧入侵,灼烧到融化,使其遍体鳞伤,再也无法重振旗鼓。那剂毒药甚至是听众的期望,也是歌手的喜悦。

音乐不是为了给人带去梦想。

我想起响子·克什米尔的话。

要做梦就随你们用濒死的糊涂脑袋去做,但我要连同你们的命一起收割。

黑川小姐转过身来,耳机的末梢划过发亮的弧线。她伸手指向我,接着连聚光灯也随之打在我身上。

她在说:第二首歌你来唱。

我探出身子,将嘴唇靠近话筒。

有一瞬间,节奏音轨安静下来,在四周弥漫的狂热中打开风洞。接着,我用加上移相(Phaser)效果后令人目眩的合成铜管乐(synth brass)奏响大幅跳跃的琶音,灌进空洞当中。

歌声被送进话筒的瞬间,观众席的波涛四分五裂。“黑死蝶”第一张专辑的开场曲,至今每场演出都必定会上演的人气曲目。黑蜜蜂们接受了我的毒药,将其吞服。

一抹红色将我的视野拦腰劈开。

蝶野小姐转身和我面对面,弹出吉他连复段(riff),与我暴走的手指上擅自吐出的乐句完美契合。

叮叮镲炸裂开来。

新的血液合着节拍不断被输送过来,如今已经无法停步。黑川小姐的声音突然与我的歌声重叠,这挑衅有如在高速公路上并行的车顶跳来跳去般危险,却又让人热血沸腾。必须有所回应才行。我们三人一路互相笑着,用身体互相碰撞,带着满身的血迹一同冲进热量卷起的漩涡。

吉他独奏的电流会通向何处,散发何种颜色的火花,在黑暗的墙面描绘怎样的轨迹,我都能在提前一次呼吸的时间预知。这感觉仿佛是一根根神经化作钢制的琴弦,由蝶野小姐的手指在表面摸索。

明明我几乎不了解这个人,如今却陷入可怖却又愉悦的错觉,仿佛五感自生来便被捻在一起。明明我是十天左右之前才第一次见到她。

和弦与律动便是为此而诞生。

和音乐相关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转瞬即逝的错觉,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融为一体。

我用滑音将键盘上迷乱的热气一扫而空,在最高处叩响三次八度音,斩断歌声。

欢呼声涌来,我感觉头盖骨都要被分成两半,脚下一阵摇晃,肩膀撞上背后的叮叮镲。

黑川小姐再次转过身来。

这次她清楚地看着我的眼睛,露出微笑。汗珠在太阳穴处发光。

蝶野小姐懒洋洋地放下吉他琴颈,瞄了我一眼,用下巴朝笔记本电脑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说,下一首。

我朝面板伸出手。

第三首歌,前奏的不和谐音薄薄地延展,用另一种颜色的海水填满整个空间。采样噪声做出的半速节拍从远处越来越近,接着数百观众也加入其中,用手打起拍子。

我用眼神回应黑川小姐,从嘴唇到嘴唇,传递曲中最初一句歌词。

接下来,又轮到你了。

红色与黑色蝴蝶再次描过半圆形轨迹,重新面向观众席,在蜜蜂们泥泞里泛起泡泡的梦境中潜得越来越深。

这时,我心中产生了矛盾的念头:真想永远持续下去。梦醒以后,地面上便横着一道冷酷的界线。是时候下定决心了,到底要跨过去,还是留下来。真想忘记这一切,粉身碎骨,永远被囚禁在这个夜晚。带着这样的期待,我将激烈的震音抛进拨片泛音长久的咆哮之中。


“——盈利了。不愧是你。”

黑川小姐说着,把一个褐色信封递给蝶野小姐。蝶野小姐确认过里面的纸币,没什么劲头地把信封随手塞进吉他盒的口袋。

演出结束后,在“Moon Echo”一楼昏暗的器材仓库。冰冷至极的汗水刺痛皮肤,提醒我现在是一月。黑川小姐说想只留乐队成员聊聊,让工作人员暂时回避。

三个人都还还穿着演出服装,妆也还没卸。

总觉得大型音响的震动仍停留在指尖和耳边,一根根头发都沉浸在令人愉悦的麻痹感当中。

我大概不该在场吧。接下来她们两人应该要说什么重要又不想让外人听到的事情。但,黑川小姐似乎注意到我的尴尬,于是说:

“小真也留下嘛。虽然只有今晚但也是乐队的一员,而且我希望你来做证人。”

能见证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的结局,这值得庆幸,但同时也令人心情沉重。证人,我心想着垂下视线。

蝶野小姐先开了口。

“评价看来不错,大家都高兴地说我们完全复活了。”

她说着把手机屏幕朝向我们,估计是查了粉丝们交流的内容。黑川小姐听了面色复杂。

“……那真是太好了。算是在最后留下了不错的回忆。”

蝶野小姐闭上嘴,一时间一动不动地盯着黑川小姐的嘴唇。令人焦躁的沉默过后她再次开口。

“……嗓音没退步,反而比过去更好了,肯定是在坚持练习。观众也听得很起劲。为什么说这是最后?”

黑川小姐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其实她肯定很想别开脸让内心轻松一些吧,但两人之间的意气或是矜持一类的心情不允许她那么做。

“……虽然很难解释。”

她嘀咕道,用拇指指了指我。

“你觉得他演得怎么样?”

蝶野小姐皱着眉头歪头纳闷。她心里肯定一直有疑问,为什么今晚我这个外人会在场。

“你问怎么样……相当厉害啊,也难怪会冒出来出风头。估计花很大功夫研究过我们的歌,明明没多少时间。能放开手脚的地方可以搅得天翻地覆,不能碰的地方也绝不乱碰。而且除了独奏绝不会比我们两个更抢眼。要是费用不贵的话今后真想把电脑制作那部分都交给他,不过给我们做幕后工作怕是太屈才——”

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

因为她看到黑川小姐露出极其悲哀的微笑。

“相当厉害。这句话之后还能说那么多,意味着你是属于另一边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黑川小姐终于从蝶野小姐身上移开视线,仰望天花板,脸上一副已经解脱似的痛快表情。大概她已经不必再固执意气了。

“我呢,听了小真的歌以后,觉得很厉害,但就这么多,没有下文。”

演出时的热量已经萎缩,从身体里溜走。黑川小姐吐露的话语渗进皮肤,带来阵阵疼痛。

“如果有谁被其他人的音乐彻底打垮后心满意足,那走到这里就到头了,自己不再玩音乐也没什么。我就是这样。听了你的吉他也是一样:啊啊,这些人真厉害。感想就这么多。”

这大概是黑川小姐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夸奖我——

然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只感到一阵寂寞。

“我无论如何都只能属于这边的国度,虽说自己也觉得遗憾吧,但怎么也没办法跨越国境,所以要在这儿目送你们走远。”

听了这话,比我更心痛、受到更大伤害的,无疑是蝶野小姐。

她没有回话。黑川小姐的想法中没有一丝谎言或掩饰,仿佛直接触碰心脏般令人信服。

两人告别的动作显得冷淡,却又妙不可言。蝶野小姐的手轻轻包住黑川小姐肩上的黑色凤蝶。黑川小姐也一样,手掌抚过暗红色的凤蝶。

最后一次触碰不带有热量。

蝶野小姐离开后,仓库中萦绕起奇妙的气氛。松懈,令人心头刺痒,略有温热,却又带着寒意。

虽然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但最后我也留下黑川小姐,向走廊走去。

门就要关上时,我看到她在墙边立着的几支话筒架旁,用手指抚过其中的一支,仿佛在念出前方看不见的一块土地的名字。

乐队成员们正等在排练房门口的路上。三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外套,让我想起现在是冬天,演出的余热从身体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赶忙披上用胳膊夹着的粗呢外套。

“真琴同学——!”

诗月最先注意到我,一边招手一边跑过来。

“……干什么呢,不是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让你们先回去的吗。”

“还能干什么,蹲点啦蹲点!”朱音也凑过来,语气莫名兴奋。“说到视觉系乐队的女粉丝,肯定要蹲点呀!我一直想试一次。”

“黑蜜蜂们纪律特别严格。”凛子说着朝车站方向看了一眼。“粉丝俱乐部好像严禁蹲点等乐队出来,演出结束后全员都立刻回去了。”

所以才一个人都看不到吗,我心想着环视人行道。的确,按她们那个人数和热情劲,再加上那副打扮,要是挤在门口等着,怕是会吓到周围的居民。

“真琴同学也非常棒,太完美了!下次演出时也用这套服装吧,我们也穿男装。”

“不了吧……好像山寨蝶野小姐她们一样……”

“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呢?没和她们一起?不开庆功会?”

听朱音发问,我摇摇头。

没力气解释原因,于是我含糊地说:“她们好像很忙。”

“遗憾。本想让有栋楼的大富豪请客呢。”凛子表示。“那我们自己去。平时那家麦当劳行吧?”

少女们肩并肩沿人行横道走去。

“第三首歌时蝶野小姐弹的好厉害啊!那段全是下拨(down picking)吧?我真弹不出那种感觉。”

“我们也没有这么快的歌。但这个速度能用底鼓踩反拍,得是电脑制作才行呀。不愧是真琴同学编曲,没有律动的地方反而能利用起来。”

“切换音色明暗的地方有点像古钢琴独奏,真有意思。那是手动调的吗?要是有那种效果器的话之后告诉我。”

[译注:Kirisame.Marisa先生からコメントを頂く予定です。]

跟在三人背后不远处看她们说个不停,我心想。

这几个人,听过音乐之后就只会聊音乐的事情啊。

我也一样。明明见证了亲自葬送“黑死蝶”的场面,心里却还是会想:之后再没机会用那段做好的伴奏吗,要不改动一下直接用到自己的曲子里?

黑川小姐说过,“你们是属于另一边的”。

或许正是如此。对身处梦境的人而言,梦境才是现实。

我回头朝“Moon Echo”的入口看去。

在玻璃门里面,柜台处只有一个人影,正忙着更换传单,在墙上贴新的海报。令人流连忘返的夜晚已经结束,下一次演出又会有其他人在台上彻夜舞蹈。

究竟是她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变成了她——没有任何人知晓。

晚安。

我朝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呢喃,转身追上三名少女,在闪烁的绿灯下跑过人行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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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与年迈的兽

乐器之王,听到这个词会想到什么呢?

其实是个挺无所谓的话题,不过曾引起短暂的讨论。

三月,我们学校将举办音乐节,作为本学年最后一次活动。主要内容是以班级为单位进行合唱对抗赛,但在最后准备上演巴赫的康塔塔,由学生自愿报名参加,眼下正在排练。

这支自愿组成的合唱团,是过去靠华园老师的人气加上诗月努力推销(?)从全校募集的人员,有不少没有选修音乐课的学生,结果平均来说对音乐并不算熟悉。练习时经常问出我根本想不到的问题,最后偏离正题。比如高音谱号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有意思?还以为是叫Tone符号呢。还有为什么A是la而不是do?等等。

[译注:高音谱号日文为“ト音(to on)記号”,但在日文中常被误记为“トーン(Tone)記号”,二者发音相近。]

排练没有进展让人头疼,但能发现新的观点的确挺有趣。

就这样,排练时聊到其实巴赫生前作曲家的身份完全不出名,只有演奏风琴的技术得到认可,家境算不上富裕,说到这儿一名二年级的前辈表示:

“可风琴不是乐器之王吗?不赚钱吗?”

“诶,乐器之王?”

其他同学不同意。

“风琴?就那个?”

有人指着音乐室墙边并排摆着的两台电子风琴说道。那两台琴比立式钢琴还小,毫无王者风范。

“不是这个,是教会里那种,和建筑连一起的。”

是说管风琴。要说规模的确是最大级别了吧。

“咦,乐器之王不是钢琴吗?”

“我觉得是小提琴。”

众人争论起来,一时没法排练。

当天回家前,乐队成员们聚到一年四班开会时我忽然感到好奇,便提起同样的话题。

“乐器之王?当然是三角钢琴了。”

钢琴手凛子立即答道。

“在网上搜,也是说钢琴的结果最多。”

“等等,这种事能少数服从多数吗?”

不知为什么,朱音奋起反驳。

“现在乐器之王已经是吉他了,电吉他!”

她抚摸着手里的吉他盒,理直气壮地说道。

“其他乐器可没有这么厉害的表现力。钢琴是方便,但音色不是只有一种嘛。”

“要说用效果器改变音色,那钢琴也行。”

“不只是效果器啊!小凛你不是吉他手所以不知道,弹吉他是直接接触发声的位置,根据弹法,声音完全不一样喔。”

“那朱音也不是钢琴手所以不知道,钢琴也可以根据弹法随意改变音色。”

“演普罗科菲耶夫的时候大多数声部也都是我弹的!如果不是乐器之王可做不到。”

“但我只靠一台钢琴就能和所有声部抗衡,要说器量是钢琴更大。”

两人争论不休,诗月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

“诗月你不参战吗?”我问道。

“说鼓是乐器之王太勉强了呀。”

诗月说着优雅地微笑。

“而且不管谁说什么,演奏时都不能无视鼓。无论王者是钢琴还是吉他,鼓都一样是拥护国王的城堡。”

“小诗的意见这么正经,到此结束吧。”

“真遗憾。拿这个说相声还不够有意思。”

朱音和凛子痛快地结束争论。

“但大家都很喜欢这种话题啊。提到这个的人估计也不是很了解音乐,只不过以前在哪里看过管风琴是乐器之王就记住了。”

“评等级或者排名之类的话题总能引发讨论嘛。”

“明明找不到能说服所有人的结论,可这类话题从来不会绝迹……”

听我不经意嘟囔这么一句,凛子立刻冷淡地插嘴:

“不正是因为得不出结论吗。”

“这么说也是。”

“比如问起谁是钢琴之王,我觉得是波里尼,但肯定有人说是鲁宾斯坦,或者里赫特,估计还有人都没听过就说是拉赫玛尼诺夫。小提琴之王……我觉得肯定是海飞兹,但也有人会说是约阿希姆或者奥尔。说大提琴之王是卡萨尔斯的话十个人里有九个没意见,但绝对有人觉得是罗斯特罗波维奇。”

“要说爵士之王,差不多也有十个候选吧。”诗月道。“比如班尼·古德曼,迈尔士·戴维斯或者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喜欢爵士乐的人光是这个话题就能吵上一晚上。”

她们提到好多人名,但无论古典还是爵士都不是我的战场,听了也不太懂。这几个人也差不多算乐痴了吧?

“要说摇滚之王,倒是找到大家都接受的答案。”

听朱音突然说这话,我吃了一惊。

“摇滚之王?甲壳虫?但也有其他候选的吧。比如普雷斯利,滚石还有查克·贝里……好像迈克尔·杰克逊也被人这么叫过。”

“很遗憾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那个唱直译摇滚的人。”

“原来是那个国王大人啊!确实没意见!”

[译注:此处指日本音乐家“国王大人(王様)”,自称本名叫“王样治郎”,主要音乐风格是将英文歌直译成日文后配原曲来唱。]

正当我们聊着闲话时,音乐室的门被打开,小森老师冲了进来。看到我们,她脸上一瞬间闪过安心似的表情,跑过来后说:

“太好了大家都在!”

这人去年还是大学生,面容也显得稚气,凑到我们中间来到桌边,我只觉得又多了一个同学。

“我问一下,乐团(orchestra)的乐器大家都会什么!?”

听到唐突的问题,我们互相看了看。乐团?是说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吗?

“我是贝斯,吉他和键盘也……话说我们负责的部分老师知道的吧。”

“啊不是说PNO,是真正的,呃,就是古典乐团!管弦乐!”

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古典吗,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只会钢琴。”凛子说。

“我会一点小提琴。”朱音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但小森老师的兴奋劲可不同寻常。

“小提琴!? 能拉吗!哇,太棒了!”

“我练过定音鼓。祖父说大乐队(big band)里用得到让我学的。”

“定音鼓!太好了!”

老师坐在椅子上,身体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

“认识的乐团人手完全不够,正面临危机!”


“山野小路交响乐团”是个业余乐团,活动据点位于凛子家所在的区。星期六我们来到的练习场地也是距离高中只两站路的区民会馆。

聚在那里的乐团成员们平均年龄相当高。最年轻的也有我父亲的岁数,好几个老伯看起来是退休后感兴趣来参加的。

“欢迎欢迎,今天能过来真的非常感谢。”

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老人过来迎接,他眉毛和下巴上的胡子都完全变白了。

“小森老师教的学生很棒啊,真没想到会带来四个这么可爱的女孩,排练的时候也能热闹不少。”

四个女孩……?嗯?我今天穿着普通的便服啊?

“真琴同学穿过各种女装,已经染上那种气质了。”诗月嗤嗤地笑着小声说,这话好可怕。不对不对不对!

“我联系的时候说‘找到临时的外援了,大家都是女高中生’,可能是因为这个让他误会了。”小森老师道。原来如此,这么回事吗,不是我的问题就好。

然而凛子听了嘟囔道:

“不可能只因为那一句话就误会,是村濑君本人的问题。”

“你少多嘴!我都尽量不去想了!”

我还嘴道,然后再次环视排练场地。

这里是普通的大会议室。长桌全被推到墙边,只摆上钢管椅子,定音鼓和低音提琴等大型乐器已经被搬进来,乐团成员们也一边谈笑一边准备自己的弦乐器管乐器。

“……这地方,隔音之类的没问题吗?”

我忽然担心起来问道。白胡子老人哈哈一笑。

“一点隔音措施都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屋子。会馆的业务员说让我们排练时尽量控制音量,不过其实做不到嘛。”

“我也觉得……”

“不过巧的是古典音乐常被看作是高雅的东西,只要演奏不差,便容易被周围当成是提高思维能力的背景音乐。对我们而言可以高兴地利用这种心理,在会馆正中央用大音量练习。”

这样啊。要是摇滚乐就不行了。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小此木,担任乐团团长,另外负责大贝斯。”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接着,小此木又依次和朱音、诗月和凛子握手。低音提琴手啊,我回想他手掌的触感,上面带着长年累月肩负起乐团里所有乐器的顽强气质。

“大家好像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

准确来说,诗月没上过华园老师的课,但也相当于她的学生吧。毕竟直到去年夏天都经常待在一起。

“那个人也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缘分呀。像小森老师,还有大家都是。”

小此木先生说着笑了,脸上挤满皱纹。

“小华生病以后,奔着她来的那群大叔再也不来了嘛。”吹双簧管的阿姨也笑着说道。

据说华园老师曾在这个乐团演奏。

“是音乐大学的毕业生聚在一起组的乐团吗?”凛子问道。

“不不不,大家都是外行,没什么水平啦,以前还拜托老师指导弦乐器呢。那个人所有弦乐器都会,我真没见过那样的人。”

正当小此木先生说话时,用胳膊夹着小提琴盒的苗条阿姨也凑过来加入对话。她自我介绍说叫田端道代,是首席小提琴手。

“同时会小提琴和中提琴的人当然很多,但再加上大提琴,就很少有人都会拉,更别提还有大贝斯了。”

“我们这儿人数不够,于是让她演大贝斯。在不懂的人看来可能觉得大提琴和大贝斯差不多,但其实完全不一样。”

“华园老师是负责大贝斯啊。”

我都不知道。

原来她——是贝斯手吗,和我一样。

仔细想想,我对那个人几乎不了解,只看到了她有意展现出的一面,甚至不知道她读大学时的专业。

“她说自己是作曲专业的,所以所有乐器都略懂。”

“那个水平可不只是略懂。”

作曲专业。原来如此,说起来她擅长编曲来着。

本想多听听华园老师的事情,但也不能把宝贵的排练时间浪费在闲聊上。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问道:

“那个,拉小提琴的是哪一位?”

“这里!是我!”朱音说着拿起自己的小提琴盒。

“太感谢了。哪个业余乐团都常年缺弦乐。”

“是吗?”朱音道。“还以为小提琴人气很高呢。”

“果然还是难度太高吧。在高中,社团活动也完全找不到搞弦乐的不是?”

“啊,我们学校也没有,只有铜管乐队。”

“对对。学过吹奏乐器的人很多,可管乐器每个声部只有两三个人的位置,结果乐团经常是遇到很多吹铜管乐的人过来,却完全找不到弦乐的人。”

也没办法,我心想。毕竟小提琴也好大提琴也好都没有品吧?一开始光是想找准音就要花上几年了吧。还不等体会到合奏的乐趣,高中三年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那你是一提就坐我旁边的位置——”

朱音被首席带走了。

“定音鼓是哪位?”小此木先生问道。诗月上前一步,低头致意。

“虽然练的是爵士乐……”

“哈哈,我们这儿也有,爵士爱好者,还会在全员到齐之前演一演《Sing, Sing, Sing》。”

[译注:《Sing, Sing, Sing》,由爵士音乐家路易斯·普利玛作曲。摇摆乐的代表曲目之一。]

定音鼓被安排在墙边,旁边横放着一个很大的盒子,看来是靠近低音提琴。是不是无论哪种音乐,贝斯和鼓都是离得近更容易配合啊。

这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说起来指挥是哪位——”

令人吃惊的,是小森老师怯生生地举起手来。原来是你啊?

“我姑且是指挥专业的。虽说录取率最高。”

“小森老师的指挥棒挥得可相当不错。明明这么年轻,真不简单。”

听了小此木先生的话,小森老师显得很难为情,完全看不出指挥的威严。

“好啦!今天有几位是新来的,而且反正人到不齐,就先合奏试一下!”

