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文库版]

书名:三叶物语 1 诅咒少女与死亡轮舞

作者:七沢またり

插图:EURA

图源:YouR

翻译: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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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与疯狂共舞。

『这个世界为我而转——』

伴随着谜之万能感,少女三叶从长眠中醒来。

但是,继母对三叶的苏醒并不满意。在继母的计谋下,三叶被剥夺了贵族的名号,最终入学了士官学校。

然而,三叶身上却寄宿着模糊的异世界记忆,以及不自觉间发动的诅咒力量…

这是一部描写被周围的人所畏惧,凭借异能的力量在自己的道路上勇往直前的少女的人生的异世界蹂躏谭。

三叶物语 1 诅咒少女与死亡轮舞

EPISODE 1 苏醒

我远远地盯着只有噪音的电视屏幕。我想,应该可以说是在盯着吧。

明明是在说自己的事,却用“应该”来形容,是因为我清晰的意识只保持到了刚刚为止——虽然我一直在看着电视,甚至到了意识都要模糊的程度,屏幕上却依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于是,我终于决定离开电视机,因为我实在是闲得要死。

「咦?」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就像是换了个频道一样,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着。出乎意料地,我并没有感到太难受。

过了差不多几十分钟吧,咕噜咕噜转着圈的我不知为何进入到了电视里。

透过电视,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世界在一如既往地前进,而我完全不明所以。

旋转的速度逐渐变慢,不知从哪里飘来两束光,与我融为了一体。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强烈的光芒包围着我,我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仿佛被甩到了很远的地方。

「穿过隧道之后,又会到哪里呢?」

在穿过了什么都看不清的隧道之后——眼前的黑暗消失,我潜入了冰冷的海中——钻进了一片深蓝。在穿过不知为何缠绵在一起的雾霭——切开那片紫色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白得耀眼的出口。在踏入那里的瞬间,我感到背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消失了,就好像是飞向了天空,不,是飞向了宇宙一样。我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开放感中,而最初浮现在我们脑海中的想法是:

『这个世界为我而转』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是,我正在以这样的亢奋感眺望着世界。不知何时,我被一个有着白色胡须,穿着华贵的大叔抱在了怀里。

啊啊,我醒了啊。

「哦哦、哦哦哦!?」

「?」

「神……神明大人啊,您终于……终于听到了我的祈祷!伟……伟大的神啊,我从内心深处向您献上感谢!」

「?」

大叔难得有一张挺帅气的脸,此刻却不知为何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不管怎么样,我想先去跟他打声招呼,但是喉咙疼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我在想是不是扁桃体发炎了,毕竟我从小扁桃体就不好,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

「啊……啊。」

「怎……怎么了。难……难道,又一次……不,果然是还不完整吗?」

大叔的脸褪去了血色,神色慌张起来。他的表情就像是蒙克的《呐喊》一样有趣,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我却没法好好地做出表情,整张脸硬邦邦的。不过话说回来,对着初次见面的人笑出来的话也很失礼。

「……」

「三……三叶?你怎么样?身体……身体还好吗?」

「呜……啊……」

「果……果然,这次的魔术也不完美吗?」

魔法是什么东西啊,大叔说着我不太理解的话。可能是动画看多了吧,或者是某种玩笑,我想。也没准是为了解除我的紧张。

「可……可是,这……这该怎么办才好!叫妮可蕾娜丝过来的话,时间上……」

「……」

在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放弃发出声音的想法,而是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明明一开始就这么做就好了。在一阵沉默之后,大叔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你……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我“嗯嗯”地点了点头,再次指了指喉咙。

「喉……喉咙?是喉咙痛吗!?」

我继续“嗯嗯”地点着头。看来他终于理解了。

「哦,噢噢,三叶啊,我最爱的妻子遗留下来的宝物啊!你才刚刚醒过来,就想要让我听一听你的声音吗!」

「……」

大叔自顾自地陷入了陶醉之中。但是,水还是没有被端过来。

「多么的温柔啊。不……不对,现在需要的是水,是水啊。喂,别傻站在那里,快把水端过来!三叶的喉咙在痛啊!」

「我……我马上去准备!」

虽然喉咙干巴巴的,但我的视野倒是很清晰。在风度翩翩的大叔的命令下,佣人阿姨连忙递过来一个水瓶。大叔单手抱着我,用另一只手拿着水瓶给我喂了水。原来如此,看来我是被照顾了呢。

「来,别急,慢慢喝。已经没事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

「我会保护你免受一切伤害。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你。不管谁会说些什么,我都要赌上我的性命和灵魂来保护你。然后,让你来继承一切。对,除了你以外,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大大的问号。大叔苦笑着摇了摇头。

「啊啊……我好像太兴奋了,说得有点多了。虽然有像山那么多的话想和你讲,但是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啊。嗯,我给你准备一点简单的饭菜,首先先冷静下来吧。我也该洗把脸好好整理一下了,这样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个父亲的样子。总之,话就以后再说吧。」

听到大叔温柔的声音,我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还完全不了解情况,所以我非常感激他的这份顾虑。

不过,还是先问一个问题吧。不问这个的话,我完全冷静不下来。

「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怎么了?」

「…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嗯?不用担心,随便问吧。」

「我,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话,大叔一瞬间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但是,他马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

「你是三叶·蓝玫瑰·克罗布,既是克罗布家的千金,又是伟大的罗莎莉亚七杖之一,蓝玫瑰之名的继承人。不过,现在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最爱的女儿。」

大叔用硬邦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向佣人打了个信号,准备离开房间。

「去准备最好的饭菜。然后,穿的衣服也要马上准备。快一点。」

「请……请等一下,主人!那……那个,虽然要准备饭菜,但是,我们完全不能被大小姐碰到。」

「说什么傻话!现在已经不需要魔光石和触媒了。这可是三叶的第一顿饭,去准备些最好的东西来!」

「可……可是,如果只有我们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

「那就跟皮埃尔说,让他来安排!我也还着急有事要给三叶解决。」

佣人阿姨“嗡嗡”地摇着头。但是叔叔——大概是我的爸爸却充耳不闻,径直离开了。被留在后面的阿姨愣愣地站在那里。

——看来我的名字是三叶。

我把视线转向了房间里有着豪华装饰的镜子上。

出现在镜中的,是一个有着雪白皮肤、银发蓝眼的,像人偶一样的少女。所谓的像人偶一样,不过只是听上去好听,实际上,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我把双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好冰,不过好像还活着。太好了,这样一来,自己是僵尸的可能性就消失了,真是太好了。

我看向了佣人。不知为何,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悲鸣,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那个。」

「是,是,是。请……请请请请问怎么了?」

「——这里是,哪里?」

「是……是三叶小姐的房间。我……我只是奉命来照顾三叶小姐的佣人。」

「是吗。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露……露比娜,我是佣人露比娜。从半年前开始,在这个公馆里工作。」

「啊,这样啊。」

「三……三叶大人。请……请不要再吸我们的灵魂了噫噫——!」

说着,佣人阿姨突然双手合十跪在原地,被她跪拜的对象好像是我。虽然在说着什么祷词一样的东西,但我可不会成佛。说到底我的身体还好好的,也不是什么灵魂状态。

「吸灵魂?」

「噫、噫噫噫噫噫噫!」

「我,能吸灵魂吗?」

我什么时候变得能吸魂了啊?还是说,这也是某种玩笑?不是很清楚呢。我也不清楚灵魂好不好吃,大概,是像冰激凌一样吧。这是属于我的玩笑哦。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过,什么都没听过!」

「喂。我能,吸你的灵魂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请……请原谅我,请原谅我!啊啊,神啊,救救我吧!」

遗憾的是,阿姨似乎听不进我说的话。

突然,我感到一阵过堂风吹了过来。我朝那边看去,发现门半开着。在那边,穿着女仆装的女性和管家模样的人在窥视着这边。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差。

我强行驱使着颤抖的双腿下了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肩膀和胳膊总感觉有点不舒服,现在我的走路方式应该也很奇怪。

佣人阿姨牙齿打着颤,看着我。

为了让她安心,我把手放在她那乱蓬蓬的脑袋上。

「噶咕——」

随着一声奇怪的惨叫,阿姨吐着白沫向前倒了下去。不过还能“啊哇啊哇”地呻吟,看来是还活着。没办法,我只好再次望向门外。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门外传来了巨大的惨叫声,女仆们像是小蜘蛛一样四散奔逃。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瘫软在地的可怜管家。

「——我……我……腰使不上劲了。谁……谁来……」

「那么,你是谁呢?」

我低头看着扶着腰的大叔,问道。大叔看了看四周,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

「我……我是长年在馆内工作的皮……皮埃尔。身为管家,管理着佣人们……」

「皮埃尔先生吗?那么,就是你了。和我说说这个世界的事情吧?要面面俱到哦,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彻底是个小白呢。」

我露出了微笑的表情,慢慢走向管家。这一次,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踏在地板上,以免再吓到他。皮埃尔拼命地点着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这样用力点头脖子难道不会痛吗?

不管怎么说,我感觉接下来的每天都会很忙。算了,顺其自然吧。毕竟是在那种情况下醒来的,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

EPISODE 2 蓝玫瑰

通过与皮埃尔先生之间完全不得要领的对话,我大致把握了目前的状况。

这里是蓝玫瑰公爵基尔默的公馆,而我是他已故的第一夫人椿留下的孩子。椿夫人在产下我后,由于身体状况不断恶化,最终死去了。结果,连我这个婴儿也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变成了植物人。虽然出身高贵,但这完全是很悲惨的家庭状况嘛,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其实,我早就应该死了才对,但就像是故事里的经典套路一样,公爵家凭雄厚的财力和权力维持住了我的生命,并且为此付出了巨额的私人财产。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公爵家好像是借助了王国魔术研究所的所长的力量,用魔光石和触媒对我进行了魔力注入的样子?据说这一行为持续了十年之久。此外,还有挥霍钱财举行奇怪的仪式之类的举动。这方面我不想了解得太详细,就随便问了问了事。

与那老实的外貌相反,喋喋不休的管家皮埃尔不停地用手帕擦着汗,一副心虚的样子。一开始,他还想用一句“您什么都不用担心”给我搪塞过去,但在我不断的质问之下,他在发出了呻吟之后,终于是坦率地回答了我。他明明有张紧绷绷的脸,却意外地完全没有毅力。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为我花了很多的钱呢。你也很辛苦吧?像是工资什么的也有减少吧?」

「……不,没有那种事。」

「啊,其他人是不是也在恨我?其实是想快点把我处理掉吧!」

我笑眯眯地说道。皮埃尔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嗡嗡”地摇了摇头。

「这……这怎么可能!那个,请务必向基尔默大人保密!若是被主人知道,是我把这些事告诉了三叶小姐,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当然会保密的。那么,我的其他亲人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吗?浪费了这么多钱,他们也会生气的吧。」

「那……那个。我……我不能说……」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倒也是。无论是谁,看到丈夫把钱全花在一个跟尸体没什么两样,还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人的身上,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吧。如果换作是我,我也肯定是不愿意的。」

皮埃尔“嗯嗯”地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现在,父亲基尔默的正室似乎是他的第二夫人米莲妮,也就是我的继母。因为我的母亲在结婚之后很久都没能生下孩子,父亲迫于周围的压力才不情愿地娶了她,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融洽。而我的出生、母亲的死亡,还有为了维系我的生命而投入大量钱财这些事,使得夫妻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据说,现在已经到了要在城堡附近特意建造别馆用来分居的程度了。我很期待和她见上一面呢。到时候她会对我说出什么样的谩骂之词呢?。哎呀,由于过于期待,我都有些心跳加速了。

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皮埃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是贫血了吗?

「但……但是,基尔默大人一直坚持守在这里。自从椿夫人去世之后,周围的人都开始和这座公馆保持距离了,基尔默大人也从那时开始不再和人接触。…从那时起,一切都变了。」

「是吗,你也很辛苦呢。管家还真是个苦差事。」

「不……不,没有这回事。我怎样都好,只是,基尔默大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周围净是些不好的传闻。我想,主人他一定很辛苦。」

我用软面包蘸了一下端上来的汤。嗯,不怎么好吃。

「嗯——这么说来」

「请……请问?」

感觉有点奇怪。

我大概能理解我的身份。但是,“我”到底是谁呢?

因为,如果我是一出生就变成了植物人的话,能像这样说话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我还有着很多其他世界的知识。比如,这个世界没有电视,但是我却知道电视的存在。那边的世界没有魔法,这边好像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个。我,是谁来着?」

「……是三叶小姐。」

「嗯,这个我知道。但是,不是很清楚,所以想问问。」

「……」

「啊,我没有发疯哦。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请放心吧?」

皮埃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很遗憾,我觉得我大概还没有疯。还是说,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是发疯的证据了?

不是很明白呢,所以,我嘟囔着“再睡一次吧”,钻进了被窝。

再次醒来时,我的眼前还是父亲基尔默的脸。

在被无数次拥抱和摸头之后,我收到了大量的玩偶和玩具作为礼物。礼物实在是太多了,导致房间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了。而且,这个房间里的礼物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这些东西好像是一点一点地囤积起来的,连仓库都被占满了,这无疑是父亲浪费钱财的行为一方面的表现。看来,这个克罗布家的收支薄应该相当糟糕。

我委婉地问皮埃尔,如果是这样的人当家主的话,这个蓝玫瑰洲的领民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他说,内政由行政官负责,军事则由被派遣过来的王国军负责,所以没有任何问题。这个世界的中央集权化已经相当发达,对贵族来说,这是个略显艰难的世界吧。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就算不工作也能过上奢华的生活,贵族万岁。不过,想必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怎么样,三叶。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这里没有的话,我就马上让人去买。」

「不。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玩不过来。暂时不会有什么厌倦的。」

「……是吗。我给你买的衣服也有很多,有从你母亲的故乡寄过来的,也有王都中流行的礼服。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准备。」

「谢谢。那个,父亲。」

「哈哈哈,没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没能为你做些什么,现在就随心所欲地说吧。不管是什么样的愿望,我都一定会为你实现,尽管说吧。」

这不就只是一个笨蛋家长吗。

据管家皮埃尔说,他以前是武斗派的指挥官,在外威风凛凛。身为王国陆军的将军,父亲他似乎为了扩张领土、占领殖民地而东奔西走。

房间里竖着一张当时刚毅的父亲的画像。上面,年轻时的父亲基尔默和母亲椿并排站在一起,穿着正装的基尔默俨然一副精英的样子,母亲则穿着一件和服。父亲说,母亲是异国的魔术师——阴阳师。他还跟我讲述了他们是经由魔术交流认识的,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无聊的恋爱故事。

「你看,这就是你妈妈。你头发的颜色和我一样,但是,眼睛和相貌和妈妈一模一样,将来也一定能变成一个美人。」

「这就是我的母亲吗?」

母亲有着黑色的长发,而我的头发则是银色的。父亲也是银发,我的发色应该是遗传自父亲,其他的因素无疑是遗传自母亲。不管怎么说,那双像人偶一样圆圆的眼睛和刚才映在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要是在夜里看到母亲的话,我多半会吓一跳吧。她就像是个市松人偶一样。不过因为我是银发,所以当不了市松人偶呢。佣人们看着我的眼神都坐立不安的,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然后,相簿里还夹着其他的画像:在一脸不高兴的基尔默身边,坐着表情僵硬的椿,而左边则是一个没见过的金发女性,看起来心气很高的样子。他们前面则站着两个一脸紧张的小孩子。

「这个是?」

「……米莲妮,姑且是我现在的妻子。然后,这两个人是长子格里尔和次子米格尔。啊啊,要是你能再早一点出生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去娶这样的女人了。」

瞪着画的父亲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之所以特意留下这幅画,是因为画里有椿吧。

「是我的哥哥们?」

「嗯,算是这样。格里尔在军队里担任文职,现在在附近的驻扎地里。米格尔是上议院的议员,在王都里。你几乎没什么和他们见面的机会,所以不用太在意。」

「这位母亲呢?」

「哼,谁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不,应该说是没必要知道。反正是把什么别的年轻男人带到别馆里去了吧。她是一个对金钱和权力之外都毫无兴趣的女人!」

说完,他不耐烦地把画移到了一边。嗯,现在我可以清楚地理解到,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好了。

「好了,三叶。不好意思,能拿一下这个吗?」

基尔默不知从哪里取出了魔杖,递给了我。

魔杖的顶端镶着一个蓝色的水晶,里面埋着玫瑰花。魔杖的握柄处有着精致的装饰,颜色也很有年代感。

「蓝色的水晶,吗?那个……这是玫瑰吗?」

「对,很漂亮吧?虽然可能有点早,但这就是所谓的保险。好了,别担心,拿起来吧。」

不知为何,我有些烦恼该不该接过它。我从这跟魔杖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息,该说是灵气之类的东西吗?怎么说呢,有种不一般的感觉。

「怎么了?」

「那个,这根魔杖好像不是普通的魔杖,所以……」

「不愧是我的女儿,这么快就发现魔杖的性质了吗?」

「?」

基尔默一脸恶作剧般的表情,坏笑着。他的眼神透露出狂喜。

「这确实不是普通的魔杖,但是绝对不会害你。所以,放下心来拿着吧。」

「好,我知道了。」

虽然我觉得还是不要为好,但是如果我不接过来的话,他就不打算把话说完的样子。没办法,我握紧了那根镶着蓝色水晶的魔杖。嗯,果然只有违和感,感觉这不是我的东西。而且好像魔杖也在讨厌我,或者说,对我怀有某种敌意的样子。一直拿下去的话感觉会有危险,就在我考虑要不要扔掉它的时候。

——基尔默开始小声嘟囔些什么,同时向我伸出了手,耀眼的蓝色光芒从基尔默的身上射进我的体内。我没有感到疼痛,同时,之前的违和感也消失了。现在,我能感觉到这根魔杖就是我的东西,魔杖也不会反抗了。

「刚刚的是什么?」

「是一种小小的咒语。现在,你的存在已经被深深地刻进了这根魔杖里。这可以说是一种灵魂的刻印。总之,它会保护你免遭一切灾祸。现在,魔杖是你的东西了。」

「是这样吗?」

「嗯,要从房间里出来的话,你就时刻带着这根魔杖吧。因为是稍微粗暴一点的治疗,所以你必须要慢慢适应了。」

看来是笨蛋家长的Power爆发了,他是特意送给我这么高级的魔杖的吧。虽然一开始的违和感让人很在意,不过现在该要好好道谢才对。我姑且还算是半个病人,就算这个父亲再怎么浪费钱财,他也是现在的我的唯一依靠。

「嘿嘿,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不愧是我的女儿,真是令人目眩的才能啊…谁会把这个家族让给那种妓女啊!蓝玫瑰的名字,就应该由我和椿的女儿继承。不管谁再说些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让给格里尔!!」

他的眼中闪着暗淡的光芒,喃喃自语着。我刚才已经知道自己的家庭环境很复杂了,应该是和这个东西有关吧。不过对我来说,只要能和平地过着优雅的每一天就再好不过了。写写诗,品品茶,很是优雅嘛。不管怎么说,当了十年植物人的我可不想突然被卷入贵族特有的纷争里。我还不想死。

「父亲?」

「……不,没什么。接下来,我们到外面走一走吧。中庭里种了很多你母亲喜欢的花。从今以后,还要再多种一些你喜欢的花。等你恢复体力之后,我要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过上最好的生活。等你长大成人,我要给你找一个最好的丈夫。为了把至今为止的份弥补回来,我要给你一个比谁都要幸福的人生。爸爸我一定会做到的。」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父亲。要是家里的财产还有富裕就好了,但是,事实到底如何呢?皮埃尔和父亲现在的妻子——米莲妮要是听到他的发言的话,会不会当场气死呢?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随意挥舞着魔杖。基尔默愉快地摸了摸我的头,和我一起向中庭走去。

「然后呢?我听说她恢复了意识。能详细跟我说说那个诅咒人偶的情况吗?」

「是……是,基尔默大人每天都很开心。他不仅买了很多玩具,前几天还给她添置了一件新的礼服。他还说要叫个画家过来,永远记录下这美好的父女生活。」

「啊,是吗?真是可笑。留下那种东西的相册只会变成垃圾,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是。」

「即使如此也很可恶。简直让人不愉快到极点。」

——这里是蓝玫瑰家的别馆。基尔默的后妻米莲妮正在这里听着管家皮埃尔的报告,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

自那个诅咒人偶复活,已经一个月了。——这十年间,将魔光石和从小孩子的尸体里提取的触媒加以混合制成的秘药,一直在被注射进那个诅咒人偶的身体之中。她的那张脸和那个女人——基尔默的前妻椿一模一样。而且,据佣人说,她笑起来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恶魔。

这样一来,恶评会扩散开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要是因为这种事导致蓝玫瑰家的名声被抹黑可不行,一定要早点让她去死。

「真是没救了啊。钱越来越少,他本人却完全没有自觉。他真的还有资格当家主吗?」

「……」

「别不说话,这可不是跟你毫无关系。蓝玫瑰家破产了的话,你们要怎么养活自己?」

「可,可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算了,我也没对你抱什么期待,只是忍不住想发发牢骚。」

那个男人到底还要浪费多少钱财才能甘心呢?蓝玫瑰家族的艺术品、武器等等,已经有相当的数量被变卖了。到头来,连土地都要难逃厄运。米莲妮在背后默默攥紧了手,这片土地迟早要由自己的儿子格里尔继承。艺术品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但是土地绝对不能变卖。这是贵族的骄傲和灵魂,绝对不能卖掉。

「要是他能跟他妻子一块死了就好了,这就是所谓的越愚蠢越长寿吗?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她把皮埃尔递过来的报告书撕碎,扔了出去。皮埃尔慌忙把它捡了起来。从外表上看,皮埃尔诚实而忠诚,但是他的内心可不是这样。对他来说,明哲保身才是第一位的,他对基尔默没有一丝一毫的忠诚心。在看到蓝玫瑰家越来越紧张的财政情况之后,他轻易就倒戈到了米莲妮这边。而且不光是自己,他还把所有的佣人给招呼了过来,至于报酬,则是现在的工资,再加上在基尔默死后也会继续雇佣他们的保证。也是凭借这一点,他才能获取基尔默周围的所有信息。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从黄玫瑰家族以政治婚姻的形式嫁过来的米莲妮生下了两个儿子,这已经算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了。而基尔默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之后只要他隐退,或者病死,一切就都能顺利进行下去。

黄玫瑰家族是与国王关系密切的家族,在议会中也是王党派的头领。如果黄玫瑰家能进一步笼络保持中立的蓝玫瑰家族的话,就能更顺利地实施对己方有利的政策了。米莲妮的父亲与国王路罗伊之间的秘密交涉已经结束,格利尔也被上报为蓝玫瑰家族的继承人。不管基尔默如何抵抗,单凭三叶那个诅咒人偶是绝对坐不到家主位置的。

「夫人,我有一个坏消息。」

「哎呀,是什么呢。好可怕呀。」

「基尔默大人似乎已经决定了由谁来继承蓝玫瑰之杖。至于杖的所有权……那个,归三叶小姐所有。现在,她时常把魔杖带在身上。」

「哎呀,那可真是不得了。不过,随意做出这种决定,他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吗?」

