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妖精界集訓

  第三章 妖精界集訓

  妖精界。

  這世界──為位於物質界另一側之異界。

  是形形色色的妖精棲息的世界。

  這兩個世界在一般狀況下,是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誕生於妖精界的妖精偶爾會穿越兩界狹縫,現身於物質界,讓人類感到溫馨療癒,或飽受驚嚇……這類事情況層出不窮。

  然而,在世界上確實存在著絕無法交會的兩界,可相容之特異地點……意即融界。

  舉例而言,其中之一便是伽維尼亞城,這座城堡扮演著分隔兩界之《帳》的角色。

  因此,伽維尼亞城內四處,都有能往來物質界與妖精界的各種《門》。

  例如,位於王城中庭的水池。

  以及,只會在出現於午夜固定時段的門扉與階梯。

  抑或是,裝飾於城內長廊的某幅畫作。

  另外,還有默默地沉睡於城內某衣帽間中的全身鏡。

  位於城中各處種種形式的《門》,銜接著妖精界各層與地點,穿越這些《門》後,即可往來物質界與妖精界。

  而作為特殊案例,城中地下書庫一隅擺放著一本禁書,藉由閱讀這本禁書,能夠進入特殊的妖精界領域……其中也存在這種類型的通道。

  這座城堡是一座活生生的魔法建築,因此有人陰錯陽差地闖入無人知曉的《門》,就此下落不明,不知所蹤──也曾出現這類極為罕見的案例。

  然後──

  所有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的候補騎士,都明確地知道,妖精界存在一扇所有人最初都會踏入的《門》。

  它位於伽維尼亞城中層的《湖畔仙女》神殿區域,在祭殿深處──聖光妖精神的神像之後,有一扇小門悄然無息地潛藏於此。

  而穿越這扇門後──

  ────

  「嗯嗯嗯~~!」

  席德伸著懶腰,大口地吸進早晨的空氣。

  環顧四周,此地為一處水光瀲灩、淼茫如海的湖畔。

  無數劍戟如倒插入水似地,漂蕩於湖面之上。

  一片蒼鬱密林環繞著這座不可思議的浩湖,四周晨霧瀰漫,霧靄濛濛。

  湖正中央有一小型湖心島,一座古老神廟矗立於上。

  側耳傾聽,能感受到形形色色的妖精氣息,無處不在。

  然而──這幅悠哉的景致僅止於湖畔。

  陽光無法抵達環繞翠湖的森林深處,超越人智的危險生物於幽暗之中屏氣斂息,虎視眈眈地窺伺著吞殺人類的機會……這裡瀰漫著這股恐怖氣氛。

  席德環視這種光暗交融之處,說道:

  「真是美好的早晨啊。」

  「……在這裡還能說那種悠哉的話的人,就只有師父你了……」

  天狐裹著隨身毛毯,躺在火堆旁,揉著惺忪睡眼,慢條斯理地爬了起來。

  「對啊……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嚇人的野營……」

  「真的……三更半夜時,還會偶爾聽到不知名的妖魔長嘯聲……」

  「嗚嗚……我都沒什麼睡……」

  「……可惡,困難重重啊。」

  克里斯多福、依蓮恩、琳奈、希歐鐸也慢吞吞地起床。

  「我們……有辦法習慣嗎……?」

  比眾人早起,先用湖水洗過臉的艾爾文,也與同學相同,狀似睡眠不足。

  「妳在說什麼啊,要是上戰場的話,緊張感可不是這能比的喔。」

  席德不知不覺間已經帶回早餐,俐落地以小刀解體兔子。

  「難得都來野外集訓了,就趁這機會習慣一下吧。」

  「是、是的……」

  艾爾文點了點頭,環顧四周。

  此時,她看到許多類似自己班上的野營據點,沿著湖畔周圍設置。

  那是杜蘭德班、歐鐸班、盎撒洛班的野營據點。

  其他班級的候補騎士與艾爾文等人相同,在湖畔度過一晚後甦醒過來,慢條斯理地開始今天的活動──

  妖精曆一四四七年,一之月。

  距離四班聯合交流賽約兩個月後。

  一年復始,於曆法上的季節也進入隆冬。

  這是王國一年之中最為嚴峻的時期,皚皚白雪覆蓋大地,凜冽刺骨的寒意宰制世界,生物皆耐心靜待終將造訪的春季。

  候補騎士的訓練課程,因為厚厚積雪與凜冬霜寒,不禁停滯緩慢。每當到了這個時期,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便會賦予學生某慣例課題。