小此木先生大声说道,乐团成员们纷纷停止闲聊,接二连三地就位。

不久后,第一双簧管肃穆地吹响A音,众人开始调音。被一群老人围在中间的朱音显得发怵,但握弓的手型非常像样。她真的什么都会啊。虽然听说小时候父母遇到什么都让她学,但小提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

听着其他二十几人的乐器在调音中依次跟进步伐,我心想:

好羡慕,好想加入。之前从没有体验过这么多人一起合奏。虽说是外行组成的乐团,或许没那么值得期待。

凛子在旁边小声说:

“要是我也会一样乐团的乐器就好了,感觉现在单纯是来打扰他们,真过意不去。”

旁边的大提琴手开口:

“不用在意,随时可以来玩。能有人在旁边客观评价,对排练也有帮助。”

凛子点点头,拿来两把钢管椅子放在乐团正对面,坐下后双膝并拢,挺直后背。尽管对她散发的紧张气氛感到困惑,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事后回想起来,恐怕凛子当时已经意识到了。

和我不同,她从小泡在古典乐里,已经有那个底子。所以就算还没听到演奏,看了也会明白。

“今天铜管不够,两个长笛也有一个请假。”小此木先生说道。

“那家伙好像要忙着老老介护,顾不上玩乐团了。”

[译注:老老介护,指老年人照料老年人,在日本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

唯一的长笛手开口道,众人都笑了。

“演朱庇特吧,只演最后一个乐章。然后,嗯,宫藤小姐和百合坂小姐能跟多少就跟多少,先试一下。要是觉得哪里不顺眼,或者觉得不愿意和我们这些没水平的家伙一起演,不用顾虑直接说就行。”

众人再次笑起来。

但,当首席小提琴手抬起琴弓的瞬间,松懈的气氛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十几根琴弓的尖端一齐冲向天花板。

小森老师站在乐团正前方承受着所有视线,她猛地挺直后背抬起双手。由于乐团规模小,于是没用指挥棒,但我仿佛看到有光束从她指尖射出。

最初的呈示部,是第一小提琴的细语随着第二小提琴烟霞般的震音流淌而出。中提琴、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的透明色涂抹重叠,管乐器以此为信号整齐地抬起头来。

诗月敲响定音鼓,一击便将室内的空气浓密地压缩。

莫扎特最后的交响曲——第41号,《朱庇特》。其乐曲编排之精致与合理性只能以天衣无缝来形容。“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全体的合奏井然有序,以最高速度冲过只用闪耀的玻璃构成的対位法迷宫。

不久前还不以为意地觉得这乐团是群外行拼凑的,真是太惭愧了。精彩的演奏告诉我,他们久经磨练,对莫扎特也研究得透彻。连我都能感觉到被银线穿过脊背般的紧张感,只能在膝盖上紧紧握拳,屏息听得入神。小森老师的指挥棒极其极限地转弯,指引乐团经过距离最短的美妙轨道,冲进结尾的多重赋格。

尽管依依不舍,小森老师还是用指尖干脆地切断最后的和弦。

我下意识起身鼓掌。演奏时的紧张感消失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了。指尖传出令人愉快的麻痹感,穿透空气。

身旁的凛子也是同样的反应。

“啊哈哈,多谢多谢。”

小森老师转过身来,难为情地笑着,脸上和以往一样是新任老师那副靠不住的面容。方才支配者的表情已经不见一丝踪影。

“哎呀好久没这么紧张了!指挥莫扎特的时候稍微松懈一点就要变得跟节拍器一样!而且身后还有两个对音乐比我要求还严的孩子听着。”

老师轻快地说道,但我没能立刻回应。

再仔细一看,朱音被小提琴手们围在中间,脸色发青。我只是作为观众听着,但她可是作为乐手死死抓住那辆特快列车跟完了整首曲子。

至于诗月,已经趴在大鼓的鼓皮上。定音鼓可以一击引领整个乐团的呼吸节奏,作用相当重要,可看她这样子,已经完全被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掌握了主导权。

两人的演奏都绝不算难看。

更准确来说,是周围帮衬着没让她们显得难看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暴露出演奏的缺点更让人受打击。

“……对不起。还以为只是来当个外援,想法太天真了……我会多加练习。”

朱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是……明天去祖父家拿定音鼓……”

周围的大叔大妈们连忙开口:

“哪有的事,这才第一次合奏嘛!”

“很棒啊,演出莫扎特的味道了!”

听到安慰,朱音越来越畏缩,垂头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在膝盖上。

“音乐会,是下个月吧。在那之前,我绝对……把朱庇特——其他还准备演什么?”

听了这话,乐团成员们的视线在小森老师、小此木先生和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的脸上徘徊。

“呃,这个吧——”

小此木先生为难地开口。

“曲目还没决定,朱庇特……也只是大家都熟悉就先拿这个练,正式上台时估计不会演……”

“诶,可是,只剩一个月吧?”

虽然不是很了解古典音乐会,但上台一个月之前还没决定曲目,不是很危险了吗?

“是的。但今年开始团员们接连离开,计划好的曲目已经演不了了,现在还在拼命找外援,但怎么也……”

诗月和朱音要面对这么艰难的情况吗,责任太重了。

“果然还是因为失去了区认定的资格啊。”

“那之后一口气就少了很多人呀,毕竟兼任的人挺多的。”

团员们突然一副日子不好过的语气。

“是补助金之类的问题吗?”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草根乐团而已。”小此木先生道。“只是得到认证资格以后,可以定期免费使用文化会馆。那里无论是演播室还是音乐厅都很棒,普通人想用只能抽签,概率特别低。”

闻此凛子开口:

“是这个区的——外围团体吗?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哦哦是叫那个名字。记得是公益什么什么法人来着。”

为什么凛子这么熟悉?心里的疑问眼看到了嘴边,但小此木先生继续说:

“能在那里定期开演奏会是我们一个不小的卖点,但去年没通过审查。哎,连大贝斯都只有一个人,也没办法。”

“……是因为……华园老师退出了吗?”

“哪儿的话!怎么能怪老师呢。”

听小此木立刻反驳,我便明白自己的臆测基本没错。

“是我们没能立刻补充人手不好,况且如果没有老师加入,一开始也根本拿不到资格。”

“但二月份的音乐会总要想办法呀。”

“而且预售票都卖完了。”

业余乐团的音乐会,预售票卖光了?

“那不是很厉害……虽然人数少,但莫扎特或者海顿就能演吧。为什么定不下来呢?”

“下个月的演出有点特别。观众都是年轻人,估计大多完全不懂古典乐吧。今天找大家过来,也是想商量一下曲目。能不能想到什么曲子,演给高中生大学生那种不熟悉的人也能受欢迎?”

小此木先生说着,拿出一张传单给我们看。

“2/14 山野小路交响乐团 恋情成真! 情人节音乐会”

纸上没写上演曲目,但印满了心形。


第二天,在学校不着痕迹地打听,发现知道情人节音乐会的学生意外多,还有人说自己认识的人买了预售票。

“山野小路的情人节演出吧?挺出名的,只限情侣入场的音乐会。”

“我学姐就是去看了那个之后和现在的男友交往的。”

“好像要是两人同时鼓掌就代表特别般配来着?”

“有送巧克力的环节吗?带BGM的。”

毫无根据的传言接连不断。

放学后,我们从小森老师口中得知真相。

“华园学姐为了吸引观众,非常努力地散布了各种传言。”

“诶,那成就恋情的效果是骗人的吗?”

诗月紧紧抓住老师问道。

“该说不可能有那个效果吧……啊,不过促成了不少对情侣倒是真的。”

“男女两人已经能在二月十四号一起去听音乐会,还处不上就怪了。”

凛子冷淡地说道。倒也是,人们就是这么被骗的。

“最开始呢,是学姐跟学生还有朋友推销,‘两个人一起来门票打折喔’‘给你介绍约会计划’‘演的曲子很适合恋人听’等等,拿这些理由吸引人过来,不过有对情侣来听过以后进展顺利的传言径自传开,学姐就想到在这方面下功夫,到处散布传言。”

感觉她的确擅长干这种事……

“现在已经是最热门的音乐会了。场地也是文化会馆的大音乐厅,去年还没被取消资格时预约的……所以绝对不能让观众扫兴呀。”

“真的是责任重大,得加紧练习了。”朱音说道,然后忽然朝我看过来。“啊,不过乐队这边有可能留腾不出太多时间……下次演出有安排了吗?”

“下次想加上伽耶一起演,估计是新学年之后了吧。”

“这样啊,那我就努力准备音乐会!如果在PNO加小提琴感觉也会很有意思。”

毕竟给乐队起名时参考了电光交响乐团(Electric Light Orchestra),就我而言把小提琴搬上舞台也是一种憧憬。真羡慕,我也想加入乐团,体验真正的交响乐演奏,可惜哪样乐器都不会。

也不知凛子是不是看懂了我的心情,在旁边的座位上叹了口气说:

“要是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可是只会弹钢琴。要是选协奏曲,主角就变成我了,对不起乐团的人。”

“古典乐里没有带钢琴的交响曲吗?就是说,不是乐器独奏,而是作为乐团的一员。”

对古典了解最少的诗月问道。

“不是没有,比如肖斯塔科维奇。”凛子提不起劲地答道。“但特别少,另外我不太喜欢那种用法。钢琴的声音和管弦乐合奏融不到一起。”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在爵士乐里钢琴反而更像是节奏组的一员。”

“在古典乐的世界,果然钢琴是乐器之王呀。”

“啊哈哈,旧话重提了呀。”朱音笑道。

“但是呀,实际上钢琴专业的人很多都一副称王似的气质……”

小森老师小声嘟囔了一句。估计是刺激到了她音乐大学时代的什么记忆。

“不是说性格如何如何,那个,他们都坚信世界围着自己转。”

“会不会单纯是老师你和他们性子不合……”

“都说了是真的啦!钢琴就是这样!那来猜个简单的谜语啊,知道钢琴奏鸣曲是怎样的曲子吧?”

我们一同眨眨眼,互相看了看。

诗月不太自信地回答:

“是钢琴的——独奏曲吧。那个,以前——”

“对。‘奏鸣曲(sonata)’这个词在意大利语的原意是‘被演奏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曲子’。钢琴曲。那下一个问题。小提琴奏鸣曲呢?”

不知是不是觉得好对付,老师出题的方向对准了诗月一个人。

“是小提琴的,呃,独奏曲吧?”

“遗憾!回答错误!”

小森老师非常高兴地两手交差摆出“×”形。她真是稚气,这个时候甚至显得比我们年龄还小。

“正确答案是小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如果是小提琴独奏,要专门在前头加上‘无伴奏’三个字。那第三问,大提琴奏鸣曲呢?”

“呃,是……大提琴的……独奏?”

“遗憾!回答错误!百合坂同学好温柔!为了让我显摆老师的样子故意答错的吧!正确答案是大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后面不用再猜了吧,长笛奏鸣曲也好单簧管奏鸣曲也好里面都有钢琴,更别提音乐大学所有专业里钢琴都是必修课。无论哪所学校的音乐厅里都理所当然会配钢琴。也难怪人们都误以为钢琴是乐器之王了呀。”

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你和钢琴专业的人发生过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人都很好的,还经常请我吃饭。本来指挥专业的人就少,而且不麻烦别人就什么都干不了,自然而然就和各方面的人都混熟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钢琴手都挺自大的。”

“我懂。”凛子用力点头。“参加比赛时周围到处能看到那种人。”

她说得感慨不已。

“惭愧的是我也是那些女王中的一员所以没法给乐团帮忙。哎呀,头疼啊头疼。”

后一句话根本听不出一点惭愧或者头疼。干什么啊,突然装模作样的。

“没办法,我就在下面当个观众好了。哦限定情侣参加来着?不过正好村濑君一样在乐团帮不上忙——”

“凛子同学!?得意什么呢!”

“小凛也要干活的!想听的话就在舞台后面听!”

两人都卖力反驳。凛子面不改色地耸耸肩。

“就算说干活,我是钢琴手又是女王。”

“演巴洛克的曲子!里面有大键琴。”

“正好人数少,是个好主意!小凛一起加油吧!”

难得能在乐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可凛子好像一脸不满。你不是说羡慕,还说自己也想加入吗?这又是怎么了?看看我,要是连键盘都能交给你负责,就绝对没机会出场。

“那我当观众听好了,虽然想和你们一起演。”

我说着低头朝情人节音乐会的传单看去。

“啊,一个人不让进来着?嗯……约一下伽耶吧。她一直忙着备考,也能放松一下。”

“真琴同学!?说什么呢,想想音乐会是什么时候!”

“咦?中旬的话看一次音乐会而已……考试是二月末吧?不行吗?”

“不是这个意思!”

“小真琴现在就开始练低音提琴!”

“没有大键琴用的椅子所以村濑君来当椅子。”

我被一阵骇人的炮火集中攻击。干什么啊?


话里的伽耶第二天晚上打来了电话。

“……学长,那个,有点事……想商量一下……”

“商量?考试的事?是可以,但我能帮上忙吗?”

“考试的事——呃,是的,算是考试的事。”

她的语气莫名含糊。由于是视频通话(原因以前她说过)所以能清楚看到她的视线飘忽不定。既然面对面不好开口,不开视频不就好了。

“马上要交申请书了。”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吗。”

“然后必须有家长签字,就只能和父母说。”

“……哦哦,嗯……你还没说啊……”

伽耶是艺人夫妇的孩子,现在上的是完全中学的初中部,那所学校对娱乐圈接受程度比较高。她想来我们高中,就需要参加外部的入学考试。虽然扬言要擅自报考,但交申请书时必须有监护人同意,于是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

“虽然也想过自己签家长的名字然后盖章交上去,但好像不太行。”

“那种事被发现就完了,千万别干。”

甚至有可能好不容易通过考试,最后却被取消资格。伽耶沮丧地说:

“是的。而且交了申请书以后,我们学校好像还要给家里发什么文件,到时早晚要被父母知道。”

听这语气,简直好像她最近才知道学生成绩报告单[注]的事。都初三了怎么能这样,学校应该早教过了——想到这儿我忽然意识到,完全中学的学生原本用不着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学校也没必要给初三学生讲报考的各种事项。

[译注:学生成绩报告单,学生报考时,由母校向报考学校提交的报告单。内容包括学生的成绩、性格、出勤情况等。]

这——因为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没想太多,不过好像相当麻烦?就算来商量,我也做不了什么啊?

“然后我先是和妈妈含蓄地提过,说是关于升学有事想说。”

“啊,已经说了,太好了。那就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可她回答说大体能猜到……感觉那样子挺无奈的……”

“啊……”

看孩子在学校不开心,或者明明能直升高中却在备考,父母肯定能猜到吧。

“……这,这不是挺好吗,说明父母平时就很关心你呀。”

“就学长来说这安慰人的话还挺正常的。”

等等,那个“就学长来说”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说,具体的事等两个人都在的时候再说。爸爸很忙,要等周末才能回到家。”

“嗯,那样更好吧。”

到目前为止我还觉得事不关己,答话时没怎么多想,但伽耶接下来的话让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妈妈还说,到时候把村濑学长也带去。所以请来见我父母。”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学长也有责任吧。”

到底是什么理论,自己又有什么责任,我完全一头雾水。接着伽耶突然满脸通红地解释道:

“啊,那个,见父母不是说要送彩礼或者定日子之类的!”

“我知道,不可能有这种误会吧。”

“为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伽耶一时间耸动肩膀大口喘气,等声音镇定下来后才继续说:

“……抱歉。总之爸爸妈妈都想和学长见面聊一聊。”

“诶诶诶诶诶诶诶……不是,等一下……”

伽耶的父亲是歌谣界的王子,在大河剧里也多次出演重要角色,是个知名演员。而母亲则曾是宝冢的首席女角。

面对那两个人该说什么才好?我能跑路吗?

“可别逃跑啊,学长!这可是关系到将来的大事!”

伽耶说着挂断电话。

我根本没心思再提情人节音乐会的事。


星期六上午十点,一名刚到老年的司机驱车来到我家,身上的黑西装和白手套相当得体。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专车来我家。

我被带到涉谷区松涛,这住宅区高档得要命。车在坡道中途停下,面前是座造型复杂的宅邸,搞不清到底有多少层。

“欢迎。谢谢您在这么冷的天气特地过来。”

一名优雅的女性来到大门口迎接,那气质只能让我想到用奢华来形容,却又觉得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反而显得俗气。浅褐色毛衣配白色长裙的打扮明明没有一丝浮夸,却根本掩盖不住她的光辉。就连对艺人完全不熟悉的我也能认出来,是黛兰子。

“我是伽耶的母亲,志贺崎兰子。初次见面,伽耶受您照顾了。”

听她殷勤地报出本名,我也慌忙低头。

“我是村濑真琴。呃……和伽耶同学,嗯,一起玩乐队。”

这关系真难解释。黛兰子微笑着说:

“外套交给我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忌口吗?”

“呃,不,没什么……”

来的路上拼命在脑子里模拟见面时想出的问候语一股脑消失了,就连一句“不必费心张罗”都没说出口。准备午餐?要在这儿一起吃饭?不能赶紧把事情说完让我回去吗?

“妈妈,已经来了吗!?”

走廊里面传来声音,接着是伽耶伴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出现。她穿着蓝色连衣裙,头发向上扎起,明显下了功夫,和我对上视线便红着脸停下脚步,动作僵硬地低下头。

“学长,今天,谢谢你过来。”

这么一看,两人的确有母女相。不只面容,连身上的气氛都一模一样,将来伽耶长成亭亭美人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时一抹不安划过心头。今天不会是要和我说伽耶应该成为像她母亲一样的演员,不该待在摇滚乐队里?看吧,黛兰子突然走过来紧紧盯着我呢。

大明星忽然笑靥如花。

“啊,好可爱。我一直想有个这样的儿子呢。我家的儿子吧,你看,老大贤造先生和我一个岁数,老二尚登先生在我嫁过来的时候也已经成年,彼此都用敬称,完全没有做母亲的感觉。”

“哦……”

这个人,记得是第三任妻子,伽耶上面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两个,姐姐是一个。和长子同龄可真不得了,感觉双方都挺尴尬的。

“真琴先生不用客气,叫我母亲就可以。”

“妈妈!?你说什么呢!?”

伽耶的声音变了调。真搞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伽耶觉得叫‘妈妈’更好吗?今天才刚见面好像不太合适呀。”

叫母亲已经很不合适了吧?

我被带到餐间,椅子上一名刚到老年的男性正抱着胳膊等候。他身穿深蓝色茧绸和服,混杂着白色的坚硬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浓眉下有神的眼睛猛地盯住我看。结果我在门口僵住不动,被紧跟在后面的伽耶撞到后背。

“真琴先生请坐,慢慢休息。”

先一步前往厨房的黛兰子朝我说道,但我僵硬的身体仍没有恢复自由。“学长……?”伽耶也在背后担心地小声说道。

男性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大步走来,在我眼前伸出大手。我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握手,于是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

感觉他握手的力道能把人手指给握断。

右手刚被解放,左手又被他抓住抬起来,拿到眼前仔细观察。我已经只想早点回去,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琴弹得很多啊。”

第一次听到志贺崎京平的声音,和他的歌声完全不同,意外地柔和。

“是勇士(Washburn)吧。喜欢Extreme吗?”

花了十秒左右,我才明白他在说我弹的吉他。

“……呃,是,是的。……不对,是我父亲喜欢努诺。”

[译注:努诺·贝登科特(Nuno Bettencourt),葡萄牙裔美国音乐家,吉他手,曾所属于Extreme乐队,使用的吉他主要是Washburn N4。]

“努诺很不错对吧,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喜欢金属。”

父亲很崇拜努诺·贝登科特这名技巧绝伦的吉他手,痴迷到买了和他同款的吉他。而我只是收下了那把吉他,对乐手本身没那么着迷。

“你的曲子我基本都听了,参考的元素有旧的也有新的,真是多彩。还有乐队名,是从ELO来的吧?还是我想错了?你这个年纪听ELO可真少见。”

“哦……我喜欢ELO还有The Beach Boys,所以模仿过。还有,初中时写的曲子参考过Autechre和My Bloody Valentine。”

“啊,后边的我不知道呀,抱歉。”

得意忘形过头了,我想着一阵畏缩。

可是,光是以为要听到大喊或是被说教,结果他的态度太过意外,我顿时浑身没了力气。不过嘛,态度友好当然是最好不过。

“原来您也听摇滚啊……?”

没想到歌谣曲的权威人士嘴里会说出我喜欢的乐手名字。

“那当然了。光听日本歌谣可唱不了日本歌谣,换成别的也一样吧?”

您说得完全没错。

“甲壳虫,普雷斯利,鲍勃·迪伦,史提夫·汪达,他们都是我的英雄呀,比我更了不起的几位前辈也都很用心地研究过他们的歌。”

音乐将人们联系在一起,超越时代和国境。

黛兰子和两名佣人一起把饭菜端上桌来。(大概)是正宗的意大利菜。四人围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在奇妙的气氛中开始吃午饭。这边是我和伽耶,对面夫妻二人,总觉得像在接受面试,能感觉到伽耶也非常紧张。

奇怪的是,夫妻两人都完全没有提起伽耶的事情。

“和哪家事务所签约已经决定了吗?要不来我这儿?办事很方便喔,毕竟我是总经理嘛。钱的事情很重要呀。我年轻的时候,最火的时候呀,被人狠狠坑过一次,收入几乎都被骗走了,自那以后唯独钱要自己管得好好的。”

“两次离婚都没出抚恤金吧。还拿到了抚养权,京平先生真了不起。”

“哈哈。不过放心吧,和兰子小姐离婚的时候该付的都会付清。”

诶,这是夫妇间的玩笑?在女儿面前说这话?

“真琴君也是啊,一看模样就知道以后绝对会因为女人闹纠纷。”

伽耶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瞪过来。所以是什么模样?

“不是,呃,我应该没问题。”

“女人方面的问题,我的直觉很准的。毕竟被我抢走女人的男的都要惹出事来呀。”那不是因为被你抢了女人吗!?