米莲妮轻轻地笑了。

各种各样的玫瑰之杖,是有着悠久历史的七杖家族的继承者的证明。如果不举行继任仪式的话,是握不住这样的魔杖的。玫瑰之杖会自己选择主人,据说没有相应资质的人如果硬要握住它的话,就会付出死亡的代价。一直以来,基尔默死守着那根魔杖,宣称自己才是家主,继承者也要由自己来选择。

(给我添加了多余的工作啊,真是够麻烦的。)

但是,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没有人会在乎魔杖是真的还是假货,因为现在家主已经不会身先士卒地上战场了。近二十年来,战争的形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她并不在乎真正的魔杖在谁的手里,只要是在蓝玫瑰的家里就好。

米莲妮之所以对基尔默的铺张浪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是为了稳稳地完成家族的继承。医生说,因为酗酒,基尔默的内脏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她也知道,基尔默每天都在吃可以称得上是毒品的剂量的镇痛剂,患上其他重病的几率也很高,所以她才没有管他。

但是,这个状况也要结束了。没有魔杖的他只是一只吞噬财产的害虫而已。身为家主,他没有尽到任何职责,心中只有那个诅咒人偶,只是个可怜的男人罢了。而被当作是这种男人的妻子的自己也够可怜的。不过,只要能成功夺来蓝玫瑰家,这一切耻辱就都是值得的。

「……夫人?」

「啊啊,我在想些事情……那么,根据你的报告,他是计划在下个月举办派对吗?」

「是,是的。」

「哼。那个男人,大概是想在那个时候公布家族的继承人吧。呵呵,这不是很有趣吗?就在那时做个了断吧。」

「了……了断吗?」

「是啊。格里尔和米格尔应该很忙吧,之后让他们遭受各种批评也很可怜,所以还是让他们缺席吧。和往常一样,我来扫清一切。」

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只要做了的话,就或多或少会有些不好的传闻流出去。米莲妮打算利用基尔默至今的所作所为,把他说成是自作自受的样子。至于那些无聊的恶评,就由身为母亲的自己来承担就好。她希望格里尔能当上优秀的家主,米格尔也能在上议院出色地工作,这样就算是报答自己了。

「是……是的。」

「那么皮埃尔,一会儿我给你一个东西,你把它放到那个男人的杯子里。报酬是一百万贝尔哟。这是件辛苦的工作,你愿意试试吗?」

「您难道是要……」

「嗯,没错。这也是为了测试你的忠诚心。当然,你可以拒绝,这毕竟是罪孽深重的行为。而且,为了防止你失败,我会让几个手下扮成客人混进去。所以你无需担心,无论如何,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说着,她笑了起来。皮埃尔犹豫了一会儿,跪下来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明事理真是太好了。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到最后都还算顺利。接下来,要怎么处理那个诅咒人偶呢?要是能一起解决掉就好了。不过,那个女人好像很在意她。」

米莲妮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思考了一会儿。

基尔默是一定要杀的。虽然她也想顺道杀了三叶,但是,王国的魔术研究所却有所介入。那里净是一群会硬让植物人活下来的、头脑不正常的家伙。如果,他们不是只把三叶当作实验用的小白鼠,而是当作了魔术的观察对象来看待的话,那最后很有可能会发生冲突。

她尤其不想与所长妮可蕾娜丝敌对,那个女人改变了近代战争的形态,是让王国一飞冲天的天才。比起与她敌对,协商才是上策。

「委婉地去问一下吧。皮埃尔,你派人去找妮可蕾娜丝所长,说是为了女儿的事,我想要尽快和她见面。」

「明白了。」

皮埃尔退下后,米莲妮咚咚地敲起了桌子。虽然她的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可以感觉到背后有着好几个人的气息。

「去散播那个诅咒人偶的恶评。就说,那个靠吸取尸体的血液而复活的怪物杀了母亲,接着还想咒杀父亲。还有,把基尔默的身体情况急剧恶化的事也散播出去。」

反正恶评迟早会传开。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让谣言深入人心。

「……地区是?」

「除了蓝玫瑰洲以外,也照顾下王都的周边地区。如果在那里散布恶评的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罗莎莉亚大陆。钱就向我的父亲黄玫瑰公爵去要。那边也会因此得到很多利益,不会拒绝的。」

「……了解了。」

米莲妮身后的气息消失了——这些人都是从小培养的密探,是她从黄玫瑰家带来的。从体力活到这种幕后工作,都属于他们的工作范畴。

——这样一来,到下个月的披露会之前,愉快的传闻就会传开吧。基尔默在听到这些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实在是太值得期待了。米莲妮开心地笑了。

「黄、绿、再加上蓝。如果我们在国王一派的势力继续增加的话,一定能发展得更加兴旺。国王到时候也不能无视我们的势力。这就是所谓的“罗莎莉亚万岁,议会制度万岁吧”。」

王国军成立之后,私人军队受到了严重的限制,转而是议会制度得到了众人的接受。米莲妮一时之间还以为会有很大的变化,但是贵族的世界似乎并不会结束。罗莎莉亚成为了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强国。在王权受到了限制之后,贵族的力量更加强大。有朝一日,自己去登上议员的位置也未尝不可。不,应该说可能性相当高。

米莲妮醉心于自己不断涌现的大量野心之中。

——蓝玫瑰家的公馆中。

平时很冷清的大厅今天置放着许多桌子,桌子上摆上了很多豪华的菜肴。盛装打扮的客人们看似相谈甚欢,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家主基尔默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原因想必是许多关于三叶的令人厌恶的流言——像是咒死母亲、现在又让父亲生病之类的。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基尔默气得差点昏过去。

(那些无聊的流言蜚语让难得的披露会沾上了污点。不过,这也没关系,狡诈的狐狸精,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基尔默瞪着正在旁边扇着扇子的米莲妮。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米莲妮回头看向了他,用鼻子嗤笑了一声。毫无疑问,正是这只狐狸精散发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传言。虽然很想马上就杀了她,但是她的背后站着一个随身带着武器的女佣人。那个外表看上去很漂亮的女佣人其实是黄玫瑰家的密探,而这样的人在这个公馆里随处可见。

「哎呀,亲爱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别跟我说话,听上去很是刺耳。事到如今,你还有讨好我的必要吗?」

「真无情啊,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别胡说八道了。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肆意妄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不就之后,我就会扫清一切,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哎呀哎呀,好可怕呀。」

米莲妮耸了耸肩,但是一点儿也看不出害怕。因为米莲妮的背后还有娘家的黄玫瑰家撑腰。

在王党派中,蓝玫瑰家族保持着中立。而黄、绿派系和白、黑派系分别是两大巨头。紧随其后的是人数稍逊一筹的,由王家主导的红和桃——最近,他们好像结成了名为宽容派的党派。基尔默继承的蓝色派系有着通过保持中立,谋求王室内部的各个派系融合的传统。而这个女人想要改变这一点——为了老家黄玫瑰家族的利益。

「从一开始我就明白,我和你就像水与油一样,彼此无法相容。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王室和亲族的压力下娶了你。要是椿早点生下孩子,谁会去娶你这样的人!」

基尔默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要拒绝和她结婚。但是,周围的人开始对椿施加压力。有人指使流氓辱骂她为石女,还在各个家族的夫人们之间的宴会上骚扰她。最后,甚至国王都以事情继续发展下去会导致国家内部纷争为由威胁椿。最终,椿在基尔默面前跪下请求他同意这门婚事。虽然当时椿的表情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是,最委屈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吧。

之后,成为第二夫人的米莲妮开始掌管家族的事务。基尔默明明没和她交合过几次,她却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这样一想,那两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也很耐人寻味。不过事到如今,基尔默也已经不在乎这一点了。

「我明白了。椿夫人真的很可怜,她的离世,我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闭嘴,母狐狸。」

「说着让我闭嘴,可是声音最大的不就是你吗?」

米莲妮哈哈大笑,基尔默忍不住怒吼了一声,周围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微微点头,气氛再次恢复为原来的样子。

「皮埃尔,拿水来。因为这只母狐狸,我嗓子有点不舒服。」

「是……是的。明白了。」

喉咙很渴。基尔默接过了水,一口喝干。一瞬间,舌头上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他有些紧张。被魔术冷却的水喝起来很舒服,余味也很清爽,还有一种莫名的甜香。可能是因为酗酒的缘故,自己的舌头也变得不灵敏了吧。基尔默这样想到。

在三叶醒来之前,基尔默的酗酒愈加严重。吃药的量也在增加。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致辞了。一定要打起精神,把今天的宴会办好才行。

正当基尔默这么想着的时候,米莲妮对坐在他身边的三叶说。

「你就是三叶吧。听说你醒了之后,我一直坐立不安。我真的很想见见你。」

「…初次见面。」

「嗯,初次见面。你那人偶般的眼睛真的很像椿夫人呢。对了对了,叫我妈妈也可以哦。我们是一家人,就不用说敬语了吧?」

「三叶啊,你从今以后要离这个女人远一点,谁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这只母狐狸是个能笑着给人下毒的女人,所以不能从她那里接受任何东西。这家伙就是给我们家带来不幸诅咒的元凶。」

「喂,我是这孩子的母亲吧?不要用这种粗鲁的说法,太不像话了。」

「别逗我笑了,米莲妮。等事情一结束,我就把你们全都驱逐出境。你该庆幸现在没有马上被杀。」

「嘛,亲爱的,你真的很喜欢开玩笑呢。」

「趁着还能笑的时候尽管笑吧,之后你就知道了。」

三叶用和平时一样的表情看着基尔默和米莲妮之间的对话。三叶和椿一样,不太表露感情,语气也很平淡。但是,最近基尔默能通过她的小动作判断出她想要做什么了。这一点也和椿很像。

(我恐怕活不久了。所以,必须在那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消灭盘踞在这个家里的害虫。)

穿着礼服的三叶的腰上绑着蓝玫瑰之杖。在客人的视角里,即使不想看,那个魔杖也会出现在视野中。这里的上流阶层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三叶将成为蓝玫瑰家族的下一任家主。

也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甘,米莲妮并没有摘下笑容的面具。可是守护在基尔默身边的皮埃尔等人却脸色铁青。皮埃尔是个很会察言观色,但是也很小心谨慎的男人,大概是在为下一任继承人不是格里尔而感到惊讶吧。

「…皮埃尔,差不多该干杯了。去给客人们准备我珍藏的好酒。」

「明白了。」

「你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啊,到底是把酒藏在哪里了?」

「没必要告诉你。」

「你总是这样子,重要的事请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对偷偷摸摸到处嗅探的母狐狸和野狗没什么慈悲心怀。」

那是为了这一天而准备的普鲁梅尼亚产的高级葡萄酒,是基尔默曾经指挥的战争获胜之后,从上一代国王那里获赐的战利品之一。也是在达成对己方有利的和平协议时,从普鲁梅尼亚皇帝手中夺来的东西,是代表着基尔默的荣耀的酒,也是为了这一天而一直私藏的珍品。

皮埃尔把葡萄酒倒进了基尔默的杯子里。那如宝石般紫色的液体散发出馨香,和一般的酒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三叶则在往小玻璃杯里倒苹果汁。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忍一忍吧。再过几年,我们就能一起喝酒了。」

「是,父亲。」

「回答得很好。还有,今天就是和这个女人道别的日子了,和她说声再见吧。」

「……」

基尔默对着三叶这么说。三叶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保持着沉默。

「哎呀,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小就明白祸从口出了。你应该还没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吧?真聪明呢。」

「哼,然而你好像到最后都没能理解我的话啊。」

「呵呵呵。你今天好严厉啊,口齿比以往都伶俐呢。」

「哈,那是当然。今天的我有一种巨大的解脱感,一想到再也不用看到你的脸,我就忍不住想跳支舞了。」

「哎呀,我也同意你的意见,难得我们俩这么合得来。」

「哦,是吗。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真是可喜可贺。现在,我倒是可以和你干杯了。」

「呵呵,是个不错的提案。不过还是算了吧,都事到如今了。」

「深有同感。」

基尔默说完,环视四周。客人中,有七杖家族的使用者,也有着王国魔术研究所的妮可蕾娜丝的身影,基尔默待会还准备和她商量一下三叶的事,要是能拜托她做三叶的监护人的话,一切就都不用担心了。

基尔默站起来,拿起酒杯开始致辞。

「今天,各位为了我的女儿三叶而聚在一起。身为蓝玫瑰家族的家主基尔默,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基尔默首先是表达感谢,然后再介绍关于三叶的事,继而委婉地否定坊间流传的谣言。关于那些谣言,就算是极力否认,也只是在火上浇油。所以,基尔默认为慢慢地等待火势平息才是正确的选择。

到这里为止都很顺利。接下来,就是让三叶致辞,宣布自己继承了蓝玫瑰之杖了。就差一点了——不知为何,基尔默感觉喉咙很渴。

「祝大家渡过愉快的一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各位宣布——咳,咳咳!」

基尔默突然咳嗽起来,坐在旁边的三叶抬头看向了他。没关系,不用担心——他用眼神如此示意。喉咙干渴,就像是烧起来一样,咳嗽的基尔默口中吐出了鲜血。

「我……我……我蓝玫瑰家族的继承者是——」

酒杯从他的手中滑落,酒洒在点缀着红色印记的桌子上。基尔默膝盖一软,整个人连人带桌向前倒去。随着一阵惨叫,妮可蕾娜丝和一些熟人从会客席走了过来。三叶担心地站在他的身边。然后,米莲妮的脸映入基尔默的眼前——她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嗤笑。

「米……米莲妮——!」

(是,是你干得好事吗!米莲妮,你这个混账女人啊啊啊啊啊啊——!)

「亲爱的,振作一点。你不在了的话,三叶该怎么办啊!亲爱的!」

「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莲妮握着他的手,而基尔默紧紧地抓住了她的那只左手。如果这世间真的能降下诅咒的话,那就把所有的诅咒都降临在这个女人头上吧。米莲妮的脸微微扭曲,但是表情没有再发生变化。

「啊啊,神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在庆祝三叶的恢复的宴会上,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残忍的事!啊啊,神啊!」

用做作的语气说着话的米莲妮眼中流着虚伪的眼泪。皮埃尔铁黑着脸,捂着嘴。

『这,这就是诅咒吗?』

『好,好可怕!』

『简直就是恶魔的行径。』

来客们都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这都是诅咒人偶的杰作,连父亲都被诅咒致死。瞧那冰冷的表情和虫子一样的眼睛,在她的体内一定隐藏着恶魔。

不是的,这一切都是这只母狐狸干的。有谁,有谁能注意到吗。求求你们,保护我的三叶吧。我还不能死,还什么都没能留下,什么都没有做。这样下去,我有何脸面去见椿啊。谁来救救我。

「父亲,你没事吗?」

「三……三叶。对……对不起。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

「原……原谅我。」

「再见了……父亲。」

基尔默的视野渐渐模糊,喉咙感到一阵灼烧,脸颊上感到了冰冷的水滴。然后是,黑暗。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从至今为止的痛苦中得到了解放的安心感,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在生命的最后,基尔默感受到的只有三叶小小的手的触感。

那之后,人们都在私下里说,蓝玫瑰家族的家主基尔默·蓝玫瑰·克罗布,在与普鲁梅尼亚帝国以及利里亚王国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是优秀的军人兼魔术师。但是,椿夫人的死和女儿的病使他精神衰弱,最后被最爱的诅咒人偶吸走了灵魂,悲惨地死去了。

她表示,在军务稳定并得到国王的认可之后,就会将家主的位置让给长子格里尔。由于基尔默的家主身份实质上早已经名存实亡,所以在他死后,州内并没有出现特别大的混乱。

对于三叶的处理,则决定在其各种嫌疑消除之前,将她幽禁在隔离塔内。而在正式的家主得到确定之前,蓝玫瑰之杖将一直保存在公馆里。

「听说皮埃尔死了?」

「……是的。要怎么处理?」

「按照当初的计划,只能说成是殉死了吧。应该感谢他为我减少了一件要做的事情,但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需要调查吗?」

「随便应付一下吧。报告上只需要说明毒的来源,以及皮埃尔周围有没有可疑之处,到这种程度就够了。嘛,应该也是白费工夫吧。」

「遵命。」

——在基尔默死后的第二天。管家皮埃尔的尸体在城堡的管家室被发现了。为了封住皮埃尔的口,米莲妮派出了刺客准备处理掉他,然而刺客到场后却只发现了他的尸体。皮埃尔的死因和基尔默一样,所中的毒也是一样的。他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不应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米莲妮交给皮埃尔的毒只够杀死基尔默一人,皮埃尔不可能拿到同样的东西——只要他有这样的动作,米莲妮就一定能把握住他的动向。

之后,密探们彻底调查了皮埃尔的周围,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只知道他在拿到了钱后心情大好,还对别人说以后要过上奢侈到死的生活。

结果,皮埃尔的死被当作跟随基尔默的自杀,秘密处理掉了。不过,米莲妮的心中仍留下了一丝疑虑。

EPISODE 3 恶意在循环哦

「嗯……呜嗯——」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被幽禁在了隔离塔里。

好像是因为我有咒死父亲的嫌疑。诅咒是很不安稳的东西,但不巧的是,我其实并没有这种能力。父亲好像说过我有着魔术的才能,但是并没有教我使用方法,所以我完全不会——就算让我赌上性命发誓也可以哦。

说起来,昨晚我许下了希望真凶能以尽可能痛苦的方式死去的愿望。哎呀,要是许愿就能杀人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这就是所谓的白费力气吧,真是失望。

「嗯……完全没有事情做,超无聊啊。」

我环视着这昏暗阴森到了极点的房间。房间里就好像马上就要出现怪物一样,好可怕。要是有蟑螂的话就更可怕了。在这样简陋又发霉的房间里,只有破破烂烂的床和桌椅。要上厕所的话,就得去敲上了锁的门,让警卫兵一起陪着去。为了不让我逃走,还会给我带上脚镣。一天只有两顿饭,没有点心。虽然不好吃,但是能填饱肚子。到洗澡的时间的话,就会有人送来水和布。

虽说是嫌疑犯,但我毕竟还是家主的女儿,待遇还算可以。在室内,手铐和脚镣也都不用戴。但是,窗户是被完全封死的,能看到外面的地方只有门上的监视孔。这是个何等悲伤的世界啊。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样下去真是太令人失望了。真想出去走走。从前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来着?还有些记忆模糊。我好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啊。话说回来,我到底是谁来着?伟人们啊,告诉我吧。

「啊——太闲了,不想再睡了。墙上的污渍也已经数腻了。」

不如说,明明父亲已经死了,我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波动,这是怎么回事?

在父亲感到痛苦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在他断气后不久,我的眼睛中也渗出了泪水,也擅自说出了道别的话。但是,我和他之间的交往也只有一个多月,感觉也没怎么受伤,甚至都谈不上悲伤。事实上,在这座塔里被幽禁了一个星期之后,我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父亲,而是无聊得快要死了。

一开始,我努力向警卫兵询问了各种情况,但几乎都被无视了。他只告诉我父亲的葬礼已经结束,父亲已经下葬了。此外,他还告诉我管家皮埃尔先生死了,好像是追随父亲自杀了。这就是所谓的殉死吧。能被如此仰慕,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也一定会很高兴吧。希望父亲能在那边好好生活啊。

「也不知道这个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从像是工作服一样朴素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

这是我在那次骚动的时候偷偷捡到的。小瓶子里装着一点儿透明的液体,有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应该是超贵重的果汁之类的吧。顺便一提,为了满足对甜味的渴望,里面的东西现在已经被我喝光了,所以现在的瓶子已经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点香味。真遗憾,如果是对宅邸无所不知的皮埃尔先生,应该会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吧。但是已经没法去问了呢,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好闲啊,去要点玩具过来吧。被强行关起来的我应该有权利提出一些要求来消遣消遣吧。」

我咚咚地敲着粗重的大门。没有人回答,我再咚咚咚咚地连续敲了好几下。

终于,小小的监视孔被谨慎地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很厌烦的样子,戒备森严的警卫兵。

「……有什么事?」

「太闲了,给我拿一个玩具吧。只要是爸爸给我的东西,不管哪个都行。」

「不行。我已经接到命令,除了规定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能给你。」

「求求你了。我无聊得要死了,或者说已经死啦。」

「绝对不行,你想死的话就去死吧。没人会阻止你的,别客气,去死吧。」

伴随着无情的话语,监视孔被无情地关上了。而且,他说的话好过分啊,我非常失望,“哈啊——”地叹了口气。

然后,无聊的时间又开始了。

——果然还是太闲了。我本以为我不讨厌窝在室内的。但是,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没有手机。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我应该是现代社会的人。也就是说,冥想不是我的兴趣。于是,我决定用这扇由无机物组成的大门,一个人寂寞地玩音游。

我时而保持稳定的节奏,咚咚咚咚地不停敲着门,时而愉快地连续敲两声。

门外传来了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是警卫兵在打瞌睡吧。我更加不客气地敲了起来。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门前突然喧闹起来。然后,监视孔被粗暴地打开了。

「你……你这家伙,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

「音游哦。像这样咚咚咚咚地敲。」

「什么莫名其妙的!总之,什么都不要做,给我老实待着!」

愤怒的警卫兵先生和刚才那个无情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外面的声音顺着监视孔溜了进来,伴随着乱七八糟的奇怪声音,一股令人怀念的气味飘了进来。我仿佛听到了苍蝇振翅的声音。

『快点把他抬走!还有气!』

『但……但是,这怎么看都是——』

『该死的!快去联络米莲妮大人!还有妮可所长!』

「那个——快点给我拿玩具过来。要新的哦,快点,快快快快。」

他们好像是在害怕。我试着用可怕的语气和表情,挥舞着无力的手臂,想要全力敲门。

「噫——!」

警卫兵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关上了监视孔。

敲门也敲腻了,就到此为止吧,我的手都开始疼了。接下来,我想要圆圆的东西。就要手鞠球吧,能一边唱歌一边砰砰地拍。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感到开心,但是应该可以消磨时间。

——大概到了傍晚吧,手鞠球还是没有来。因为没有时钟,所以我对时间的感觉都错乱了。只有在早餐和晚餐时,我的时间感才能得到修正。即使是去室外上厕所,我也看不到天空的样子,真是令人失望的黑暗的世界。

「啊——真闲啊。这么闲的话,要不搞点艺术活动吧。」

因为实在是太闲了,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从破烂的地板上抽出磨损的木片。坐在椅子上的我,把木片随意插进破旧椅子的缝隙里。虽然椅子会变成满是刺的拷问椅,但是之后还会拔出来的,所以不成问题——不如说,我因为太闲了,所以只能做些这样的消遣。我闭上一只眼睛,集中精神插着木片。之前,这个地方好像没有这个黑色的缝隙啊。但是,大小正合适,所以我毫不在意地刺了下去。

「哎呀呀,扎得好爽啊。是椅子太烂了吗?还是木片太硬了?是哪个原因呢?还是两者都有呢?」

可怜的椅子变得像仙人掌一样——在黑暗的世界中,艺术品诞生了。为这所谓的前卫艺术而心满意足的我不由得鼓起掌来。

接下来,从我的身上,有一种紫色的,好像有毒一样的光聚集到了椅子上,然后以一种微妙的感觉飞散开来。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有点好玩。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魔法?虽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似乎可以用在宴会表演上。

「还是好闲啊。不能发生点什么有趣的事吗?我对这个世界,还完全一无所知啊。啊啊,闲得快疯啦。好闲好闲好闲——」

就算是想做各种各样的妄想,我也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果然也想不起来,只有零碎的,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得到的知识和经验的碎片。我甚至无法判断那是真实还是空想。对于我来说,正确的知识和经验太少了。失望。我叹了口气,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然后——

这次不是监视孔,而是门被粗暴地打开了。进来了很多全副武装的警卫兵和穿着长袍的人,他们一个个的都露出了严峻的表情。警卫兵们刚一看到我做出的前卫艺术,就睁大眼睛,颤抖着指向了它。

「——队长,就是她。」

「你这个诅咒人偶,果然是你干的!你,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

「那个,怎么了吗?我做了什么事吗?能麻烦告诉我一下吗?」

我对着怒吼着的警卫兵露出了微笑。警卫兵们吓得一声惨叫,瘫软在地上。

「没事吧?我来帮你吧?」

我刚一靠近,警卫兵就脸色铁青,不停地摇着头。有点好玩,想再靠近一点。

「——警卫兵们,都退到我们后面去!所有人,展开多重对魔屏障!要用全力!」

「是!」

穿着长袍、戴着帽子的几个人走向了前,作出了一堵闪闪发光的漂亮的墙。

真厉害。这个世界里果然有魔法。这个就是屏障吗?