  這即稱為妖精界集訓。

  學校所有學生將居住於地處伽維尼亞城另一側、氣候較為舒適宜人的妖精界,為時一個月,在此舉行聯合訓練。

  這也兼具戰時野營實習的訓練,必須多從當地獲得糧食等物資,可謂野外求生訓練。

  由於這是一項極為嚴苛的課題,甚至有人不耐不同於單純戰鬥訓練的艱苦辛勞,中途棄權,放棄候補騎士的身分,是一年學校生活的最後難關。

  「算了,等結束後回去時,你們也會脫胎換骨了,加油吧。」

  「不過……為什麼偏偏要選《萬劍湖》這一帶啊!?」

  克里斯多福以極為抗拒的嗓音嚷嚷。

  「還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吧!?像妖精界第一層《煦陽樹海》之類的。」

  「你傻了啊你,在安全的地方修行,就不叫修行了吧。」

  希歐鐸傻眼地說。

  一年級候補騎士的集訓地點──為妖精界第九層《萬劍湖》。

  此處在擁有無數階層的妖精界中,實際上也算相當深層的領域。

  妖精界愈至深層,出沒的妖魔強度與探索危險程度將愈提升。

  出於某種目的,眾人能藉由【妖精祕道】,從伽維尼亞城《湖畔仙女》神殿區域中的祭殿,直接通往此階層。

  然而,這本來不是候補騎士可以擅自闖入的領域。

  「也罷,如你們所知,《萬劍湖》對伽維尼亞的騎士來說,是一個非常神聖的特別地點。」

  「是呀……就讀這所學校的學生,都會先在這裡獲得妖精劍……」

  「對……也就是說,這裡可以說是……我們身為一名騎士的起點呢。」

  艾爾文與天狐望向在湖光之上粼粼蕩漾的劍。

  沒錯,插在湖水上的全是妖精劍。

  眾人在當初入學時,非出於己願被地靈位的妖精劍選上,憂心忡忡地想「自己不知將變得如何」,如今回想起來卻覺得是一種美好的回憶。

  一年級候補騎士之所以每年都固定在這裡進行集訓,或許……也是基於「勿忘初衷」的期盼與冀望所致。

  「嗯,就是這樣。」

  席德平靜地道。

  「因此湖四周才架設起神聖辟邪結界,因為這裡是妖精界的深層領域,有很多相對難纏的妖魔四處遊蕩。託這結界的福,在湖附近活動是沒問題的,所以你們就放心吧,如果只是在湖附近活動的話啦。」

  「「「「唔呃……」」」」

  眾人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依舊隨時與死亡比鄰而居。

  在這種狀況之下,學生們只能半瞇著眼,唉聲嘆氣。

  正當此時,天狐無視其他學生,向艾爾文咬耳朵道:

  (算了,老實說,比起這層的危險,我還比較擔心妳。)

  (啊、啊哈哈……)

  艾爾文聽見這番悄悄話,露出苦笑。

  自不待言,艾爾文是女兒身,她對他人隱藏了真實性別。

  假使與同學在野外同食共寢一整個月,要隱藏她是女性的事實,就必須費盡苦心。

  (嗯……伊莎蓓拉給了我很多魔法道具……而且,妳和席德爵士都在……所以不要緊的。)

  (那就好……)