也不知道现在吐槽合不合适,我只好一个劲用汽水润湿嘴唇。朝伽耶瞄了一眼,发现她仍缩成一团。

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儿?来干什么的?每当吃下一口饭,这些疑问便在胃里越堆越高。

吃完饭后,刚喝了两口佣人端上来的咖啡,志贺崎京平语气沉重地开口:

“那,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明明是句让人心情紧张的话,我却暗自有些安心。太好了,刚才那些果然不是正事。

但伽耶的心情好像没那么轻松,把喝过一口的橙汁放在远处,僵硬地挺直后背。

“首先,我要道歉。”

志贺崎京平转向女儿说道。

“多管闲事给你和真琴君的乐队搭桥,伤了你的自尊,真的对不起。”

见父亲对自己深深低头,伽耶惶恐得快要躲到桌子底下了。

“不,不会,哪有的事。”

原来你会认真道歉啊。尽管有些冒犯,我还是感到意外。这完全颠覆了我之前对志贺崎京平的印象。

“虽然不想让外人看到难看的样子,但感觉对真琴君也该道歉,于是今天叫你来了。抱歉利用了你。”

“不,我完全不在意。”

意外的事接连不断,结果根本不加修饰的心里话脱口而出。我真的完全不在意。这是伽耶和她父亲间的问题,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得失。

“接下来听听伽耶的话吧。”他再次转向女儿。“你也觉得真琴君在场时更好开口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们说?”

伽耶绷紧身体,视线飘忽不定,求助似地看向母亲,但又立刻回到父亲身上。

“……对不起。……和村濑学长交往是说谎。”

“不是说这个吧!?等下你还说了这种谎话吗!?”我忍不住插嘴。

“这我们知道。”

“要不是谎话,他就不可能站着走进这个家门。”

听父母立刻毫不留情地回答,伽耶满脸通红。你搞什么呢?

“……那个,呃……”

看不过伽耶为难,我小声说:

“……要不我来说?”

她用力摇头,然后猛地站起身,朝父母大声叫唤:

“现在的学校已经受够了!我想考村濑学长的高中!”

在对面两人看不到的角度,我偷偷拍了拍伽耶的后背。辛苦了。

一时间,两人没有回答。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若有所思地交换视线,然后点点头。

先是黛兰子站起身。

“那伽耶,一起去一下你的房间吧。”

“……诶?”

“需要的书面材料,在你房间里吧?而且不是还想给真琴先生看看以前的相册吗?”

仍然一脸迷茫伽耶被母亲带走,餐间里只剩下我和志贺崎京平两个人。

……不对不对不对,别把我扔下啊?

再怎么说他比想象中更友好,该尴尬还是会尴尬。

“来聊聊男人的话题吧。”

听到这话,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啊,真的很疼伽耶。是我女儿这点就不多提了,对她个人的才能也很重视。”

这点一看就明白。我默默点头。

“所以才会送她到现在这所对娱乐圈接受程度比较高的学校。比她大的三个孩子也都从那儿毕业,所以大概了解情况。我是希望伽耶也用同样的方式走上艺人这条路。那个孩子的才能足以让她成为第二个千秋直美。你怎么看?”

“……抱歉,这个人我没听过。”

后来查过才知道,千秋直美是个出名的女演员,歌手的实力也足以与美空云雀相提并论,实际听过便明白她的歌声有多么出色,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深感惭愧,不过这些是后话了。

“不是作为第二个谁,作为第一个志贺崎伽耶就很厉害。”

“哈哈,你也很会说嘛。”

“听她说想一起玩乐队,我非常高兴。……还有,抱歉我对演员或者模特那方面不太感兴趣,如果只是音乐的话也不用去那么特别的学校吧。要是能来同一所学校,也能有更多时间相处……虽然是我个人的心情,但她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但总之要由伽耶同学自己决定。”

“嗯。谢谢你愿意说心里话。”

说完,志贺崎京平暂时停下,拿起咖啡喝光。

“真琴君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完全中学。”

“……哦。确实不了解。”

“他们平时默认所有人都会直接升到高中部,课程安排也和普通的学校不同。伽耶现在课上学的内容已经是高中的范畴了。毕竟不需要在备考上花时间嘛。”

“啊——原来如此。”

“各位老师完全不会考虑高中入学考试的事,而且没法提供帮助。听说有的学校知道谁要考到外面去,直到毕业都不会有好脸色,给人找各种麻烦。希望伽耶的学校不会做到那个地步吧。”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可怕的事情……?

“而且,你们那所高中水平还挺高的。”

“是,是吗?感觉也就中等水平啊?”

“水平够高但不算顶级的学校,里面的学生都说自己那儿算是中等。”

这个人说话絮絮叨叨却总是切中要害,老实说这奇妙的气质让我害怕。

“虽然你们在陪她备考,但估计挺辛苦的吧。在大多数完全中学,决定要考其他高中的时候就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资格了,记得伽耶那儿也是这样。毕竟不想让学生跑到别地方去,这规定也正常,落榜就没有高中读了。”

“哦……”

“哎,这方面我可以处理,靠捐款什么的总有办法。当然考上是最好的了。现在明白各方面都很麻烦了吧,你也多注意注意比较好。”

“麻烦我是知道了,不过,”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

“这是伽耶……同学的问题,就算和我说……让我注意也……”

“嗯?哦哦,不是不是!”

志贺崎京平笑得肩膀一阵摇晃。

“伽耶那边的问题当然是我会想办法解决。刚才说的是将来你有孩子以后,意思是做父母的得多注意一下。”

“哦,怎么会说到这个。”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外孙呀。”

“才不是呢!?”

之后黛兰子带着伽耶回来,给我看过去的相册,又拿出甜点一起品尝,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间。伽耶小时候简直是天使,也难怪志贺崎京平对她疼爱有加。不过旁边的伽耶本人倒是难为情得要命。

到了差不多该告辞的时候,志贺崎京平叫来了专车。

等车的时候,他忽然问:

“一直是我们在说,真琴君有没有什么想问的?突然被叫来,肯定很多事都还摸不着头脑吧?”

“啊——嗯……我想想……”

想问的事情吗,是有很多,但对方主动提起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

“啊。”

我想到了一个。

“京平先生您曾在音乐会上和大型编制的交响乐团一起演出吧?”

志贺崎京平眨了眨眼睛。

“……有过好几次。”

“那种情况,呃,没有鼓,贝斯也听不出音头对吧。如果是歌手,位置比指挥更靠前,所以看不到指挥棒。我就好奇,要怎么唱得和演奏合拍呢?”

带着一副奇妙的表情僵了片刻,志贺崎京平笑了出来。

“刚才聊了那些,被问到想知道什么时你的问题却是这个?”

我挠挠头。可是没办法嘛,毕竟最想知道的事。

“……乐痴……”伽耶在旁边嘀咕道。对不住啊。

“哎呀,真是耳闻不如眼见。”志贺崎京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和大型编制的管弦乐团配合的确很难,你打算搞?”

“不,我是没那个资格,但现在认识了乐团的人,还看过他们排练,觉得将来要是能一起演出就好了。”

“不错呀,有野心。”志贺崎京平面露笑容。“和乐团演出吧,不亲自体验就不会理解。怎么说呢,嗯,每到重要的地方都要朝指挥转头,去看指挥棒,但基本来说——”

他用力张开双臂,举在半空,思考了一会儿措辞,不久后握起双手。

“整个人都要被吞没。不是主动配合,而是身不由己地合到了一块儿。”

回家的车里,不知为什么伽耶也一起坐了进来。

“让学长特地过来一次,我送你回家。”

说是送我,实际上送我的是司机才对,她一起跟来只会浪费往返的时间吧?虽然这么想,但没能说出口。而且今天完全没和伽耶说上话,我反而感到庆幸。

“学长,今天真的太感谢了,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想到会聊那么久。”

“没事的,过得很开心,而且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我,我感觉好丢人……那个,挖芋头时掉进坑里还有看到烟花大哭的事绝对别和别人——”

“才不会说呢!而且有意思的事说的不是那些。”

不对,伽耶还是个小不点时那些可爱的小故事也让我听得挺开心的。

“你父亲在歌手方面经验丰富,我听他讲了很多。其实在见面之前,我还以为他会生气,特别害怕来着。”

伽耶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头。

“是啊。……我也是,要是早一点和他们说就好了。……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要好好说出来才行。”

“……嗯。”

伽耶两手在膝盖上扭扭捏捏地磨蹭,好几次想开口,又犹豫地把话咽下。反复好几次之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盯着我的眼睛说:

“啊,学长!申请书,提交的日子!”

“诶?”

“是二月的!十四号!”

“这样吗?”那不是音乐会的日子吗。

“然后,因为要去学长的高中,放学后!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放松一下!?我觉得自己复习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努力了!玩一天应该可以的吧!”

为什么说这么大声啊。不过偏偏是十四号吗。

“十四号吧,嗯,傍晚之后有点——”

正要继续说,却发现伽耶哭丧着脸。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不是正好吗。

我提起情人节音乐会的事。

“然后,你可能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不过要是愿意——”

“我去!绝对去!”

伽耶立刻红着脸回答。

放下心后,我又想起之前随口提到约伽耶时三名乐队成员剑拔弩张的态度。当时是被三个人一起训了一顿来着?和临近考试的应考生提这件事可能的确考虑不周,但她本人都觉得放松一下没关系,也不用顾虑——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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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情人节的甘美血液

“——没想到真的约了,太小看村濑君了。”

凛子叹了口气说道。

“不拴上项圈已经不行了呀。”

朱音耸了耸肩。

“真琴同学!明明那么强调要考虑时期的!”

诗月哭丧着脸紧紧抓住我不放。

周末过去,和大家说伽耶来看音乐会的事就是这个反应。

“不是,那个,本人都说可以了不是没问题吗?也不是玩一整天,拿出一个小时左右看音乐会总不会影响考试——”

“没说考试的事。”

诶——那为什么我要被全员攻击?

“唉,没办法。”凛子说。“尽可能提高音乐会的质量,让他只顾得上听演奏吧。”

“小凛的乐观劲和意志力真是了不起。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还会从钢琴比赛中掉队。”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村濑君。”

“凛子同学自我宣传的时候像呼吸一样自然,老实说真让人嫉妒。”

“因为诗月是呼吸过度。”

“是,是啊……我时常觉得自己应该更冷静些……过度呼吸要怎么才能治好呢?”

“好像在哪里看过,接吻就能治好。”

“那还是继续呼吸过度吧!”

她们的对话和以往一样让人莫名其妙,也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那得定下曲目呀。乐团的人也说想听我们的意见。”

然后又和以往一样唐突地回到正经话题上,精神构造也让我搞不懂。

“面向不了解古典乐的观众……很难选啊。我也不怎么了解,就算被问到想听什么也答不出来,因为本来就什么也不知道。”

“选什么曲子很难想到,但绝对不能选的曲子倒是很清楚。”

凛子干脆地说。

“比如难懂的现代音乐?”我问道。别说无调性音乐的时代,斯特拉文斯基还有勋伯格之类的好像也不太行。但凛子摇摇头。

“首先应该避开的是维也纳古典派。”

“咦,为什么?”

“古典派好像是莫扎特、贝多芬等等?不是古典乐的代表人物吗?”

“莫扎特也好贝多芬也好,没价值的作品和名作一样多。就算是名作,曲子里也几乎必然有无聊的部分。比如之前演的《朱庇特》也一样,第二乐章的行板感觉就完全是应付了事的。”

个人意见!只是个人意见!

“呃,意思是说时代再靠后一点的曲子比较好?”

“浪漫派?勃拉姆斯,瓦格纳这两人首先是曲子时间长,我不推荐。而且编制太大,‘山野小路’人不够,特别是德国的音乐很多都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倾向比较强。”

“那不是德国的就行了?”

“不是德国的话知名度就要下降一大截。日本的音乐教育太偏重德国音乐了。要说法国作曲家都有谁,肯定一时想不起来吧?就连弗兰克都完全没人知道。也就是圣-桑和拉威尔有人听过?拉威尔的魅力在于管弦乐编曲,如果不忠实地重现乐谱所需要的人员果然很难办。”

“意大利不是很出名吗?是歌剧的发源地吧。”

“绝对不能给不懂的人听歌剧。”

“为啥!?”我再次追问。

“歌曲,特别是独唱曲中歌声太突出,效果好坏完全看歌手的实力。听众也会只关注歌声,体会不到管弦乐的趣味。这次主角到底还是‘山野小路’的各位乐手吧?”

“嗯,哎,那倒是……”

“还有一点和音乐会无关,歌剧的剧本都太烂了我不喜欢。”

个人意见!这百分之百是个人意见!

“那东方的呢?俄国吧。柴可夫斯基或者拉赫玛尼诺夫等等有很多名曲,旋律也通俗易懂,不是挺好的吗?”

“在那个范围选的话我就想演钢琴协奏曲了,根本忍不住,所以不行。”

“那完全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说到这个地步,好像根本找不到什么曲子能拿出来演了。

“那让小凛给不了解的人选古典乐,会选谁的曲子?”

听到朱音发问,凛子考虑了一会儿后回答:

“肖邦。”

“他只写过钢琴曲吧!”我立刻吐槽。“不是你说乐团才是主角吗?”

“毕竟是乐器之王,没忍住。”

凛子说得毫不惭愧。考虑到肖邦的名誉姑且补充一下,他也写过少量带管弦乐的曲子,但都是彻底强调钢琴这个主角的协奏曲。

“那干脆不选古典乐不就行了吗?游戏或者电影。比如勇者斗恶龙或者吉卜力的曲子大家都知道吧。”

诗月的建议相当正经,虽然值得考虑——

“‘山野小路’的保留曲目里没有这类曲子。还有,游戏或者电影里的交响曲果然铜管乐器的声音会特别华丽,人数少的话很难实现。音量怎么也没法平衡。”

不管哪个方面,编制问题都是压在头上的一块大石。

这时,音乐室的门开了,大群学生吵吵闹闹地涌了进来。接下来是音乐节康塔塔的全体练习,于是我们才会在开始之前的空余时间闲聊。

总人数八十名,是个大合唱团,音乐室要被挤满了。

做完整套热身运动和发声练习后,用手机连上音乐室的音箱,播放电脑制作的管弦乐伴奏。

赋格也好,众赞歌也好,都已经像模像样。

看到合唱的完成度,我却愈发不满。都怪亲眼看过“山野小路交响乐团”那种高水平的演奏,自己用音序器做出的管弦乐听起来实在寒碜。

果然还是换回钢琴伴奏吗?

可是,混声四部合唱只用钢琴伴奏,气氛就会彻底变成上课一样严肃,我不太喜欢啊。而且加上管弦乐才有巴赫的感觉,特别是众赞歌,里面还有管弦乐做主角的部分。

心里想着多余的事情,结果那天排练期间老是走神,害得我被凛子在旁边用胳膊肘戳了好几次。

排练结束后,二年级男生们离开时的对话忽然传进耳朵。

“感觉最近更喜欢第一首曲子了。”

“啊,我懂。和女生你追我赶的时候,唱得完全合拍就感觉很舒服是吧。”

他们说的“第一首”是从康塔塔节选的第一曲《心与口,行为与生活》。更有名的是放在第二首的终曲众赞歌《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但我也更喜欢第一曲,这感想真让我高兴。

“以前只是觉得在哪儿听过,能了解整首曲子感觉很有意思。”

“全部听过之后发现以前不知道的部分也不错,感觉赚到了。”

“还能在别人面前装作很懂。”

“但曲名完全记不住呀。”

“没错没错——”

“旋律啦主题之类的,就单纯觉得心情舒畅。”

“把古典乐听得这么随便,总觉得过意不去——”

二年级的男生们谈笑着走出音乐室。我猛然回过神来,朝凛子看去,便和她对上了视线。刚才的对话她也听到了,看眼神就知道心里想的和我一样。

我们两个争先恐后地冲进音乐准备室,里面的小森老师见了睁大眼睛。

“可以开一下仓库门吗?想看看乐谱。”

尽管被我焦急的语气吓了一跳,小森老师还是点点头。


“巴赫吗!我们擅长啊。”

小此木先生看了我拿来的乐谱,面露笑容。我点点头说:

“我查过‘山野小路’以前公演的曲目,感觉演过很多巴洛克。编制不大,而且如果是通奏低音,就能掩盖低音提琴少的问题,或者说音量正好平衡。”

“原来如此。这首曲子很有名,感觉大家都知道啊。不过。”

他说着翻动乐谱,表情变得认真。

“只选第三号——或者说只选这个乐章不好吗?毕竟只有这段旋律出名,演整首曲子的话会相当长。而且,要是连第二号和第四号都演的话,有点担心观众会听腻。再选其他出名的曲子是不是更……”

其他乐团成员也围到桌边,探头朝看向乐谱。包括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在内,各声部的首席演奏者都到齐了。我们现在是在上次当排练场地那座区民会馆隔壁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小此木先生的本职竟是这儿的老板。

“不过我也更喜欢第二号呀。”田端女士说道。“那种忧郁的感觉好棒。但年轻人大概不熟吧。”

“很好啊,我最喜欢法国式序曲了,切换到vivace(活泼)的瞬间心情格外爽快。”

“B小调对我们吹长笛的来说是种憧憬啊,远比普通的协奏曲更拉风。”

“可是……”

“不行啊。要是以往的定期演奏会倒还好。”

“大键琴怎么办?”

“那个我来。”凛子说着举起手。“如果各位能接受用合成器弹的话。”

“这方面我们不在意,不如说很感谢。”

“巴赫的曲子,能受欢迎吗?”

“难道说向朋友调查过吗?其实在年轻人之间第二号和第四号也很有名,只不过我们不知道?”

“不,没有这回事。”我摇摇头。“大家听过的应该只有第三号的咏叹调。”

“我想也是啊,嗯。”

“但是,我非常——”

我说着正要站起身,忽然回过神来,感到过意不去。

“那个,对不起。本来我也不会参加演出,只是个观众,所以这只是个人任性的想法。但是,”

我低头看向乐谱,指尖沿序曲中复音的旋律前进。

这时我心里想的,是这样的事情:

如果是华园老师,会怎么做呢?如果那个人能参加乐团演出,聚在一起讨论曲目时,会在这些人面前说些什么,又会用怎样的办法点燃他们心中的火?

“我想听这个。对现在的‘山野小路’来说,这部作品绝对是最适合的。”

说完,我屏住呼吸,正面迎上他们的视线。


二月十四日放学后,我和伽耶约在校门口见面。

等她的时候,我还看到好几个鼻尖被冻得通红的初三学生跨过校门,又带着紧张得到缓解的面容离开。明明只比我小一岁,看起来却格外稚气,真是不可思议。大概因为是应考生,心里不太从容吧。

回想起来,正好一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在包里揣着大号信封通过这道门。在校学生穿校服的模样看起来都很高大。记得那天下大雪来着?今天阴天,没有雨雪真是太好了。

已经要过去一年了吗。

时间真是转瞬即逝。回顾过去,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人生。这一年里遇到很多有才能的人,堆砌乐音,在舞台上沐浴灯光——

“学长!”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

身穿暖白色外套的小巧人影从人行道向这边跑来。是伽耶。她满身耀眼的光芒仿佛春天提前到来,我不禁眯起眼睛。

“抱歉,让学长久等了。”

来到我面前之后,伽耶两手撑住穿着裤袜的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说道。我连忙摇头。

“没事的,没等太久。”

“这么冷的天,不用来外面等……也行啊……”

“不是,今天一直心情激动,正好来外面冷静一下。”

伽耶眨眨眼睛。

“就是说……那个,有那么期待吗?”

“嗯。伽耶说愿意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音乐会仅限情侣入场。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要参加演出,要是伽耶不行就没人可约了,总不能让姐姐和我假扮情侣。当然只要拜托乐团就让我能到舞台侧面去听,但这次实在想在观众席上好好听一听。

古典交响乐会面向观众席给每种乐器安排最合理的位置,保证音响效果与演奏时的呼吸。不从正面听就没法真正体会其中的乐趣。

“是,是吗。……我,我也特别激动,昨晚都没睡好。一直紧张。”

“今天不是只用交申请书吗?又不是上考场。”

“不是说申请书的事!”

伽耶气鼓鼓地大步朝玄关走去。

不用多说,她自然成了校内学生们注目的对象。既是演员又是模特,长相已经被众人所知,而且就算不接触娱乐圈,也没法无视伽耶身上耀眼的气质吧。

“诶,那个女生?”“要考我们这儿?”

四周的学生小声议论纷纷,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伽耶毫不在意周围的杂音,在访客登记本上写下名字,从包里拿出拖鞋,愤然踏进教学楼。我慌忙追在她身后。

“那我去交申请书,把那些无聊的手续赶紧办完!”

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说道。

“……嗯,嗯。加油……?”

好像不是什么需要加油的事,但也不至于说无聊吧?

正要踏上第一级台阶,伽耶再次转身。

“学长!请给我传递考试合格的能量!”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白色信封,回到我面前。

“能量……呃,这样?”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还是两手盖在信封上,咬紧牙放出某种不明所以的波动。

“谢谢!我走了!”

伽耶振奋地转过身,跑上楼梯。

“啊,我知道这个音乐厅。”

看到区立文化会馆,伽耶说道。

“哥哥说音响效果非常好。”

伽耶最年长的哥哥,如今在音乐方面已经是人气超过父亲的演歌歌手。这场地的质量连专业人士也认可啊。

走进音乐厅四处打量,我也明白了。舞台背后设有反射板,呈优美的曲面,天花板和墙壁的表面都经过复杂的凹凸加工。虽然不是很懂音响工程学,但看着就知道设计上非常用心。

这么好的场馆,以前他们每年能免费用两次吗。

来到后台,在一群穿燕尾服和晚礼服的乐团成员之间,还能看到我们乐队的人。凛子、诗月和朱音也都穿着沉稳的黑色连衣裙,袖口和衣领处搭配网眼面料,显得非常成熟。

“小伽耶!谢谢你过来!”

朱音很快便注意到我们,跑过来抱住伽耶。

“学姐们好漂亮……PNO也这样演一次吧!”

伽耶也抱住朱音,兴奋地说道。诗月低头看着礼服嘀咕道:

“但这一身露得比较多,想藏住真琴同学骨感的体型是个问题呀。”

“为什么说得好像我也要穿一样。”

话说我是想参加乐团演出,但演古典乐是穿礼服啊。感觉自己穿了也不合身,说不定还是当个观众更好。

“呀,村濑同学。和朋友一起来了啊,今天就愉快地——”

小此木先生走了过来,身上的燕尾服很是得体,可他话说到一半时看着我睁圆了眼睛。怎么了?