「真的很厉害啊。这个,果然是魔法吧。亮闪闪的,好漂亮。我可以摸一下吗?」

我一边鼓着掌一边走近了它,然后用力摸了摸。与外观不一样,它的触感就像是海绵一样,到处都是小孔。接着,那漂亮的屏障从小孔开始散发出紫色,然后黏糊糊地塌了下来。明明看上去很漂亮,但却这么脆弱呀,真是令人失望的魔法。

「不可能!」

「我们的多重屏障,竟然仅……仅靠一击就!?」

「队长,请下达攻击许可!这家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不行!妮可蕾娜丝所长不会允许的!拼了命也要把她抓起来!」

「束……束缚术展开!」

「这次是锁链的魔法吗?这个也很漂亮呢。」

从奇形怪状的魔杖里蹦出了许多条光之锁链,缠在了我的身上。一碰,锁链就变成了碎片。果然很脆弱啊,就像是老化的塑料绳一样。

「噫噫噫噫噫噫!」

「这……这样的装备和人数根本不是对手!向所长报告,请求增援!」

「那个——」

「后退,后退!不要和这家伙对视,会被咒杀的!」

「诅咒的人偶啊,快回到地狱去吧!神啊,护佑我们!」

「那个——」

「你这弑亲的怪物女,永远在这里隔离吧!」

他们完全听不进我的话。警卫和带着帽子的人们一边发出惨叫和谩骂,一边逃走了。关上的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虽然不太明白,但刚才的感觉很有趣啊。而且,这个世界果然存在着魔法啊。我也能用吗?好想“嘿”的一下来一发帅的啊。要到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我试着在手中集中力量,做出了样子。好像是有什么积攒了起来,又好像没有。那么,要不要试试呢。既然是魔术,那就需要一个施法的对象。

「选谁呢。嘛,反正是在玩,随便找一个就行吧。」

好,那就选刚才那个说我弑亲的那个人吧。而且,他还说要把我永远隔离在这里。无期徒刑什么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完完全全的无罪啊,完全没有理由无端地这样说我的坏话吧。

不过,既然是诅咒的话,会不会有头发掉下来呢。嗯,如果想要锁定目标的话,应该是需要头发的吧。我想要参考一下传统的丑时参拜。就在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巧吧”的时候,地板上出现了一根闪着紫色光芒的神秘头发。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不过就用这个吧。如果是我自己的头发的话,就会变成诅咒反弹一样的有趣事态了。

我把头发绑在刚才的椅子上,随便地默念了些什么。于是,紫色的光聚集到了那里。原本就已经严重腐烂的椅子摇摇晃晃地塌了下来,接着好像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凄厉的惨叫。一定是错觉吧,毕竟从这座被隔离的塔里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

「……虽说,好像确实是魔法,但是只是闪了一下光而已。或者说,超土的啊,这个效果。而且还把艺术品搞坏了。完全没有意义。」

好像有人说过,艺术品的价值就在于毁灭,但是这也坏得太快了吧。总之就是失望,还有失望。

「…真是难以置信,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有十三人离奇死亡。」

「是啊。不过,这是事实。如果您有所怀疑的话,要不要去看看实物呢?全员都变成了精美的艺术品哦。每一件都堪称绝品,值得一看。」

「不必了。」

米莲妮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桌子的对面,坐着微笑着扶着圆眼镜的妮可蕾娜丝。

基尔默死后,在大轮教会的主导下,随着葬礼的顺利举行,遗体的埋葬结束了。出于仅有的一丝怜悯,米莲妮把他的墓安放在了椿的墓旁边。虽然他是一个愚蠢的男人,但是米莲妮也因此篡取了蓝玫瑰家,还留下了两个优秀的儿子——他们都是只遗传了父亲优点的有出息的孩子。

正式就任代理家主的米莲妮立刻与黄玫瑰的本家取得了联系,开始建立人脉。蓝玫瑰州的行政一直由执政官负责,但是米莲妮打算进行干预,所以需要情报。同时,军备方面的事她也必须要去了解。这一方面,从身为陆军上校的长子格里尔那里可以得到很多情报。身为议员的次子米格尔应该也能给出很多援助,以扩大派系的势力。各个方面都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除掉管家皮埃尔的判断是否有误呢?虽然他是个轻浮的男人,但是工作做得还算不错。考虑到以后的事情,米莲妮只是想在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之前先封了他的口。皮埃尔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应该也不至于在敌对派系的威胁下说出些多余的事来——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杀了。他的死虽然难以理解,但是事情已经结束了,到头来事情的结局和当初的计划没有区别。不过,必须再去雇一个能安心托付家事的新管家。

正当米莲妮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麻烦的事情出现了。在离公馆有一段距离的隔离塔里发生了异变,而被幽禁在那里正是三叶·克罗布——米莲妮已经剥夺了她蓝玫瑰的名誉姓氏,打算到死为止都把她关在隔离塔里。在王国魔术研究所的观察结束之后,无论是让她饿死或者是将她毒死都很方便。在此期间,听说她的生活费都是由研究所提供的,所以米莲妮也没什么不满。不过说到底,那个女孩的存在还是让她打心底里觉得碍事。

「三名警卫兵,以及十个服侍她的佣人全都死亡。其中有一名警卫兵的身体发生了很奇妙的变化,变成了一滩烂泥。在那之后,他居然还活了很久,实在是了不起。另一个卫兵被未知的毒液侵蚀,全身都变成了紫色,在痛苦的挣扎中死亡了。太刺激了,我好久没能连着看到这么有艺术性的尸体了啊,艺术和死亡果然是密不可分的!」

「……」

「听说,她现在正在优雅地哼着美妙的歌曲。那歌词也很棒哦,就像笼中鸟一样,好像是哪里的儿歌呢。光是听着,就让人感觉浑身发冷,要是听着歌的同时看向监视孔的话——“咚”地一声!不小心和她对上视线的警卫兵好像突然就发狂了哦!啊哈哈哈,直接就变成了没有恢复希望的废人了,实在是太奇怪了吧!」

「不好意思,奇怪的难道不是您的脑袋吗?」

「啊哈哈哈哈!您还是那么严厉啊。呀,就算是当上了家主也没变呢。」

「是代理家主。」

「没什么区别吧,就当成是那样不好吗?」

不知为何,妮可蕾娜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十分喜悦。这个人常年担任着王国魔术研究所的所长。

毫不夸张地说,正因为有了这个女人的活跃,王国中女性的地位才得到了不断的提升——她就是个有着如此才华的人。可是明明她荣誉加身,身份高贵,长相也不错,却还是单身的理由就是她这充满破绽的性格。有着一般性常识的人完全跟不上她这种跳跃性思维。虽然上一任国王勉强接受了她的这一点,但是现任国王路罗伊却在极力回避着她。她是王国不可或缺、但是又不想与之积极扯上关系的存在。妮可蕾娜丝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除非有外出的必要,她都会待在研究所里。

这个女人不仅是在武器开发方面,在不老的方面的研究也很有名——不过是恶名远扬。妮可蕾娜丝的不老秘术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她自己,成果从她的外表上显而易见。据说,她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却一直保持着三十岁出头的样貌。她本人曾开玩笑地说:“等灵魂的寿命用尽之后,我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吧。这方面的研究我还没有进行过。而且,其实我的肉体也在不断地慢慢劣化。看,最近我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据妮可蕾娜丝说,她想实现的目的不是不老,而是不死。

尽管如此,这个堪称奇迹的秘术还是震撼了贵族阶级。虽说不是永生,但也能维持年轻,这让享受着荣华富贵的贵族们垂涎不已。前任国王立刻下令,对这项技术严格保密。

据说,这项技术只作为最高级别的赏赐提供给有着特权的王族,以及在外交上立下丰功伟业的家臣们。但是,志愿成为实验体的勇敢而愚蠢的贵族们现在已经全都被埋在了坟墓里面。米莲妮也完全没有要挑战的意思。

「——那么,我家的佣人怎么样了。」

「哎呀,您不知道吗?您应该已经从您的忠犬那里听说过了吧。」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只是听说情况很残酷。」

「哎呀,那是真的很值得一看啊。在隔离塔的外壁上,你家的佣人们被串成了一串——这大胆而纤细的构图让人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因为尸体会成为鸟的食物,所以不久之后就会消失了吧。要看的话请趁早。」

「没有那个必要.……王魔研的见解是什么呢?这个事件,是要向陛下报告的吧?」

「是啊。把这些当作是集体自杀和神秘的疾病吧,当然,我们也不会处分三叶小姐。虽然无法阻止你们家的丑闻传播出去,但那是必要的代价。请原谅我。」

「你是想要蒙混过去吗?怎么看都是那家伙干的好事吧——那个诅咒人偶。」

「嗯,是呢。虽然不知道世间的各位会不会相信,但是,结果就按我说的认定。哎呀,明明之前你们一直在到处散播可疑的传闻,可是在出现了实际的被害人之后,你们却又开始大肆宣称根本没有那样的事。这一定会引起一阵大骚动吧。嘛,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毕竟,如果真的存在那样的诅咒的话,不是太可怕了吗?根本不存在能防御这种诅咒的魔术哟。」

「你可真是毫不手软。所以,为什么不处理掉她?不用顾虑我和蓝玫瑰家,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把她处理掉。事已至此,我就无所谓你们的手段了。」

「啊哈哈哈。这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根据世间的评价,您不是一位对家人充满慈爱的优秀的夫人吗?」

「我的家人只有格里尔和米格尔。我可不记得自己生过那么可怕的人偶。」

「哈哈,是吗是吗?看来您是已经忘记了重要的丈夫了呢。但那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他已经死了。」

「……」

「而且,三叶小姐有着乍一看很难接近的外表呢。这一点很是可爱,只有这一点,我和已故的基尔默卿聊得很投机。啊哈哈哈,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妥,但是那位大人多少也是有点古怪啊。」

米莲妮被妮可蕾娜丝兴高采烈的笑容吓了一跳。“给我住嘴”,这句话已经提到了她的嗓子眼。首先,米莲妮绝对不会把三叶当成自己的孩子。那个可恨的少女,简直就是基尔默的前妻椿的翻版,两人不同的地方只有发色而已。即使是黑发变成了银发,她也完全感觉不出她的可爱。更重要的是,三叶的那双眼睛让人毛骨悚然。因此,和基尔默一样,米莲妮想要尽早除掉她。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么,我正式委托你,在你们的实验和观察结束后,请立刻处决三叶。绞死,斩首,活埋,还是枪毙,都随你们的便。」

「那可不行,容我郑重拒绝。」

妮可蕾娜丝立刻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严词拒绝道。

虽然米莲妮预想到她会不情愿,但是如此强烈的回绝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是为什么?不用顾虑的。」

「啊哈哈,当然还是要顾虑一下的。因为,要是贸然对她出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搞不好,这片美丽的蓝玫瑰家族的土地会变成死亡之地哦?」

妮可蕾娜丝夸张地扮了个鬼脸。

「哼,太荒唐了。这种事怎么可能——」

「虽然刚才说的确实有些夸张,但是,下达命令的我肯定会遭遇不幸。所以,容我全力推辞,我所追求的不死还没能实现呢。我以王国魔术研究所所长的身份,正式拒绝您的委托。」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吗?」

「不明白呢。」

在简短的问答之后,妮可蕾娜丝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那孩子啊,身体中隐藏着威力惊人的榴弹。你知道榴弹吗?那是一种在内部充满魔力,利用大炮砰地一下打出去的炮弹,可以漂亮地把人类的身体炸碎哦。啊,你知道大炮吗?」

「……大炮不是你造出来的吗?所以,那又如何?」

「啊哈哈哈,原来你知道这么多啊。现在,各个大陆也都在开发自己的大炮呢!作为开发者,我也不能输呢。呃,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呢。那个孩子的体内,已经积攒了大量的某种东西,虽然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我还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带着恶意杀了她的话,呜呀,会变成什么样呢?」

妮可蕾娜丝抱紧身体,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之前的轻佻笑容。

「到底会怎么样?」

「嗯,谁知道呢。但是根据观察,她好像有着若是被谁致以恶意,就会用强烈的恶意去回击的性质——或者说是习惯吧。不仅仅是如此,在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主动出手,但是似乎也不是一定会出手。这一点让人很是困扰。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才会喜怒无常呢。」

「用恶意回击恶意吗,也有自己主动动手的时候……?」

米莲妮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虽然她马上挥开了这种感觉,但还是感到很不快,就像是身上粘了什么东西一样。

「哦呵呵呵,害怕了吗?总之,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你非要那么做的话,那就随你的便喽。等你的死期到了的时候,我会尽量逃到很远的地方的,请放心吧。」

「——虽说是基尔默主导的,但是那家伙是你制作出来的吧?你到底对那个诅咒人偶做了什么?不,你们到底创造出了什么东西?」

「诅咒人偶之类的说法太过分了啦。」

「别转移话题!」

米莲妮释放出全身的威压,狠狠瞪着对方。妮可蕾娜丝一边说着“哎呀,这是哪里吹来的风呀”,一边笑着调整眼镜的位置。

「很抱歉,因为我和已故的家主大人有着约定,所以不能说。嘛,反正是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到了一起,重复了很多不能告诉神明大人的事。说起来,有那种程度的力量的话,那孩子就算是只有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吧。真是太美妙了,果然小孩子就要强一点才行呢。」

「说什么蠢话!到底美妙在什么地方了?」

米莲妮不由得激动起来。本以为只是区区一个死不了的小姑娘,现在却变成了无法预测其行动的诅咒人偶,这让她怎么笑得出来。

「好啦好啦,别那么激动。担心的话,你就对她好一点不就行了吗?你看,你现在还活着吧?这就说明她对你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对她来说,你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哎呀,真是太好了呢。」

「喂——!」

「还是说,她有着把最美味的东西放到最后品尝的习惯呢?这也很值得期待呢,啊哈哈哈。」

妮可蕾娜丝的这句漫不经心的话让米莲妮不由得抱住了头。现在还好,但是她不能就这样对那个小姑娘放任不管。要不要雇个魔术师过来,让他去准备一下正式的结界呢?

「……仅仅是把她幽禁起来,就出现了这么多被害者。要是接下来不做点什么的话,我这边会很为难。我会去直接拜托陛下,这样也可以吗?」

「啊哈哈哈,那就麻烦了呢。不,好像也不是那么麻烦。不过,还是有点麻烦。」

虽然米莲妮心里明白,这样的威胁对对方不起作用。但是如果真报告给陛下的话,妮可蕾娜丝的研究预算可能会被削减。妮可蕾娜丝应该也不想事情发展成那样,毕竟王国的财政状况非常严峻。

「那么,妮可所长,有没有可能在塔上张开结界,把她封印起来?只要不再出现被害者就行。」

「请千万不要那样做。说实话,这是最糟糕的选择。我本想一会儿再说的,但是,把她以现在的状态放在塔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糟糕了。万一把她封印起来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整座塔都会被炸飞。至于被害范围会扩大到什么程度,您就拭目以待吧。」

「……这是什么意思?」

「带着恶意把那孩子关起来的话,会导致她体内的某种东西的浓度加速上升。这我刚才就提到过了,我也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但是绝对是很糟糕的东西。浓缩的恶意会“砰”地一下炸开哦。」

妮可蕾娜丝把硬币放在拇指上,弹到了空中,然后用魔力让其炸开。她自己也是一个魔术师。

「……我再问一次,你和基尔默到底创造出了什么东西?她到底是什么?」

「嘛,事到如今,这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不过,她一定能长成一个大美女,我很期待她的未来。所以,我也会用我的这双眼睛守护她。在那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让她死的。就算她变成了僵尸,我也要亲眼见证。」

妮可蕾娜丝癫狂地笑着。至今为止,她的研究已经杀死了很多人。事到如今,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也许,她就算到了坟墓里也会笑吧。她是个脑子里缺了几根弦的女人,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

「我话先放在前面。就算是我们,如今也没法收容她,虽然我是打心底里想要收容她。但是你看,有很多好奇心旺盛的研究人员在,如果不小心对她出手,然后被讨厌的话就麻烦了,王都贝尔可能会化为死亡之都哦。虽然那也很有意思,但是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呢,所以不行。」

「……」

「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远离她,还希望她随便在哪个时候不幸死去的话,我倒是有个微妙的好主意。把她送进陆军的士官学校怎么样?就算是冷门的专业也行,然后就不用管她了。海军也可以,那边也很受欢迎的。然后,随便找点什么理由,再利用你擅长的秘密工作,派她去正在激战的前线怎么样?然后再随便挑个时候,让她战死,一切就都解决了。不过我觉得,身为义母的你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吧,而且我也不觉得会像我说的这么顺利。啊哈哈哈哈!」

妮可蕾娜丝不断笑着的。她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虽然彼此的性格和想法完全不同,但在这一点上,米莲妮和她是一样的。

「……士官学校,对吧。」

「因为战争中交织着无数的恶意,就算是那个孩子,也没法做到锁定目标吧。被炸飞的很有可能是敌兵,而且,会爆炸的地方是战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不会给我们这些善良的市民带来一点儿麻烦哦。恶意终将消散,回归天空。也就是Happy End呢。」

「……我会考虑的。到时候,请你务必提供协助。毕竟事情变成这样,你也有很大的责任。」

米莲妮强调道,但是妮可蕾娜丝根本没听进去。

「不管怎样,你要尽量快点行动。要不然的话,说不定她就会瞄准你。小孩子总是会一时冲动,而且,非常的残酷。」

妮可蕾娜丝咯咯地笑着,在优雅地行了一礼后,退下了。

米莲妮看着挂在墙上的蓝玫瑰魔杖。和她平常拿着的假货不同,这是真正的魔杖。而魔杖前端的蓝色水晶已经混进了有毒的紫色。

(她真的是诅咒人偶吗?而且,没有在恨着我吗?难道说,和她说的一样,那孩子真的没把我看在眼里?)

「完全无法理解。基尔默也是,椿也是,一个个都是这个样子。真是的,一家子都是这么讨人厌的家伙。」

EPISODE 4 士官学校

「笼中鸟、笼中鸟、笼中的小鸟是——」

「别……别唱!别唱那个歌!!不许出声!」

我还是没有得到释放,也就是说,我的个人演唱会还要继续下去。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憔悴的警卫兵制止了我。现在,连门上的监视孔都被堵住了,只留下了一个说话用的小洞。听他的声音,多半是个新人吧。原来这里是竞争如此激烈的黑暗职场吗?真可怜。不过好像不是谈论这种事的时候。

「为什么?」

「求你了,别唱了!不要再开口了!求你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唱了呢。那就开始了哦。」

「不要啊!」

门外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嘈杂的声音。也不至于那么讨厌吧?我有五音不全到那种程度吗?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让我用出全力——

就在我张大嘴巴的时候,外边响起了啪啪的鼓掌声。啊,好动听的掌声,我不禁沉醉了。

「好了好了好了,不想死的话就到此为止吧。再不快点出去的话,你可能会全身腐烂,或者整个身体都漂亮地变成肉块喽!那样的耳塞是完全没有用的!反正还是能听到声音的吧?啊哈哈,我倒是无所谓啦。我也想再多观察观察呢。」

「——妮……妮可蕾娜丝所长。」

「那么,如果你明白了的话,就请把门打开吧。因为要给这孩子搬家了,所以我来事先跟她说清楚。你也不想看到马车上的所有人都被杀了吧?」

「明……明白了。」

在咔嚓一声后,沉重的门被打开了。在门的对面出现的是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女人,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她一头金发,穿着印有某种纹章的白大褂,正在心情愉悦地望着这边。看上去像是个精英科学家的样子。

「初次见面,三叶小姐。身体怎么样?」

「身体很僵硬。还有,太闲了,都要闲疯了。」

「是吗,那可不得了。虽然我很想早点让你出来,但是有各种各样的手续要办,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

我丝毫不在意身上会被弄脏,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因为,椅子已经没了,床上也是一股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和我一样坐了下来,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嗯,是个冰霜美人呢。

「我是王国魔术研究所所长,妮可蕾娜丝。我曾经协助你的父亲,一起实施对你的治疗。」

「是这样的吗?那……真是谢谢您了。」

这么说来,父亲好像是说过有请魔术师来帮忙,大概就是指的这个人吧。这个人应该很了不起吧。因为,门的另一边现在有着很多比上次看到的更有气势,身上的装饰也更多的魔术师一样的人。

「你父亲的事,我深感遗憾。从以前开始,我就劝他少喝点酒。」

「父亲是生病了吗?」

「是的。自从前任夫人去世之后,他的酗酒就越来越严重,身体也因此变得虚弱,患上了疾病。为了止痛,他近期还增大了止痛药的药量。可以说是这些因素综合在了一起,才导致了如今的这个不幸的结局。」

「是这样啊。」

「你不伤心吗?」

可能是因为我表现得有点太事不关己,妮可蕾娜丝这么问道。

「因为,我和他才认识了一个月左右,所以没什么实感呢。大概,应该不会悲伤到想死的那种程度吧。」

「呵呵,你很诚实啊。」

「撒谎也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我也是这样的性格,所以能理解你。」

我和这个人的沟通相当顺畅。怎么说呢,感觉我们俩的波长对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之间的相性比和平时那些警卫兵啊、佣人啊还有义母之类的都要高。

「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让你在这里待到这个时候,就是为了消除周围的人对你的误解。虽说是还没有完全消除,但是至少,你现在不会被送去审判和立即处刑了。」

「是吗?」

「嗯。因为你明明没有受到过任何教育,也不会使用魔术,光是用诅咒就把人杀死了之类的理由实在是太荒唐了。啊哈哈哈。」

她优雅地微笑着,不过我觉得她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崩坏了。这才是她的本色吧。

「也就是说?」

「你很快就能恢复自由了。哎呀哎呀,真是委屈你了呢。」

妮可蕾娜丝说完,轻轻地低下了头。我一边说着“别在意”,一边坐到了床上。

「也就是说,我还能继续住在那个公馆里吗?」

「关于这件事啊。你觉得你能和义母——米莲妮夫人好好相处吗?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还是请允许我问一下。」