  當天狐擔憂摯友的祕密有曝光的風險時──

  「附帶一提,今天的早飯就由我來準備,你們快點去。」

  席德在切好的兔肉上,撒上大量香草與香料,開始燒起營火。

  「哇!教官,謝謝你!」

  「話、話說回來,我們的肚子都餓扁了……」

  琳奈與依蓮恩聞到烤兔肉的香味,喉嚨發出聲響。

  「話說……我們昨天從城裡走了一整晚的【妖精祕道】,才來到這一層,又搭設了簡單的營區,幾乎什麼都沒吃……」

  連克里斯多福也難耐飢腸轆轆,顯得坐立難安。

  「教官,謝啦!好,那我趕快去洗把臉回來!」

  接著,當他喜孜孜地打算站起來時──

  「嗯?洗臉?不對,不不不。」

  席德不屑地瞇起雙眼,又揮了揮手。

  「欸?不是指……?」

  「您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要來吃早飯嗎?」

  依蓮恩也一頭霧水地歪著頭。

  「那個。」

  席德則用力指向某處。

  那裡──整齊地擺放著六人份的厚重全身盔甲。

  「「「「…………」」」」

  當學生們見到這些全班都熟到不能再熟的盔甲後,當下陷入沉默。

  而且,仔細一看那些全身盔甲……明顯比平常那套更加巨大沉重。

  「呃、呃?席德爵士……你所說的快點去,指的該不會是……?」

  艾爾文的神色僵硬,提心吊膽地詢問後──

  「當然就是那樣,來,快去跑吧。」

  「「「「在這裡也要跑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學生們發出絕望的慘叫。

  「啊──今天是第一天,所以你們就沿著岸邊繞湖跑一圈就好。」

  「一圈!?你要我們繞著這跟海一樣大的湖,跑一圈!?」

  「您以為這有幾公里啊!?」

  「附帶一提,如果你們不快點回來的話,就會沒肉吃喔,也就是說沒早飯。」

  「「「「你這惡魔──────────!!」」」」

  席德立刻津津有味地啃起熱騰騰的烤肉,學生見狀顯得淚眼汪汪,開始急急忙忙地穿起盔甲──

  「不過──《萬劍湖》啊。」

  席德目送學生發出「鏗鏘鏗鏘」聲響,跑著離去後。

  他啃著烤肉,懷念地望向遠方。

  望向這片浩瀚如海的翠湖彼岸──當視線越過鬱鬱蔥蔥的茂密森林後,再攀向位於更後方的千山萬壑間,一座特別高聳的山巔。

  他以若有所思的眼神仰望那座山,輕語道:

  「真讓人懷念啊……就各種意義來說。」

  ────

  妖精界集訓就此展開。

  集訓如同平時的學校課程,分為晨間軍訓、上午軍訓與下午軍訓。

  期間,晨間與上午的部分,每班往年都依照各班與負責教官的指導方針,進行訓練。

  接著,下午之後則為四班聯合訓練。

  「這是件好事。」

  席德低喃,悠哉地在湖四周散步。

  早餐之後,席德一如往常地讓艾爾文等人穿上全身盔甲,要他們沿著湖負重跑步。

  徹底無視當他說出「到中午為止,最少跑十圈」後,學生悲痛的表情。

  「深層妖精界的瑪那很充沛,用力呼吸並跑步後,瑪那就能附著在身上、鍛鍊他們。話說待在這裡的時候,乾脆只讓他們跑步也是可以的啦。」

  他喃喃自語說出若讓艾爾文等人聽見將臉色蒼白、痛哭流涕的話,繼續散步。

  他遠遠就能看見,學生們沿著湖邊跑步的小小身影。

  同時間,其他班級的鍛鍊狀況也映入眼簾之中。

  在負責各班的教官騎士熱心地指導下,所有人都認真地修行著。

  「不過……像這樣一看後,每班的訓練方法真的都截然不同啊。」

  他眺望著這一幕。

  主要以緋紅妖精劍士組成的杜蘭德班,在湖畔列隊舉起妖精劍,所有人持續射出火力魔法。

  另一方面,以碧綠妖精劍士為主組成的盎撒洛班,在森林樹木後方,將劍插入地面之中,於劍前靜靜地冥想。

  最後,以蒼藍妖精劍士為主組成的歐鐸班,朝自己的妖精劍傾訴古妖精語,試圖創造出嶄新的妖精魔法。

  乍看之下,各班騎士的訓練法皆各不相同。

  然而,這些訓練方法的基礎──

  「果然都是著重於……如何引出妖精劍力量啊。」

  席德面有難色地搔著頭。

  「那確實也有必要……但光這麼做不夠。」

  簡而言之,他們逼迫的對象只是妖精劍,不像艾爾文等人一樣,將自己逼迫至極限狀態。

  他們當然散發出為了成為出色的騎士,不遺餘力地努力的氛圍。實際上,他們為了成長也相當認真,那也顯現於臉上。

  不過,席德依舊認為,他們針對揮舞妖精劍的自己的鍛鍊大大不足,不禁感覺到現代騎士的「鬆懈」之處。

  正因為他們也很認真地看待訓練,因此對身穿全身盔甲跑步的艾爾文等人,投以了某種目光。

  意即──

  『你們為什麼在進行那種像玩耍一樣的訓練?』

  『弱小妖精劍配上愚蠢的訓練方法。』

  『你們明明這樣,為什麼可以不斷地獲得那麼多戰果?』

  『為什麼你們比我們還強?』

  『明明我們比你們還更正經,是認真在努力的。』

  『我們還比較──……』

  「沒實際上跑過的人是無法瞭解的呢。」

  席德苦笑道。

  「真懷念啊,我以前也常常跑到吐。」

  對其他班級的學生而言,之所以認為艾爾文等人的訓練形同兒戲,純粹基於他們的判斷為前提,騎士需從妖精劍中引出力量。

  艾爾文一行人目前身穿全身盔甲。

  它的重量對普通人來說,的確相當沉重,但當騎士手持妖精劍,獲得瑪那供應後,就會感到盔甲輕如羽毛。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覺得這種訓練形同兒戲。

  實際上,在訓練負重跑步時,禁止使用妖精劍。

  另外,艾爾文等人雖然學會了從體外攝取瑪那,燃煉昇華成自己的瑪那──稱為維元的技術,但此時也禁止使用這項功法。

  因為,這種負重跑步是為了燃煉出更加強勁的維元,為了鍛鍊心肺能力所做的訓練。

  因此,必須逼迫自己原本的肉體至極限狀態。

  當席德感應到學生想偷懶私下使用維元,隨意蒙混過跑步這關時,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朝該名學生射出雷擊。

  事實上,過去當天狐與克里斯多福,無論如何都挨不住跑步的痛苦,偷偷摸摸地使用維元後,便多次遭受席德處罰,布雷澤班也因此不再有學生敢偷雞摸狗了。

  「也罷,畢竟每班有各自負責教官的指導方針,所以莫可奈何。我只要引導願意相信和跟隨我的人就好。」

  席德這麼說,再度開始散步。

  (不過……繼續這樣下去,還是不行……)

  其他班傾向熟悉妖精劍的訓練,也並非毫無意義。

  那是成長中不可或缺之事。

  然而,還有更應該鍛鍊的部分──僅此而已。

  (而且……思及吾主的最終目標……好了,該怎麼辦呢……?)

  當他這麼深思,繼續在湖畔散步時……

  「!」

  他不經意地發現一名熟悉的紅髮少女身影,停下腳步。

  這名紅髮少女遠離歐鐸班的訓練地點,孤身一人默默地揮著劍──

  「露易絲。」

  露易絲本人則早已注意到席德靠近。

  不過,她對席德視若無睹,僅淡然地揮舞著妖精劍。

  她讓透過妖精劍供應進來的瑪那,流向全身每一個細胞,持續使出凌厲的劍斬。

  她極為認真。

  額上迸射出珍珠般的汗水。

  席德悠哉地走近露易絲,稍微舉起手說道:

  「妳一個人在幹嘛啊?」

  接著──過了一段時間後──

  「……這還用問嗎?當然只是在鍛鍊。」

  露易絲繼續揮劍,煩悶不已地恨恨道。

  「一個人?為什麼?」

  「你居然問我為什麼?這不是廢話嗎!」

  語畢,她更用力地揮劍,嚷嚷道:

  「我是神靈位!是天選之人!就算和其他程度不夠的人一起鍛鍊,也無法獲得成果!他們只會礙手礙腳,妨礙我的修行!」

  「會嗎?」

  席德輪流望向露易絲與其他學生,咕噥道:

  「我醜話說在前……你們全都半斤八兩喔。」

  「──唔!」

  露易絲聽見席德指出的事實,不由自主地暫時定格,停下揮劍的手。

  「給、給我閉嘴──!?」

  咻!咻!