“……啊啊,没事……男生,是吗。我还以为……”

看我穿校服才发现?太扯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听声音就知道。”

“但我听说是女子乐队,看大家都……那什么……”

“最近女孩子也有这样的呀,感觉挺清爽嘛。”

乐团成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朱音忍住笑意,诗月不知为什么一脸得意地不住点头,凛子则看着我“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模样。我感到一阵头疼,从后台逃了出来。伽耶和乐队的三个人也跟在后面。

“那村濑君。”

在今天服装的衬托下,凛子傲然的态度也显得更甚了两分。

“开演前让我检查下随身带的东西。”

“啥?为什么?”

“别装傻,包里面肯定装着今天到处收到的巧克力吧。”

听了凛子的话,其他三人都瞪大眼睛。

“……是装了。……不过为什么非要检查?”

“队长的女性问题关系到乐队的死活。快点拿出来。”

这什么逻辑?

不过也没什么好藏的,争来争去又很麻烦,于是我打开包。

“这么多!?”

诗月的声音近乎惊叫。

纸袋三个,把包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巧克力,都是市面上卖的便宜货。

“啊——不是,这个吧,”为什么我非要找借口啊,心里这么想,我还是和她们解释。“班上的女生说‘村濑不该收而是要送吧,反正你肯定没准备,就拿这个给大家发吧’,把多余的人情巧克力都塞给我了。然后六班和八班的女生也来凑热闹,结果拿到这么多。”

伽耶夸张地叹了口气,凑近了盯着我的脸说:

“学长,这话你当真了……?”

“诶?啊,嗯,……嗯?”

“小伽耶真是直截了当,我们这些已经习惯他的人可学不来。”

“确实呀,看到真琴同学露出这么大破绽,最先想的都是要怎么捉弄。”

“诶,呃,那个,刚才我说错话了吗……?”

“完全没说错,我们纯粹是佩服。”

我纯粹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村濑君,这些不是从女生那儿收下的情人节巧克力,只不过是为了给别人发才收下她们用剩下的东西,你是这么理解的。”

“嗯……也没什么理解,她们就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拿给乐团的人,说是我们发的也没问题?”

“……哦,拿去吧。”

见我递出三个纸袋,朱音笑容满面地从旁边抢过一袋。

“不愧是小凛!把小真琴拿捏得这么熟练!”

诗月也拿走一袋,感叹道:

“要这样诱导啊,毕竟相处得最久……”

夺走最后一袋后,凛子不以为然地说:

“村濑君还没脱下尿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终于连过去的记忆都开始捏造了吗?算了我无所谓。

“那你们两个,”凛子转向我和伽耶说道。“我们会拿出最完美的演奏,让你们根本没心思想起旁边坐的是谁。”

这个中等规模的音乐厅大约有五百个席位,都被情侣们坐满。

随便打眼一看,便能发现观众们平均年龄异样年轻,还能零星看到像我和伽耶一样穿校服过来的高中生。虽然少数观众似是上了年纪的夫妇,但整体气氛怎么也不像是古典音乐会。

或许正因为如此,光是乐团成员在舞台上出现,便响起一阵短暂的掌声。

大概在以往的情人节音乐会上是常有的事,小此木先生他们也习惯了,只是笑着挥挥手,然后准备各自的乐器。

不久后,双簧管开始吹响A音,肃穆地延伸。

别鼓掌!这不是演奏!只不过全员开始调音而已!我暗自向周围喊着,手上打开节目单。

太好了,曲目清楚地印在上面。

由于一个月前还没能确定,传单上没写准备上演的曲目。之前还担心连节目单也赶不上,但还好没出问题。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D大调 第三号管弦乐组曲

B小调 第二号管弦乐组曲

D大调 第四号管弦乐组曲

看了上面写的曲目,伽耶歪头纳闷。

“虽然是没听过的曲子……不是按编号顺序演啊。”

“哦哦,嗯,要说原因——”

这时,又一阵鼓掌声响起。

这次掌声没什么问题。调音结束,指挥者小森老师走到舞台上。小巧纤细的身材配上西装衣裤,完全没脱离大学生的风貌。如果是普通的音乐会,说不定就算她从侧面走上舞台也不会有人认出是指挥者,更不会响起掌声。唯独这个时候观众们都不了解古典乐反而起了正面作用。

小森老师走到指挥台旁边,和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握手,向观众席行过一礼。我鼓起掌来,伽耶跟着鼓掌。

“大家晚上好!”

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小森老师,这让我放下心来。话说演奏前指挥者会突然讲话吗?

“欢迎大家来到‘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很高兴能看到很多年轻的观众!大家平时可能很少听古典乐,所以先简单介绍一下今天要演的曲子。”

接着老师清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压低了音调。

“那个吧,虽然有点唐突,但大家常去看流行乐或者摇滚乐的演出吗?一般来说他们不会事先公开要演的曲目吧?不如说事先公开的话就让人扫兴了。但古典音乐会会在传单上写清楚曲目。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我们PNO那次演钢琴协奏曲时也是事先公开了上演的曲名,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演奏前开始长谈的小森老师。她打算干什么,大家不觉得困惑吗?不,对不了解古典乐的人来说,这样轻松地开场说不定更合适?

“所以这次配合对非古典的音乐会更熟悉的各位观众,我们也没有提前告知曲目!”

咦咦咦咦咦咦。我好不容易才把内心吃惊的声音挡在嘴边,没有出声。

紧接着小森老师丧气地道歉。

“对不起,骗人的。其实一个月之前还没决定要演什么……”

观众发出爆笑。效果很好。

“要说没有决定的原因呢,大家请看。”老师伸手示意等在她背后的乐团。“人数,很少吧?没什么能演的曲子!但请大家放心,我们找到了。大巴赫的管弦乐组曲,第三号、第二号、第四号。可能有人会奇怪,为什么不按编号来演?”

值得庆幸的是,老师会替我给伽耶解释。

“第三号和第四号都是D大调,曲调非常像!连续演下来大家可能觉得‘诶?这首刚才演过了吧?’不如说我们演奏的人会晕头转向。”

笑声再次响起。好像有种《无标题音乐会》的感觉。

[译注:1964年8月在日本开始播出的古典系音乐节目。]

“所以曲目的安排是把平和的第二号B小调放在中间,换一下心情。D大调和B小调,都有两个升音,同样的调一直持续。这样很轻松,不用换乐器,定音鼓也不用重新调音。啊,这是我们这边的事情了。”

听到这里我实在是开始担心了,这时乐团最后方飞来一声咳嗽。是小此木先生。他旁边的诗月正忍住不笑。

“啊抱歉,弄得像上音乐课一样!我本职是老师,一不小心说多了。说起来观众里能看到我们学校的学生呀?老师我会加油的!”

第三阵笑声响起后,小森老师走上指挥台。

她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的瞬间,我便感觉到音乐厅的气氛彻底变了,浓密得甚至能烫伤喉咙。小森老师挥舞指挥棒,用尖端将其上层因灼热变得通透的澄清处舀起。

全体合奏迸裂开来。由定音鼓滚奏引导的小号光辉夺目,在其号令下,双簧管和弦乐步伐悠然的旋律充满整个空间。每当我听到序曲中这段开头时,心中总会浮现出一群丽人提起长裙裙角,伴随着掌声与喝彩踏入舞会场地。她们脸上洋溢着柔美的笑容,心中暗藏能量,每走一步都渗出将引发狂热的预兆。

壮丽的入场曲很快安静下来,结束音忽然中断后,轻快的节拍袅袅升起。起初是加洛普舞曲不住地涌起泡泡。随着第二声部加入,构成赋格后进一步加速。接着大贝斯加入第三声部,定音鼓和小号兴奋地点火。弦乐与双簧管激烈地互相纠缠,轇轕,恋恋不舍地分离,又再次靠近,踏出舞步。狂热与理性在精致的音乐理论上完美并存,简直像无限延展的分形图。

庄重(Grave)与快活(Vivace),随心所欲地让听众的心情在两种相去甚远的节奏间摇摆不定,这种形式在十七世纪的法国诞生,通过意大利传到德国,十八世纪时爆发般流行起来。作曲家们纷纷互不相让地效仿这一构图写下曲子,安排在作品开头,将听众们拽入自己的音乐当中。

到二十一世纪的如今,应该没有变化。

以数学概念匀称地罗列带有高度和色彩的音符,便能从中感受到美,或是情绪,甚至是神的声音——人类内心不可思议的构造,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应该都不会变化。

所以,我们也会无数次因几百年前的音乐而震撼。

指挥棒尖端划断序曲最终一道和弦的瞬间,掌声在几名观众手上响起,接着在观众席间传播开去。

如果是普通的古典音乐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上演复数乐章的曲子时,在最后一个乐章结束前保持安静才符合礼节,在观众们都不懂古典乐的情人节才会响起的掌声——但那又如何?和如今心中冲撞得胸口疼痛的热量与悸动相比,礼节就像梦话一样无足轻重。

小森老师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露出苦笑,手掌向下张开两臂,柔和地平息掌声。唯独接下来的乐章,决不能在喧闹还未散尽时开始。

她等待寂静来临。

在黑暗与虚无的交界处,小森老师的左手从中间慢慢一划而过。

那旋律仿佛从树叶缝隙零落的月光,纤细得让我一时没能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响起,却深深渗入意识不肯离开。接着是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手牵着手,以对位旋律的回响来做出回应。

咦,这个……我听过……

——观众席上到处有人窃窃私语。

没错。估计不管是谁都至少听过一次。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写过的最为伤感的优美旋律。

不,或许大巴赫对这一乐章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像每天的惯例一样完成的数千份工作之一。其证据便是他对这个乐章仅题名为“独唱曲风AIR”,大概心里只觉得这是带有歌曲般旋律的徐缓乐章。

为音乐赋予特殊含义的永远是听者,而不是创作者。

唯独这个乐章被选中,改编得充满诗意,抓住全世界音乐家的心,深受喜爱。如果改编版没有被起上《G弦上的咏叹调》这一煞有介事的标题,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出名。

我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情。那天我抱着一沓乐谱,和其他乐队成员一同前往小此木先生开的店里,插手乐团讨论演出曲目的会议。

“我想听这个。对现在的‘山野小路’来说,这部作品绝对是最适合的。”

我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任性的想法。

“意思是以《G弦上的咏叹调》开头,给观众听管弦乐组曲?”

小此木先生翻着乐谱说。咖啡的香气和老旧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

“对——不,准确来说不是。……那个,我们最近在学校排练巴赫的康塔塔,就是《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那首。”

“那可挺厉害,都是高中生?”

“只节选了第一曲和最后一曲。然后完全没听过巴赫的学生说他更喜欢并不出名的第一曲,我听了非常高兴,然后就想到了这部作品。我——”

犹豫片刻,我还是老实坦白。

“我不喜欢《G弦上的咏叹调》。”

小此木先生只是猛地一抬半边眉毛。首席大提琴的大叔听了笑眯眯的。背后的朱音扑哧一声笑了。我没有在意,继续说:

“编曲太过分了,只是为了突出小提琴手,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还有大贝斯互相缭绕的旋律被抹去。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听到原本的巴赫。”

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小声问“这孩子平时总这样吗?”还能听到凛子回答说“以往可没现在老实。”烦死了,少管我。

“此外选曲时最重要的原因,是编制。”

“编制,唔。”小此木先生道。“的确,巴洛克的话不用再找外援。”

“是的。不过呢,巴洛克的话果然交响乐的味道比较淡。”

“也难怪。”第一双簧管的演奏者说。“毕竟出现于交响乐的体系确立之前。”

“但难得有不太懂古典乐的观众来看‘山野小路’演出,就希望他们能充分感受交响乐的气氛。然后,我就想了一下怎么才算交响乐的气氛。”

“嗯……编制要大,无论弦乐、木管还是铜管声音都够华丽……按我们的人数实现不了也没办法。”

小此木先生一脸遗憾地嘟囔道。我也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但是,呃,和各位内行的说这话可能会被笑话。以前,我一直独自做电脑音乐。初中时没钱买不了太贵的音色,就用免费音色勉强应付场面。虽然怎么也做不出逼真的管弦乐声音,但有时无论如何都需要交响乐的味道。试过很多办法后我发现了。定音鼓和小号同时出声・・・・・・・・・・,就很有交响乐的味道。”

小此木先生睁圆了眼睛。

吧台席位上吹小号的大叔站起身来。

“我懂,我可太懂了!就是那个感觉,一声就能带动全场的气氛是吧!那个瞬间能让人觉得演交响乐太棒了!最近没有定音鼓,完全体验不着。”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这么选吗。”

小此木先生叹了口气,朝手上的乐谱看去。我点点头。

就巴赫写的曲子而言,《管弦乐组曲》的第三号和第四号中定音鼓和小号可以说是异常活跃。也有说法是这两首曲子原本只有木管、弦乐和通奏低音,后来为了在大规模的演奏会中上演才有所修改。

所以——很有交响乐的味道。

“真琴同学!是为我选的曲子吧!我会加油的!”

诗月兴奋地说道。倒不是为了她,但的确需要她多努力,于是我没反驳。

“第二号也要对吧?很好很好,来演吧。”

长笛手欢喜地说着探过身子。

“毕竟第三号第四号都没我出场机会,所以第二号可要坐稳了主角的位子。”

“巴赫呀,对中提琴很有感情。”首席中提琴手说着点头。“挺好的吧木先生,就选这个吧。”

“担心不受年轻人欢迎也没用嘛。”

“是呀。买票准备来看,就说明想听交响乐了。那么我们只有拿出全部实力来演奏吧。”

小此木先生转头朝首席小提琴田端女士看去。

老妇人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接着他转向我,合上乐谱放在桌子正中央,放上自己的手掌。

“……就演这个了。”

咏叹调溶进空气中消失不见,我的意识从记忆的水底被拉起,回到现实中的音乐厅。

笼罩在四周的掌声仿佛黎明时分的暴雨,激烈又真实,却又莫名像是梦境的延续。这一次,小森老师没有等待观众安静下来,停顿一次呼吸的间隔后立刻再次点燃乐团。温和的加沃特舞曲,令人目眩的布雷舞曲,毅然的吉格舞曲……各式各样的舞曲节拍从她指挥棒的尖端涌现,化作波纹,向整个乐团扩散,更加高昂地回响着,填满整个音乐厅。

于是,我得到了答案。

那便是乐器之王・・・・・・・

根本不用讨论。无论钢琴还是管风琴都不是对手。小森老师只用一根细棒将其随意操控,奏响乐音。那件名为交响乐团的乐器,是凌驾于所有乐器之上的王者。

所以无论哪个时代和国家的音乐家们,最后都必然深陷其中。面对自由自在地奏响那件乐器这一欲望,没人能够抵抗。

就连我——也一样。

为什么我只能待在观众席的角落,紧靠在椅子上听着?真想立刻加入他们,站到那片灯光下,只用一根手指便从虚空中牵出无数音色——好想将这一幻想变成现实。

已经记不清掌声是第几次响起。等声音自然平息,小森老师再次转向乐团。第二号,B小调。任由几乎将人灼伤的不甘与憧憬堵住喉咙,我沉溺在长笛与弦乐性感的协奏之中。


“——君。村濑君!”

被冰凉的东西啪嗒啪嗒拍打脸颊,我回过神来。

眼前是凛子的脸,冰凉的东西是她的手。这时,身体猛地感到一阵寒意,我哆嗦着扣紧外套。

“从刚才起一直是这样。”旁边的伽耶说。“演奏结束后就像丢了魂一样。”

“说明我们演得有这么好!”朱音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着迷到忘了伽耶同学在旁边,目的达到了。”

诗月也一脸得意。

再次环视四周,发现是文化会馆背后,少女们正围在我身边。高高的街道树密集地遮住路灯灯光,她们的影子也变得模糊。

无论凛子,诗月还是朱音,校服外都穿着外套,和刚才身穿黑色礼服完全融入乐团时相比,完全换了副模样。

说起来——

“……这样啊,凛子和朱音也在……”

嘴上嘀咕的话被凛子听到。

“什么意思?”

“呃,发现自己当时根本没意识到你们也在台上。诗月——定音鼓果然还是引人注目所以看到了,但对凛子和朱音就完全没意识。”

“哦?这算是夸奖吧?”朱音问。

“那当然。像我是通奏低音,不被注意到是最合适的。”

所谓通奏低音(Basso continuo)是将大提琴、低音提琴等低音乐器和大键琴、管风琴等擅长和声的乐器放在一起,是巴洛克音乐特有的声部。在摇滚乐队里就类似于贝斯+节奏吉他的组合。为了描绘曲子的轮廓,这个声部需要持续发声,但不能抢眼。特别是大键琴,通常情况下乐谱上甚至不会写音符,演奏者要看情况随着和弦即兴弹奏,尽管处于不显眼的后方,却难弹得要命。这倒类似于摇滚乐队,定下和弦之后其余部分完全交给每件乐器自己发挥,正因为凛子习惯了这种做法才能胜任吧。

所以说没能意识到凛子,是在夸奖。看到她准确理解,我松了口气。

那时在舞台上,没有凛子、诗月和朱音,也没有田端女士和小此木先生。

那里只有一件名叫交响乐团的巨大乐器,以及用复杂离奇的技术将其奏响的小森老师。

乐器之王。

演奏和被演奏的双方想必都非常愉快。

“学长,一直在旁边听得一脸羡慕呀……”

伽耶感慨地小声说道。原来表情上就能看出来啊?太羞耻了。

“不过嘛,我是好不容易才跟上的呀。”

朱音说着,难为情地笑了。

“是啊。虽然以后还想再演,但说这话有些不自量力,大家水平都太高。”

诗月老实地转过头,朝背后文化会馆的墙壁看去。

“华园老师一边做老师的工作,一边还能指导交响乐团,真的好厉害。我可学不来。”

凛子说着叹了口气。

由老师锻炼出的乐团。我真心想听一听老师还没离开时的声音。不,她回归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该当成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对了,乐团的人呢?”我问道。

“在里面商量开酒会的事。”凛子答道。“我们也不是乐团的,而且没成年。另外有事要趁现在办完,就先出来了。”

“有事?”

凛子无视我的问题,朝伽耶看去。

“伽耶。公平起见,数三个数一起拿出来,行吧?”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伽耶竟然懂了,那表情明显感到压力,但很快轻轻点头。

“那,准备了!”

朱音把小提琴盒放在花坛边沿上,打开包。诗月和凛子同样把手伸进包里,伽耶也慌忙拽过手提包。

“一、二、三!”

四个人伸出来的手上——

分别是小纸袋、用缎带系上的透明袋子、经过包装的小盒子……

“哇,小诗的是Pierre Marcolini!真是鼓足了劲!”

“果然想选自己尝过最好吃的一种,就是这个了。”

“伽耶是手工做的吗?”

“诶,啊,是的。姐姐最近还在办料理节目,让她教我的。”

“原来如此。我的也是手工,不过是让哥哥给做的。”

“不愧是凛子同学,能坦白说出这种事……”

“计划和指挥是我负责,一直待在厨房向里面传送爱情能量。”

“啊,那我也一样!店员包装的时候一直在传送爱情能量呢。”

“相比之下我的就最普通了呀。”

“但朱音学姐,这是北海道限定的商品吧,好像从没在东京卖过。”

“嗯。寒假去北海道的时候吃过。这次麻烦奶奶寄过来的。”

她们的品评会叽叽喳喳的越来越热闹,只剩我一个人置身圈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

看来话题是各自带来的巧克力。

可是我越来越冷,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

“啊——呃,……是交换巧克力?之类的活动?也用不着现在在这儿办吧。”

四人份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那是无奈、诙谐、慈爱的目光。

“说什么呢小真琴。”

“是给真琴同学的巧克力啊,这还用问吗!”

“那个!学长!受过你太多关照,算是谢礼。”

“你得全部吃完,之后告诉我感想。”

看着四个人递过来的巧克力,我惊讶不已地收下。

“……啊——呃,那什么……谢谢。……以前和这种事完全无缘。”

“村濑君不是无缘,只不过没意识到有缘而已。”

凛子毫不留情的挖苦来得突然。

“真的是呀。”朱音朝我鼓着的包看去。

“不用在意的真琴同学!今后我会每天都送你情人节巧克力!”

准备让我体验什么全新的心理学恐惧是吧?……不不不,唯独今天还是不吐槽了。让我听到那么棒的演奏,之后还送我巧克力,实在不好开口。

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

转头看去,有好几个人影从文化会馆的后门出来。是“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成员们。大家都背着乐器盒子,显得人员众多。

身穿淡棕色毛皮外套的小森老师最先发现我们跑过来,看到我正要放进包里的东西,兴致勃勃地说:

“噢,送巧克力?真好呀立刻实践!村濑君给我也帮过很多忙,确实想过要送,可是你们看,姑且是老师和学生。”

“是啊,绝对不行。”诗月语气严厉。

“那是性犯罪。”凛子也毫不留情。

这时小此木先生走了过来,身后背着低音提琴琴盒。老人纤瘦的身体显得乐器盒格外巨大。

“哎呀,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他说着依次和凛子、朱音、诗月握手。脸上笑得满是皱褶。

“这之后大家要去店里喝几杯,小森老师说也一起去。你们,嗯,还是高中生……”

“是的。时间已经不早,就先失陪了。”凛子态度殷勤。

“我演得很开心!”朱音说道。“抱歉拖了后腿!”

“我也是!靠大家的照应总算是没出问题。”接着是诗月。

三个人都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说下次也想参加。

或许小此木先生也有所察觉,他垂下视线,然后回头仰望背后文化会馆黑黢黢的威容。

“真的很感谢。无论是对大家,还是对小森老师,以及为我们带来美好缘分的华园老师。……多亏了大家,在最后办出了一次完美的音乐会。”

寒意更深了。

耳朵被夜风啃咬,传来阵阵刺痛。

“……说最后,”

短暂的沉默后,朱音先开了口。

发现自己出声,她本人也显得惊讶。

“是怎么回事?”