「我觉得不可能。」

「对吧!嗯,嗯,这是显而易见的嘛。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关系哦!那种人的事,最好是管都不要去管啦!」

不知为何,妮可蕾娜丝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已经到了可以改名叫微笑蕾娜丝(注:谐音梗,原文为ニコニコレイナス。ニコレイナス=妮可蕾娜丝,ニコニコ=微笑。)的程度了。而且还是这种语气,之前的冰霜美人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过,妮可蕾娜丝的话是对的。米莲妮义母多半是不喜欢我的吧。这一点,不用去确认也能知道。但是,既然她还没有对我做些什么,那我对她也没什么想法。说起来,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喜欢的人呢。对我很好的基尔默父亲也很快就死掉了。虽然不能说和他之间的关系很好,但他应该算是一个我喜欢的人吧。失望。

讨厌的人倒是有。坏心眼的人,说我坏话的人,还有碍事的人。我的脑海中突然“砰”地一下浮现出各种各样的面孔,但是都不知道名字。算了,已经无所谓了。要是哪一天米莲妮义母也能加入他们的话,倒是挺值得期待的。我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说明我其实还是讨厌她的啊?不过算了,把这份期待放到最后吧。而且肯定越是留到最后就越有趣。我心中的我充满期待地低语着。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想要毁掉什么地方,还是想杀了谁?啊,当然,我会保密的。因为梦想和希望是很重要的呢!这就是所谓的少女之间的秘密!」

后半部分听起来很令人不安,大概是妮可蕾娜丝特有的玩笑吧。我暧昧地笑了笑,然后对方也朝着我笑了,那是一副相当邪恶的表情。

「我还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的女儿,也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着魔法。」

「哎呀,你明明才十一岁,就有这么成熟的措辞和思考能力了呀。太棒了,真了不起。」

「啊,我才十一岁吗?」

「嗯,是的。你的生日是6月6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纪念日呢。之前忘了说了,祝你生日快乐!虽说已经迟了呢。」

「谢谢。我很高兴。」

「啊哈哈哈,太好了。对了,你的脑海里,是不是会时不时出现其他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模糊的记忆?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思议体验?」

妮可蕾娜丝意味深长地笑了,她大概是知道些什么吧。还是说,只是在耍小聪明?无法判断。在这里蒙混过去也没有意义,所以我决定坦率地承认。

「嗯,偶尔会有。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发生过很多事呢。嘛,具体的就能你长大后再告诉你吧。现在给你灌太多知识,也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你更混乱哟。我短时间内也不会死,所以你不用担心。」

妮可蕾娜丝摸着我的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怎么说呢,她向我投来了感觉就像是守护者一般的温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深处,我看见了某种浑浊的东西。为什么我会知道呢?因为,映在那瞳孔中的东西,就和我的眼睛一样的浑浊。

「——那么,我有一个建议。为了在将来能独当一面,首先要去学习。怎么样?」

「学习吗?」

「对。这个国家中有一所非常优秀的学校。贵族、富商和一部分市民的孩子都在那里上学。在那里,孩子们将踏上各自选择的道路。大家都是充满了梦想和希望的年轻人。」

「……」

学校啊。我想象了一下,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在教室中吵吵闹闹、愉快地上课的光景。是和平且快乐的景象。虽然学习很辛苦,但是唱歌啊、运动啊、旅行啊等等快乐的事情也有很多。嗯,感觉还不错,没有说“不”的理由。

在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时,妮可蕾娜丝的嘴角上扬到了一个绝佳的角度。那是堪称把“嗤笑”二字表现到了极致的表情。从外面看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在笑的这副场景会是怎么样的呢?

「哦呵呵呵,你的笑容真不错。虽然我觉得我的笑容也不错,但是你的笑容似乎更胜一筹呢。哎呀,太棒了。要是一般人看到的话,一定会惨叫出声吧,连我都要叫出声音来了呢。竟然被你将了一军,我还真是不能大意啊。」

「这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是了,是盛大的夸奖哦。那么,你要去学校吗?」

「这也太急了吧。」

「啊哈哈哈,我是个急性子呢。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哦,你要去上学。不过因为要住在宿舍里,所以不会像以前那样有佣人,但是生活费方面我可以向你保证完全没有问题。」

「那我就去学校吧。这座塔我也待腻了,闲的时候就去学习吧。」

我不是喜欢学习,只是更讨厌闲着没事干而已。

「就这么定了呢!那么,就在这里签字吧,这不是什么可疑的合同所以请放心。啊,你会写字吗?应该会写吧。」

「那个,是在这里吗?」

我指着妮可蕾娜丝递过来的纸上的记名栏。这是一张入学志愿书,虽然上面的文字一开始看上去就只是谜一样的暗号,但是现在我却能读了。是有什么类似翻译功能的东西在起作用吗?不是很清楚啊。既然这样的话,我应该也能写字吧。我拿着笔随意一写,纸上出现了用漂亮的手写体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哦呀,写得真漂亮啊。是三叶·克罗布吗。等你长大之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蓝玫瑰的荣誉姓氏还给你的,现在就请先忍耐一下。要是不乐意的话,就凭自己的努力给它夺回来吧!只要你和我说,我也会动真格的帮你的。」

妮可蕾娜丝的笑容有些疯狂。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很亲切。为什么呢?说不定是因为我和她是同类。原来我是这样的性格吗?我还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来着。嗯,能客观地评价自己也是相当重要的。不过,我就以我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就行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呢。

「那么,你想怎么办?要索性大干一场吗?那么从现在开始——」

「别太在意。名字太长也很麻烦,这样反而比较轻松。何况我对那个名字也没什么感情。」

「啊哈哈哈,你能这么积极,真是太棒了!对了对了,你的父亲——基尔默卿悄悄地拜托了我当你的监护人。虽然现在的代理家主是米莲妮夫人,但是我会好好地做你的后盾。从最初直到最后,我都会好好照顾你。」

所长竖起了大拇指,摆了一个大大的手势。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我还是用同样的手势表达了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妮可蕾娜丝所长。」

「哎呀,太见外了。请叫直接我妮可吧。因为我总是笑嘻嘻的,所以被称为妮可所长呢。在自报姓名的同时露出微笑可是我专属的neta哦。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大家的脸都和抽了筋一样,好奇怪哦!」

这么说着,她露出了与微笑相距甚远的笑容,倒不如说是在狞笑或者说痴笑更为合适。不过,因为她对我很好,所以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她替我安排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还能带我离开这里,所以我对她没有任何意见,只有感激之情。现在我就先尽情依靠她吧。

「那么,在学校里,能学到魔法的使用方法吗?」

「嗯,当然可以,你可以学到很多生存下去必要的东西哦。反过来也一样。」

「反过来?」

「活下去的方法,还有杀人的方法啦。总之是各种各样啦。」

「杀人的方法?那是什么样的学校啊?」

「是前途光明的王立学校。」

听上去里面全是精英的样子。也就是所谓的国立学校吧?真厉害。

「可以问一下学校的名字吗?」

「是罗莎莉亚王立什么什么学校。」

「什么什么学校?」

「哎呀,我不小心忘记了。不过,等你去了就知道了。现在正是入学的时期,你看起来相当聪明,一定能入学的。里面偶尔也有拼体力的时候哦!」

总觉得她的话里有些让人不安的地方,我在烦恼要不要忽略掉这些不安。不过,看起来就算是烦恼也已经改变不了结果了。

「那么,我就告辞了。」

她飞快地把入学志愿书收了起来,站起了身。真是个急性子啊,毕竟是所谓的所长,应该是很忙的吧?我也连忙站了起来。

「妮可所长,多谢您了。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啊哈哈哈哈,不需要感谢我。自从醒来到现在为止,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吧?不过,今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了,请尽情地按你的想法生活下去吧。这个大陆的局势,从现在开始会变得动荡不安,王都里也有种怪怪的味道,麻烦的腐败也在不断蔓延。相对和平的时代即将宣告结束,今后将是动荡的时代。哎呀,真是让人既激动又兴奋呢。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要努力活下去哦!」

说着,她强行和我握了握手,转身哼着歌离开了。真是个和暴风雨一样的女人。

「动荡的时代。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很清楚,我还想再问一问。但是妮可所长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情严肃的魔术师先生。他把各种各样的行李放了下来,还特意打开袋子给我看。里面好像有校服、换洗的衣服、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具。和妮可所长不同,他的态度很冷淡,但是似乎也有点亲切。

「请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请尽管说出来。只要是能准备的,我会马上为您安排。」

「嗯……嗯。谢谢。」

「明天早上,您就将出发前往王都贝尔。如果您有什么想要向米莲妮夫人或者其他人转告的事,请告诉我。写信也可以。」

我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正想要说不用了。结果我的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看来我还是有话要说呢。

「请转告义母大人:承蒙您的关照,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

「……我,我明白了。那,那么,告辞了。」

魔术师先生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快步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都战战兢兢地离开了。看来他们是和所长一样忙的人呢。

我马上穿上了给我准备好的制服。因为没有镜子,所以不知道合不合适,真遗憾。

……总感觉,这个衣服给人的第一印象好像是军服啊。不如说,帽子明显是军帽啊。虽然很帅,但是感觉不太适合学生。而且还有一把没开刃的军刀。实在是不知所谓。

「呜……嗯。是这样来着吗?」

我试着紧紧握住刀柄。虽然很重,但是感觉很帅,尺寸也很适合我,就好像是变成了真正的剑士一样。我不由得笑了出来。然后,我的手上不知为何冒出了紫色。我有意识地让其附在了刀上。

「好厉害,变成了紫色的剑了。啊——有点像在哪里见过的会发光的玩具剑呢。」

我想找个目标试一下,于是顺着窗户往外看,但是什么人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随便试着挥了一下。

「——嘿呀。」

“砰”的一声,传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紫色的光撞上了墙壁,消失了。之后,我好像听见了『忠犬』先生的惨叫声。不过,大概是错觉吧。因为,我根本分不清那是哪一只狗狗。而且,我应该大概是喜欢动物的,所以不会毫无意义地去攻击它们呢。

「但是,真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光啊。」

果然我的魔法只能用在宴会表演上啊。要是给刚才那招起个名字的话,就应该叫做必杀·失望剑吧。努力学习的话,是不是就能使用厉害的魔法了呢?嗯——不过总感觉也用不上啊。那样的话不如放弃,去主修使用紫光的宴会表演吧。说不定能像妮可所长的neta一样,成为人际交往时的润滑剂呢。

现在,我坐在了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结果即使是在这种有着魔法的美妙世界里,人们的移动手段也还是很原始。当我问起有没有魔法飞毯和飞马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没有人搭理我。和妮可所长不同,大家都很冷漠。真是悲伤。

说到悲伤的话,紫色的必杀·失望剑没法发动了。难道那是人生中仅能发动一次的超必杀技吗?我本来还想用它烘托一下出发的气氛的。我去问了一下戴着帽子的魔术师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又被无视了。正当我有点生气,想要再一次去问他的时候,他脸色苍白地跑了出去:『我马上去确认!』。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汗流浃背地回来告诉了我答案——据妮可所长说,『可能是因为在刚能从她塔中离开的时候,你沉浸在了一种开放感里了吧。但是现在的你或许没有那种心情呢。啊哈哈哈』。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妮可所长就是这么说的。很遗憾,失望剑乱舞只能暂时封印起来了。太失望了。不过,话说回来,

「……腰好疼。」

是的,我正坐在马车上,缓慢地向王都移动。本以为会有个坐垫什么的,结果只有一片薄薄的布而已。或者说,这个马车明显不太正常,就像是押送犯人用的一样。因为,马车的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车棚也不是帆布,而是坚固的铁板。说得极端一点的话,我被关在了铁栅栏里。在栅栏的对面,前几天那群看上去很厉害的魔术师正在待命。

被关在这个大铁盒子里的我能看到前方有一个车夫一样的人正在驾马。说实话,我本想抱怨几句的。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所以就先不抱怨了吧。

要说为什么的话——

「我要出去。」

「噫!」

我一边发出颤抖的声音,一边像是僵尸一样从铁栅栏里伸出双手上下晃动。魔术师们的反应太好玩了,让我不禁笑了出来。但是,在重复了几十次这样的事情之后,我有点厌倦了,只剩下威胁、恐吓、还有腰痛的不断循环。不管是多么有趣的事,到头来终究还是会厌烦啊。人类就是这样的任性。

我很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但是很遗憾,窗户是打不开的。我能看到的景色只有一点也不优雅的浅黑色,以及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看到的寥寥无几的人们,真是一趟令人失望的旅行。

因此,我十分需要排解无聊和腰痛。迄今为止,我都是随着大流生活过来的。但是从现在开始,我必须要稍微积极一点,妮可所长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没有问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再问她吧,再不行的话就自己去调查。为此,首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吧,我的沟通能力可是顶尖的。

「那个——」

「……」

「那个——!」

「……」

「啊—啊—,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喂喂喂——?」

「……」

魔术师先生朝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握紧了手中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再次垂下了视线。从我开始做出吓唬人的举动开始,他就一直握着那个东西,那个是什么护身符吗?其他人也都没有移动,但是嘴里却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是在祈祷吗?不,或许是魔术师先生们也都累了吧。我也听说过,有人打瞌睡的样子看上去跟醒着没什么区别。和小孩子一起玩的话,好像会特别容易累。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就让我敲敲这个铁栏杆把他们叫醒吧。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集中力量。然后,我握紧拳头摆好架势,全力砸向了坚固的铁栏杆。

「嘿呀!」

我本以为会听到钢铁被敲打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声音,却没想到铁栏杆变成了紫色,然后生起了锈,黏黏糊糊地崩塌了。

啊,这就是所谓的年久失修吧。想要节约经费固然是好的想法,但是连这种基础的地方都要节省的话,是不是反而有点得不偿失啊。我点了点头,领悟到了万事皆有利弊的道理。

「王……王魔研特制的对魔笼居然……!」

「……假的吧。不……不要,求你了,快住手。」

在没有了遮挡之后,我现在能很清楚地看到前面的风景了,有种很宽敞的感觉。脸色发青的魔术师先生把石头指向了我,石头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形成了一个结界。是之前的失望屏障啊。我马上想要戳一戳它,却立刻就被制止了。

「等,等一下!不要慌!冷静下来!」

「哎呀呀,你们还醒着吗?难道说,之前是在装睡吗?一直无视我,好过分啊。」

「不……不是。噫噫——!」

我恶狠狠地瞪了过去,结果那个魔术师先生马上就捂住了嘴,当场呕吐起来。好脏啊。看来他不是晕船,而是晕马呢。大概是他吃了西红柿吧,红色的东西洒了一地。这个,之后打扫起来会很麻烦的吧?马车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是完全不介意。嗯,看来我对晕车有很强的抗性呢。

「不……不是无视你。只……只是,在任务中禁止私自交流。请……请饶了我吧。」

另一个魔术师先生慌忙辩解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啊,但是看他们的样子,我好像是很生气的样子。我的脸有那么可怕吗?下次再对着镜子仔细看看吧。也要试着练习一下笑容呢。

「那么,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其实我的腰很痛,屁股也是。另外,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我试着要求改善待遇。不管结果如何,重要的是要表明自己的意志。

「我……我们接到命令,不要对你做任何的干涉。」

「总之请给我铺点东西,拜托了。」

「可……可是。」

「腰和屁股都很痛。」

「我,我……我知道了。所以,别再,别再看着我了。」

和之前的那个人一样,魔术师先生捂着嘴给了我一个空着的坐垫。坐垫看上去已经被用了很久的样子,虽然不怎么漂亮,但我不在乎。我马上把它铺好,坐了下来。哎呀,舒服多了。再像之前那样的话,屁股和肌肉都会痛,腰也迟早会闪了吧,不出意料的话闪腰少女就要于此诞生啦!

「那么,要怎么才能看到景色呢?」

「还……还有半天就到王都了。到了之后,你再慢慢去欣赏吧。拜托了,求求你了,剩下的半天里求你老实待着吧。等到了之后,就随便你了。」

「嗯——好吧。」

我以正坐的姿势坐在了以不太正常的方式被打开了的铁栏杆前,静静地等待着。魔术师先生们看起来很不自在的样子。我继续微笑着望着那个因醉马而倒下的可怜的魔术师,他翻起了白眼,一动也不动,不过好像还有呼吸。应该没关系吧,人类意外地很结实呢。

「噫!」

我朝着驾驶席瞥了一眼,车夫慌忙把身体转向了前方。不知为何,他好像在不安地偷窥着我,让我很在意。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很好奇,继续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结果,车夫的后背开始颤抖,马也开始嘶鸣,马车摇晃得更厉害了。这时,有人递过来了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的视线。是杯子吗?

「喝……喝水吗?补充水分是……是被允许的。」

「啊,谢谢。确实感觉喉咙有点干。」

那人从水壶里给我倒了茶,我感激地接过来一饮而尽。很凉,而且很苦。虽然苦一点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更喜欢甜的。上次喝的那个空瓶子里的东西就很好喝。还想喝啊——哎呀,不再摇晃了。

「说起来,王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很……很快就到了,你自己去确认吧。还有,我对你的干涉……」

「我会保密的哦。所以,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呀?跟我说说吧。」

我尽可能露出了恶作剧一样的微笑。只要我不说出去的话就没关系吧。至于他自己会不会感觉到良心受谴,那我就不知道了。

「……王都贝尔是欧罗巴大陆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也是我们罗莎莉亚的首都。」

「原来如此。」

「它以花都的名号闻名于世,历史上出现了很多杰出的艺术家和魔术师。罗莎莉亚的人们都说,死前一定要去看一看王都贝尔。那就是个这么有名的地方」

「……啊,那不是巴黎吗?我听说过巴黎哦。咦,这里也有巴黎吗?」

记忆有点浑浊。巴黎我是知道的,不如说是谁都知道吧。但是,我应该是不知道的才对。咦?还是说是贝尔?完全不明白。

「不,不是巴黎,是贝尔。」

「可是,说到花都的话,不就是巴黎吗?」

「我不知道巴黎是哪个城市,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啪哩啪哩(注:好像是日本一种零食的名字)呢?」

「所以说是叫贝尔。」

「是这样吗?」

我小小的笑话完全被忽略了。我稍微能理解妮可所长的心情了。

也就是说,这里果然是另一个世界。那么,哪个世界才是正确的呢?很难回答。正确的世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这个问题属于哲学的范畴,等有空的时候再去想吧。在我的记忆中,花都就是巴黎,但是在这里确实是贝尔。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有魔法,所以和原来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七杖家之类的也完全没听说过。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的记忆还很模糊。

「对了,今年是哪一年?」

「大轮历585年6月13日……」

「大轮历?那个……那是什么?」

「信仰大轮教的罗莎莉亚王国采用的是大轮历……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记住的,不用担心!」

完全不明白。既然完全不明白,暂时就先不要想太多了。不知道的东西,只要之后去学就行了。

「啊,对了。魔法是怎么使用的?除了那种只会发出紫光的魔法,我也想用其他各种各样的魔法呢。」

虽然宴会表演也不错,但我也想试试其他的魔法。要是有能飞在空中的魔法就好了。不过,真的有的话,应该就不会出现这种原始的坐着马车移动的情况了吧。那么,有没有什么很炫酷的魔法呢?我很期待变身魔法之类的呢。要是有攻击魔术的话,我也想学个一两种用来防身。

「……详细的请到学校去问。我们不可能教你。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得到这样的许可。」

「是吗?」

「抱……抱歉。我马上要写一份报告。谈话就到此为止可以吗?你……你也安静一点吧。拜托了,什么都别做,老实一点。」

感觉他已经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对话被强行中断了。

再次感到无聊的我决定看一看风景。嗯——如果是老化严重的铁板的话,应该一击就可以打碎吧。

「一、二——嘿!」

我一边喊着口号,一边用尽全力朝上方挥了一拳。结果,生了锈的车棚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清爽的风吹了进来,舒服的阳光也洒了进来。晒着太阳的我感觉很不错,很适合睡午觉呢.