  她毫不留情地朝席德揮出雙劍力砍。

  雙閃電光石火之間猛地劃破空間,緊逼席德。

  然而,席德卻理所當然地輕盈閃過。

  「在即將抵達『巔峰』的段位時,確實需要孤獨的個人訓練。不過,妳還離那領域很遠,單獨修行很沒效率。」

  他嘆了一口氣,糾正她的觀念。

  「妳要和大家一起切磋,那樣對妳才有幫助,人也能從比自己弱的人身上學到很多。」

  「我叫你閉嘴!你到底又知道什麼了!?」

  露易絲或許對自己的劍仍舊無法命中席德感到惱火,不甘心地頻頻用雙劍敲擊地面,厲聲咆哮:

  「我必須變強!我必須賭上騎士的榮耀,成為這王國中最為優秀的騎士!根本沒時間理會你這原本就不同於常人的傢伙的瘋話!」

  她徹底拒席德於千里之外。

  席德則對她說: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妳因為什麼原因要成為騎士,又背負著什麼重擔……不過,我知道妳打從心底極為認真看待這件事。」

  「……唔!」

  「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惜。欸,露易絲,妳要不要試著接受我的指導?妳照現在這樣鍛鍊的話,火候不夠。妳明明天賦異稟,如此下去將會大器小成──」