“今后啊,果然很难继续下去了。”小此木先生说。

不知不觉中其他乐团成员也聚到周围,脸上也闷闷不乐。

“区认定的资格,还有华园老师的指导等等,多亏各种好运才总算坚持到现在。但就连巴洛克都必须临时请外援才能凑够人数,已经算不上个乐团了呀。”

小森老师恐怕之前已经多少知情,她低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小此木先生勉强挤出笑容说:

“虽然对不起华园老师,我们考虑要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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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指挥大师的条件

[朱音没太找到感觉呀

不看指挥而是跟着首席小提琴的琴弓]

[凛子相当不错

但与其说是巴洛克,摇滚的味道更浓]

[诗月需要刻苦练习

硬是咬紧节拍反而显得太刻意]

[但整体来说非常棒!]

把情人节音乐会的录像发给华园老师,很快便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和木先生说一声功夫完全不到家

难得有年轻观众,这么演来年都没有回头客了]

接着老师发来一枚咯咯大笑的兔子贴图。

来年,我心想。

环视自己一片漆黑的房间。“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奏响巴赫的余韵,仿佛还残留在自己身体里。那只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情。

被告知解散,也只是在几小时前。

低头盯着手机上的LINE窗口,我感到犹豫。该不该和老师说呢。估计乐团的人会告诉她所以应该等他们先联系?可是面对相信今后还有演出的老师,我没法瞒着解散的事情继续和她聊。

他们好像打算解散,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我输入消息。说是人数不够,已经没法继续了。

[那真是可惜]

[我也突然退出,真是抱歉]

不是的,不怪老师。本想这样发,手指却没能动弹。

老师住院也是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她自责,毕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早知道就不说是人数的原因了。真后悔自己考虑不周。

把手机放到枕边,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黑暗中,鼓槌在定音鼓的鼓皮上翻滚、跳跃,长笛耀眼地反射从天花板打下的灯光,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像船桨般倒着划破昏暗的水面。

过去,华园老师也在那里。

在小此木先生旁边,倚靠比自己还高的乐器,扭身看向指板。奏响风声般的低音,支撑整个乐团。

老师还在的时候,他们奏出的是怎样的声音呢?

已经听不到了。

就算老师恢复精神后出院,也没有回去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被子滑落到地上,寒意从四周涌来。我连忙捡起被子裹住肩膀。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他们能办出那种音乐会,有足够的技术,也不缺少对音乐的感情,只不过没有了以前的环境而已。

不——

环境是最重要、也是最难得的。

是我受到太多眷顾,好运一直在持续,所以容易忽视。能自由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那种日子就像肥皂泡一样虚幻而脆弱。乐团成员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就算上了年纪,也未必所有人都能在退休后安闲度日。有些事情只靠对音乐的热爱和熟练的演奏技术是没法解决的。

心里想着自己身边令人愉快的环境,我渐渐沉入梦境。


“巧克力味道怎么样?”

第二天放学后,前往音乐室的路上刚碰到凛子就被她问道。

“……啊,抱歉……还没吃。没那么容易坏吧?”

“对。哥哥很在意品质。……吃过了告诉我。”

本以为她会责备得更严厉,结果我有点泄气。

“毕竟听到了那件事,顾不上巧克力也没办法。”

凛子说着,快步走上楼梯。

已经先到音乐室的诗月也体贴地说:

“……真琴同学,呃,……谁的巧克力最好,只要一个月后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就可以……”

虽然体贴,但让我感到两倍的压力。饶了我吧。

音乐室里,三人沉默寡言地吃着午饭时,朱音跑了进来。

“我查了这些演出和练习的场地!”

她说着把手机举到我们面前。

“果然完全找不到和那座文化会馆差不多的地方。普通人想用那里的话不只很难抽中,费用也吓人。好像因为是区营的会馆所以已经算便宜,但对业余人士来说还是吃力吧。啊对了小真琴,今年的巧克力算我输就行!准备实在是不充分。明年绝对要亲手做,用巧克力做吉他。然后就可以像吉米·亨德里克斯一样用牙齿弹完直接吃掉。”

“诶?哦哦,嗯……”

“我们简单找找就能查到的内容,乐团的人肯定也查过吧。有没有什么其他方面的途径呢?另外真琴同学,明年我也会自己动手做,做成定音鼓的形状。听祖父说,现代音乐里面好像有的定音鼓协奏曲在最后演奏者会把脸砸进鼓里面。用巧克力做的话就能砸完直接吃了。”

“啊,嗯,好像听说过。我说?我有点搞不清到底在说交响乐团还是巧克力了。”

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看。

“好像失败了。”

“选错了办法呀。”

“听了解散的事肯定会消沉,本想掺点甜蜜的内容中和一下。”

“顺便还能给明年施加压力,明明是一石三鸟呢。”

实在莫名其妙所以能别这样吗……巧克力我会吃完的。

“虽然不算消沉,看起来像吗?”

“是的。与其说消沉,不如说是有怨气。”

“怨,怨气?”

“真羡慕你们,唯独我还没能和乐团一起演出——就是这个眼神啊小真琴。”

“诶,不,不是,呃,是这样!?”

被她说中,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昨天回家等电车的时候,真琴同学的眼神太可怕,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了。然后今天就想先聊点轻松愉快的话题。”

诗月眼睛朝上看过来说道。我听了无力地趴在桌上。

“……真抱歉……”

没想到欲望完全表现在脸上。我羞耻得要死。

“没事的真琴同学!怨气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那实在是过意不去吧不如说心里不舒服。”

“啊,是,是啊。真琴同学愿意注意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别说得好像一直被我无视一样啊诗月!?你的事我也在认真考虑,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高兴!”

“一直!就是一直在想我吗!太幸福了我过度呼吸了,不接吻就有生命危险!”

“听说用塑料袋遮住嘴直接吸进呼出的气最有效果。”

“那算什么办法啊一点情趣都没有!我不过度呼吸了!”

既然能主动停下那不就单纯是大口喘气吗。

这时朱音忽然反应过来说:

“小凛怎么了?刚才就一直走神。他们两个的对话这么有意思,你竟然没插话。”

这么一说,刚才凛子的确心不在焉。

被问到的凛子毫不在意她怀疑的眼神,嘟囔道:

“在想乐团的事。要是重新得到区认定的资格,是不是各种事情都能解决了?”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又重新转向凛子。

“是没错,而且是最理想的结果。”

“但那是当官的说了算吧,我们也没法干涉。”

“不是当官的。外围团体。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凛子毫不停顿地背出一长串名字,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什么未来财团的主页。

最上面写着这样的标题:

为实现人与人互相协作、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文化都市,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致力于有创造性的文化及艺术活动,并推进相关事业,促进交流,发展都市建设——

凛子点击理事名单。

理事长是区长,下面列着一串理事的名字。

常务理事名叫“冴岛 俊臣”。

冴岛?

我朝凛子的脸看去。

“是我爸爸。”凛子不愉快地说道。难怪她这么清楚。

“是区政府的人吗?”朱音问。凛子摇头。

“外部理事。至于本职——我也不太清楚,是顾问来着?听说结婚前一直在欧洲到处走,好像还主办过音乐会,熟悉古典乐。”

原来全家都和古典乐有关系吗。毕竟是打算把女儿培养成钢琴家,父母造诣够深也是当然的。

“就是说,如果是凛子同学的父亲,能让‘山野小路’再次获得资格吗?”

“有可能。”

虽然不知道常务理事有多大权利,但除了理事长的名字以外排在最前头,就是说第二大?可能性足够了。

“可是,估计没法由一个理事做主,而且如果没有理由就重新承认资格,哪怕是亲生女儿的请求也很难吧……”

诗月担心地说。凛子毫不在意地微微歪头回答:

“或许是,但我也考虑了算是正当的理由。”

正当理由,这种说法就已经让人感觉全是歪理,我心里一阵不安。

“我想考音乐大学的作曲专业,那么高中时自己能参加高水平的交响乐团是个很好的加分项。”

“听了这理由,你父亲会说不用非选‘山野小路’,去其他乐团也行吧?”朱音说。

“很难找到哪个业余乐团有‘山野小路’的水平。”

“倒也是。话说这个正当理由有多少是真话?”

“全部。”

“诶,作曲专业也是?不是钢琴专业?”

“包括专业在内全都是真话。”

是吗。哎,毕竟她说过已经没兴趣做父母期望的钢琴家,根本就不会考虑钢琴专业吧。

而更重要的在于“山野小路交响乐团”水平很高。无论她说的正当理由听起来多牵强,唯独这点毫无疑问是事实。

那么厉害的乐团,只因为少了一点人数就失去认定资格,实在太可惜了,是文化上的损失。

……只要能让对方理解,或许有希望重新获得资格。

但,这点姑且不论。

“呃,凛子和父亲关系好吗?这类请求他会不会答应?”

凛子耸耸肩。

“关系反而算不好。和妈妈一样根本看不上乐队这种东西。”

“哦哦……嗯,这样,那就算去找他也要考虑方式。”

“昨天晚上发了邮件。他因为工作要住在外面没能直接说上话。”

“行动太快了吧?”

“然后刚才有回复了,说包括升学方向在内想和老师还有我谈谈,放学后要来学校。”

“你们父女两人行动都太快了吧!?”

这时音乐室的门被猛地打开,小森老师大惊失色地冲进来。

“啊冴岛同学!?你在这儿啊,那个,那什么,刚才你父亲来了,好像说想和相关方面的老师谈谈升学方向,那个,相关方面的老师是说我吧!?”

事出突然,我、诗月和朱音被赶进音乐准备室。她们要在音乐室里面谈。刚看到一年四班的班主任陪同一名穿西装的男性走进音乐室,小森老师已经把我们推进准备室,接着关上门。

“为什么要在音乐室?”

朱音小声问。

“来得突然,没法用会客室,估计是这类原因吧。”

“找个教室不就行了。”

“因为考音乐大学资料都在这边?”

哎,不管怎么说,能稍微听到面谈的内容也不是我们不好。既没有偷听,也没趴在门缝上,只不过声音能透过来。通向走廊的门是经过隔音处理的厚重金属门,但隔开音乐室和准备室的只是扇普通的房门。

没办法,没办法。

我们三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小森老师说话音调比较高,又带着稚气,隔着门听得最清楚。是的,以前就听她提过。冴岛同学绝对没问题,我会全力提供帮助……

班主任是名五十岁左右的稳重女性,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估计和考音乐大学有关的事情她原本就没什么能说的,但对于有些胆小的小森老师而言,光是能在场应该就很感谢了。

凛子也是,能听出她被问到时开口回答,但话不多,而且态度平淡,隔着门就几乎听不清。

凛子的父亲,冴岛俊臣的男中音清晰悦耳。是的,鄙人知道。昨天刚听女儿说。是的。是的。这一点鄙人和妻子确实没有意见。

恭敬的措辞听着就觉得后背一阵痒。

起初只是事务性的平淡对话,但不久后他的语调开始带上热量。

“请考虑一下凛子在比赛中取得的成绩。为了成为钢琴家,她已经积累了这么多经验。如果想学习作曲编曲,那在钢琴专业也是必修科目,应该能有所接触。请小森老师也劝几句。”

不,这个,可是本人的意愿……接着是小森老师没底气的声音。

这时凛子说了什么。我勉强听到“交响乐团”这个词。她父亲马上反驳道:

“比起人数不够又不专业的交响乐团,在音乐大学接触正规乐团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和那种莫名其妙的协奏曲不一样,到时候有很多机会演真正的协奏曲。”

朱音和诗月都朝我看过来。

莫名其妙的协奏曲。是说PNO演的那个吗,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号。原来她父亲也听了啊。他在区文化事业团体里也被称为有识之士,对于这个死脑筋的古典乐爱好者来说,或许觉得莫名其妙。眼下的场合提出这件事,果然他对那次演出怀恨在心吗。

接着凛子说了什么,她父亲立刻大喊道“凛子别说了”,看来是被凛子刻薄地顶了一句。有可能因为看不起我们演的普罗科菲耶夫结果惹怒了她。

不过,她是说谈升学的方向,再顺便强行带上重新认可“山野小路交响乐团”资格那件事,可现在看完全不是那个气氛啊?果然太勉强了吗。

冴岛俊臣的诘问还在继续。

“况且为什么非要选这所大学。东京都内同等水平的音乐大学还有很多,现在才高一,没必要这么早就放弃其他选择。”

唯独这时,凛子的声音清楚地传到我们耳边:

“我已经决定了,考这里的作曲专业。因为我崇拜的老师从那里毕业。”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

她说过,要考小森老师的母校。而小森老师是华园老师的学妹……

所以是作曲专业吗。

后面的对话里,小森老师和班主任的语调都变得模糊,几乎听不清内容。不过,唯独凛子被老师和父亲夹在中间时的表情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坚强,毫不屈服,水银般面无表情。

凛子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坚定地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不久后,门对面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接着是冴岛俊臣说“那么,鄙人告辞了”,之后有人离开音乐室,门外恢复安静。

偷偷看了眼朱音和诗月,发现她们俩好像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中满是犹豫。

我轻轻从椅子上起身,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向外打探。音乐室里空无一人,看来四个人都离开了。

“小凛也一起走了?是去送父亲吧?”

朱音也走出准备室,朝窗户看去。

这时,三个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凛子在乐队的LINE群里发了消息。

“今天和爸爸回去 试着说服他”

说得像是上战场前要我们祝她好运一样。

我冲出音乐室,跑下楼梯。

来到停车场时,终于追上冴岛父女。他们正要坐上一辆白色雷克萨斯。先是凛子注意到我,缩回正要打开后排车门的手。

“村濑君?”

她父亲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的轮廓、鼻梁还有眉毛都像是用尺子规规矩矩地画出来一样,匀称得让人心生怯意。和他对上视线,我感到胃的底部猛地降温收缩。

光是看到他俏丽的眉毛皱着隆起一块,我就想掉头逃走。

“……什么事?”

听他发问,喉咙只是一阵钝痛,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原本跑到这里之前就没考虑要怎么办,校服外套也留在音乐准备室里,身体猛地感到屋外的寒意,缩得很紧。

“啊啊,不是,那个。”

见我支支吾吾,凛子的眼神也变得严厉。好像在问:你来干什么?说真的,我来是要干什么?

“……我叫村濑真琴。和凛子——同学一起玩乐队。”

冴岛俊臣放松开皱起的眉毛,朝我全身瞥了一眼后点头。

“哦哦,就是你啊。初次见面,我是凛子的父亲。”

停顿一次呼吸的间隔后,他继续说:

“凛子和内人受你照顾了。”

内人,听到他加上的这个词,我打了个哆嗦。他当然知道我和凛子的母亲不是什么和睦的关系。这是在提醒——我知道你小子是什么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之后我有事要和凛子谈,为此在下午空出了时间。”

对我这个年龄小自己很多的人,他仍保持礼貌的态度,让我感到无法打破的隔阂。我润湿嘴唇,慎重地斟酌用词。

“您知道凛子同学……已经写过好几首曲子了吗?”

冴岛俊臣微微歪过头。

“……不知道。怎么了?”

“我们听过,都是力作。但没能顺利改编给乐队用。我觉得她去作曲专业能学到很多。”

“和我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会是这种回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呃,就是,作曲专业这个选择,也有助于积累经验,以及将来的发展……希望您能了解……”

“这岂止与我无关,甚至是对我有害。”

“……诶?”

还以为听错了,我凝视冴岛俊臣的嘴角。

“是说想学习给摇滚乐队作曲吧。她说的业余乐团如何如何也是为了摇滚乐队。我打算让凛子放弃摇滚。”

我咽了口唾沫,胸口的疑问随着呼吸脱口而出。

“摇滚哪里不好吗?”

“是低级趣味。”

听到他的回答,我哑口无言地僵住了。

“不对他人的兴趣置喙,嗯,是最低限度的礼节吧。但凛子和我不是毫无关系。我希望身边的人能保持高雅的兴趣。”

冬天的风毫无阻拦地从我身体正中央穿过。

一时间,我甚至没感到怒火,只是觉得,还有这种人啊。

但,注意到凛子坐立不安地低下头,肺腑深处逐渐泛起热量。

见我一言不发,冴岛俊臣微微低头示意,眼看就要转身朝驾驶席走去。糟了,得说点什么。

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最后凛子非常寂寞地看了我一眼,坐进后排的座位。她父亲的身影也被车子遮住,随后关门声响起。

我仿佛被看不见的手向后推了一步。

雷克萨斯的发动机声像老人的咳嗽般空洞,而后安静。车子驶出校门后,我仍站在停车场的一端,身子不住颤抖。

忽然,肩上被什么东西盖住,寒意有所缓解。

转头看去,是诗月。她帮我拿来了校服外套。

“会感冒的。”

她温柔地说着,朝校门方向看去。

朱音也站在她旁边,同样注视凛子被带走的方向。

“……幸好小真琴忍住了。还以为要发火。”

她挤出笑容说道。

我低头看向脚尖。

准确来说,是我甚至没能发火。

就结果而言,我退一步能避免最糟的结果。对那个父亲发怒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需要他帮忙,重新让“山野小路”获得资格。这样做没错。唯唯诺诺地听着就好,没什么不对。如此说服自己,胃的底部便猛地涌起一股不快。

做法没错又怎么样?我可是被说得无言以对,而且是在凛子面前。

回到音乐准备室,正好小森老师也刚回来。

“村濑君!没事吧?好像在停车场和冴岛的爸爸吵起来了?不能急呀,能谈拢的亲事也谈不拢了!”

“不是没吵起来啊,只不过有点事想说。”亲事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有点急了,害怕会不会打起来。”

诗月说着苦笑,给我们泡了热红茶。现实感从拿马克杯的指尖上火辣辣地渗进身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一阵令人生寒的悔意涌上心头,我不禁弓起后背。

“哎呀,还真有那种家长。虽然之前也听华园学姐说过几句,说是冴岛同学的家庭好像挺复杂的,不过比想象中更难办。”

小森老师向来格外乐观,连为难时也显得兴致勃勃。

“听说她父亲是什么什么财团法人的理事,是真的吗?突然听说这事我吃了一惊。但看起来不是特别宠女儿的那种类型,今天反而起反效果了呀,升学的事也好,‘山野小路’的事也好。”

就结果来看,正是如此。说不定两件事分开拜托他还有希望。

“‘山野小路’,我也不想让他们解散……”

小森老师嘟囔着坐在椅子上,拿过自己的马克杯。

“老师……是知道的吗?解散的事。”

诗月小心地问道。

“嗯。上次拜托我指挥的时候,他们就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演出,所以绝对要成功,还让大家都来帮忙……不行,这样下去没脸见华园学姐啊。明明她都说自己不在的时候拜托我照顾,结果乐团却要解散……”

“不是老师的错——”

“确实不是,但心里还是会想啊。”

老师把腾起热气的马克杯举到嘴边,却没有喝又放回桌上。

“如果我是更厉害很多的指挥者,音乐会结束后得到暴雨一样的掌声,观众们哭着挤到后台喊请下个月也办演出!我们会来听!然后其中有大富豪说这个乐团我来赞助!钱的事不用操心!……之类的。啊哈哈,妄想了一下。”

小森老师开玩笑似地说着,但眼神中带着寂寞的阴云,我们看了笑不出来。

“如果是学姐,这种时候或许能想到什么办法。她很擅长鼓动别人,而我只会挥指挥棒。”

如果是华园老师,会怎么做呢。

会不会轻描淡写地笑笑,装作毫不在意,背地里却四处奔波,最后总算把事情解决呢。

不,现在她不在,反而必须靠我们想办法解决。为了让老师以后能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什么人的动静。

“老师!小森老师在吗——”

随着喊声,门被用力敲响。老师起身开门。

是两名二年级男生,我都有印象,是参加康塔塔的人。两人一起搬着一个很大的硬纸箱。

“我们来送这个。收件人是老师,就搬过来了。”

“咚”地一声,纸箱被放到地上。

“啊啊!抱歉呀,明明应该我自己去拿的。”

“小事小事,老师的力气搬不动吧。”

“感觉要被压在下面动不了。”

“真没礼貌!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动的!”

“搬搬看?”

“看吧——唔,唔,好沉!?”

看到箱子一毫米都没离开地面,男生们哈哈笑了。小森老师同样和学生很亲近,只不过方式和华园老师不同。

“乐队在开会?打扰了啊。”

“那村濑,明天排练也麻烦你了。”

两人摆摆手离开。

小森老师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放满了一沓沓纸。这可相当沉吧。

“这……全是乐谱吗?”

诗月朝箱子里面看着问道。小森老师拿出几份,哗啦啦地翻着点点头。

“嗯。拜托小此木先生送来的。‘山野小路’至今演过的曲子,全部。是觉得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比如下次音乐会能演的曲目。……话虽如此,根本没有下次就是了。”

全部。

乐团的历史,全部堆在里面吗。

“我也可以看看吗?”

朱音说着探头朝箱子里看去。老师点头。

“……演过这么多啊。西贝柳斯,马勒,理查德·施特劳斯,以前还能演这么大编制的曲子呢。协奏曲也演过不少。……还有日本的曲子。伊福部昭,池边晋一郎。……还有完全不知道的曲子,是不是现代音乐?”

我也看了看从朱音手中接过的一份份乐谱。涉猎真的广泛。普通的交响乐爱好者聚在一起组成业余乐团,很多时候只会在特定的狭窄领域内选曲子来演,但从“山野小路”演过的曲目中,能感受到高雅的贪欲,一心搜集有趣的东西,想要将其消化吸收。

里面有很多手写乐谱的复印件。高音谱号尾部独具特征的卷曲形状,还有八分音符上旗帜状符尾迎风飘舞的模样,我都很熟悉。是华园老师的笔迹。看来是配合“山野小路”的人员编制进行编曲。乐谱上到处能看到细致的演奏指示。弓法、重音、缓急。还有对特定乐团成员写下的详细注意事项。

“小此木先生比大提琴更早一点进”

“唯独田端女士是射下一束光的感觉”

“平森先生到这里别忘记换气”

……

翻动乐谱的手停不下来,看完一曲后立刻从箱子里再拿出一份。就这样,我脑中被不断鸣响的管弦乐填满,在“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历史中向前挖掘。

看到第二十几首时,我找到了那份乐谱。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我便僵住了,甚至喘不上气。只有眼睛沿那串手写的可爱音符前进。

身旁的诗月注意到我的样子。

“怎么了真琴同学?……那首曲子,有什么奇怪吗?”