「我……我才刚说完!你为什么不能老实一……」

刚才的魔术师先生大声喊道。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的年长的魔术师摇了摇头。

「……别管了,凭我们是拦不住她的。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而已。果然跟妮可所长说的一样,应该用普通的马车的。确实不应该把她关起来。」

「可……可是!那样的话,万一出什么事的话就麻烦了。您不是也同意了吗?」

「所以我才说咱们做错了。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就别再出手了,也别再插嘴。在到达之前,就随她的心意吧。剩下的半天只能忍耐了。最好是能向大轮之神和妮可蕾娜丝所长祈祷一下,但愿别再出什么事了吧。」

「什……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我们的存在意义……」

「你要是非要去管她的话,那我现在就下车。我才不管什么护送任务,也不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要像那样去死。绝对不要。」

「……」

总感觉前方的气氛很沉重。不过,在后边的我只感觉空气很清爽。只是,我期待了半天的景色其实并不怎么样,除了树木和田地以外就看不见别的什么了。偶尔也能看见民家。一开始我还觉得挺新鲜的,但是很快就厌倦了。人类总是会对一成不变的东西感到厌倦的嘛。

「呼——啊。好累,还是睡觉吧。上学第一天就在课上打瞌睡可不行。」

我自言自语着,然后“咚”地一声躺了下来。新的校服还感觉不太适应,皮靴也感觉有种违和感。倒也不是说我非常喜欢穿礼服啦。不过,我还挺喜欢穿睡衣的。我放进行李里的衣服只有那件睡衣。因为它的触感相当好,穿上之后也能睡得相当舒服。

「……嗯?」

我和那个晕马的人对上了视线。嗯,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因为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焦点。真可怜,一定是在做噩梦吧。不过还好好地活着呢,我放下心来。『绝对不会有后遗症的。』,我心中有着如此确信。『因为他的反应还不错,所以一不小心就放过他了』——因为我这么说过呢。哎呀,有点不太明白。是谁,因为什么而满足了呢?我又是谁?啊,这可不是哲学意义上的问题哦。

嗯——不管了。总之,我困了,该睡觉了。希望能做个快乐的梦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温暖的阳光中打起了盹。

——罗莎莉亚王立陆军士官学校,是前任国王为了培育未来陆军的人才而设立的机构。就读士官学校的人,必须在四年的学习期间内取得一定的成绩才能毕业。原则上,入学条件之一是要年满16周岁,且身体和精神上没有问题;第二条则是要支付高额的入学费用,或者是通过入学考试。

如果能通过难度相当高的考试,那么就能免除入学费和学费。因此,有很多平民阶级的人做梦都想要通过这个考试。当然,要是不能毕业的话,也有着要补上学费的义务。这样的话,就没法作为士官的候补,而只能以一名普通士兵的身份被送进军队还债。无需多言,有相当多的平民学生落入了这个骗局,被投入了前线。

而且,贵族们的孩子是不可能毕不了业的。与平民出身的学生不同,贵族的学生是一定能当上士官的。在他们之中,也有人在得到了士官的身份之后就回归了原本的贵族阶级的生活。也就是说,他们入学只是为了给自己贴金而已。正因如此,毕业生的能力参差不齐。士官学校目前并没有取得设立时所期待的成果,毕业认可制度也只在平民阶级的学生身上才能严格发挥作用。

『骑兵是战场的花。』

『步兵是战场的仇花。』

就连在学科选择上,贵族和平民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障壁。

贵族阶级的学生往往进入魔术科、骑兵科等热门学科,花费大量心血学习已经不在战场上使用的魔术咏唱,以及进行如何利用突击屏障进行骑兵突击、华丽地打倒杂兵等落后于时代的训练。因为能骑马,或者会魔术咏唱的人很受贵族的大小姐们的欢迎,至于在战场上的活跃表现则完全不重要。另外,对于不能继承家主地位的次子、三子来说,军人的身份就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一些有野心的贵族会事先收集情报、疏通关系,把孩子送到还算像样的教官手底下,或者干脆选择海军士官学校。海军中有很多人充满了野心和欲望,想要参与争夺殖民地的竞争。当然,即使是在海军里,贵族和平民之间的阶级差距也没有改变。

『贵族要成为王国的剑,平民要成为王国的盾。』

在骑兵科和魔术科满员之后,满怀着为国效力的远大志向的市民阶级的学生只能被迫选择冷门的步兵科或者炮兵科。步兵往往给人一种粗鲁的印象,是在前线充当盾牌的兵种。而在步兵科成为士官之后,就要去最前线指挥一群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们。作为战争的主力,步兵是最重要的兵种,伤亡率自然也很高,也不可能得到魔法屏障的支援。步兵的士官在学校里学习的是队列行进,以及使用长枪的方法,还有如何去指挥士兵。站在战斗队列的最前方,防止队列中有人逃跑是前线士官的职责;而负责指挥前线士官的当然是从骑兵科毕业的贵族大人们。前线指挥官的抱怨声充耳可闻。

『如何有效地杀死人类呢?现阶段的答案就是这个。对了对了,请注意不要误射到队友哦!大家也要小心,千万别被炮兵们记恨哦!』

——还有就是去年刚成立的炮兵科。大炮出现在战场上的时间还不长,教官也是有些战场经验和知识的退役军人。炮兵科要求学生的是记住大炮的射击方法和使用方法。还没能批量生产的大炮还是贵重物品,不能轻易地就这么交给杂兵。因此,需要不会背叛、也不会逃跑的人来负责指挥炮兵们。

炮兵科虽然姑且也会学一些使用大炮的战术,但是几乎没有用的上的地方。士官的任务就是按照命令把大炮移动到相应的位置,随时做好开炮的准备。

虽然炮兵科的学生可以接触到这么高级的武器,但是这一科目之所以还是这么的不受欢迎,是因为学生需要接受像是挪动非常沉重的大炮之类的地狱般的训练。炮兵科甚至比步兵科更不受欢迎。在战场上,大炮很容易被敌人盯上,而且很难带着逃跑,这已经成为了常识。如果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放着昂贵的大炮不管,自己逃跑了的话,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人的生命比武器要便宜得多。

「……我不能接受。」

这样一个很难称得上是有效地利用了人民用血汗钱纳的税的学校,如今迎来了一个麻烦人物。

三叶·克罗布,蓝玫瑰家族的基尔默卿留下的诅咒人偶。

校长帕尔克拍着秃秃的脑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非要送到这所陆军士官学校?送到海军去不行吗?」

「好像是妮可蕾娜丝所长强烈推荐的。这里是推荐信。」

事务官正要把信递过来,校长不由得喊出了声。

「你刚才已经让我看过了,我知道了!可是那个疯子给我塞了这么一个麻烦,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您不满意的话,拒绝她入学不就行了吗?这个女孩不符合『16岁以上』的入学条件——呃,原则上是这样。」

「那个女人特意联系我说,『要给她特殊待遇』。无视她的话,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那个女人是个能笑着杀人的疯子,她是真的会向学校开炮的。还不止一发,而是打到整个学校都化为灰烬为止。」

「那太可怕了。」

「真是的。」

原则上,士官学校的入学条件是16岁以上,但是也有过几个例外。曾经有一群十岁出头的贵族子弟们为了当上帅气的军人一股脑儿的涌了过来。当时迫于巨大的压力,作为特例,学校允许他们入学了。结果他们不到半年就厌倦了,只过了一年就毕业了。虽然那些贵族没有被授予士官的资格,但是对于贵族来说,『退学』这种不光彩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那么,安排入学考试,然后给她一个不合格不就行了吗?她虽然是贵族出身,但是已经被剥夺了蓝玫瑰的名誉姓氏。没必要顾虑什么了吧。」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有个不好的传言。」

「什么传言?」

「传说,想对那个女孩不利的人都会受到可怕的诅咒。不仅仅是她的父母,连警卫兵和佣人,总共有100人都被她咒杀了。」

「哈哈哈!校长你真会开玩笑。我也是魔术师,但是魔术里可没有这么离谱的东西。把自己体内的魔力以触媒,或者是魔杖为媒介,具象化,然后释放。如果加入术式的话就能表现地更加精炼。这就是魔术的原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明白!但是,要是有个万一的话……听好了,你仔细想想,既然她被剥夺了名誉姓氏,也就是说基尔默卿多半就是她杀的了。可是,她为什么还能获得自由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嘛啊,这一点确实是。很奇怪。」

事务官也歪起了头。如果她完全是清白的,那就没有理由剥夺她蓝玫瑰的名誉姓氏。相反,如果她是全黑的话,那就不可能被放到外面。私下处刑,或是永远的幽禁才是妥当的处置方法。因为如果不采取什么措施,蓝玫瑰的名声就会受损。那么为什么要把她送到士官学校?是因为她的存在很碍事吗?既然如此,感觉还是幽禁起来更好。难以理解。

「我见过米莲妮夫人,她是个聪明而又精明的女人。我不认为她会被感情左右了判断。也就是说,一定有什么内情。」

「哈啊,是吗?」

「你这个笨蛋。要动脑子,脑子!否则,以后你要怎么出人头地?」

「我觉得现在的工作就很合适了。我不想变成伟大的人。」

「这也许也是一种幸福吧。我虽然也是个贵族,但是往上看的话还是看不到尽头。知足常乐是好事。」

「哈哈哈。您刚才的话要是在学生面前说出来的话,一定能赢得掌声和喝彩。」

「哼,没有人会听我这种下级贵族的话。公子哥们都随心所欲,平民的小鬼们只会怀有偏见和嫉妒,简直是一堆垃圾。哎,毕竟这里的头头是我种人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帕尔克自嘲般地说到。虽然他也曾想要努力改变这所学校,但是长期以来,他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了徒劳。因此,他决定顺其自然。既然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那就随便应付应付,然后留给下一代去做吧。这是最好的办法。

「总之,先去见见她本人吧。不管她有什么要求,都让她直接插到步兵科或者炮兵科吧。要不然现在就让她做个适应性测验,直接让她插班吧。」

「也行。不过,那个女孩姑且也算是个贵族吧?」

「嗯——怎么说呢,很难界定她现在是贵族还是平民。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麻烦而已。」

「帕尔克校长。我们把三叶·克罗布小姐带过来了。」

「哦哦,可把你们等来了。……嗯?等……等一下。怎么了,突然之间?」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三叶,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千万别动。」

「我知道了。」

被称为三叶的少女兴致勃勃地环顾着周围,回答了一句。

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银发少女。但是,不能看她的眼睛。在马上要和她对视的一瞬间,帕尔克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直视这个少女的眼睛。

「校长,借一步说话。」

「怎……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你的脸色好像也很差。」

在三叶被带到接待室后,帕尔克被负责护送她的魔术师抓住了手臂,向走廊走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魔术师,衣服上有着王国魔术研究所的纹章,应该是个相当出众的精英。他们是由王魔研的所长亲自选拔出来的极其优秀的人才。

「失礼了。不过,请您一定要小心对待她。不要做出与她敌对的行为,否则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

「哈……哈啊。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不过确实,我感觉她有些异样。」

那个眼睛就和人偶的眼睛一样。虽然帕尔克只看了一眼,就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有着某种浑浊的东西。

「……就算您不愿意也马上就能明白。我只能告诉您,众多的传言几乎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

「王魔研的护送马车就在外面,您可以亲眼去确认一下……铁笼子上,王魔研特制的二重障壁很容易就被破坏了。」

「怎么可能……」

王魔研特制的二重屏障牢笼专用于押解会使用魔术的犯人。那是用蕴含着大量魔力的魔光石制作的高价物品,而且时常由限定对象的专员注入庞大的魔力,有着无与伦比的对魔和对物防御力。但是由于成本也远远高于一般的东西,所以它的使用范围也受到了限制。

「如果您想看看牺牲者的情况,就请到王魔研来吧,我们已经回收了几具尸体。…一段时间内,我是吃不下饭了。」

回想起那个场景的魔术师用手捂住了嘴。

「请……请等一下。这么危险的人物,为什么要送到这里——」

「听说,她想要多学习一下这个世界的知识,所以所长推荐她来这里。」

别开玩笑了!帕尔克差点没喊出声来。因为他听到了无法忽视的词语。

「这……这个世界?等等,有点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好好说明——」

「我的任务已经全都完成了,之后就拜托您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请联系王魔研。除了我以外,肯定有人能帮您的。」

魔术师迅速行了个礼,逃也般地离开了。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不去碰的话就不会被恶魔降下灾祸”。留下来的,只有校长帕尔克以及不知何时起看向了这边的诅咒人偶——三叶。在和她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帕尔克几乎失去了意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帕尔克就是无法直视她。

「——呜。」

「……」

「欢,欢迎来到陆军士官学校。好,好了,别站在那里,先——先坐下吧」

「好的,帕尔克老师。」

「呜,你……你的耳朵好像挺好的。」

「谢谢,帕尔克老师。你的名字听上去很亮呢!(注:帕尔克=パルック,是荧光灯的意思。)」

「哈……哈哈。就算是奉承,我也很高兴。哈哈哈。」

帕尔克只能干笑。

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她记住了。那个诅咒是通过名字和长相发动的吗?不知道。不存在诅咒这种魔术。那么该怎么才能回避诅咒呢?对魔障壁好像没有作用。要去买大轮教会的护符吗?买一百张够不够?

「能……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个,虽然我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好的,帕尔克老师。我的名字是三叶·克罗布。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进士官学校,但是我会努力学习的。」

听了这话,帕尔克感到一阵晕眩。如果妮可蕾娜丝在场的话,他真想全力给她的脸来上一拳。当然,只能想想。因为他肯定一下都打不到就会被她杀死。

但是,很奇怪吧。这是11岁左右的孩子吗?不可能。

她身上的氛围太诡异了,眼睛也很奇怪。而且不只是这样,这个少女的一切都很奇怪。难道真的不是恶魔披上了少女的皮吗?只要是稍微研习些魔术的人都能感觉到。总之,既不详,又给人一种带有剧毒的感觉。这姑娘是蓝玫瑰?开什么玩笑,她是禁忌的毒草才对。

「……你完全没听说过,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学校吗?」

「嗯。妮可所长只说要让我在学校里学习。我将来能当军人吗?」

「是……是这样吗?如果你能顺利毕业的话就行。哈哈哈。」

「那,我就努力去学习杀人的知识吧。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要是在战争里杀了很多人的话,就能成为英雄。虽然杀一个人只是杀人犯,但是杀了很多人就能变成英雄了呢。我会努力成为厉害的杀人鬼的!」

——给她灌注这些多余知识的人也一定是恶魔。帕尔克只想快点回去睡觉。

「是……是吗?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故事,但是听上去很有意思。不过,还是不要做杀人鬼了把?听上去不太好呀。」

「啊哈哈哈哈。我只是在开玩笑。那——个,就叫罗莎莉亚笑话吧。有意思吗?」

「啊,是呢。啊哈哈哈,你……你真的很有趣呢。嗯,也很独特。」

「校长也很开朗,很有趣呢。特别是脑袋。和名字一样,感觉很不错呢。」

「哈哈哈!你说是那就是吧!虽然完全不懂你什么意思!」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要是笑不出来的话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吧。

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帕尔克决定还是不要去确认押送用的特别马车了。他可不会去参加券面上全都写着『没中』的抽奖。

「那么回到正题吧。你想学什么呢?我们学校是专门培育军人的。我觉得你应该不太会喜欢我们学校。或许再给你介绍一个别的好学校也挺好的,嗯。」

「我想学魔法。好像很有趣。」

「嗯嗯我知道了。这样啊,嗯,我明白的。我也喜欢魔法。不过,大人都会把它称为魔术哦,怎么样,感觉很成熟吧?你也这么叫吧。嗯。」

「那么,我想学魔术。」

「是吗,是呢。不过,很不巧,魔术科已经满员了。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有名额。嗯,怎么办呢。」

求求你,去别的学校吧。帕尔克如此向神祈祷着。把她推荐到海军去吧,坐船也很有趣的。虽然现实情况是要去吃满是蛆虫的料理就是了。

「别的学科学不了魔术吗?」

「不,也会稍微学一点。初级魔术的话还是会学的,也就是所谓一般常识的程度。也不会管是否有魔术的适性,只是在讲课而已。」

「那,别的也行。」

「你说的别的,是指我们以外的学校吗?那我马上给你安排——」

帕尔克不由得面露喜色。

「不,这所学校就好。这里的校舍很有风格,我很喜欢。」

「……是,是吗?虽然我很高兴,但是你这个年龄果然还是很难——」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学科吗?」

她完全不听人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催促着。

虽说她被称为诅咒人偶,但近看的话更像是吸血鬼。银发、死人一样苍白的肌肤、还散发出一股甜香,不管怎么说都很瘆人。

「骑……骑兵科也满员了。步……步兵科和炮兵科虽然还有名额,但是不适合像你这样高贵可爱的人。所以,还是去其他的——」

「那就炮兵科吧。」

「能……能告诉我理由吗?」

「大炮的破坏力似乎是最强的。而且,在战争中应该也很重要吧。还有,华丽地发射出去的样子也很有趣,响声也让人觉得很开心。我已经想去打一发了呢。」

帕尔克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会觉得大炮好玩。虽然确实是很响,但是帕尔克可觉不出来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而且,让她去炮兵科的话,不就意味着让死神拿起了镰刀吗?不,还是说让恶魔拿到了大炮?这是最糟糕的组合了。该怎么才能让她去别的学校呢?虽然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但修道院似乎不错。希望那里的神的力量能把这个少女封印掉。

「是……是吗?可是,你是女孩子,而且以你的年龄和体格,操作大炮的话——」

帕尔克拼命地催促眼前的少女回心转意。

「那么,我会加倍努力的。」

好像没能成功。帕尔克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拼尽全力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趁着还没发生什么,赶紧让她毕业了吧。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EPISODE 5 炮弹改变世界

亲切的校长老师对我做了一番详细的说明。然后,我被介绍给了接下来要负责我的教官。学校里每一届学生都按学科被分为了不同的班级,每个班级都有一个负责的教官。我所在的是第二十届的炮兵科。听上去有点帅气。这个学校好像有二十年的历史,而炮兵科是去年才新成立的。因为一月就开学了,所以我足足被落下了半年。真的没问题吗?我很不安。

「那么,加尔德,之后就交给你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全权委托给你。请你做好准备。」

「嗯,我知道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您看,我们这里可是炮兵科啊。」

「嗯,这次是特例。不过,也不用真的去特别照顾她。就按正常的来就行。不要让她和别的学生起争执,这一点就拜托你了。特别是,千万别让她给我添麻烦。懂了吗?」

「嗯,我明白了。」

身材魁梧、晒得黝黑的大叔——加尔德向校长敬礼之后,转身面向了我。然后他一脸讶异地瞪着我看。

「特例……吗。该怎么说呢,的确不太正常。」

「我觉得我还是很正常的。」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他的表情好像完全无法接受。

「我是负责20届炮兵科的加尔德。现在这个世道,女人也在主张权力吧?所以,在我们这里男女平等。你有着什么样的家世我也不管,其他人的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完全不会去考虑。至于你入学晚了,还有年龄的问题,我也一概不会对你有什么特殊对待。如果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自己去问,自己去调查,凭着自己的努力追上来吧。如果要我处处都照顾你,会给别的人添麻烦。」

没有学校会为了配合转校生推迟教学进度吧。虽然我觉得多少给我点照顾也问题不大,但是这位加尔德老师在这方面似乎很严厉,脸色也很严峻。

「嗯,我明白了。」

「好,那就快点走吧。对了,你做好上课的准备了吗?」

「嗯,大概。」

我之前得到了很多的文具、一把军刀,还有一个看上去不太普通的,军服一样的制服。在穿上它之后,我有了一种成为了普通士兵的感觉。虽然制服的材料好像很坚固,但是要是被子弹击中的话,应该还是会死吧。铠甲和头盔什么的已经过时了吗?不是很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要去学习呀。原来如此呢,我明白了。

我被带到了20届炮兵科的教室里。里面虽然有点脏,但是空间还是挺宽敞的。教室里面有差不多五十个人在,这些人就是我的同学吧。果然女生很少,能看见的女生只有两个人。好像也有人因为女性踏入社会而生气,不过仔细想想,这里是士官学校啊,想当军人的女性应该很少吧。

『……』

似乎不是我的错觉,这里的气氛真的很不好。怎么说呢,总感觉我不太受欢迎的样子。总之先试着和同学们对视吧,但是,大部分学生都露骨地移开了视线。

只有刚才那两个女生对我有所反应。她们中的一人是有着乱蓬蓬的金发的大个子,另一个是戴着眼睛,看上去很有学识的茶发女生。蓬蓬头微微一笑,有一个戴着眼睛的茶色头发则在眼镜后面打量着我。我朝她摆了一个“V”,结果她叹了口气。好失望。

「高兴吧,各位。你们这么快就迎来了一个新的同伴。高兴吧?明明才半年,就已经有十个人退学了。啊啊,好久没遇到过这么高兴的事了,我也很开心。各位应该更高兴吧?」

『……』

没有反应,也没有交头接耳的声音。这场面堪称壮观。

「看来大家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好了,不浪费时间了。做个自我介绍吧。」

「好。」

自我介绍吗。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出一出风头,但是要是搞砸了就尴尬了。还是算了吧。这里是培养军人的学校,必须要正经一些。

「我是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学习的三叶·克罗布。虽然我只有11岁,但是我会努力追上大家。将来,我会好好利用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努力去杀人的。请多多关照。」

「……三叶。换一种说法吧,就说你要为国家效力吧。诚实固然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说话的方式。」

「嗯,我知道了。将来我会努力为国家效力。」

『……』

加尔德干巴巴地拍起了手。学生里,除了金发蓬蓬头外,没有一个人鼓掌。果然我是不受欢迎的。

「很棒的自我介绍,真可谓是士官候补生的榜样。各位也要更加勤奋地学习和训练,不要输给她。那么,各自准备上课吧。三叶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去叫讲师。」

「嗯,我明白了。」

看来每个科目都有对应的讲师。班主任加尔德离开了教室。

我看了看该坐在哪里,结果学生们开始毫不遮掩地把书包和衣服之类的放在了空座上。虽然他们给我的印象不太好,不过毕竟是初次见面的人,所以也没有办法吧。也可能只是怕生而已。

如果我站在他们的角度上的话,突然来了一个转学生,我可能也不会太高兴吧。毕竟要是去打招呼的话,之后还要一起看教科书,这难度太高了。嗯——总觉得很难办。

「喂,小不点儿。这边这边。到我旁边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大个子女生双手向我示意。她完全看不懂周围的气氛,非常的张扬。简直已经到了大声喧哗的程度。

「那个……」

「快点快点,继续站着也没用,只是在浪费时间!」

「嗯。」

我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我的眼睛似乎还不错,能很清楚地看到黑板。但是,前面那个一直在颤抖的男学生很碍事。我忍不住砸了砸嘴,那个男学生慌忙就挪到了别的空位上。嗯,现在看得很清楚了。

「哦哦,这么快就灵验了吗。嗯嗯,无论会受到怎样的恶评,这都能成为很好的武器呢。嗯嗯。」

有着金发蓬蓬头的女人嘻嘻地笑着。不,她应该还是个少女吧。不过只看身材的话,她的身高相当高。她把自己的桌子和我的桌子粗暴地拼在了一起,然后“那就请多多关照了!”大声地打了招呼。再然后,她又改成在我耳边小声说话了。真是个大忙人。

「哎呀哎呀。在你来之前,我吓唬了一下坐在前面的那个家伙。我不过就是在他背后念叨了些什么诅咒,结果他就变成了那个样子。也就是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流言蜚语,都要去实际试一下呢。嗯嗯,我以后也要再多试一试呢。」

她用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那个——」

「那么,你知道吗?小不点儿的第一节课是历史哦。是学习伟大的罗莎莉亚的伟业的课程。」

「嗯?」

她似乎听不到我说的话。失望。

「这堂课最大的敌人就是睡意。伟大的国王做了伟大的事情,最后以取得了伟大的功绩作为结束。一切都这么完美,真厉害。但是,课上一点儿也不会提最近国家不景气的原因哦。几年前在德里安特的败仗也完全消失不见了。果然,是因为伟大才消失了吗?果然,我也想变得伟大啊。」

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乱蓬蓬的金发散乱在桌子上,看上去一点干劲儿也没有。

「那么——小不点儿既然是个小不点儿,为什么想当军人呢?是为了抹去那些恶评和流言蜚语吗?」

「——好厉害。突然就能问到这个程度。」

「还行吧。」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这个人好像是那种唯我独尊的类型。

「我是一个重视自己的步调的人呢。与其改变自己,我更想去改变对方。这样的人生才轻松。」

「是这样吗?」

但是被她卷进去的人可就麻烦了,比如我。但是,她给我看了教科书,给我讲了各种各样有趣的小故事,所以就不扣分了,OK。

「嗯。那么,你是什么类型呢?是要为了国家为牺牲的那种人吗?还是为了名誉而战死的类型?」

「都不是。我是因为已经不可能再住在家里,所以被介绍到这里来了。」

「嘿——那还真是辛苦。嘛,怎么都无所谓了。不过,偏偏是炮兵科啊。小不点儿,你算是中奖了呢。」

她懒洋洋地趴着,用侧脸对我露出了微笑。那是调侃一样的表情。

「中奖是什么意思?」

「炮兵科啊——除了课程和步兵科以外,还能学习大炮相关的知识。很多人在知道了要移动大炮有多么费劲之后就毫不犹豫地退学了。现在已经有10个人逃跑了,剩下的女生就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了。」

「……」

「但是但是但是呢。发射的那一瞬间实在是太爽了,让人有点受不了呢。要是把大炮排成一排发射的话,那简直是太刺激了。就算是张开了屏障的威风凛凛的骑兵们也能一网打尽哦。」

「哈啊。」

「可是为了节约经费,一周就只能发射一次。明明马和魔道具之类的就有准备很多。真不公平。明明比起那种东西,炮弹要好多了呢。应该多进行实弹演习的。」

「是吗?」

「是哦。那么,你没有想做的什么事情吗?」

「嗯,是想要去做点什么呢。」

「虽然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很高兴哦。」

我和金发蓬蓬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笑了。我应该露出了还不错的笑容吧,我想。

这么说来,对方知道了我的名字,但我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女性同学,要在这里问个清楚。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哈哈,你的名字是三叶吧。我记住了哦,记住了。直到你长得比我高为止,我就叫你小不点儿了。请多关照哦。」