  「我拒絕──!快滾──!」

  露易絲的劍尖指著席德的鼻尖。

  她已經徹底拒絕再與席德對話。

  拒人於千里之外,正是指這種狀況。

  繼續與她交談也將白費脣舌。

  「……抱歉,打擾妳了,加油吧。」

  席德無可奈何地搔著頭,轉過身去,再度開始散步。

  ────

  「不過……現代的騎士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啊。」

  席德走在湖畔,露出微笑。

  「和傳說時代相比……現代騎士的確變弱了,遺忘騎士守則,徒具表象,也有很多人只追求騎士這項稱號,自甘墮落。」

  他敏銳地發現假意參加訓練,實則默默偷懶的學生,陷入沉思之中。

  「不過,騎士最為根本的靈魂……類似榮耀的東西卻深植於眾人心中,只是方向有點偏差……必須想點法子呢。」

  正當此時──

  「…………」

  他不經意地停下腳步。

  轉向另一個方向,斂起雙眸,盯著遠方。

  他暫時不斷地望著那個方向。

  「……是我多心了吧。」

  他最終這麼咕噥,扭得脖子嘎吱作響後,又繼續回去散步了。

  ────

  「哼……我有點太靠近了啊。」

  遠離湖畔各班營區的一方。

  位於辟邪結界魔力所及範圍更加外圍之處。

  森林已盡,來到綿延不絕的裸露岩山一角,於斷崖絕壁之上,有一處能俯瞰《萬劍湖》的深谷淺灘。

  一名騎士佇立於此。

  「差點被他發現了,真不愧是《野蠻人》席德……還是老樣子,精明得很。」

  這是一名全身穿著漆黑盔甲與斗篷的騎士。

  由於他配戴全罩式頭盔,無從得知長相。

  然而,頭盔的造型與他肩上的羽飾,令人能聯想到貓頭鷹。

  此外,更重要的是,他全身上下充滿著無可比擬的黑暗瑪那──這幅畫面使人產生出一種唯有此處墜入深淵之中的幻覺,這人明顯絕非泛泛之輩。

  這名騎士被稱為夜梟爵士。

  他這次受領恩黛兒的王命,前來抹殺席德,是奧卜司暗黑教團•暗黑騎士團派來的刺客。

  「不過……席德啊。」

  當他不經意地低喃這個名字時……

  附近一帶凹陷於幽暗中,空間也隨之扭曲變形。

  夜梟爵士全身上下,流瀉出無與倫比的憎恨與憤怒……

  「我不會忘記的……你讓我嘗到的、充滿怨恨和屈辱的日子──」

  剎那之際。

  他回想起悠久往昔的記憶。

  啊啊,他想起來了。

  距今約一千年前,傳說時代的情形──

  ~~~~

  「諸君!此次戰役,各位都表現得可圈可點!」

  一名俊美青年頭戴妝點炫目金髮的華貴王冠,身穿絢爛的盔甲與斗篷──偉大吾主•聖王亞瑟的嗓音迴盪而起。

  此處為伽維尼亞城謁見廳。

  侍奉君王的勇猛騎士,威風凜凜地列隊排開,肅靜地傾聽君王的話語。

  「我軍之所以能從威脅我國的東方蠻族國家的侵略之中守護人民,全都有賴諸君挺身奮鬥和忠貞不二!吾身為君王,向各位致上由衷的讚賞和榮耀!」

  此時,齊聚一堂的騎士們紛紛揚聲道:

  「臣愧不敢當!」

  「吾等之劍與王同在!」

  「化為王之劍,保家衛國,正是我等所殷切期盼!」

  「這才是我等伽維尼亞騎士的夙願!」

  吾主聽見眾人陸續道出的話語,萬分感動似地淚溼眼眶說:

  「吾真有福氣……竟能獲得各位真正騎士的赤膽忠心。」

  接著,他頓了一頓後,環顧眾人說道:

  「吾自會回報各位的忠誠,賜予所有人足夠的恩賞。所以──這次戰役的特級戰功獎……有一位對我國勝利最有貢獻、騎士中的騎士吧?」

  眾騎士聽見君王的話,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所有人都露出了「對啊,這當然是在說他吧」的表情,不斷地點頭。

  在這次戰役之中,獲得最為榮耀戰績的騎士是誰呢?

  那就是──我。

  除我之外,別無他人。

  我身為王國中首屈一指的文武全才,除我之外,別無可能。

  然而──

  「席德爵士……上前來。」

  吾主卻總是不合理地重用那個不入流的傢伙。

  我這完美崇高的主公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看人的眼光。或者說有偏袒之心。

  「……遵命。」

  那個野蠻人(席德)悠然自若地經過我的面前,走向寶座。

  他跪在君王尊前,垂下了頭。

  他那張一如往常又若無其事的表情,彷彿在對我這麼說:

  『怎樣啊?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

  那滿不在乎的側臉,總是讓我恨得牙癢癢。

  明明只要我使出真本事,這種人根本只能望塵莫及──

  「果然是席德爵士啊!」

  「這是當然!他這次居功厥偉呢!」

  「羅格士爵士、路克爵士和黎斐斯爵士也都很了不起,但果然還是席德爵士略勝一籌呢!」

  「所向無敵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們也被他救過很多次了!」

  「真不愧是《閃光騎士》!是我國引以為傲的《四大騎士》之一!」

  閉嘴,你們這群瞎了狗眼的廢物。

  就因為你們頻頻讚揚那個野蠻人,不必要地抬舉他,因此吾主的雙眼才會受到蒙蔽。你們為什麼都不懂呢?

  「席德爵士,汝這次的表現真是萬分精彩。若沒有汝,吾寡德無能,將會平白痛失眾多百姓和臣子。

  為讚賞汝這次的功勞,吾欲賜予汝特級戰功獎,汝意下如何?」

  「臣不需要。」

  當我聽見那野蠻人立刻回答後,我怒不可遏。

  「因為臣的騎士精神即在於化為王之劍,為您披荊斬棘。」

  吾主聞言,破顏微笑。

  那笑意並非身為一國之君的笑容。

  而是面對獨一無二之摯友的笑容──勝過所有恩賞的世間至寶。

  也是我最渴望獲得的賞賜──

  「啊哈哈!席德爵士,你還是一樣呢!不過,這樣是不行的喔,如果功勞最大的你不願意接受,那其他人也會不敢接受賞賜,大家會很頭痛的。」

  「……唔,也對,說的也是。」

  在場眾人看見兩人的互動,也群情沸騰。

  「啊哈哈哈哈!我們的確會頭痛呢!」

  「席德爵士!你就死心吧!」

  「要是你那麼不想要的話,就由我來代領吧!!」

  「唔喔喔喔喔!亞瑟王,萬歲!席德爵士,萬歲!」

  笑笑笑,一群廢物只會哈哈傻笑。

  這個空間怎麼這麼冷啊?

  真奇怪,大家都瘋了。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真正理應獲得讚賞的人並未獲得合理對待,反而由謬誤之人得到了他高攀不起的榮耀與報酬。

  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事?

  如果放任這種謬事發生,國家有朝一日終將滅亡。

  偉大的王啊,您為什麼無法理解這一點呢──?

  「來,今晚要辦盛大的宴會!大家一起吃喝暢聊,通宵達旦!一起描繪出我國光輝的明日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之後,由君王舉杯開始一場一如往常的宴會,熱鬧無比。

  宮殿準備了無數珍饈美酒,也有吟遊詩人唱歌,舞孃婆娑起舞,小丑逗趣助興。

  我在這場空虛的酒宴之中,狠瞪著與吾主談笑的野蠻人──

  (我比他還聰明,比他還要強,是一名更優秀的騎士,不管在任何方面,都是我大獲全勝──!但為什麼!?為什麼吾主總是只偏袒席德爵士……!?)

  君王的身邊。

  是蒙受君王無限信賴於一身的第一騎士寶座。

  是身為一名騎士,所能享受到的最高榮耀之處。

  理應坐在那裡之人──是我才對。

  我身為無比榮耀的伽維尼亞騎士之中流砥柱,又名列王公貴族之流,第一騎士理應屬於我,非那齷齪蠻族的使命。

  畢竟,我深知他的本性。

  他的本性就是──微不足道的「惡鬼」。

  一般來說,他是最不適合站在那偉大的王身邊的男人。他是不夠格被稱為騎士的匹夫。

  他現在雖然裝出一副騎士中的騎士的模樣……但我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和真實面貌。

  他以為丟掉那把劍,就能脫胎換骨了嗎?

  癡人說夢。

  無論經過多久歲月,他的本質就是惡鬼羅剎。

  他本身就是一介卑劣低賤的野蠻人。

  正因為如此,我──無法饒恕他。

  我是這世上最為優秀的騎士,無法饒恕那男人高居於我之上。

  (《野蠻人》席德……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親手了結你……!)