朱音也好奇地朝我手上看过来。

“……梅德韦杰夫作曲,呃,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标题好长。……没听过的曲子啊,小真琴知道吗?”

我点点头。是自己知道的曲子——应该是。

手上翻动乐谱,继续向前读。

不会有错,我知道这首曲子。

我合上乐谱,交给诗月。

“我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诶?啊,好的,为什——”

诗月刚问到一半,在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便咽下后半句话。

暂时还什么都不能说。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面前有好几面必须跨越的高墙。

凑巧的是,不只学生会会长,音乐节的各位执行委员也都在学生会办公室。听了我的请求,大家一脸为难。

“用真正的交响乐团伴奏——是吗?”

执行委员长是名二年级女生,她一脸不敢置信地重复我的话。

“是的。难得要演康塔塔,只用钢琴伴奏太可惜了,所以起初打算用电脑制作伴奏,到时候播放。但换成现场演奏的话效果会提高好几倍。”

“村濑君,我说啊,离音乐节只有两周,你知道的吧?”

学生会会长苦笑着问。

“知道。可是,无论如何都想用现场伴奏。”

我说着用手机打开“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演出视频,给大家看。

“虽然是业余乐团,但水平非常高,也特别擅长巴赫。有两周时间就没问题。我们合唱团的接受能力够强,整体彩排只要上场前一天合一次就可以了。”

“只彩排一次?没问题吗?”

执行委员会的副委员长睁大眼睛。这名二年级男生也是康塔塔合唱团的一员。

“比如歌剧或者第九交响曲那种大型音乐会,基本上都是这么做的。乐团和合唱分别练习,到正式演出前一起彩排一两次。因为人数太多,日程很难安排。”

尽管算不上安慰,我还是向他们解释。就算拿出专业人士的例子,恐怕实际演出的人仍然没法放心。

“哎,演奏方面倒是相信村濑的判断……”

副委员长抱着胳膊,盯着空中。

“那个乐团,有三十人左右?加上合唱队——能行是吧。那个场地的话,舞台够大。”

“追加的一首曲子有多长时间?”委员长问。

“十五分钟左右。”

“那时间上也……不是不行……”

“如果用真正的乐团,绝对有气氛,而且家长和来宾都会高兴。最重要的是能给同学们留下一生难忘的回忆。”

我罗列着教科书式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假。其实单纯是任性,是自己想演。学生会长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或许是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

“村濑君,这件事和乐团的人说好了吗?”

“呃……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没有。”

“没说好就行动了啊。”

“抱,抱歉……可是,那个,要是先说要一起演,事后又因为运营方面的情况取消,不是很对不起他们吗。”

“同样的道理,就不觉得对不起我们吗?”

“唔呃……”

正如学生会会长所说。“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人愿不愿意来,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询问双方意见然后商讨——根本没这个时间。如果同样是失礼冒犯,那选同一个学校的学生还能轻松些。

而且,学生会欠我一个人情。文化节时被会长拜托,在中夜庆出演,甚至穿女装参加了选美比赛。不过这种理由由我说出口就好像黑道威胁人一样,于是藏在自己心里好了。

会长打量着我的表情,眯起眼睛。

“哎,毕竟欠村濑君一个不小的人情。”

太好了,她帮我说了出来。

“假设他们愿意来,那乐器都由乐团的人自己准备是吗?”

“啊,对,是的。”

“拿不出演出费喔?”

“不,这个——”

毕竟是业余乐团——这句正要说出口的话被我忍住。既然要拜托他们过来,就没什么业余不业余的说法。有可能需要付演出费。

“——需要的话我来付。”

把接近三十人的乐团包下一天,一共要花多少钱?我心想着出了一身冷汗。糟了,要征求同意把演出视频传到频道上才行。虽然不知道能弥补多少开销。

“嗯。挺好的呀委员长,好像很有意思,就这么办吧。”

听了会长的话,执行委员长为难地笑了。

“我就知道,最后绝对会变成这样……”

“老师那边我去说。现场的安排就拜托委员长了。”

“真的太感谢了!”

我向正要离开办公室的会长深深低头道谢。

这天傍晚,小此木先生经营的咖啡店里只有我一个顾客。我点了拿铁。虽然不是很了解咖啡,但香气很浓,热气仿佛渗进五脏六腑,在大冷的天走过来,喝着很舒服。

“康塔塔的伴奏,是吗?”

吧台对面的小此木先生停下手上擦到一半的玻璃杯,来到我旁边。我递出乐谱。

“巴赫的《心与口,行为与生活》,第一曲和最后一曲。”

“我们练过,不过找不到哪里能一起合唱,到头来没能搬上演奏会的舞台。”

“诶,以前排练过吗?太好了!”

“哎呀,可是……”

小此木先生低头看着谱子。

冬天的傍晚,玻璃门外已经安静又昏暗。能不能有谁过来呢,我心想。虽然是起因是自己任性的想法,但独自面对小此木先生又让我心情沉重。

蠢货,不准依赖他人。我暗自斥责自己。

“我们已经收摊了。”

“拜托了,最后再演一次。”我不肯罢休。“虽然是高中生的合唱,都是外行,但半年来一直在练习,效果已经相当不错。现场用乐团伴奏演康塔塔,这种体验我们今后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感觉能给大家留下很棒的回忆。而且——”

我拿出叠在巴赫下面的另一份乐谱。

“还有一首,可以在最后只用器乐演,我已经征得执行委员会的同意。所以来演这首曲子吧。”

“梅德韦杰夫作曲的文艺复兴变奏曲吗。这个,好像——”

小此木先生柔和地抚过乐谱封面,注视我的眼睛。

“的确……是特别的曲子,我也明白你的心情。”

“是的。对不起,完全是我任性的请求。我比任何人都想听。”

“我懂。嗯。我懂。”

他反复低喃,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我们在这首曲子上也花了很大功夫。结果华园老师住院,最后没能练成。”

我注视着他的脸。白胡子仿佛裹在老树脚下的积雪。在更下面,想必积攒了我这样的孩子根本无法想象的年月,厚重而又复杂。他干燥开裂的嘴唇很久没有动作。

应该不是没能练成才对吧?我在心中大声问道。曲子就在手上,乐团还存在,场地也已经准备好,又有听众等着。其他还需要什么?

就算他不回答,我也明白。

能点燃内心火光的东西不够。

但,我已经做完所有自己能做的,现在只能等待。

终于,小此木先生长出一口气,从凳子上起身回到吧台对面。果然不行吗,我正要垂头丧气,只见他朝我笑笑,拿起老旧的固定电话听筒。

“两周后是吗。不保证全员都有空啊。”

“谢,谢谢您!”

在咖啡香气的笼罩下,我带着祈祷般的心情,望着小此木先生一个接一个给乐团成员打电话。

等到那天很晚时,我才能给凛子发去LINE消息。

“你和父亲谈得怎么样?”

这问法好像有些生分。

那对父女回家后有过怎样的对话,光是想想就怕。不会打起来吧?

“没怎么样 因为升学方向吵架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那能算是“没怎么样”吗?我忍住不安写下接下来的消息。

“我有事想和你父亲说,现在方便吗?”

“传个话没问题 什么事?”

她说的没问题是哪里没问题啊。不会是说能克制住离家出走的念头所以没问题吧?

把想说的事情写到一半时,手指停下了。

不对吧,这情况不该靠传话,事情不完全是因你自己而起吗?

我删掉所有内容,重新写道:

“直接和你父亲说行吗?”

凛子立刻打来电话。

“没事吧?不会说他是死脑筋或者木头人?”

“才不会呢,又不是想吵架。”

“哦。刚才我是说了。”

原来你说了啊?这哪儿没问题了?

“该说是请求,或者是邀请吧。总之我觉得应该亲自和他说才对。”

凛子沉默了一会儿。还以为她在考虑,但很快从听筒里传来移动的声音。敲门声。爸爸?现在有空?里面远远传来凛子的声音,我开始紧张。

很快——

“……您好,电话换我接了。”

男性的声音轮廓清晰得让人害怕。

“……啊,那个,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村濑。……下午的时候,见过您。”

自己狼狈的声音真丢人,和他形成鲜明对照。

“有什么事,最好简单明了。”

我也不打算说多久,精神上受不了。

“……下下周的星期六,我们学校办音乐节。您能来看吗?”

“我打算去。”

我悄悄松了口气,小心不让他听到。

“到时候,各班合唱全部结束后,会由自愿报名的学生表演巴赫的康塔塔。”

“这我也听凛子说过。”

“康塔塔的伴奏,我们拜托了之前提到过的‘山野小路交响乐团’。”

电话里没有任何回应。大概是没什么可讲的吧。沉默中带着压力,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

“康塔塔之后还有一首曲子,只有管弦乐。希望您能听一听。”

“既然去了,就会听到最后。”

作为社会人士是理所当然的礼节,所以会听。他是这个意思吧。

不对,光这么想还不够。但,剩下的内容已经不属于该用语言解释的范畴。

“非常感谢。我会让您明白,那支乐团有怎样的实力。”

我挂断电话。

之后,我也给凛子发去LINE消息道谢。把手机放在桌上,接着拿起堆在上面的乐谱。

巴赫的康塔塔。然后是另外一首,《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

靠很多人帮忙,又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如今已经跨越大多数高墙,之后只剩下最后一面。

当天,必须拿出最完美的演奏。

但唯独这件事,我已经没什么能做的。负责演奏的是“山野小路”的各位乐手,还有挥棒的小森老师。

只能祈祷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向小森老师报告说“山野小路”会在音乐节上演出时,老师说:

“不用我指挥更好吧?”

“诶?”

康塔塔和变奏曲,老师把手分别放在两份乐谱的封面上,看着我的脸说:

“到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是村濑君的音乐会了呀。我觉得应该由你来挥棒。”

我来——挥棒?意思是指挥?

看到我困惑得说不出话来,小森老师捉弄人似地笑着,把指挥棒握在我手里。

“加油吧,指挥大师maes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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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镜中国度的地图

指挥者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疑问。

要说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也就是学校的音乐鉴赏时听过,其他大多都是在网上看的视频。明明一点声音都不出,却在台上最了不起似地挥着小棒,那个大叔站在那儿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现在上了高中,我仍没能彻底解开小时候的疑问。

“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上,小森老师指挥的演奏的确非常棒,但其中到底有多少是老师的贡献呢?

为了人数众多的乐团演奏时能找准节奏,我也知道需要有人打信号,但让乐团的一员负责不就好了?实际上我好像也在电视节目上看过,就算没人指挥,只要其他人配合首席的动作,乐团演奏就能保持步伐齐整。

指挥者到底是干什么的?

到了高一这年的冬天,童年时率直又不礼貌的疑问转了几圈又回到自己头上。

我要站到那个台子上,同时承受乐团和观众两方面的视线,只握着一根小棒一声不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说让我教你指挥……”

小森老师为难地微微歪头。

“按我听到的说法,指挥法要在三年里大量练习才总算能掌握基础呀。”

“是老师说让我指挥的吧!?”

“啊哈哈哈。只有两周呀。”

真亏你笑得出来。

可是已经对小此木先生以及合唱队说了是我来指挥,而且他们都没有反对。小此木先生甚至说“一开始就以为是这样”。

我想指挥的心情表现得这怎么明显吗?

我很想指挥,当然想了。自从情人节音乐会之后——不,还要更早,从第一次听“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朱庇特那时起。

被小森老师怂恿时,心里的确是觉得“就等这句话呢!”

即便如此,突然接过指挥棒时,我又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没有头绪。

“指挥者的工作中,实际在台上挥棒只占百分之一左右呀。”

单独在音乐准备室听小森老师指导,她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我还是刚毕业第一年的菜鸟,所以完全是照搬教授的话。指挥者的工作,首先是读!”

“读乐谱,是吗?”

“对,完全掌握乐谱上写的所有内容,没写的内容也要完全掌握。为什么这个地方的这个音指定了这种弹法?要对几十万个蝌蚪一样的音符依次思考同样的问题。”

“还没开始我就要晕了……”

“第二点,是听!”

“听别人的演奏来研究吗?”

“那个要做,另外自己乐团的声音也要听。谁会发出怎样的声音,需要有所把握。乐手不也会拿自己的乐器做各种尝试,确认怎么做能发出怎样的声音吗?和那是一个道理。”

“……哦哦,果然,是把乐团当成一件乐器来考虑呀。”

知道不是只有自己这么妄想,我多少有些安心。但老师接下来的话反而让我不安。

“没错。把乐团成员当人看可不行!因为是乐器的部件!”

“呃,啊?”

“可不是说无视人权或者不当人对待啊?该怎么说才好呢,好难解释。就是说,如果把乐团成员和指挥者看成对等的人类来考虑,那演奏难看的时候就要考虑是谁的责任对吧?”

“……哦。要说是谁的责任,负责演奏的是乐团成员啊。”

“就是这种想法不好!”老师好像很高兴地指向我说:“演奏难看是指挥的问题!乐团是乐器!演不好总不能怪乐器吧?”

“哦哦……嗯,也是……”

“然后第三点,是思考。”

小森老师的指尖在乐谱上划过从长笛到低音提琴的段落,留下锯齿状的轨迹。

“怎样演奏,用怎样的方式牵动观众的心,都要反复锤炼后得出结论。”

这——我懂。乐队的曲子也一直在这样做。

“最后是对话吧。教授说这是最重要的。”

小森老师定睛看着我的脸说道。

“不是和乐团成员喔。不,和乐团成员也需要对话,但这里说的是和作曲者。不过多数情况下作曲者已经死了。话语、思维方式还有心情都浸透在乐谱里,所以要通过对话将其找到。这个呀,是最难,也是最有趣的事情。”

“……这世界对我来说难度有点高……”

演普罗科菲耶夫的时候也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说不定要惹怒不在人世的谢尔盖先生。对不起。

我拿起两份乐谱。

和巴赫对话。然后是——

“刚才说的四点里面,有三点村濑君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诶?”

“听乐团的声音把握全体的情况,除了这点以外都做到了,做得远比我好。”

“不,哪有——”

我正要否认,又看了一眼乐谱。

“——的确,是这样啊。”

熟读乐谱,深入考虑乐曲的全景,然后——与作曲者对话。

我能做到,应该能。

“那么剩下的就只要自信地挥棒了呀。”

“对方活的岁数都有我的四五倍,就算说自信……”

“该拿起的不是指挥棒,而是自信心!”

“这也是教授的格言吗?”

“不,是我刚才随便想的。”

越来越没自信了……

和凛子见面让我相当尴尬。毕竟昨天打电话时自己和她父亲说了个痛快,然后直接挂断电话,相当于把收拾残局的麻烦完全丢给了她。

“昨天在那之后?没怎么样啊。”

凛子来到音乐准备室,听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和以往一样态度平淡。

“又不是对爸爸提什么要求吧?只不过向他夸下海口。他人很现实,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

“这样也感觉不太舒服……”

“不说这个了,听说村濑君连指挥也要做?”

她来回看着小森老师和我问道。

“哦,嗯。顺其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几天里,各种事情以极快的速度决定下来,我还完全来不及和周围的人联系。康塔塔的伴奏拜托“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由我负责指挥,这两件事应该都还没有和乐队成员说,估计是小森老师告诉她的吧。

“然后今天五点就是乐团排练,接下来我几乎没法参加合唱的排练。”

“没办法,我来带着。”

“多谢了。”

“毕竟是为了让爸爸认可村濑君和我的事,不用道谢。”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诗月冲进了音乐准备室。

“打算让你父亲认可什么!就算他认可我也不同意!”

你又是不同意什么?

不过,最近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这种久违的气氛真是求之不得。

可以说是不出所料吧,朱音也来到准备室参战。

“小真琴和所有成员的家长都见面聊过啊。更别提小伽耶了,甚至和她父母一起吃过饭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们和伽耶说过,关于村濑君的事要毫无隐瞒地报告。”

这几个学姐可够可怕的啊!就算她通过考试,来年没问题吗?

“唯独我家父母太通情达理了,反而有点不满足。小真琴只和他们见过一面,而且就随便闲聊过几句。”

“……相处融洽不是挺好的。”

“到头来我的母亲也痛快地认可了乐队的事,就阻碍来说完全不够惊心动魄……”

“那不是很好吗!”

“伽耶那边好像也解决了,唯独我家的事格外麻烦。”

“为什么说得这么自豪!这种事较什么劲啊!”

“呃,那个,我父亲有点死脑筋,到现在还要求我晚上按时回家。”

“老师请别来添乱!”

闲聊中已经到了出发时间,我穿上粗呢外套。

“这次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诗月问道。

“嗯。曲子用不到定音鼓,他们也说这次用的版本里通奏低音可以用木管乐器弥补。而且大家都练了歌,很想参加合唱吧。在乐团演奏就没法唱了。”

“这……倒是没错。”

“一个人没事吗?要不我也陪你去吧。”

听到小森老师开口,我摇摇头。

“没事的。要是指挥还要人陪同,不是会被小看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但有一半是认真的。小森老师竖起大拇指送我离开。

前往车站的路上,我一边迈着快冻僵的腿,一边回味老师的话。

该拿起的不是指挥棒,而是自信心。

排练场地和前些天来参观时一样,是老旧区民会馆里的大会议室。

集合起来的乐团成员都是见过的面孔。靠小此木先生的电话联络,上次参加演出的成员几乎全都来了。

不过,周围完全没有紧张感。有的为儿子或者女儿夫妇的事发牢骚,有的商量旅行计划,还有的在交流正骨院的情报。要是没有乐器,完全就是养老院里的一幕。

尽管如此,当小此木先生清清嗓子,从虎鲸般巨大的盒子里拿出低音提琴后,其他人也纷纷就位,开始准备自己的乐器。

不久后,双簧管的A音传遍整个屋子。

我缩在会议室角落的钢管椅子上,读着不知道已经读过多少遍的乐谱,等待调音结束。

“麻烦开始吧。”

小此木先生在会议室最里面说道。

我站起身,双手反复张开又合上。抬头看去,便迎上二十几人的视线,顿时一阵腿软。不能逃走,而且我必须站到他们现在注目的位置上,直到排练结束。

这可是你自己提起的事情,抬起头来,不准被小看。

我走到指挥台旁边,再次环视乐团。

“那个……”

干燥的嘴唇黏在一起,起初没能正常出声。感觉大家都在嗤嗤地笑。

“非常感谢大家能再次聚在一起。离正式上场还有两周,时间不多。巴赫那首我相信大家,只需要整体过几遍。排练时间基本都会用在文艺复兴变奏曲上。”

“行吗?有歌那首才是重头戏吧?”

吹长笛的大叔说道。

“没问题。巴赫那首……嗯,虽然还没听大家演过,但演奏应该没问题。”

“这话说的,意思是文艺变奏曲有问题喽?”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他的眼睛说:

“是的,恐怕会有问题。”

嗬。到处传来轻轻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自己也能感觉到心跳变得剧烈。

今天,我是来战斗的。

战斗开始。我把乐谱放上谱架,拿起夹在上面的指挥棒。

“首先是主题。这里是用葬礼进行曲的感觉——”


二月的最后一周,我们高中设有两天假期,完全禁止本校学生进入。

是入学考试当天,以及前一天的准备日。

准备日那天晚上,伽耶在乐队的LINE群里发来消息。

“我紧张得睡不着!”

朱音立刻有反应。

“我做了份安眠的播放列表!”

接着她分享了一份标题只写着“sleep”的播放列表,里面全都是硬摇滚和重金属。听着BON JOVI、Metallica还有Iron Maiden你能睡着?

“我泡了洋甘菊茶。请想象我喝的样子睡个好觉。”

不应该她自己喝吗?

“我推荐热牛奶加白兰地。”

未成年!初中生!

她们聊着聊着便开始群语音。被朱音骚扰,我也只好参加。手机屏幕被分割成几小块,分别映出四个女生的脸。

……大家都穿着睡衣真的没问题吗?朱音披着浴巾是刚洗过澡吧?诗月穿着连衣裙式的睡衣,透过轻飘飘的布料都能看到里面了。还真有人穿这种衣服睡觉啊。凛子一样不遑多让,那件带猫耳的连帽衫是等人吐槽吗?

“线上的话是不是能即兴演奏了?”

朱音说着抱起吉他。

“鼓实在是没办法……不过我会用最喜欢的象海豹布偶理查德君发出扑哧扑哧声!”

我仿佛看到理查德君在诗月那块屏幕的角落掉眼泪。

“合成器我这里倒是有。”凛子说着朝下看去,接着手机上传来电钢琴的声音。“但线上的话有延迟,感觉没法合奏。”

“嗯——来试试看吧。One,two。”

朱音开始拨响正三和弦,诗月拍打膝盖加进节拍,凛子也只是即兴加上钢琴旋律。但因为网络延迟,演奏很是生硬。

“哎呀——效果好差!”朱音笑道。

“但刚才听过基本知道有多大延迟了。”

“简单来说,让小伽耶听起来合拍就行了吧。”

不敢置信的是,之后三人演奏的《玛丽有只小羊羔》节奏完美。恐怕是考虑到延迟,比倒计时提前一点开始演奏。期间一直听着跟自己不合拍的声音。真亏她们没乱。

“怎么样?对上了吗?”

弹完后,朱音猛地凑近屏幕。

“谢,谢谢学姐……”

伽耶眼泪汪汪地双手捂住嘴。

“这样就能忘掉一切睡着了。”

“英文词还有公式可不能忘啊!?”

“小真琴也是唯独忘不了吐槽呀。”

伽耶一时从屏幕上移开,好像是躺到了床上。回到屏幕上时朦胧的眼睛快要闭上了。

“前辈们去年——考试前一天是什么心情呢?”