「那么,我就叫你大只佬之类的可以吗?」

「那可不行,驳回。因为我会很受伤的。」

「是吗?」

「是哦。」

金色蓬蓬头得意地挠着脸颊。

「你是怎么考虑被你叫做小不点儿的我的感受的呢?」

「小不点儿不是很好嘛,因为是事实吧。而且小不点儿听起来就很可爱,但是大只佬之类的听上去就很不太好,完全不能让我心动。」

「——算了,先不管这个。你叫什么名字?」

在简单地回了一句之后,我切入了正题。看来她和这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相性相当好。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都没有要去顾虑对方的感觉。

「哎呀,我没说过吗?」

「嗯,没说过。」

「克朗。克朗·波丽安娜·圣赫勒拿。嘛,算是个没落贵族吧。就算是落魄,也没有卖掉波丽安娜的名誉姓氏,真是无聊的骨气。」

「波丽安娜是名誉姓氏吗?」

「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装饰而已,早点卖掉就好了,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东西就给我面包吃的。不过,我明明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却能长这么高。人类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呢。」

「啊,虽然完全比不过蓝玫瑰家,不过如果你和我哥哥结婚的话就能姓波丽安娜了哦。怎么样?」

话题从名字跳到了结婚对象上,她各种方面都很厉害呢。我想,她在这个教室里应该被当作空气了吧。嗯,也许我也被当成空气了。明明我们在这么大声说话,却没有人看我。

「我会考虑一下的。」

「啊,你完全没有往心里去呢。算了,我那哥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还是算了吧。那么,我要睡觉了,这本教科书就借给小不点儿你吧。过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了。啊,说起来你去拿那些逃跑的笨蛋们的书也行,基本是全新的。」

「谢谢。」

「不不,不用在意。不过,今后请加倍还给我。」

「我会考虑的。」

「请多关照了!」

说着,克朗把教科书往这边一扔,开始打起了瞌睡。

我原以为她是个不良学生,没想到她的历史书上用笔做了很多笔记。其中有对讲师提出的问题的回答,也有自己的疑问。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尖锐的见解。虽然她看起来很懒散,但是好像很聪明。

我也不能输给她,要努力了呢。但是一看见睡在我旁边的悠闲女人,我就开始犯困了。讲师的话一点儿也不有趣,完全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专有名词太多了,我只能挨个去教科书上查。因为入学晚了半年,所以我完全没法理解课上的内容。听上去就是在念经一样,感觉我都要成佛了。

因为听课好像没什么用,所以我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到克朗的历史书上。读有着她的笔记的书更有趣,也更有用。我这么想着,把视线转了回来,结果发现克朗露出了仿佛觉得很有趣一般的笑容——她一直在装睡,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我。

虽然长得完全不像,但我总觉得她和妮可所长是差不多是一类人。

在历史、语文和数学等普通课程结束之后,我扑通一声趴在了桌子上。专心听课好累啊。

语文课上,我有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所以想要举手提问。但是讲师一次都没有理我,或者说连看我一眼都没有。真是太过分了。他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倒霉的,像是踩到香蕉皮撞到头之类的。想想就很开心。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同学们迅速收拾好了东西,陆续离开了教室。大概是去食堂了吧。话说,午饭有我的份吗?虽然我没有钱,但是肚子饿了,毕竟是人类嘛。有一个可怜的孩子正在这里被放置play哦,有谁能请我吃饭吗?这时,一个看上去可能会请客的人过来搭话了。

「呜哇,你的脸好可怕。就像是睁开眼的尸体一样,看到这样的你简直是恐怖体验。」

「是吗?那,我就试着做一下那样的动作吧。请我吃午饭~」

我就像是被恶灵附身的人类一样,咔哒咔哒地做出人偶般的动作。然后,我试着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把饭给我。克朗哇地一声后退了好几步,剩下的学生都尖叫着跑出了教室。

「真的很厉害啊。这个样子,要是晚上看到的话一定会被吓出声的。你不如就这样走上演戏的道路吧。」

「但是克朗并不害怕呢。」

「啊哈哈,我也有点儿害怕啦。不过,我是好奇心很强的人呢。我很喜欢这样的故事——像是有人因诅咒而死,有人因怨恨变成了怪物之类的,不觉得超棒的吗?」

「真是个怪人。」

「被小不点儿你这么说的话就真的完蛋啦。」

克朗笑了。她也开始往包里收拾东西,我连忙向她搭话。

「请等一下。是一定要去买便当吗?」

「不,有正常的配餐哦。不过,从心情上来说,那就真的只是单纯的吃饭而已了。虽然可以自由选择饭菜,但是因为不好吃,所以一点儿也感不到开心。」

「是吗?」

「嗯。那就去食堂吧。我觉得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能搞好关系是好事哦。也就是所谓的拉帮结派?应该叫政治结社吗?」

克朗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手。她果然好大,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五吧。我也站了起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仰视她。就像是小矮人和巨人一样。

「咦,说起来是不是还有一个女生吗?」

「啊——你是说那个脑子有病的桑德拉吗?除了上课以外,她真的是几乎什么话都不讲。我经常和男生混在一起,那家伙则是整体泡在图书馆里。她不仅特别的固执和认真,而且脑子也有问题。」

「嘿唉——」

「要不要和她搞好关系就随你了。不过,以后大概要我们三个女生一起搬大炮了吧。希望小不点儿你能有点力气呢。」

她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开始从后面推我。看来她的性格相当幽默,确实是很受男生的欢迎的样子。

士官学校的食堂相当的大,好像可以同时容纳17届到20届的所有学生。各种各样的活动也都在这里举行,大概像是毕业派对之类的?令人在意的是,对面的半区是干净的餐具,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菜肴;而这一半只是随便放了些面包、肉还有黑乎乎的蔬菜和奶酪,散发出污浊的气味。差距之大肉眼可见。

「果然会很在意吗?嗯,我也能理解。不过还是别想了,那边是贵族的位置哦」

「贵族?」

「是啊。能照到舒适的阳光,椅子也很软和。那么,这边就是平民的座位啦。选了炮兵科的笨蛋没落贵族,还有传说中的蓝玫瑰家的千金就坐在这边哦。嘛,住惯了大城市的你就忍一忍吧。」

「但是,那边的看上去很好吃。而且很香。」

「那是当然的啦。不过,步兵科和炮兵科的学生是绝对吃不到的。传统的身份制度是很严格的。每天看到这个场景,我就能理解为什么会出现信仰共和制的人了。」

在把我按在座位上后,克朗就去取菜了。贵族大人那边则有服务生模样的人负责点菜,这边则是自助餐的形式,也就是自己去取菜的形式。

「来啦。不够的话再自己去拿吧。」

「谢谢。」

「嗯,因为你第一次来嘛。哎呀——我很好奇你吃饭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来,快吃吧。」

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还是先吃了被她推荐的蔬菜——是蔫了的酸黄瓜,好酸。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很一般嘛。我还以为你会露出更酸的表情呢,就像是章鱼的嘴那样。」

「非常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让你失望了。」

「就是啊。不过,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很擅长玩纸牌吧,我完全读不出你的感情啊。将来你去当外交官应该挺不错的吧。」

「嗯——不过我是炮兵科的。」

「嗨,这世道,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只在这里说哦,从今往后,任何人能当上国王都不奇怪。在东方的国家,好像还有妾的孩子当上了大帝。有可疑的传言说,他把所有的血亲都杀了,还一口气镇压了所有的宫殿。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嘿唉——就算有一半是假的也很厉害啊。」

简直是吕布再世呢。虽然我和他应该见不到面,但是说不定哪天能在报纸上看到呢。真期待。

「毫无疑问,世界正在发生变化。过不了不久,我们没准也能翻身哦。」

克朗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用嘲笑的表情看着贵族席。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心,我也想效仿她,把视线集中在了贵族中最自以为是、一直喋喋不休的温柔男学生身上。怎么说呢,是个很典型的贵族呢。然后,我注意到了他旁边的人。

「我看看——啊,那个人也快要没落了哦。而且他旁边的那个人怎么一脸死相。」

「嗯?啊——那是——」

——然后。

「你这无礼之徒!」

温柔男学生的一个跟班突然发出了怒吼,就是那个不知为何出现面露死相的人。他一边说着“死相是什么意思?”,一边突然跳了起来。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怒吼。于是,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扭过了脸,似乎是不想扯上什么关系,开始保持距离。

「就是你,那边的家伙!你光是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已经够肮脏的了,竟然还用那种无礼的眼神看我们。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就凭你这下贱的身份!」

他用手指指着这边,看来他所说的下贱的人就是我了。

「哎呀,该不会是我吧?」

「突然就和这么了不起的人吵起来了呢。啊,该不会是你主动挑衅的吧?」

「我没这个打算哦。」

因为,那边的桌子上有淋着美味酱汁的牛排,色彩丰富的蔬菜,还顺便准备了蛋糕呢。太狡猾了。不可否认,我的眼神中掺杂了些许的嫉妒。是因为这个原因惹他不高兴了吗?是我一时疏忽了呢。

「那是17届骑兵科的家伙们。因为铁定能毕业,所以那群笨蛋天天游手好闲。然后,中间那个看上去最笨的人就是黄玫瑰家未来的家主大人。我记得是叫利马斯来着?」

「原来如此。」

说起黄玫瑰家,应该是义母米莲妮的家族吧。也就是说,是我名义上的亲戚呢。不过因为我已经没有蓝玫瑰的姓氏,所以这已经是过去式了。遗憾。

「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呢。对方很生气哦,要怎么办?打起来的话,现在这边的人数不太够哦,要不要干脆逃走?」

「也就是说,平常人数是够的吗?」

「嗯,大部分都是我的朋友呢。今天的话,你看,因为他们都是男生,我怕小不点儿会害怕,所以让他们去别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那我问你,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原谅呢?」

正在我们商量对策的时候,跟班一号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俯视着我们。

「——喂,你。」

「是,有什么事吗?」

「才不是“有什么事吗”吧。什么啊,你们为什么可以高高在上地坐在椅子上啊。明明你们只需要趴在地上,悲惨地去吃猪食就够了吧。你们要明白,你们和我们没有一丁点一样的地方。这一点,就算是下民的脑子也能明白吧?」

「嗯,对不起。」

「肮脏的下民,要道歉就给我跪在地上!」

他踢开了椅子,我摔在了地上。顺便还被跟班用脏兮兮的鞋底咕噜咕噜地踩了头。头发脏了。好失望。

「等一下啊。」

「嗯?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巴莱那岛的没落贵族家的大只佬啊。太碍眼了,滚开。」

「谁是没落的大只佬啊?你是不是安逸太久,导致脑袋和眼睛都烂掉了啊?好吧,让我来试试你的身份和腕力成不成比例吧。」

克朗想要出手,我摇了摇头制止了她。

但是,我的头也很痛,所以我决定用双手握住跟班的脚踝,想要活动一下。我怀着憎恨用出了全力,同时在痛苦中强烈地祈祷着。哎呀,我擅自祈祷了呢。算了,反正都是要死的。

「哎?嘶——!脚,我的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

「吵死了,发生什么事了!」

跟班一号开始一边惨叫一边发起了狂,他朝着贵族先生们的桌子全力扑了过去。这场景就像是小品一样搞笑,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再顺便用手指戳一下吧。

「我……我的脚!烧……烧起来了!连骨头都……烧起来了!啊,好烫,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班二号把他的裤子卷了起来,确认着他的脚踝。脚踝很正常,没有什么异样。这也是当然的,凭我的力气不可能把骨头折断。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难道是这个年纪就得了痛风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快叫医生!真的要死了!」

「唉,真烦人。够了,我已经没有食欲了。你们把他送到医务室去吧。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黄玫瑰家的利马斯用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之后,就这样离开了食堂。跟班们也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出去了。哎呀,真是一群忙碌的人呢。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你做的吧?是刺进了什么毒药吗?」

「不,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他会痛呢?」

是握住他的脚踝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他的弱点吗?还是说他真的得了痛风?那可真是地狱一般的痛苦呢。

「嘛,就因为平时净吃些大鱼大肉,所以才会得痛风吧。真是个笨蛋。不过比起这个,那里还有一碗看起来很好吃的菜没吃完。小不点儿,把那个拿过来吧。」

「好主意,Good哦。」

我举手赞同。服务生慌忙哈着腰上前制止。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那不是你们的——」

「但是剩下的话就太可惜了,不如让我们来享用吧。就是这个道理喽。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如去照顾别的贵族大人吧。」

克朗用手抓着豪华的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简直就像是哪里来的野孩子一样。我姑且还是拿起了叉子和盘子,伸手去拿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我是个甜党呢。

贵族席上的人虽然一脸不悦,但是似乎也懒得特意站起来提醒。在看到我和克朗之后,他们开始有些惊讶地窃窃私语。

平民席上的人们依然低着头默默吃饭。也许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吧。虽然也有道理,但是我可不会向他们那样。因为,那样太没意思了。

「哎呀,一下子就换了位置啊。嘛,这次就当是提前演习吧。」

「果然你还想回到这边吗?」

「那是当然。美味的食物,好喝的酒,奢华的房子,广阔的田地,众多的仆人,还有漂亮的新娘!金银财宝,酒池肉林,这似乎是每个男人都有的野心。而这些,就由我这个女人来实现。每次我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把我当成笨蛋。」

「不,是个很棒的梦想呢。」

年轻的野心家克朗小姐的眼中闪闪发光。她的体格很出色,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她可能具有领袖气质。而且,她现在似乎已经有了一批同伴了。

「是吧?小不点儿你抵抗那个笨蛋的气势也很棒哦。如果小不点儿你足够优秀,而且也有那种想法的话,就来当我的同伴吧。等我也变得伟大,我要一口气削减他们的数量。到了那时,我觉得小个子你或许可以代替他们坐上那个位置哦。」

「削减?削减什么?」

「嗯——你要对其他人保密哦。」

她嘴里叼着骨头凑到我的耳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克朗小声嗫喏到。

「——太多了。在这个欧罗巴大陆上。」

「太多了?」

「国王和皇帝之类的人太多了,又不是骗子们卖的奇迹之壶。总之,在这个欧罗巴大陆上,存在太多的小国了——这是不行的。所以,等我变得伟大了之后,就打算一个一个地开始整理,让所有的小国漂亮地合为一体。那时的地图应该相当壮观吧。」

说着,克朗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这是一个相当伟大的梦想,或者说是野心。我不由得佩服起她来。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所以我才必须要学习。——在不久的将来,由我指挥的大炮将会改变世界。」

克朗一脸认真地如此断定。她的样子宛如一副名画,或者说是某个电影里的场景。……除了嘴巴边上沾着酱汁以外,真的是很完美。虽然有些在意周围的视线,但我还是热烈地鼓起了掌。

就在我准备悠闲地去听下午的课的时候,我突然被叫到了学生指导室。这个学校里要是有内部评分系统的话,这次我肯定会被扣很多分吧。

学生指导室里有帕尔克校长和加尔德教官,还有一个满脸通红,气得直冒火的大叔,看上去就像是煮熟的章鱼一样。

「你到底做了什么?不,是你干的吗?」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诚实地回答了帕尔克校长的提问。对他的问题我完全没有头绪,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又创造过前卫艺术,也没再玩过音游。我打算认真地享受学生生活。

「别装傻了,你这诅咒人偶!是你诅咒了我的学生吧!!」

满脸通红的大叔大声叫嚷着。这个章鱼大叔虽然有着一张很有趣的脸,但说实话很吵。

「……我听说你在吃午饭的时候闹事了,是真的吗?」

对于加尔德教官的提问,我烦恼了一阵后点了点头。

「我没有闹事。是他踩了我的头,所以我抓住他的脚,想要挪开。」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下的诅咒吧!这是个什么怪物啊!」

加尔德教官正在劝阻想要冲过来抓住我的章鱼老师——是渔夫和暴躁的章鱼呢,有点儿好玩。说起来,帕尔克校长的脑袋也很像章鱼,我差点儿笑出了声。校长正巧和我四目相对,面色变得铁青——是青章鱼呢,大丰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高举丰收旗帜的加尔德教官的身影。…虽然很有趣,但是不能笑出来。做个深呼吸忍耐一下吧。

「好了好了,稍微冷静一下吧。你也知道不可能有这方面的魔术的吧。而且那家伙根本不懂咏唱魔术,目击者也说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但……但是,现在我的学生——!」

「首先,骑兵科的学生不是一直把对魔屏障带在身上吗?也就是说,他们对魔术的防御很完美。那是仅仅因为被抓住就会打破的东西吗?太勉强了吧?」

抱着胳膊的加尔德觉得这实在是太愚蠢了,一句话把对方噎了回去。

我在心中为加尔德教官加油助威,因为要是被退学的话,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之后等待我的就将会是进入贫民区,变成流浪儿的人生了吧。虽然那也有一点有趣,但总觉得会很累,还是算了吧——不过或许能和老鼠先生成为好朋友呢,好,要是进了贫民窟的话就去转职成老鼠使吧。

「呜、呜,那……那是,是用蛮力把骨头握碎了吗?」

「没有外伤,这一点你也应该看到了。而且学生的“骨头”本身也没有异常。再说,她这么小的体格,想要弄碎骨头是很难的。」

「你……你说的也对。那,他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精神上的问题呢。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快要冒出热气的章鱼大叔耷拉着肩膀无力地坐了下来。真可怜,他的寿命会缩短的吧。

「这,这样下去我——」

「那么,他好像是接受了,你可以被无罪释放了……我知道关于你有各种各样的传闻。而那个学生则是因为太过害怕,所以才会感到虚假的幻痛——就是这么回事。换句话说,他是自作自受。」

「别……别开玩笑了!这种荒唐的辩解怎么可能行得通!被害者可是有名的贵族,而且还是那个莱姆斯·黄玫瑰的朋友!」

「话虽如此,他的脚上又没有外伤,我也没有办法。你想给她加上什么罪名?有证据吗?」

「……」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那个被我抓住了脚腕的跟班一号一直疼痛难忍,连走路都困难。现在陷入了绝赞的昏迷状态。

但是,因为有着被他踩了头的恩怨,所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希望他在感受痛苦之后于不知不觉间死去。嗯,要是能让他全身都感到疼痛就更好了呢,那样的话会更热闹一些吧。要是疼痛慢慢扩散到全身,最后头都飞了出去,那冲击力一定非常强呢。

不过,这只是我的希望,所以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变成那样。他也许只会很普通地被治好,到了明天就又活蹦乱跳了,活下来和死掉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但是,我又不会使用咒术,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祷着不幸的降临而已。虽说害人终害己,但是我已经充分体验过不幸的滋味,所以没有问题。总觉得有一种从墓穴里爬出来的感觉……哎呀,是这样吗?感觉不是很明白。算啦。赶紧去死吧。

「那么,三叶下午还有课,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最后你……你还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校长老师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他对我来说是个无所谓的人呢,所以我也完全不想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啊,对引起了骚乱这件事,我有在反省了。对不起。」

如果不表现出反省的态度的话,之后会被人抱怨的,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要表明自己正在好好反省。这很重要。

总感觉有人朝我投来了复杂的视线,不过还是别在意了。这是长寿的秘诀。

结果,在被拘留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得到了释放。我溜达着走向了教室。下课铃,或者说是钟声才刚刚响过,现在应该是换教室和休息的时间。

走廊上有着各个专业的学生。随着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近,人群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样唰地分开了,真是有趣的光景。

难得有机会,我径直走到旁边的学生身边,从下方看着他们的脸。越是发现他们在刻意避开我的视线,我就越是忍不住想要捉弄他。就像越是不想被老师点到的学生却越会被点到了一样呢。

「噫,噫——!!」

「你好。」

陌生的学生就像是被捆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也不出声音。反应好迟钝,没有意思啊。要是不能让他“呀”地一声大叫出声的话,就没有那种吓到人的感觉了。虽然我也不是在玩那种游戏,但是,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诅咒人偶的称号,你就不能给点儿相应的反应吗?本来我还计划着我吓到他之后就指着他哈哈大笑,然后他气得满脸通红,最后两人重归于好的。这是为了告诉大家我其实也是个很会开玩笑的有趣女生哦。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想要抹去“诅咒”的外号也很困难呢。

「呜,呜呜……」

「为什么要移开视线?呐,为什么?」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慌慌张张地逃走了。我只能茫然目送着他。

我以前就在想,我的脸应该是那种不太正常的脸吧,或者说是有一种不太正常的氛围?从镜子里看,我是个眼神有点凶,皮肤白皙,银发小巧的可爱系女生。难道我不知不觉之中一直在瞪着别人吗?还是说,我的态度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吗?实在是个谜。

话说回来,我的身份本身就是个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到底是什么呢?希望有一天能解开这个问题吧。会考虑这些事情的我说不定意外的有个顽皮的性格呢,大概。偶尔我也会感觉有别的东西和我混在了一起。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呢,是呢。

——对自己的事情进行各种各样的思考是一项很有趣的工作。虽然我的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但我还是微妙地感觉有点开心,哼着歌回到了教室。

「……哎呀,没有人呢。」

走进教室之后,我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也许是今天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了。太好了呢。就这样去散步吧。

「等一下。」

我兴冲冲地想要出去,却被人从背后抓住了肩膀,强行推进了教室。

「呜哇——」

「别面无表情地叫。」

「您是哪位?」

「……是你的同学,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

「那么,今天的课呢?」

「已经结束了。我有件事想问你,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克朗呢?」

「不久前还在。她说要和朋友们去自主训练,所以先走了。她硬是拜托我跟你传话:『回头去宿舍喝一杯吧。』我就顺便向你转告一下。哼,那个享乐主义的傻女人。」

我的面前是一个不情不愿的带着眼睛的茶发女子。

克朗说的喝一杯是要喝酒吗?那么,我可以喝吗?虽然我还未成年,但是在这个世界或许没什么关系。在我的预想里,葡萄酒应该很好喝。真期待。

「是吗?那我就打扰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名字是桑德拉,你是三叶吧。」

「啊,是的。」

戴着眼睛的茶发知识分子桑德拉登场了。她完全没有笑,自我介绍也随随便便就结束了。她一定没什么朋友吧。我总感觉和她有一些共鸣,这个人也一定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听说你被蓝玫瑰家族驱逐了,这是真的吗?」

「发生了很多事才变成这样的。」

「是吗。那么,在被流放的现在,你对贵族是怎么想的?我想听一下。」

「很了不起,还有就是相当的铺张浪费。」

突然就进入了采访时间,桑德拉真是个唯我独尊的人啊。我不由得佩服起来。克朗也是这样,要是我不强大到这种程度的话,也许就没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了。

「明明都是同样的人类,流的血也是同样的颜色,但是他们却说他们和我们没有一丁点一样的地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那么高高在上吗?」

「因为是贵族。」

好厉害,是任何人都能答对的问题!