  ~~~~

  「…………」

  夜梟爵士徘徊於過去的意識,又回到了現代。

  接著,他再度使用魔法之眼,從遠方繼續觀察席德。

  「……呵,真是笑死人。」

  他觀察著席德,在全罩式頭盔後方冷笑。

  「我還以為這是什麼玩笑呢!那真的就是《野蠻人》席德•布雷澤嗎?不過是死了一次就變得這麼弱!他果然只有這點能耐!

  早已分出勝負了!我果然遠比他強!不管是現在或過去!」

  夜梟爵士因歡喜與愉悅而顫抖著身軀。

  不過──

  「不過,現在殺你還嫌太早。」

  他緊捏著手甲之下的拳頭,甚至能發出嘎吱聲響,咬牙切齒地說:

  「光是殺了你還不夠,你應該不知道吧……不知道你過去是怎麼貶損和傷害了我的榮耀。」

  夜梟爵士全身散發出騰騰怒氣,受他震懾的森林則肅肅戰慄。

  「我要取回……過去被你搶走的所有榮耀,我要否定你身為騎士的一切,我要大大地證明……究竟誰才是吾主的第一騎士……!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麼說道,並低聲嗤笑。

  陰森密林中,不斷地流瀉出心懷鬼胎的笑聲。

  如今,這股自上古醞釀熟成的濃烈惡意已蓄勢待發,即將潰堤出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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