听到伽耶轻声发出的疑问,我们纷纷回忆起一年前的经历。

一年。已经一年了。才只过去一年。

两种矛盾的心情同时存在,而且刚好各占一半。入学考试吗,我是按自己的成绩选了不太勉强的学校,所以记得没有太辛苦,也没有紧张。反而是现在更紧张。明天,几乎一整天都要和乐团排练。

“我紧张得要命呀。明明一直不上学,被美沙绪老师鼓动着动了心,要是落榜不就没脸见父母和美沙绪老师了吗?而且当时好久好久没穿着校服到很多同年级学生都在的地方了。”

“我也一直绷紧了精神。自己说不选有音乐科的地方,要去普通高中,没考上就太丢人了。”

“我也单纯不放心数学……”

诶,大家都相当紧张吗?那不能只有我说些泄气的话吧。

“……嗯,我也挺紧张的。”

“小真琴肯定是轻松加愉快吧。”

“为什么觉得我轻松?”

“如果是真琴同学,感觉光是写下可爱的名字就能合格了。”

“别说得好像我走后门一样。”

“我在考场上看到过村濑君,他答卷时哼着小曲。”

“少造谣!真那么干要被赶出去吧!”

伽耶嘿嘿嘿地笑了,然后她那边的屏幕变暗,看来是关上了灯,接着她把被子盖到肩膀。

“前辈们谢谢,我会努力睡着,明天也会加油。”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这时凛子说:

“伽耶,我已经在钢琴比赛中拿过几十次冠军,要说登上不能失败的舞台,这几个人里面数我最有经验。”

她这是想说什么?我一瞬间感到不安。伽耶明天就要上考场,她没打算施加多余的压力吧?

“自信点,或者,保持冷静就没问题,或者,只要发挥至今积累的实力就行,像这类话我已经听父母还有老师说了无数次,而且很清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现在不会说什么老套的话。不过——”

被分成小块的屏幕上,凛子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这两个月,一起开学习会努力到现在,对此我有自信。我相信我自己,这点你不要忘记。”

黑暗中,伽耶看起来眼泪汪汪。

“……嗯,谢谢学姐。”

“考完以后一起去吃蛋糕呀!”

“我们在校门外不远处等着。”

“前辈……谢谢你们……”

“晚安!”

“大家晚安。”

“晚安……”

她们纷纷挂断,最后只剩我被留在昏暗的绿色屏幕前。

考完以后吃蛋糕放松一下。真好啊,棒极了。虽然她们都有意不提,但我没法参加。明天下午也被乐团排练安排得满满的。

时间只剩一周,却完全没练好。

把手机塞到枕头下,我也钻进被子里。


“……老师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还看不明白啊。”

到了休息时间,吹长笛的大叔嘟囔道。这个人在“山野小路交响乐团”里面算是最直言不讳的,虽然的确难得,但感觉不太好应付。“老师”这个称呼大概也是带着嘲讽的意思。

“总觉得像是上了各站都停的车,然后打瞌睡坐过站才下车。”

“嗯,是啊……”

我再次环视排练场地。和以往一样是区民会馆的大会议室。还能在这里排练两次,之后要在正式上场前与合唱队彩排,再之后就是正式上场了。

已经到了三月,却还完全没找到感觉。

“再从头开始。到第六变奏为止声音稍拖沓一点。从第七开始不太能分辨大调还是小调,所以用巴松管和双簧管吹空五度和弦——”

我做出详细的指示,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亲自指挥,我便再次明白。“山野小路”真的不简单。总之节奏就是不会乱,沉稳,而且反应迅速。

但,我还没能顺利带动他们。

如果是不了解的人看了,可能以为他们是配合我的指挥棒来演奏。但实际上,是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有意无意诱导我的指挥棒,而其他人则是看着田端女士的琴弓演奏。

我只是个稻草人,连节拍器都算不上。

寒冷的大屋子里暖气完全没起效果,我身上却冒出黏糊糊的汗珠。

小森老师,你很厉害啊?能把二十几个这么熟练的人掌握在手中,不由分说地指明方向让乐团全力奔跑,指引他们自在地过弯到达终点。而我还完全摸不清该怎么做。把他们看成乐器的部件,而不是人?做不到啊。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和经历,只不过靠练习的成果找准音程和节拍、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厉害了,但和用音序器制作后播放没什么两样。

指示乐团奏响曲末的和弦,这便是我作为指挥者唯一能发挥的作用。

众人沉默着看过来,我简直要被视线压垮。

小森老师说过:指挥者一言不发可不行。练习告一段落时不能沉默地思考该说什么,而是要不停地说出简单的感想,以及下一步的指示。必须在演奏期间想好该说的话,不然大家都会不安的。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大家都好强,合奏顺利,只不过感受不到热情。这么暧昧又抽象的话说了有什么用?只会让大家迷惑。总之要说点什么。况且上次情人节音乐会后他们本打算干脆地解散,却因为我任性的想法再次聚了起来,空出宝贵的时间。必须练出实际的成果才行。

小此木先生看不过去,在最后一排刻意明快地说:

“熟练了很多呀,渐强、渐弱的起伏也有了。”

“嗯。还不赖。”

“差不多恢复了小华老师还在的感觉。”

“哎,难得有这首曲子,最后确实想演一次留个纪念嘛。”

众人适当应付着。

这样不行,我想要的不是最后留纪念,或者达到和过去差不多的完成度。该怎么表达才好?目前我相当于什么活都没干,只不过到处嚷嚷着把人怂恿过来罢了。大家都在努力,我也不能闲着。朱音,诗月和凛子都曾作为乐团的一员努力过。伽耶现在也正努力答题,或者差不多所有科目都考完了?是几点考完来着?不行,现在不是想伽耶的时候,注意力要分散了。

胆怯地抬起不知不觉中垂下的视线,发现乐团成员们注视我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没办法。

只是个高中生,没办法。

毕竟是新手指挥,没办法——就是这种眼神。

不对吧。我来不是为了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这首曲子真的很特别,这次一定要将整部作品完成。但我找不到该说的言语,来让只有我才能做到、在我心中已经成型的东西与现实中的管弦乐相连。

言语。

我紧紧握住谱架两端,凝视乐谱。

写在上面的全都是言语。英文字母、表情记号、强弱记号、白色与黑色音符、数字与点线,一切的一切都是用于传达音乐的言语,不是音乐本身。音乐沉在比言语更深的底部。

小森老师说过。

——对话。这是最重要的。

黑川小姐说过。

——你是属于另一边的。

华园老师也说过。

——是你做到的喔,我都看在眼里。

必须对话才行。如果言语不够用,就要用上能用的一切,传达心中的想法。

我合上乐谱,放下指挥棒后离开指挥台。乐团成员们有半数一脸惊愕,另一半则满脸无奈。

环视众人,我开口道:

“呃……目前一直在练的文艺复兴变奏曲,请大家先全部忘掉。”

听了我的话,所有人都面露困惑。

“有首曲子想给大家听一听。和文艺复兴变奏曲,嗯,完全没关系。”我说着朝房间角落的立式钢琴转身。“接下来我来弹唱。是我们乐队完成的第二首歌,原本是我初中时——啊,那个,抱歉。自吹自擂还是算了吧。”

感受着背后令人刺痛的视线,我走向钢琴。

坐在椅子上,掀开盖子,确认琴键的手感。没有话筒,而且背对着他们。对于摸不着头脑的观众,甩出他们没听过的歌。没有比这更糟的条件了。

好啊,就让我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按下最初的和弦。


音乐节的场地,位于距高中一站路远的区立多功能厅。

由于是这个时期,三年级不参加,但能容纳全校三分之二学生的场地还是有相当大的规模,比前些日子情人节音乐会的场地更大一圈,很是气派。一楼的席位给学生用,二楼则是给监护者以及外来的观众。以前是用学校的体育馆,但想来听的家长越来越多结果装不下,于是开始借用外面的场地。

共计十六个班,每班各唱一首固定曲目加一首自选曲目,大约需要十分钟。漫长的评审工作接近三个小时,结束后小森老师已经摇摇晃晃了。

“好累……但又全都要认真听……”

颁奖仪式结束,逃到后台的小森老师说话都不利索了。

“大家都有进步,老师好高兴……但选第一名的时候校长和教导主任争了起来,太难办了……”

“老,老师辛苦了……”

我们的重头戏接下来才真正开始,现在听她发牢骚也没办法。

“但村濑君的班级!本以为能争第一名呢,白期待一场!不多用心可不行呀!”

“诶诶诶诶诶……可是,我精力全在康塔塔和变奏曲上,根本顾不上啊。而且整体水平都很高,真是吃了一惊。”

前五名的颁奖仪式上,我们一年七班根本就没有出现。可是诗月所在的三班和凛子、朱音所在的四班分别是铜奖、银奖,可能也没法拿康塔塔当借口。

“哎呀哎呀,不是恭维,这儿的学生合唱水平很高嘛。”

小此木在背后悠闲地说道。后台的屋子里挤满了“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男性成员,不过他们烟民众多,现在有一半左右去了吸烟区,人挤人的情况缓和了不少。

“小森老师教得好啊。”

“不,我什么也……应该都是华园学姐的功劳。”

不不不华园老师一直把指导合唱的事塞给我和凛子来着。虽然这么想,但我没说出口。

“彩排的时候合得很顺利,真是惊人。”

“习惯了钢琴伴奏以后再换成交响乐团,正常来说来很难适应嘛。”

“是那什么吧,好像老师做了管弦乐版伴奏,平时就用来着。”

“不愧是老师啊。”

听了乐团成员的对话,我缩起脖子。老师,说的是我。这个明显别有用意的称呼到头来在所有人嘴上安了家,求你们饶了我吧。

后台的门被敲响。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诗月探出头来。她和平常一样穿着校服,而且今天是学校的音乐节,但屋子里全是身穿无尾礼服的大叔,进来后反而是她显得突兀。

看见我,诗月顿时眼睛一亮。

“真琴同学也是礼服!好棒!还以为肯定是穿校服指挥呢。”

“哦哦,嗯。就觉得,多少要像模像样的。”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穿扮。纯白色蝴蝶结配带饰边的衬衫,外套的衣领处是发光的面料。穿得这么浮夸真的没问题吗?

“没错没错,打扮很重要的。”

“指挥这位置,打扮也相当于干活了。”

大叔们纷纷笑了。语气像是玩笑,但现在的我能理解基本算是实际情况。

“那差不多该过去了。”

“老师不用急哈。”

“卖关子不出来让观众心急更像个指挥大师嘛。”

全员离开后,我被一个人留在后台,再次伸出手指抚过厚纸上印刷朴素的节目表。

十六个班一长列的自选曲目下面,写着我们接下来要上演的曲目。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作曲

教会康塔塔《心与口,行为与生活》BWV147

第一曲 心与口,行为与生活

第十曲 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

伊果·梅德韦杰夫作曲

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 op.6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之后只剩下由我挥手点火。

来到舞台侧面时,乐团已经在舞台上就位,调音也结束了。合唱队的学生们则集合在舞台左侧等待出场。他们这边全员穿着校服。

“噢,村濑挺帅啊。”

“能拍一张吗!?”

“我们也想穿类似礼服的服装呀。”

果然我穿无尾礼服的样子引起众人注目。不是,现在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学生里可能的确显得突兀吧?但毕竟要在齐刷刷穿着礼服的乐团成员最前面登场,我也选同样的风格才更协调不是?大概吧。

“小真琴,我们演出时候想穿的服装越来越多了呀。”

朱音围着我打转,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说道。真难为情。

“要是给伽耶看了她肯定特别开心。”接着是凛子。

“今天她不来吗?”

“至少LINE消息好好看啊。”凛子说着把手机按到我面前。脑子里全是指挥的事,完全没顾得上看手机。

“我非常想去但是发表成绩前已经什么也看不进去了这个状态没法认真欣赏太对不起前辈们了。”

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心不在焉的气氛。入学考试是上周结束的,但发表结果是在后天,估计她心情浮躁,没法享受音乐会吧。

“代替她——这么说也不太对。”

凛子指了指二楼席位的方向。

“我父母都来了。”

就算这么说,从舞台侧面也看不见吧。本以为如此,结果我清楚地看到了冴岛俊臣的位置。二楼席位从后数第四排,中央偏左。他旁边的位置上,是我只见过一次的凛子的母亲。两人分明匀称的五官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异常显眼,浑身散发的气氛近似于威慑。从小和那种父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肯定很累吧……不对不对,首先要感谢他们过来才对,毕竟是我先挑衅的。

戴着袖章的音乐节执行委员小声指示:“合唱队的各位,请出场!”

一时间,我再次被留在黑暗中。

我又一次感到,指挥者真是孤独。无论前往舞台,还是退场,无论备受称赞时回礼,还是在众人冷笑中逃回舞台侧面,都是独自一人。

大多数时间,都要独自面对乐谱另一侧沉默寡言的死者。

回想起来,我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扣上耳机,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沉默地在钢琴卷帘上排列方形的音符。这么说来,难不成我适合做指挥?

我自虐地笑着摇头。

光是完成一首曲子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一点也不适合。

而且再尝试也——

“——指挥,一年七班,村濑真琴。”

主持人叫到我的名字。

再次系紧领结后,我从舞台侧面踏入灯光。

掌声如同暴雨般从侧面袭来。

“村濑君——!”“真真——!!!!!!”“Musao——!!!!!!”

没走两三步我就忍不住停下。不是,各位同学,能别这么兴奋吗……?别吓到家长啊?

乐团成员与合唱队都笑嘻嘻地朝这边看,我只好快步走到指挥台旁,僵硬地行礼。鼓掌声更响了两分,里面好像还混进了“呀啊啊啊————”或者“哇噢噢噢————”之类野兽一样的咆哮。

和苦笑不已的田端女士握手后,我走上指挥台。

背对观众席,低头看着谱架,一动不动地等待骚动平息。我故意乐观地想:能帮忙缓解紧张,说不定还挺好。

终于,掌声和说话声都安静下来。

我真想转身说一句“各位花了两分十八秒才安静下来”,但还是作罢,只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首先是巴赫。

视线先从乐团成员们的脸上飘过,接着是合唱队,确认大家都准备完毕。女高音最前排的朱音笑眯眯地挥挥手。快放下。她身旁的诗月也较劲似地挥起双手。遗憾的是负责叫停的凛子在女低音声部,离她们有点远。

我用力扬起指挥棒的尖端。

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一齐指向天花板。小号的炮口笔直地对准观众席。

真是完美的起步。庆贺的喇叭带动弦乐与双簧管,穿透万里晴空,活泼地回响在女声合唱之间。答题,对题,接着又是答题,层层重叠的赋格以鲜艳的色彩涂抹延展。

这互相纠缠的旋律何等令人愉快。合唱队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心情爽快极了。德语硬质的韵脚、八分与十六分的工整对应、触碰耳朵的东西、留在唇边的东西,一切都令人无比畅快。那快感在生命温和的根源处回响,好似用叉子连续戳动,分开刚刚烤好的馅饼。

每次听巴洛克音乐时,我总会想,音乐原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生命喜悦的律动。

从依靠狩猎维生的时代,人们便会用棒子敲打猎物的头盖骨,歌唱、舞蹈。后来出现音阶,和声被人发现,和声功能形成理论,对位法、管弦乐法、电力、扩音与录音、麻药、宗教……各种因素不断被添加,音乐愈发臃肿。

但,位于最根基处的东西,几万年也不会变化。

庆贺的旋律回归,与合唱巧妙地捻在一起,二者浑然一体,填充整个空间。不久后歌声烟消云散,喇叭划过高空,飞舞着降落在我的指尖。

尽情延长曲末的和弦,然后留恋不已地画下句号。

只停顿一次呼吸的间隔,我立刻挥起指挥棒。朗然的旋律引导终曲的众赞歌,从弦乐间潺潺涌出,开始流淌。第一小提琴和双簧管奏响无限澄澈的三连音旋律,再经过第二小提琴的附点节奏微微泛起泡沫,由泉水变为小河,劈开山谷,化作溪流,通向更前方纯粹雄壮的四部合唱。

据说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把作曲当成每天的惯例。

在他一生留下的作品中,光是明确经过分类、用目录记载的曲子,数目便已经过千,如果再算上未完成、未被发现的曲子以及即兴的段落,其数量恐怕要增加到几倍。对他而言,活着、祈祷以及音乐活动这三件事的地位没有分毫不同。他的呼吸是管风琴风箱送出的风,他的话语是圣歌押韵的诗句。

醒来,祈祷,进餐,写下乐曲,进餐,祈祷,书写,歌唱,祈祷,入睡。

只是如此反复,不断老去。

简直是无比美妙的生活。但,我们已经再也做不到了。经我们之手写出的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充满复杂的理由、借口或是虚荣。

所以,这首众赞歌歌唱着人类不变的喜悦,对我来说太过耀眼。

合唱结束,全身沐浴在尾声的弦乐中,我几乎要哭出来。听到沸腾的掌声,一时间没能转过身去,甚至没能放下指挥棒,陶醉地站在指挥台上。

不安的表情在乐团间扩散,合唱队也被传染,看到诗月甚至一副要跑过来的样子我才回过神来。

我用双手安抚大家,表示“没事的”,然后转身走下指挥台,行过一礼。伸手指向合唱队,示意为他们也送上赞美,掌声更响了一倍不止。随着汗水一同从全身流下的,还有令人愉快的疲劳感,同时,那也是生命的喜悦。

超过半年的练习没有白费。任性地硬加进真正的交响乐团一起演出,真是太好了。这次合唱非常完美。目送大家从舞台左侧退场,我打心底觉得:

如果演奏会能就此结束,该有多么平和。

观众们肯定也这么想——现在愉快地结束不是很好吗?写在节目单最后这个莫名其妙又啰里啰嗦的标题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私欲。

先演巴赫真是太好了。太过纯粹而美好,更显得接下来将要强加的罪孽有多么深重。

在寒意中猛一哆嗦,我再次站上指挥台。

消失的掌声中带着疑惑。

你们问接下来是什么?

是送葬。

我缓缓地把指挥棒举到眼前,刻下最初的节拍,手势仿佛轻触水面,不泛起波纹。

主题从黑暗的底部蠕动着呈现在眼前。忧伤的小快板allegretto lamentoso以抬着棺材的步伐前进。随着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阴郁地奏响漫长又简单的旋律,第二、第三、第四和高音部依次被层层涂抹。巴松管、双簧管,木管群蕴含着哀伤,缭绕悠长。

我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克制自己等待第六变奏。

看到铜管反射的光芒在视野一端扬起,我高高举起指挥棒。

小号空虚透明的回响打破寂静。

凉飕飕的感觉涌到身边。正在演奏的乐团成员们都睁大了眼睛。观众们肯定也听到了。

钟声。

1917年俄国革命中遭到袭击而毁坏的大教堂,从钟楼被拖到泥土上的钟发出了最后的呼喊。明白自己将被铸成炮身、头盔和锅具的命运,它发出了悲叹。

这正是我想要的声音。

练习时未曾实现的死者之声。

舞台真的是种生物。以充满生命喜悦的赞歌为垫脚石,背叛几百人的掌声与喝彩,才终于奏响这阵丧钟。

还不算完吗?小提琴的琴弓起伏着问道。还没完,还要更深、更冰冷——我用指挥棒的尖端作答。第十二变奏,随着狂躁的舞曲踏出彻夜不休的舞步,管乐器一个接一个被鼓动着加入其中,沐浴灯光,又再次被抛进黑暗,加入圆舞的行列。好怕啊,要坏掉了——长笛的曲调颤抖着求救。坏了也没关系,现在你们就是乐器的部件,如果坏了,只要由我重新捡起再次拼装。

指挥者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这件乐器中的王者,就算放着不管也能独自不断吐出完美、均整却又无聊的演奏,而我要将其敲打得四分五裂,将内部激烈搏动的东西拽出来,展现出只有当它活在舞台上的瞬间才能创造的东西。被虚无与死亡分隔的那个瞬间,是生命燃烧得最为灿烂的一刻。

连我自己都不曾知道。

文艺复兴变奏曲——是这样的曲子。

过去,与作曲者的对话仿佛在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中迷路,没能找到答案。而现在那份答案就在眼前。

从未想象过的声音由自身内部接连涌现。没错,是来自我的内部。我和乐团完全融合在一起。手指上一丝轻微的动作便能让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内声部出声应和,每次眨眼,便会有双簧管与长笛以轮唱作答。

可怜的尸骸从灰里苏生,跳着几乎将四肢扯断的舞蹈,前往第二次更加华丽的死亡。现在我总算明白,它是这样一首曲子。来吧,我来杀死你们。第二十四变奏,舞步已经跟不上舞曲白热化的节奏,向崩坏的瞬间冲去。备受摧残的骨头关节处喷出火焰,小号的上升音型则沿着火焰向上攀爬。

指挥棒被我猛地敲向虚空,几乎要被折断。

第二十五变奏。

唐突降临的寂静中,烟云在映着晚霞的天空扩散开去。

无限简化的主题在眼前延展,最后的赋格从中逐渐出现。终于来到了这里。第二十六变奏。手指一瞬间不听使唤,我惊险地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指挥棒。

低音提琴强劲有力的低吟将我托住。

这时,我看到了。

尽管心里明白,那一定是幻觉。

但我的确看到了。

在小此木先生旁边,她依靠着比自己还高的乐器,手指按上粗弦,用安抚幼子般的动作来回拉动琴弓。

同时,也支撑着我。

把幻影留在原地,我将视线移向第二小提琴。对题,答题,改变声部,改变曲调,主题呈几何学变换,化作透明的结晶体后碎裂成成千上万的碎片,那些碎片又分别分解成十万、百万,令人目眩地组成分形——

终于,六重赋格注入整体的合奏,迎来昂扬的终结。

我用浑身的力气挥下指挥棒,张开双臂,用全身承受曲末的和弦。

全身的细胞都仿佛沉浸在乐音当中。

究竟是如何给曲子画上句号的,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回过神时周围已被暴雨般的掌声淹没。

肘部和膝盖都无力地颤抖着,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的东西淌到下巴,沾湿礼服的领子。

我慢慢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乐团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红潮,双目有神地看着这边。

低音提琴——只有小此木先生一人。

我知道,那是幻影。由于极度的紧张和兴奋,看到了本不存在的东西。但我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得到了支撑。

我做到了,用出了全力。现在浑身上下一丝余力也没有,一旦低头就要瘫坐在指挥台上,甚至没法转动脖子。但掌声不肯停歇,不断拍打后背。

要回应他们,好好行礼道谢才行。

腿动不了。

“……怎么了,指挥大师?”