「原来如此,这也是个正确答案。准确地说,是因为允许贵族可以这么嚣张的体制存在——只凭血统就能当上一个国家的领导者的这个体制当然就是一切的元凶。还有与国王勾结在一起的渣滓们,这些人是吞噬我们所缴税款的害虫,可以说是盘踞在国家中的白蚁。」

「害虫和白蚁吗?」

国王是元凶,贵族则被她称为白蚁。虽然这是很糟糕的话,但幸好周围没有人在。要是被听到了的话,我就又要去学生指导室了。大概,也是因为只有我很容易遭到误解吧。

感觉对话还要持续很久,所以我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天空很明朗,桑德拉的演讲还在继续。她的眼睛很厉害,给人一种狂热的感觉。

「…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事态将变得更加无法挽回。这都是那些在国家筑巢的白蚁的错。听好了,人人都是平等的。在神之下,没有什么贵族、国王、平民之分。按照血统来选择领袖的时代应该得到终结。」

我对桑德拉讲的话一开始还很感兴趣,但是我没想到会沦落到在这里上政治课的地步。

我拼命地忍耐着趴在桌子上的欲望,听着她的话。

「——那么,听到这里,你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

「果然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会对你说这些话,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听说了食堂里的事件。那傲慢的态度正是贵族的本性,然而你没有屈服,而是去战斗,去反抗。你已经不是贵族,而是我们的同志了。所以我才想要告诉你变革即将来临——世界马上就会改变。由我们来改变。」

「由桑德拉来改变吗?」

「只会依靠别人的话,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必须要去呼吁大家才行。在毕业完成规定的军务之后,我首先要成为议员。因为有着妮可蕾娜丝女士,这个国家是存在女性议员的。这是我们国家唯一可以向别的国家夸耀的一点。」

「议员。桑德拉将来打算加入市民议会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当然,这只是第一步。我的目标完全不在于此。若是想要改变这个国家,到了最后一步,一定会需要很多的同志。如果你有相应的意志,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这是一场充满力量,充满灵魂的演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她,但我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桑德拉似乎很满足,她温柔地把手放在我肩上。

「先努力学习,然后去思考。」

「嗯,说的对。你果然很聪明。」

桑德拉愉快地笑了。她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我先走了”之后离开了教室。

和我不一样,大家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我想的就只有总之先快乐地生活,以及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这就是所谓的享乐主义吧。

「自由万岁,吗?总之,先去正经喝一次酒吧。为了享乐的人生干杯。」

这样真的好吗?总觉得,我有一种明明是在看自己的事情,却总是以俯视的角度去看的习惯。或者说,我是通过“自己”这个镜头在观察事物。偶尔我的手也会擅自动起来,或者不知不觉间说出些什么话来。感觉怪怪的,我到底是什么呢?现在正在思考着的,真的是我吗?不知道妮可蕾娜丝所长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正确答案。

——算了,无所谓了。不管我是什么,世界都会照常转动。

「我回来了——虽然我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就是了。」

我抱着行李,打开了陌生房间的门,慢吞吞地走了进去。陆军士官学校的宿舍基本都是四人寝——当然,只限于步兵科和炮兵科,贵族大人都是单间。啊,所以才需要这么大的占地面积啊,我明白了。

因此,我决定和克朗、桑德拉住在一间房间里。不过20届炮兵科只有她们两个女生,所以我肯定是会住进这里的。这个学校在住宿上好像姑且还是区分男女的。其实本来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在,但是她们很早以前就被淘汰了。克朗之前和我说,她们似乎是对很多东西都失去了念想。然后,这个克朗用灿烂的笑容迎接了我。

「啊,你来了。快,快进来。」

「啊,谢谢。你们果然在一起啊。」

「嗯。同为女生的伙伴增多了固然值得高兴,但是从今晚开始,这个房间里属于我的领地也减少了。所以,来同时开一场欢迎会和安慰会吧,我准备了很多便宜红酒哦。怎么样?」

克朗已经换上了毫无色气的室内服装,举起了一看就知道很便宜的瓶子和不怎么漂亮的玻璃杯。她的衣服明明是那样的朴素,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很色情。她不仅是个子,连胸也很大,一定很受男生们的欢迎。

「……」

做好了睡觉的准备的桑德拉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她没有来欢迎我,对我完全是放置play的态度。但是,她还睁着眼,所以一定还是能沟通的,大概吧。我试着朝她挥了挥手,不过却被无视了。失望。

「谢谢。不过,我可以喝吗?」

「嘛,有什么不好的。喝酒又不会死人,人啊,等到了该死的时候人自然就会死啦。话虽如此,就算是宿醉,明天的课和训练也还是别想逃哦。」

「那,我不客气啦。」

虽然我的语气很客气,但是,我可是相当期待喝酒呢。酒乃百药之长!

「话说在前头,我要睡了。我不想被享乐主义者打乱自己的节奏。」

「啊——是是,知道了。所以我才没邀请你。未来的议员大人啊,你就给我好好地去睡觉吧。」

克朗的脸上露骨地浮现出了厌恶的表情,做出驱赶的动作。

「那就好。我建议三叶你也别陪这个家伙,去睡个好觉吧……晚安。」

桑德拉姑且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房间里的灯被关上了,看上去似乎是硬塞在房间中部的廉价帘子一样的东西,也被“唰”地一声拉上了。完全的隔离!真是毫不留情的性格。

「哎呀呀,所以我才讨厌这种思维过激的女知识分子。连这种东西都拉上了,她是真的不懂什么叫妥协。」

克朗苦笑着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灯。小灯用魔光石当光源,但因为是便宜货,所以不是很亮。失望灯。

「嗯,这样就行了……她一直给人这样的感觉,和我的相性很差,性格也正好相反。所以小不点儿能和我们住一个房间真是太好了。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很沉重啊——所以我总去男同学那边喝酒。」

「是克朗的朋友们吗?」

「嗯嗯!虽然他们都是些步兵科和炮兵科的笨蛋,但是却意外的很有趣哦,比笨蛋贵族们强多了。啊,说起来我好像也是贵族出身……」

「原来如此。如果是很有趣的人的话,我会很期待和他们认识。」

「我打算过几天再给你介绍我那些朋友们。哎,他们一个个地都很害怕小不点儿的那些传言,真是一群没出息的家伙,一群胆小鬼。啊,总之先干杯吧。——干杯!嗯,为我们光明的未来干杯!」

「干杯!」

我拿起不知何时被倒满了红酒的杯子,轻轻地和克朗碰杯,然后喝了一口。嗯,没有甜味,很涩。不如说,这也太涩了吧!一点儿芳香都没有!虽然我不是很懂红酒,但是这个绝对相当便宜!

「啊,一脸『这是便宜货』的表情呢。赚大啦,啊哈哈,我终于能看懂你的表情啦。小不点儿你明明脸长得不错,要是老是露出平常那样的笑容或者面无表情的话就太浪费了。」

「那——个。我的笑容怎么了?」

「那可真是相当可怕的表情。哎呀,怎么说呢,真的很厉害呢。要是大半夜看到你那张脸的话,杀人魔估计都要被吓得瘫在地上呢。嗯嗯,就算是士兵,看到那样的表情也会吓得动不了呢。小不点儿虽然是个小不点儿,但是靠着这个表情,就算是在军队里立足也完全没问题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

这次,我有意识地做出了邪恶的笑容,咬牙切齿地作了几个表情。姑且,应该算是在笑吧。总觉得,我身上擅自就缠上了那种气场。我也不是很明白。

「呜哇……就是这个。哎呀,真是不错的笑容啊,姐姐我都想给你一朵小红花了。来,再来一杯。还有,那个,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差不多该收回去了吧?」

我的脸颊被轻轻地戳了一下,然后,手中的杯子再次强行被灌满了。

「那个,这个真的超涩的说。而且怎么形容呢,就是那个……」

「那是因为这是相当相当便宜的东西啦。要是想喝到心满意足的高级货的话,就更加努力,变得伟大吧。要是现在就满足了话就会变得没有上进心了哦——就是为了时刻告诫自己这一点,我才特意去喝便宜货的。怎么样,用心良苦吧?」

「也许吧,但是我感觉你只是单纯的没钱而已。」

「啊哈哈哈哈,小不点儿你真尖锐!」

克朗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很豪爽,而我只是正常地喝着。红酒独特的涩味很重,怎么说呢,味道也很轻,再也没有比“便宜货”这个词更适合形容它的了。为

什么,我会知道红酒的味道呢?大概,是因为在哪里喝过吧。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我想喝点更好喝的东西。

「啊,对了对了。我的梦想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现在我想听听小不点儿的梦想。」

「我的……梦想?」

「对对。没有梦想和野心,只是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的话,不会很无聊吗?有着想要追求的东西的人生不是才更值得期待吗?啊,难道说你是那种为了国家和国王大人而努力的那种人吗?」

「当然不是。我连国王的面都没见过,也完全不在乎他会怎样。」

「啊哈哈,态度很明确呢。一般人这里都很说得含糊一点的。」

「我会说清楚哦。」

我既不懂世故,也没有什么忠诚心,对国家和故乡也没有感情,全都是“没有”呢。就算国家灭亡了,我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会“嘿——”一声就完事了吧。原来如此,我或许是个薄情的人。不是很明白。就算是鼓掌的时候,我的内心也没有感到很高兴。大概吧。

「那么,你当军人是为了能吃上饭吗?这倒是挺常见的。」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是有人告诉我,如果想要学习的话,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这样吗。小不点儿的动机和桑德拉很像呢。嗯,有点那个呢,想要出人头地的野心,想要数不尽的金钱,想要变得非常了不起,想要抓住好男人——」

克朗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豆子,哗啦哗啦地倒进了小碟子里。她用手示意我尝一尝,我抓起了一个扔进了嘴里。盐放太多了吧,这个。但是和便宜的葡萄酒很搭,堪称绝配。

「——我的梦想,野心,想要做的事,想要实现的事……」

梦想、希望、野心,总觉得这些和我无缘。

我最先能想到的是活下去,也就是说,生存才是第一位。我记得有伟人说过,人只有活着才能挣大钱。果然,安定才是第一位!

接下来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想要过上开朗快乐的生活”这样的积极的想法,我感到一股满溢着天真梦想的温暖情绪涌上了心头。想要接触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想要和很多人成为朋友,想要世界上到处充满快乐。

…最后,如被雾霭般笼罩般隐约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很遗憾,这是绝对不能对人说的话。为了蒙混过去,我往嘴里塞了一颗豆子。

「哦,这次是“太咸了”(注:“咸”这个词同时有“为难”之意,此处为双关)的表情呢。是想掩饰些什么吗?呵呵,看来我能成为研究小不点表情的第一人了。」

「我的表情,任谁都能明白的。再说,成为那种人也没有什么好处吧。大概。」

「不不不,没准很快就有好处了哦。小不点儿你如果在某个地方变得伟大了的话,我和你之间的交涉就会变得很有利。」

「是呢。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对峙呢?」

我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的场面。

「也有着那种可能性吧。比如说,我和小不点儿的梦想发生了冲突的话。不过,我不喜欢抢男人之类的修罗场。嗯,这种情况我大体上会让步呢!」

说着,克朗喝干了杯中的酒,心情相当好的样子。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睡觉的桑德拉也不是一般人啊。

「…嗯,总之…」

「嗯?啊,是喜欢的男人的话题吗?我喜欢听我话的人。不管是温柔的男人还是强硬的男人都行,但是必须遵守我的命令。敢造反就要铁拳制裁。」

这不是恋人,而是上司和部下的关系吧,但是现在就先不吐槽了。毕竟她难得说了些有意思的话。

「不,是梦想的话题哦。现在的我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梦想,所以我先想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怎么说,我从恢复意识到现在只有半年的记忆。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后想做什么。」

「……嗯嗯。」

「但是,我觉得如果不尽全力活下去的话,就无颜面对一开始照顾我的父亲。」

父亲基尔默已经死了,我再也没办法向他报恩,也没办法尽上一份孝心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竭尽全力地活下去。虽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是,首先要活下去,不拼命活下去不行。如果在拼尽全力之后还是死了,那就没办法了。那样,我也就有脸去见为我付出了许多辛劳的父亲了。大概。虽然他和我之间没有什么回忆,但是他对我有着恩情。

「这样啊这样啊。确实,就算是有远大的梦想和野心,死了的话就全没了。活着吗——小不点儿总是能说些很有道理的话呢。来来,再干一杯吧。」

「谢谢。」

喝酒的节奏越来越快,我多少也习惯了这种涩味。但是,我完全没有醉意,心情也没有变好。喝酒的感觉就像是一味地喝着苦涩的饮料一样。不过,和克朗一起喝酒这件事本身倒是挺有趣。

「你酒量好大啊。虽然我觉得我也挺能喝酒的,但是小不点儿的脸色完全没变呢。啊,要是在勉强的话随时可以放弃哦,毕竟要是不开心的话就没意义了。」

「完全没问题,我还能喝哦。」

「是吗是吗,那就别客气啦。嘿嘿,桌子下面还有库存呢,也有很多已经过期了的哦。」

她指了指桌子下面。从破旧的木箱里只能看到瓶子的上半部分,有的瓶子里真的已经长了霉菌。这样的话,清理库存的日子会变得很可怕呢。

「——所以,我现在要发表一下我的人生方针!」

「哦?嗯嗯,快点决定吧。气势是很重要的呢。」

「我想要随机应变地活下去。所以,即使我顺利毕业成了军人,到了紧急的时候我也会选择逃跑。」

「嗯?不过阵前逃亡可是要被枪毙的,这样的方针真的没问题吗?要是我当你的执行人的话,可能会哭出来呢。呃,不,大概不会哭吧。」

克朗认真地给我提出了忠告,她说得也没问题。倒不如说,收拾在阵前逃亡的士兵才是士官的职责。但是,现在的我认为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定会选择逃跑吧——如果我还是我的话。

「你看,如果知道就算去战斗也会死的话,还是逃跑更有前途吧。首先,败军之将将被判以死罪是自古以来的定论,但是实际上被处刑的人应该很少。再加上我这张脸,装成死人应该完全没问题呢。就让我利用这样的身体逃跑吧。」

「啊哈哈!小不点儿的脸色和身体似乎确实可以蒙混过去呢。啊哈哈。哎呀,别看你看上去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很能说呢。嗯嗯,你应该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室友吧。好,我在炮兵科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就是你啦!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太迟了!」

克朗伸出手来,我和她握了手。朋友get。

「那真是太荣幸了……哎呀,桑德拉呢?」

「那家伙只是和我待在一间房间里而已。我真的和她聊不来,她也不陪我喝酒。那家伙实在太无聊了,别管她。」

「克朗说话真的很毒呢。」

「嗯,我是个直性子。来吧,我的朋友,再喝一杯!虽然便宜,但是量管够!」

「不要发霉的。」

我们一直喝到天空泛白。

最后我竟然成功喝倒了克朗。果然,我完全没醉,也一点儿要醉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我去了很多次厕所。

早上,在到学校之前我在马车上睡了一觉,所以没什么问题,但是克朗的表情就像是要死了一样。桑德拉一脸惊讶的表情。而且,房间里酒气熏人,让桑德拉很是生气。『这是对享乐主义者的天罚』她说着把旧报纸揉成一团,砸了我的头。当时的我一定是一副很没出息的表情吧。

「梦想,希望,野心。都是很好的词语呢。真的,很光明,很美妙。」

——对了对了。还有最后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雾霭,那是漆黑的,带来灾祸的,昏暗的,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的东西,就像是要把恶意和痛苦撒向这个世界一样。那过于恶毒的紫色让我几乎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但是我觉得我当时非常冷静。

我完全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姑且就先当作没看见。可能是长时间的植物人状态造成的后遗症吧。我觉得,还是当作没见过比较好,这也是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

我多半没有疯。最近,我有一种“我成为了我”的感觉。比起在公馆和塔里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轻松多了。我已经成为了我,我就是我。所以,我没有疯。但是,如果有人能向我保证说,“三叶就是三叶”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EPISODE 6 向着明天开枪吧

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枪支教学课程。顺便一提,大炮一周只能发射一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需要经费。世道艰难啊。而且,这里的大炮当然不是什么上档次的东西,全是被军队淘汰下来的陈旧货色。把这些脏兮兮的大炮擦得锃亮也是训练的一环。

射击训练好像是由班主任加尔德老师担任教官。大家在射击训练场列成了一队,准备听讲。因为我个子小,所以被排在了最前面。

「好了,各位,还有新入队的三叶也是,大家再次从初级开始学习吧。无论什么事,基础都是最重要的。那么我要提问了,莱顿。」

「是,是!」

被称为莱顿的学生站了起来。他实在太不起眼了,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士兵,也就是所谓的朴素。有点羡慕。

「虽然我国也被称为魔术大国,但是为什么要使用有着“魔光枪”这种有着谁也不会去叫的名字,同时又很有伤风雅的东西呢?回答我。」

大家一般都会叫它『长枪』。虽然考试里可能会问到,但是就算记不得也能活下去。人生就是这样呢。

「是!因为宿敌普鲁梅尼亚的研究人员成功开发了“对魔屏障”!」

「说得对。曾经占据优势的我国,在那之后,情况一下子就发生了变化。普鲁梅尼亚不再独占技术,积极向其他国家传授了屏障技术也是原因之一。从那以后,我国就陷入了劣势。对魔屏障能够阻挡被魔术师具现化的魔力,我们无敌的精兵一下就变成了乌合之众,因此失去的领土和殖民地也不计其数。这是诸位都知道的事情,是我国屈辱的历史。」

「……」

「——所以,用于杀敌的魔术被废除,而用于医疗和生活的术法则作为贵族的嗜好流传了下来。所有人,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吧?」

虽然是在问大家,但是他的视线在看着我。这是展示自己的好机会——我这样想着高高举起了手。这样的话,在成绩册上肯定会被评价为『有干劲』吧。大概。但是好像被无视了。失望。

「…好。那么,在走投无路的我国中,也诞生了能与普鲁梅尼亚的研究者相匹敌的鬼才,那就是妮可蕾娜丝女士。她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活用罗莎莉亚人拥有的魔术优势。经过反复研究,她带着新型武器向先代国王进言:『只要使用强大的魔力,让铅块猛地飞出去,所有的麻烦事只要一发就能解决,非常简单。』这个武器就是就是这个妮可一式长枪。因为是最早期的东西,所以数量相当稀少。」

加尔德教官熟练地把子弹和火药之类的东西塞进长枪里,用棍子迅速戳了一下。然后,他把纸一样的东西塞进了枪中部的洞里,拿起枪瞄准目标。然后发射!击中了目标稻草人的胸部。很漂亮。

「我瞄的是头,但是没打中。早期型号的缺点就是命中率很差。顺便一提,射击后会有很多烟。」

加尔德教官挠了挠头,用手挥去从枪中冒出的滚滚白烟。明明刚才还飘散在周围的烟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个是用魔光石的粉末发动术式,引起冲击,射出铅弹的武器,所以才叫『魔光枪』。但是没人会这么叫它,所以没必要记住,只要记住分为短枪和长枪就行了。」

好像是连考试都不会出的问题呢。但是如果被打个出其不意也很麻烦,还是暂且记一下吧。估计明天就会忘了。

「敌军引以为傲的对魔屏障是挡不住这东西的。因为杀死敌人的不是优雅的魔术,而是这种极其粗鄙的铅弹。实在是简单到可笑的解决方案。那么,森雷特,我要问你了。」

「是!」

「开发出这个并成功量产的我国后来怎么样了?」

「是!新型的武器让敌国大为动摇,我国连战连胜,势不可挡地夺回了失去的领土!」

「正确。我们国家能有如今的辉煌也是多亏了这把枪。嘛,就像我们抄来了敌人的屏障技术一样,现在,敌人也开始仿造这种武器了。现在是五五开的状况,优势也消失了,进入了考验耐心的消耗战时代。」

现在流行的不是对魔屏障,而是对物屏障。是能够防御敌人物理攻击的屏障,可以缓解枪弹等物理攻击的威力,但是好像不能像对魔屏障可以完全让魔术无效那样,让物理攻击也完全无效,物理完全无效什么的可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顺便说一句,前线的步兵们可没有那么好的屏障发生装置。因为制造成本太高了,所以最先会分配给贵族和精兵。前线的杂兵都是消耗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骑兵能够起死回生也是因为这种屏障的出现。真是麻烦。」

在普鲁梅尼亚帝国固执的坚持下,出现了一种专为骑兵打造的,叫做“突击用对物屏障”的意义不明的东西。如果骑兵在展开它的情况下发起突击的话,士兵们就会被一下子打飞,之后好像会变得很惨。教官解释说,这是普鲁梅尼亚的看家本领。

为了打破这种麻烦的耐物障壁,妮可蕾娜丝所长开发出了口径大得不得了的大炮和弹药。在其效果得到认可后,其他国家也开始模仿、制造。加尔德教官最后补充说,正是因为这种事情反复发生,国际形势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变得泥沼一般。嗯——历史真有趣,充满了鲜血。

「那么复习就结束了。请好好理解,为什么魔术和弓会被淘汰,以及为什么如今进入了枪的时代。今后,如果大炮能进一步得到量产的话,还没死透的骑兵也毫无疑问会被逐出战场。无论如何,战争总是在进化,现在已经不是仅凭气势和骄傲就能战斗的时代了。你们也要尽快适应状况并学习——如果你们不想死的话。」

在讲解了一段时间后,加尔德教官拿起另一支长枪扔给了我。

对于小个子的我来说,这是个相当大的东西,但是我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拿起来总觉得很顺手,感觉就好像是有人预先在我脑海里说了一句,“我等的就是这个!”一样。而我只是照做而已。

「这是什么?」

「这就是现在陆军配备的妮可三式长枪。与老式的相比,它的命中精度更高,更耐用。这东西还有一个非常好的优点。」

「非常好的优点?」

「只要事先把魔力注入到枪中,就可以省去放入魔药粉的麻烦。枪本身也有着积蓄魔力的功能,可以支撑差不多6发子弹的发射,就算积蓄的魔力用完,也能普通地放入魔药粉。在长期战争中,它能很好地节约物资。」

虽然还是需要装入子弹,但是省下的这几秒无疑是个巨大的优势。还能节约物资。而且,如果未来开发出弹匣的话,机关枪或许也将成为可能。那样的话就能一口气杀死很多人了!