吹长笛的大叔忍笑挖苦道。

“连转身的精神都没了?用不用我牵起你的小手?”

我好不容易才朝他露出苦笑。

“……我没事。”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差点从指挥台上摔下来,被第一小提琴田端女士扶住。尽管当众出丑,却得到了更响亮的掌声。

正和“山野小路”的成员们在后台讨论庆祝的酒会等等事情,手机上收到了凛子的LINE消息。

“爸爸说想和你聊聊 在大厅等着 能出来吗?”

看了消息,我仰天叹了口气。

凛子的父亲。我完全忘了这码事!自己光顾着演奏了。

可是,毕竟是我主动挑衅要他来听,现在结束了,也不能把人晾在一边。

“我出去一趟。”

我小声和身旁的大叔说道。

“啊?喂老师你不会想跑吧!”

“别忘了你可是今天酒会的资金来源!”

“老师得陪我们待到第三摊喝完呢!”

我立刻被大家给逮住。这次让大家出演,是说好由我承担今天酒会的一部分费用,用来代替演出费。酒会去哪儿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还挺要命的,所以尽量不想离开。但没办法,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选太贵的店。

“我很快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后,我离开后台。

正要在背后关上门时,乐团成员们的话传进耳朵。

“老师是高中生,可不能喝酒。”

“明明是高中生还叫他老师也有点怪嘛。”

“话说这个嘲讽的叫法也该改改了吧?”

“对嘛。今天他可不简单。”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演出那种声音。”

“演的时候一直浑身鸡皮疙瘩。”

“文艺变奏曲,还能继续往深了挖掘——”

我关上门,隔断对话,不然就要走不动路,一直偷听下去了。不能让凛子的父亲等太久。

全身仍然瘫软,腿用不上力气,但我跑过走廊时脚步轻快。

学生们早已退场,来听演出的家长们也差不多都回去了,入口处的大厅非常冷清。空间宽敞,天花板又高,暖气完全没效果,我开始后悔不穿外套就出来。无尾礼服的防寒效果简直可以忽略,因演奏的余韵而发热的身体可吃不消这股寒意。

我在沙发套件旁、大株观叶植物下找到了那个人影。

对方先注意到我,微微低头。是冴岛俊臣。

“……抱歉,让您久等了。”

跑过去后,我也低下头。

“哪里。是我叫您过来。抱歉在疲惫时打扰。”

他的态度依旧像念剧本一样殷勤。

“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来赏光。”

我也只好做作地回答。冴岛俊臣摇摇头。

“之前也说过,我本来就打算过来。虽说没有钢琴演奏,既然凛子公开表演音乐,来看是理所当然的。”

乐队演出你一次都没来过吧?没当成音乐是吧?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顶他一句,但还是作罢。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凛子……同学呢?”

还以为她肯定也一起等着。

“和我爱人在车里等着。感觉爱人也在旁边就谈不下去了。”

我在心里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太感谢了。完全不讲道理的母亲,还有太讲道理的父亲,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恐怕我脑子要裂成两半。

可是啊,我转念一想。

实际上,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怎么办呢。

“呃,……那个,演奏……怎么样?”

冴岛俊臣微微眯起眼睛,垂下视线朝手上的节目单看去。

“巴赫那首,毕竟是高中生,感觉也就这样吧。指挥是外行,基本在依靠乐团。没有管风琴,于是靠管乐的弱奏弥补通奏低音,做法很不错,但也就这点看头。”

他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不过这评价完全没错,我无言反驳。

“可是,最后的曲子——”

他用手指描着节目单最下面一行,沉默了片刻。

“不可思议。里面有什么骇人的东西。还有笔法,用最合理的方式让那么小的编制发挥了最大的效果,乐团演奏时也格外集中精神。那首曲子演奏的水平……我觉得值得付钱来看。”

我低下了头。

“……谢谢您。”

“恕我孤陋寡闻,之前没听过这首曲子,作曲者也……梅德韦杰夫,是俄罗斯的作曲家吗?随处能听出柴可夫斯基的影响。”

“哦哦,嗯……是的。”

必须老实地解释清楚啊,我心想。

“伊果·梅德韦杰夫,乌克兰作曲家,生于十九世纪。比拉赫玛尼诺夫和斯克里亚宾晚三年入学莫斯科音乐学院,以首席成绩毕业。由于是贵族出身,在十月革命中被处刑身亡。文艺复兴变奏曲是他的遗作。”

“是这样吗。我竟然不知道这么厉害的作曲家——”

“……刚才说的设定是骗人的。”

冴岛俊臣一脸不解。

我忍住尴尬,继续说道:

“第一次给凛子同学提供曲子的时候呢,我捏造了根本不存在的作曲家,把曲子写得像是莫斯科乐派,结果立刻被识破……呃,就是说,名叫梅德韦杰夫的作曲家不存在。曲子是我写的・・・・・・。”

尽管是个很难分辨表情变化的人,但这时我的确看到他面露惊讶。

“那首变奏曲,原曲是我初中时传到网上的电子乐,名叫文艺复兴·颓废主义Renaissance décadence,嗯,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不过为了押韵而已。把它改编成管弦乐变奏曲的,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估计是听凛子同学讲过我还有梅德韦杰夫如何如何,觉得有趣才会用来当作曲者的名字。虽然总是没正经的,但作曲技术货真价实。凛子同学说因为崇拜也想去作曲专业,说的就是那位老师。”

说到这里,我闭上嘴打探凛子父亲的反应。他表情没变,但眼睛深处是不是划过一了道光?

喘了一口气,我继续说:

“您听过应该明白,为了让‘山野小路交响乐团’这种小巧的编制能够华丽地演奏,编曲时做了最大程度的优化,但光是那样还不够。‘山野小路’的各位早已反复练习过,一开始的演奏质量就非常高,但我听了完全不满足。如果是我自己,就能做得很好。因为原本是我写的曲子。”

小森老师说过,指挥者最重要的任务,是和作曲者对话。

必须坦然面对自己。那既是我的曲子,又不是我的曲子。明明清楚地看在眼里才对,却没能成形。在我心中卷起漩涡的音乐,没能传达给乐团。

靠言语完全没能实现。

所以我只能毫无保留地展现自身,一首接一首地给他们听自己写的歌。就连原曲“文艺复兴·颓废主义”,本来也想写成歌,但最后放弃了。旋律中浸染着歌词朦胧的意象。

我相信,如果是华园老师。

如果是比任何人——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那个人,一定能从连绵的电子音中汲取我编织的灼热歌意,留在管弦乐之中。

如果是由那个人锻炼出的乐团,一定能够理解。

只不过还在沉睡而已。

只要踢一踢,将其唤醒。

“……所以,全世界只有‘山野小路’能演那首曲子……而且,或许,只有我能指挥——”

这想法说出口会很难为情,但也毫无虚假,所以老实说出来好了。

“——如果能让您满足,我真的很高兴。”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让我心生不安。

一名穿西装的男性不解地看着我们,横穿过入口大厅,大概是这里的职员吧。

之后,冴岛俊臣做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举动:由他先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刻意吐出很长一口气后,他再次开口:

“……我承认‘山野小路交响乐团’水平够高,也有其他乐团不具备的长处。但能不能靠这个理由重新认定他们的资格是另一回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这次轮到我不自然地愣住,实在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诶?……哦,哈。”

我半张着嘴,禁不住发出犯傻的声音。冴岛俊臣皱起眉头。

“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听的吗?”

“哦哦……是的。抱歉。是这么回事来着。”

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对了,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回事。

让这个公益财团法人的常务理事听听“山野小路”精湛的演奏。

但——

我挠挠头。

“最开始,对的,是这个打算。请您来音乐节是这个目的,如果能明白他们的实力,说不定能帮忙说几句话……呃,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了。如果能再次获得资格当然非常感谢,但到头来音乐会不会继续,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决定。”

我说着朝走廊深处望去。

后台那边,差不多已经说好酒会要去哪家店了吧。是不是已经在商量第二摊和第三摊去哪?说不定,还有接下来的打算。

“我只是想演那首曲子,想让大家听到。有那么厉害的乐团,我的曲子又被改编那么好,不演一次太可惜了。”

而且。我在心里补充。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全盘否认我们做的摇滚乐。那么,就算稍微说点谎话,也想把自己的曲子以古典乐的形式展现给他。

如今得到认可,实在是痛快极了。

这种愉快的心情便是音乐的全部——

无论继续的理由,还是放弃的借口,用话语说出口,便都会成为谎言。

只要心中的火光没有熄灭,那么任何情况下都会继续下去吧。而心中火光消失的人则会放弃。就这么简单。

我向那支乐团传递了微不足道的热量。除此以外,已经没人能再做什么。

“我知道了。”

冴岛俊臣轻声说。

“您让我听到了精彩的演奏。请向乐团的各位成员也道声谢意。还有。”

能看出他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举动也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出现。

但最后他还是把话说出口。

“今后,凛子也请您多关照了。”

行过一礼后,他转过身去。我默默地目送他离开。


“今后也请多关照?爸爸说的?说我?……唔,该理解成允许交往还是允许结婚呢?”

“是客气话啊!凛子同学你想什么呢!”

“肯定是说作为乐队成员要多关照呀!”

“可是爸爸不可能认可我参加乐队活动,所以理解成对他个人的态度更妥当。”

“但解释成男女关系也太跳跃了!”

“而且你父亲说不定以为小真琴是女生呢?好像第一次见面都没发现是男的!”

“对我来说就算村濑君被当成女生也没什么影响。”

“就算凛子同学或者你父亲允许,法律也不允许啊!”

……不用多说,后来乐队里闹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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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春天到来,你将——

“一个人不敢去看成绩 前辈们能陪我一起去吗?”

“果然还是自己去 要是没考上就太丢人了”

“果然还是心虚!”

“要不让前辈帮忙看成绩告诉我吧”

“果然还是应该自己去看!”

公布成绩的前一天,伽耶手忙脚乱的。到了快睡觉的时候,每隔五分钟左右就往LINE群里发近乎自言自语的消息。

虽然对不起她,但那副模样实在是令人莞尔。

和考试当天不同,公布成绩那天正常上课。回想起来,去年去看成绩的时候,就有在校学生从走廊兴致勃勃地望着我们,甚至有人找到考上的学生想早早拉进自己的社团来着?

“反正要上学就一起去看吧 到学校以后联系我们”

“其实我请求花道社把明天放在玄关的花交给我做 绝对是力作 为伽耶同学精心准备的”

“午饭也一起吃怎么样 趁现在就该熟悉学校周边哪家店好吃”

三个人回复得都很快。

像这种时候,我总是很难立刻想到什么听起来顺耳又体贴的话,犹豫再三后写道:

“放学后去排练室吧,好久没一起去了。”

伽耶立刻回复:

“要去!好久没碰乐器了!要是没考上我要连唱两个小时,到时候陪我!”

别说得这么不吉利。虽然这么想,但她大概是想先主动提起不好的结果,免得真落榜时受太大打击吧。我懂。

考试和阅卷都早已结束,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一定要考上。

希望这个春天起能和伽耶共度校园生活。


最后,我们决定中午去车站接伽耶,乐队的四个人全体出动。车站到学校的路上肯定心里不踏实——朱音这么说着表示关心,但肯定只是想早点见到她。

早上来到学校,看到一进校门的广场上摆着一块大公告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合格者的准考证号。从上午就看到被冻红了脸的初三学生紧紧裹着粗呢外套,接连走进学校。有人高兴地跳起来,用手机和人联系,也有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校门。

伽耶没说过自己的号码,所以我们也还不知道结果。

虽然不是自己考试,但心里还是感到紧张。

到了午休,四个人一起前往车站。

“前辈!”

看到一个身穿亮橙色外套的身影挥手穿过自动检票机跑来,我眯起眼睛。总觉得很久没见了。最后一次见到伽耶是情人节音乐会那天,有三周吧。

“小伽耶!”

朱音立刻以拥抱迎接。

“让你们特地来到车站,实在不好意思……”

伽耶过意不去地环视我们。

“不用在意,我们想早点见到伽耶同学嘛。”诗月答道。

“而且要是小伽耶一个人脚步沉重地走到学校,进了校门一眼就看到那么大一块公告板,心脏肯定吃不消的吧?去年我就是这样。”

“唔……这,确实……是这样……”

我们结伴返回学校。

“对不起,没能去音乐节。我真的很想去……但当时的心情没法专心听前辈们演奏……”

伽耶沮丧地说道。

“没办法呀。不过有录音,之后一起听吧。”

“其实要是能上传视频就好了。不过里面拍到了学生,不太合适呀。”

“最后的变奏曲应该是说好可以传。”

“啊,嗯。今早上传了。”我说着拿出手机给她们看。“小此木先生完全不用邮件或者SNS,交流时比较费事,花了很长时间。”

“咦,那乐团排练之类的事情要怎么联系?”

“全是打电话。”

“毕竟都是老人呀。”朱音说着笑了。

“智能机他是有,之前让他装上LINE又给了我的ID,结果还是一直用电话联系……”

和他说过的LINE,可能也不会再被用到。

征得上传视频的许可以后,我和小此木先生已经没什么其他事情可说。如果“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就这样解散,也就不会再和他们见面。

大概是察觉到伤感的气氛,伽耶刻意快活地说:

“学长是穿无尾礼服吧!?我看了照片!乐队演出也那么穿吧,舞台效果绝对好!”

“怎么大家都这么说啊……古典乐的舞台上看起来是不错,但夹克不是纯黑色的吗,乐队演出的时候灯光暗下来就不明显了吧。”

“那就穿纯白色的!”

听了伽耶的建议,诗月突然满脸通红。

“不行的伽耶同学!要说纯白色无尾礼服是新郎穿的呀!”

“我们也穿纯白色的所以没问题。”朱音爽快地回答。真不知道哪里没问题。

“不行的朱音同学!那不就是婚纱了吗!”

“唔。说起来前些天爸爸还和他说了今后请多关照。”

“凛子同学你还惦记着那件事吗!”

对话越扯越远。我们走过商店街,经过寺庙和墓地,终于看到校门。迎面走过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开心地谈笑着在身后走远,看来是都考上了。

见伽耶的表情变得僵硬,朱音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

“那肚子也饿了,快点看成绩吧!没什么可紧张啦。”

伽耶胆怯地看向朱音,又依次看过我们的表情,朝脚下看了一眼,之后想开了似地转向路前方。

她大步走过剩下的十几米,然后一口气跨过校门。

我们也急忙追上她的背影,走进学校。

宽宽的公告板迎接我们的到来。抬头寻找号码的考生只有伽耶和另外两人,大多数人都是上午来看过了吧。

我瞄了一眼她紧紧捏在右手上的准考证。

号码是407。

我转向公告板,正要从400开始找——

忽然,轻快的管弦乐曲调从教学楼方向飘来。

是巴赫。

不可能听错,是我和“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演奏。校内广播在放音乐节的录音。

窗玻璃反射午后的阳光,我感到眩目便眯起眼睛。耶稣是我不变的喜悦——如此宣唱的歌声从空中倾泻而下。感受着冬日将尽时掌心微薄的暖意,我悄悄将手握紧。

当时,那阵回响的确被我攥在手心。

二十几人与一人完美地融合,创造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乐器。那是魔法般的时间,或许我已经没有机会再次触碰。

梦醒了。

张开的手掌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拍打翅膀,要向阳光飞去。我伸出手,正要将其抓住——

“——找到了!”

少女的声音传来。

幻像破碎散去后,我看到伽耶转过身来。她眼里噙着泪珠,脸颊也红彤彤的,高举着准考证朝这边跑来。

“我考上了!”

朱音第一个抱住伽耶。

“恭喜!这下就真的是学妹了!太好啦!”

接着伽耶钻进诗月怀里。诗月用左手温柔地搅和伽耶的头发。

“恭喜你。伽耶同学真的很努力了,我一直相信没问题的。”

伽耶想回答什么,但脸上哭得皱皱巴巴的,没能发出声音。

连凛子都以拥抱表示祝福,让我有些吃惊。

“恭喜。好高兴。等春天开始能经常在一起了。”

她说着拿出纸巾,帮伽耶擦拭鼻子和眼睛。

“……呜,……谢……呜呜,谢……”

伽耶终于发出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我盯着公告板,亲眼看到上面写着407号后,朝空中吐出很长很长一口气。闭上眼睛,用眼皮遮住阳光,在心中玩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睁开眼睛,发现少女们都在朝自己看。朱音笑吟吟的,诗月一脸不情愿,伽耶在凛子怀里扭扭捏捏。

“……没办法,今天算特例允许了。”

凛子话音刚落,伽耶便朝我扑了过来。

事出突然,我差点朝后仰过去,好不容易才站稳,接住伽耶的体重。

“学长呜呜呜呜呜——”

伽耶带着哭腔朝我外套的胸口处吐出热气。背后被她搂住用力拽了过去。喂,这儿是学校,现在午休,来到广场上的学生也不少,大家都在朝这边看呢。

不过,算了。

毕竟是个特别的日子,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我也抱住伽耶的肩膀,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

“……恭喜。”

“好,好嗨心,真的,呜,呜呜呜呜——”

她把脸在我胸口来回磨蹭着抽泣。

背后的胳膊缠得更紧了。这姿势要持续多久?我越来越担心。“呃,伽耶同学,差不多该……”诗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嘟囔道,但伽耶因为呜咽没听见。

最后,是我胸口处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打断她漫长的拥抱。伽耶吓了一跳把我放开。

“啊,抱歉。”

“啊,没事,……是我不好……”

好像是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的举动,伽耶的脸红到了耳朵。

我拿出手机一看,立刻睁大眼睛。

真是吃了一惊——是小此木先生发来的LINE消息。

“我让乐团的人都装了LINE。”

一行一行分开的消息框接连从屏幕上冒出来。

“还建了群。”

“不介意的话指挥大师也来吧。”

“今后也请多关照了。”

手机上收到了名叫“山野小路乐团”的群邀请。加进去一看,里面已经有近三十人。

我不禁翘起嘴角。

行动真快。我没教的时候,小此木先生甚至不太明白应用商店是什么东西,可只学了两天,他就连群都用熟了。或者可能是乐团里有人已经在用LINE所以熟悉。再怎么上了年纪,这年头只用电话联系的人也算少数吧。

今后也请多关照。我写下同样的话回复,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今后”两个字。

还有今后。

发动机里怀揣小小的火种,如今仍在不停运转。

只要持续燃烧,火便会再次扩散,传递光和热。拥有今后,拥有未来,能够沿着地图探寻新的景色。

那要第一个告诉谁?

手指在LINE的好友列表上滑动,停在“美沙绪”上。

毫无疑问。还能有谁?乐团是那个人培养起来,也是那个人该回去的地方。而且低音提琴的人数完全不够。如果今后成员增加,就需要为此重新编曲。

尽可能简单、直白地表达喜悦。为此斟酌话语花了很长时间。

刚写完给老师的消息,朱音的声音传来。

“小真琴!快走啦,不然午休要结束了!”

从手机上抬头,少女们的身影已经站在校门外。

“因为是庆祝所以去摩斯汉堡吧!”诗月指了指车站方向。

伽耶脸上还留着哭红的痕迹,但还是满面笑容地挥手。而凛子不等我过去已经迈开脚步。

我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她们跑去。正要跨过校门时,忽然停下脚步。

如今我才注意到,门两侧各有一颗樱树。抬头望去,树梢上是小小的花蕾靠在一起垂着头,在三月初的寒风中缩成一团。

不过,很快就要开花。

生命的循环转过一轮,春天再次到来。向阳处微微的香气告诉我不会再等太久。

“学长!快点!”

听到喊声,我穿过风中来到人行道,加快脚步追上少女们并肩前进的背影。身后很远处,管弦乐古老又令人怀念地摇曳,崭新澄澈的众赞歌从中涌出,称颂着喜悦滋润整片天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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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家父母喜欢古典乐,每周日早晨都会在朝日电视台看“无标题音乐会”。当时我还是小学生,记忆已经模糊,但记得那个音乐节目带有实验性质,又充满对音乐的热爱,好像有一期节目以“交响乐团中必须有人指挥吗?”这一疑问为主题。

节目中分别在有指挥和没有指挥的情况下由大编制的乐团演奏交响曲,但对于小孩子来说完全听不出其中的区别。不记得是首席演奏者还是主持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就算没有指挥,整首曲子的演奏也能做到完美,但毫无趣味。

上高中以后,我去过音乐类的俱乐部,还有过几次机会拿起指挥棒,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老是被抱怨看不清打的拍子或是找不准节奏。

在吹奏乐社团有位前辈指挥格外拿手,甚至有老师打包票,于是我去请教:

“指挥要怎么做才好?”

前辈只是笑着糊弄过去,什么也没告诉我。

当时还以为是故意不说,但现在我能理解前辈的心情。我也一样,如果被人问到小说要怎么写,只能用苦笑回答。前辈对不起。虽然现在道歉已经太晚,但我还是决定写在这一卷。

交响乐团和指挥者的故事本打算写一章就结束,但实际动手后越写越多,回过神时已经占据了这一卷的大半篇幅。于是封面当然是负责指挥的真琴。终于作为男生登场了!

感谢春夏冬ゆう大人倾尽全力的画作。太美了,收到图后我直接设成了手机壁纸。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年末日程吃紧时真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此外,漫画版的计划也在推进。本系列的第四卷终于在很多人的支持下完成,在次我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二年一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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