「原来如此。」

「顺便一提,如果子弹用完了,可以用附近的小石头代替。虽然威力极低,但好歹可以当霰弹枪来用。不过,在那之前,大部分人都已经死了,就当个小知识记一下吧。」

「……」

要是到了子弹耗尽,只能用石头代替的地步的话,感觉就彻底完蛋了啊。而且射程有多远也是个谜。我觉得到了那个地步的话还是赶快逃走比较好,或者说,还不如从尸体上去回收子弹。

「顺便一提,稍微有一点重是这把枪的难点。不过反正到了最后都会变成钝器,所以别放在心上。因为这东西很坚固,所以稍微粗暴点儿对待也没关系。不过,对手也开始仿造这东西了,所以我们在实战中并不会有多大优势。」

虽然很想无视最后这句话,但是加尔德教官的表情非常认真。等子弹用完了,就把刺刀装到枪上,或者直接抡起来殴打吧。既然捡石头不算个很好的选择,那么用刺刀突击又如何呢?不管怎么说,对于小个子的我来说,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我很担心我的刺刀能不能够得到对面。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克朗兴奋地冲锋陷阵的身影。她好像很适合那样,一定会高兴地跑在最前面。

「每当我说这种话的时候,大家都会露出不安的表情。但是你的表情却完全不变,真是有胆量。最近,改良的三式步枪也问世了,听说新型的四式长枪也在开发中,尽情期待吧。」

「是,我知道了。」

虽然我很不安,但是这份不安好像并没有传达给教官。新不新型的无所谓,一定要注意别把子弹打光。嗯,就这么办吧。

「不错的回答。那么,现在就开始三叶同学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射击吧。全体人员在看了之后,就去用自己的魔力进行空弹演习吧。虽然相当辛苦,但是士官必须成为士兵的榜样。在结束之前就用光了魔力的软蛋们就和往常一样给我扛着枪去校园里跑步!明白了吗!」

『是,教官!』

在训练中是不可能使用实弹的,必须以自己的魔力为燃料进行空射。等到魔力耗尽,再精神疲惫地继续跑步。因此而选择退学的人也不在少数。

炮兵科更是如此。炮兵科的学生不仅要和步兵科一样进行枪械训练,还必须毫无意义地扛起大炮或是擦拭,超级辛苦,全是汗臭味和泥土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受欢迎!

「那么三叶,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就往长枪里装子弹。这次就先用石头吧。然后,插入术纸之后就往里灌注魔力,不行的话就先给你魔药粉。」

「……那个,是。」

「当然,平常的话,魔力是填充好的。这种悠闲的事情,在战斗中是没法一一去做的。不过,基础的东西最好还是了解一下。」

我把教官递过来的小石子装进了结实的枪里,上了膛。真的只是个小石子,绝对会碎的吧。然后,我把术纸这种神秘的东西也插了进去,之后好像就只需要注入魔力了。能顺利吗?

「注入魔力,锁定目标。绝对不要用枪指着这边,不管是谁在用,枪都有着一定的威力。虽然子弹是石头,但是这个距离还是很危险的。」

「……」

「怎么了?」

「那个—怎样才能注入魔力呢?」

一般来说怎么可能不知道?加尔德教官叹了一口气。这是罗莎莉亚人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东西。我好不容易表现出来干劲,赚到了上课的分数,结果成绩单上的分数又要减少了。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种打分机制啦。要是有的话就糟了,没准我最后会被送到最前线去的。

「首先观察枪把,确认枪是不是填充型的。然后适当地集中注意力,像是吹气一样对着枪身凝聚精神。在掌握了诀窍之后,无论多么笨的人都能做到。但是要注意,魔力枯竭的话可能会失去意识,不过这一点有很大的个人差异。」

「嗯。」

精精精精神,我呣呣呣呣地祈祷着,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确实,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不,从我的体内,最深处,最中心,有很多东西渗了出来。那些东西又是紫色的,我家明明是蓝玫瑰,应该是蓝色的才对,但是我好像是紫色。

「喂,喂。等一下!你到底在做什么?那是——」

「我努力注入了魔力,朝着那个射击可以吗?」

我端着枪站了起来,眼睛盯着稻草人,有种当上了士兵的感觉。

真想快点开枪。好想开枪。开枪吧。杀吧——不是稻草人,而是向着难得的真人开枪吧。如果打爆了谁的头,一定会溅出美丽的色彩吧,想想就兴奋。选谁的头好呢?谁的都可以吗?

「所以说,那紫色的雾是什么!等,等一下,别开枪——」

「开枪!」

因为害怕被妨碍,所以我立刻就开枪了。

“咚”地一声,手感很沉重。裹着紫色雾霭的小石头发出了“吱”的一声的尖锐声响,击中了稻草人。但是石头并没有碎,而是直接贯穿了后方的防壁,

最后,小石头撞上了谜之建筑物。好像是直接打到了油一样的东西上,顿时燃起了大火。

那个建筑物看起来很气派,应该不是步兵科或者炮兵科的吧。火星四溅,场面十分盛大,世界变得明亮了一点儿,真是件好事。如果子弹不是小石子的话,说不定会打到谁的头上呢。作为第一次试射,效果可以说是中等。

「……」

「……」

「……」

现场一片沉默。我有一种“终于做到了”的感觉。很奇怪,没想到我会这么兴奋。这就是是所谓的gunners high吗?不知道呢。我“啊哈哈”地笑着,放下了枪,准备告辞,结果被走过来的克朗抓住了脖子。

「咕唉。」

「喂,这不是很厉害吗,小不点儿!呀,干得真漂亮!看!魔术科那些家伙们的地方都着火了!啊哈哈,真是活该!」

「那个威力……三叶的魔力量是主要原因吗?下次去试一试大炮吧,说不定可以用来把宫殿炸飞。」

克朗很开心,桑德拉则是一脸沉思的表情。而始作俑者的我则歪着头说:“会怎么样呢”。

「哦,好像要烧到魔术科引以为傲的占星术馆去了,我早就觉得它很碍眼了。看,马上就要烧到了。风啊,快吹吧。」

「啊,真的。」

不知为何,火焰正在慢慢靠近那座有着精致装饰的建筑物。根据现在的风向,大火马上就要烧到那里了。

这时,回过神来的加尔德发出了怒吼。

「还在这儿说什么“真的”啊。不马上去灭火的话麻烦就大了!男生们全都跟着我去打水,女生们去收拾枪和弹药!小心烟!还有,绝对要死守占星术馆,虽然不能真的去死,但是要带上誓死守护的心理准备!」

『是,是!』

——结果,占星术馆只是有一点儿被烧焦了一点儿。尽管如此,我还是名正言顺地第二次被送进了学生指导室。克朗捧腹大笑,说,一周被送进去两次,已经是刷新了记录了。我可是一点儿也不高兴。

再加上讨厌的魔术科的章鱼教官的说教。

不过,这次他的目标主要是加尔德教官。魔术科的教官似乎完全不想让我进入他的视野,把我当成了不存在的人。我是空气我是空气。不过这样实在是有点寂寞。于是我大张旗鼓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结果他口吐白沫地倒下了。因为很滑稽,所以我指着他笑了出来。“算了……”一脸疲惫的校长这么说着,把我放了。多亏帕尔克校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顺便一提,作为责任人的加尔德似乎因疏于枪支保养而受到了责备。那把枪是在加尔德的管理下的枪,所以他要负主要责任。也就是说,这次事件的原因是魔力填充功能发生了故障,导致枪支走火。这样我就确定无罪了。

但是,从说教时间中得到解放的加尔德诧异地看着我。『原因绝对不是走火,还有别的——』他一脸严肃地嘟囔着。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大概,还有我的魔力吧。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不光是魔力,主要原因还是我自己吧。暂且不论是好是坏,接下来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不过,我觉得就算不注意也没什么关系。在我的脑海中,各种各样的思绪咕噜咕噜地转着,各种各样相反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最后得出了『顺其自然吧』的结论。也就是说,今后也走一步看一步吧。

——加尔德教官被减薪三个月;我则要被关一天的禁闭,还要去帮忙各种各样的善后工作。本以为是无罪释放,没想到是要负连带责任。明明我只是按照命令开了枪而已,士官学校果然很严格啊。

在收拾了一天之后,我的脸和身上沾满了煤灰。克朗看着这样的我捧腹大笑,让我有些生气。不过她还是过来帮我了。虽然她在各种方面都有点不正常,但还是个好人。不知为何,桑德拉也默默地过来帮了我。虽然她也是个有各种问题的人,但或许也是个好人呢。嗯—,这就是青春吧。

今天是炮兵科最受欢迎的科目——炮击实习的日子,而我却正在禁闭室里绝赞反省中。

禁闭室里只有破破烂烂的桌子和硌得我屁股都痛了的椅子。而且现在明明已经是初夏,这里却还是有一股寒意。在铁栅栏的另一侧,负责监视我的监督官目光如炬。这可真是个堪称绝妙的环境。这里好像是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忤逆教官,做出与学生身份不符的行为的不良学生的房间。嗯,要是我来说的话,就是单纯的牢房而已。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偷偷地把一颗糖塞进了嘴里。糖很甜,很好吃。这种能偷偷摸摸吃的糖是克朗给我的。果然有朋友就是好。

顺便一提,桑德拉塞给了我一本书,还说了一句『好好学习吧。』不过看书也能消磨时间,所以我也很开心。写在封面上的书名是《伟大的罗莎莉亚王国历史》,但是这只是伪装而已,封底则写着《王、贵族、人民、以及霉菌》。据说这是一位叫希贝尔的市民议员发行的,在贝尔城颇受好评。虽然我感觉肩膀有点僵硬,但这是难得的机会,还是读一读吧。毕竟时间多的是呢。

「嗯,嗯。」

我随意地以跳读的方式不断翻着书页。这本书主张,占比达到90%以上的人民才是国家的主角,彻底批判了压迫人民的体制以及贪图富贵的国王和贵族。过激的语句随处可见。这本书在市民里应该卖的很好吧。书里甚至还有共和制、国民主权等看上去很亲切的单词。看来每个世界都有头脑聪明的人呢。

「霉菌?」

书里还提到了在王都贝尔的一角蔓延的霉菌。作者强烈主张,绝不能相信绿化教徒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所说的话。那些被教义浸染的可憎的绿化教徒——无政府主义者们都和霉菌一样,已经无可救药了,必须要不带一丝怜悯地彻底地扫清他们。按照绿化教的教义,死后就能前往神所居住的乐园。这只不过是妄言而已。我们罗莎莉亚人是大轮教徒,受到伟大的大地之神的庇护。我们死后会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等待转生之时的到来。这才是我们的结局。

「原来如此,看来脑子有问题的人有很多呢。」

「闭嘴!我允许你在这里读书,但是没允许你讲话!」

「嗯,对不起。我在努力反省了。」

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就被监督官骂了。没办法,我只好先表示反省,然后再继续读书。从结论而言,这本书的主要观点是想要赶快把国王拉下台,建立一个由人民领导人民的国家,也正因如此,无政府主义者最好都去死吧。这一点我非常认同。

那么,试着思考一下吧:我姑且算是贵族出身——虽然现在不知道还是不是贵族的身份。

大概,我应该已经不是贵族了吧,毕竟连名誉姓氏都被剥夺了。在贵族这块儿,反正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回忆,所以倒也不至于特别执着。

接着,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市民的话又如何呢?我还没有过穷困潦倒的经历。士官学校的饭虽然很难吃,但好歹不会饿着。不过,如果当上了军人,被派往前线的话,我的想法没准还会再变的。

虽然我对国王没有怨恨,但是对贵族那些人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克朗她也自称是没落贵族,所以她大概也没再把自己归到贵族一类了吧。之前她还笑着说,真想把那些贵族踢下去。桑德拉好像是想把所有人都杀了,还是别去问她了吧,太危险了。

嗯,原来如此。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之,重要的是活下去。

死去的父亲多半也希望我这么做吧。在此基础上,再去帮帮身为朋友的克朗,还有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帮助的桑德拉吧。克朗说过,等她变得伟大了就让我去当她的家臣,待遇一定不错。希望她能就这样努力下去,变得伟大。桑德拉那边,我也痛快地给她投上一票吧。她的目标肯定是总理大臣或者总统,到时候我想当她的秘书。

正当我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之时,有人走进了房间。

「失礼了。」

「…你是什么人?」

来者戴着一个兜帽,看不见脸。发出疑问的监督官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很抱歉突然打搅,有人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三叶小姐。」

「不巧,这个学生现在正在被关禁闭。如果有什么事,也请明天之后再说吧。」

「不,必须是现在才行。对了,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不知是什么的布袋,递给了监督官。看起来相当重,还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里面装的多半是财物吧,也就是所谓的心意——是黄金色的馒头啊。我被这头一次看到的场景所感动,不由得叫出了声。

「啊,不,这个……」

「请收下。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接下来,我想请您暂时离开这里。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够了,我会在这期间内把事情处理完。」

「……」

「即使万一出了差错,我们也会雇佣您的,请放心吧。另外,这个东西,之后我还会再给您一个同样的。」

戴兜帽的人拿出了一张纸,监督官在读了之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给他介绍的是那么好的工作吗?真羡慕。黄金色的馒头,还有凭关系入职。这是最高的待遇啊,我也好想要。

「我知道了。万一发生了什么的话,还请您多关照了。」

「嗯,当然。那么,请您暂时休息一下吧。如果“万一”真的发生了的话,我们这边会为您做好准备的,您只需要像平常一样工作就行了。」

「……」

监督官轻轻点了点头,带着复杂的表情看了看我这边,然后迅速离开了。

「……」

「那么,这样就可以安静地谈话了吗?」

带着兜帽的男人走近了铁栅栏。我就这样坐着,抬头看了看他。从帽子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他的白发和胡茬。他身材瘦削,腰上别着一根奇怪的杖。怎么说呢,就好像是用来召唤恶魔的装饰一样。

「哎呀,自从魔术被排除出传统技艺的范围之后,这边能接到的就只有脏活了,真怀念被称为战场之星的那个年代啊。那些精明的家伙的手段还真是高明。哎呀,时代的变化真的是很快啊。」

「是吗?真不容易啊。」

我陪他发起了牢骚,因为我很闲嘛。

「嗯,也就是所谓的过去的荣光。我时不时还会回想起那时……好了,进入正题吧。你前几天在食堂对一个学生用了魔术吧?你看,就是你握住某人的脚踝的时候。你当然还记得吧。」

「嗯?那个,我不会用什么魔术。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用那种玻璃球般冷冰冰的眼神说出这样的话,会给人感觉很有说服力呢。我差点都要信了。」

「因为是事实。」

我这么说完,带着兜帽的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很刻意,所以给人的感觉很讨厌。

「也许你说的是事实。莫非是无意识间施展了全新的魔术,或者是诅咒之类的吗?不管哪个都麻烦到了极点。我大概知道你被人厌恶的理由了。你知道那些学生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完全不知道呢。」

「诅咒人偶,或者是毒人偶。」

「是吗?」

「呵呵,你所认为的朋友,还有和你住在一个宿舍的人,她们心里的真实想法又是如何呢?哎呀哎呀,我失言了。」

心跳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很烦躁,视野仿佛被紫色侵蚀。

「还有呢。那个被你用了魔术的可怜的学生,从那以后腿就不能动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扩散,现在已经半身不遂了。他本人也因止不住的剧痛马上就要变成废人,既睡不着觉,也吃不下东西。这样的话,医生也束手无策。而且,疼痛的范围还在慢慢向上扩展。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到达心脏。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死。」

「……」

「虽说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不幸的争执,但是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如果你还有慈悲之心的话,能不能将之解除?对于前些日子的无礼,我代替学生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带着兜帽的人落落大方地低下了头。光看他的态度和表情,就知道他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话说回来,我是有慈悲之心的吗?刚才我才读了有关民主主义的书,本来想用多数表决来决定,但还是放弃了。因为,肯定会被一致否决的。

所以,我的嘴擅自地张大,脸上也似乎浮现出了笑容。真是不可思议。但是,这也说不定就是我的意识。脑海中一片浑浊,已经不知道了。

「当然不要。」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毕竟你是招人憎恶的毒人偶嘛——接下来是“命令”了,要是你还不想死的话,就立刻把它解除。那个学生和你这样的渣滓的生命的价值是不一样的。他迟早要继承家主,成为大人物的左膀右臂,根本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插手的存在。」

「绝对不要。就请他在苦痛的轮回中痛不欲生,然后去死吧。」

「真固执啊。实在是愚蠢——那么,你的答案还是不变喽?」

他从腰里抽出了杖,不对,是抽出了一把短枪。他好像一直把它藏在背后。然后,他用枪口抵住了我的头,装弹和魔力填充的环节似乎都已经完毕了。虽然是老式的枪,但是好像装了个消音器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就好像只有在这一点上,技术得到了进步一样。这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呢,我想。

「像这样显眼地拿着拐杖的话,一般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我不会有枪,那些有着对魔屏障的人就会不由自主放松警惕。虽然是很单纯的手法,但是很有效。嘛,虽然我也不认为你有屏障发生装置就是了。」

「果然,你要杀了我吗?」

「嗯,是的哦。如果你不想解除它的话,那就只能杀了你了。委托的内容就是这样的。而且,杀了你的话或许就能解除了也说不定哦。虽然我不太忍心杀死小孩子,但如果是毒人偶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应该也不会感到太心痛吧。」

「难道说你是暗杀者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突然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看起来我好像好奇心很强的样子,就连兜帽大叔也不禁苦笑起来。

「在这个时代,像我这种漂泊的人是没有选择工作的权力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脏活我都会接——那么,你的答案有所变化吗?」

「啊哈哈。死也不要。」

「那就去死吧。」

“咔嚓”,轻轻的声音响起。感觉有什么东西喷了出来,我倒在了地板上。同时,我感觉额头传来一股灼热,就这样失去了意识。我想,我后面的墙壁大概被脑浆弄得一塌糊涂了吧。才活了半年就要死了啊,父亲基尔默也会很失望吧。但是没办法,无论是多么努力地想活下去,到了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人生就是这样,我的死不会登上新闻,尸体多半会被埋在无铭的坟墓里吧,搞不好还会暴尸荒野,腐烂后还会生蛆,真糟糕。不过反正已经死了,这些就无所谓了吧。

「啊。」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把书还给桑德拉。还有,糖也没有全都吃完。而且,我好像还有别的事要做。确实,我还得向米莲妮义母问候呢。这件事过于无所谓,我都完全忘记了。接下来,我还想从妮可蕾娜丝所长那里听来各种各样的秘密。也就是说,我认为我还不能死,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虽然嘴里有东西不断咕噜咕噜地溢了出来,但我还是毫不在意地坐了起来。下半身还能动吗?但是,意识好像要飞走了,有点危险。好想睡啊。

「不,不可能。为,为什么你没死——」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将我全身包裹起来。我的意识逐渐淡薄,紫色的视野被染成了黑色。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兜帽下那发自内心感到惊愕的表情。有点有趣呢。他想要逃跑,但是这样就失去了暗杀者的资格了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失去了意识。

那么,晚安。祝你晚安,做个好梦吧。

「失败了吗?」

黄玫瑰家族的家主希尔德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而正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跪在地上的,则是世代供奉黄玫瑰家族的的密探集团『毒蛇』的首领。他们遵从主人的命令,搜集情报,散播谣言,从暗杀到绑架,不管什么脏活和累活都干过。当然,也会得相应的报酬和荣誉。一直以来,『毒蛇』和黄玫瑰家都是并肩作战,相互繁荣的关系。前些日子刚继承了家主之位的希尔德自然也继承了这层关系。

「……是的,没能处理掉目标。同时,诅咒的解除也失败了。我们接到联络,利马斯大人的朋友因心力衰竭而死亡了。」

受到儿子利马斯的请求,希尔德指示『毒蛇』去处置诅咒人偶,命令他们无论是威胁还是拷问,等逼她解除了魔术之后就把她处理掉。如果无法解除,就直接杀了她。妹妹米莲妮也拜托他『找个机会把麻烦的人解决掉』,所以希尔德打算正好趁这个机会搞定这件事,结果却失败了。面对这从未想过的事态,希尔德无法抑制内心的焦躁。

「为什么?我从亡父那里听说过你们工作能力的优异,也亲眼见证了此言非虚。」

「……」

「告诉我失败的原因。」

「……这一次,为了以防万一,我们雇佣了暗杀者,他是个手段相当高明的人。这种情况下任务失败了,只能认为是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异常事态。」

「什么意思?难道说,连失败的原因都没调查清楚吗?」

希尔德瞪着首领,而对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化。那表情与其说是惋惜,不如说是无可奈何的苦恼。从事地下工作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是非常罕见的。

「我派了部下去监视,但是部下的精神陷入了异常。在他恢复之前,我没法向您汇报。而且,目前他还没有恢复的迹象。」

「……那么雇的人怎么样?死了吗?」

「暗杀者的身体液化了,变成了肉块。」

「肉块?」

「对。应该说是头发,肉,骨头和内脏都混在了一起凝固成了一团,我们只能从装束和装备上判断出那是他。最可怕的是,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他都还没有死。在事情闹大,变得不可控制之前,负责监视的部下把所有的肉块都回收了。在那之后肉块还在不断发出怪声,三个小时后才终于停止了动作。」

「那,三叶怎么样了?」

「那个诅咒人偶的周围时常漂着紫色的雾霭,我判断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很危险,所以指示部下撤退。」

首领的脸色更差了。密探是以情报作为武器的职业,不得不向雇主报告说“不知道详情”的这一事实,对他们而言想必是非常屈辱吧。

「三叶不是手无寸铁地被关在了铁栅栏里吗?她到底做了什么?一个小女孩而已,到底能做什么?」

「现在还无法断定。暗杀者似乎想要用暗藏的短枪把她干掉。根据部下的报告,现场确实有开过枪的迹象,在那种距离下是不可能射偏的。而且,他身上还带着对魔屏障,不可能被三叶的魔术干掉,同时子弹应该确实射穿了三叶。如我先前所言,我认为是发生了什么异常事态……」

「异常事态……」

希尔德把手放在下巴上。他知道关于三叶有可疑的传闻——像是咒杀双亲,在被幽禁在塔里时,把串刺的尸体贴塔上,还有杀死了所有的管家和佣人等等。但是,他当然不相信这些传言。因为他确信这是米莲妮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散播的恶评,毕竟流言是妹妹最擅长的手段,而她就是利用这一手段获得了蓝玫瑰家族第一夫人的位置,最后还完全掌管了蓝玫瑰家。虽然是自己的妹妹,但是希尔德还是觉得她是个可怕的人。

「枪走火的可能性呢?」

「也不能说没有。」

「……那就再试一次吧。虽然儿子的朋友没能得救,但是要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要处理掉她这件事也是不会变的。」

听说暗杀者持有对魔屏障,那他为什么会被变成肉块呢?而且报告中说,三叶确实是中弹了,那她为什么没有死呢?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让希尔德感到相当不安。

不管怎么说,用奸计陷害了三叶和她父亲的人就是米莲妮,三叶当然也知道米莲妮出身于黄玫瑰家族,也就是说,身为米莲妮哥哥的希尔德自然就是她的仇敌之一。希尔德不希望留下这么一个麻烦的敌人。这次只不过是发生了偶然的事故,还是必须立刻把她解决掉。

「恕我冒昧,我建议下一次的袭击最好不要采取直接手段。」

「什么?难道堂堂毒蛇的首领被一个小女孩吓到了?」

「并非如此。但是,如果直接动手的话,需要一点时间来进行规划。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快速了结她的手段,只要在她的事物中加入剧毒,哪怕只有少量也能腐蚀她的内脏,让她和您儿子的友人一样痛苦死去。我们已经收买了厨师,只要接到命令,马上就能行动。」

首领脸上的苦闷表情消失了,露出了杀意。即使常规的手段不起作用,替代的方法也还有很多。希尔德确信,这样的话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失去了朋友的利马斯也能得到些许慰藉吧。好,一切都交给你了。漂亮地搞定她吧。」

「谢谢您。我们马上去准备,请您敬候佳音。」

首领低头行礼,退了出去。希尔德目送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安。自己把手伸进了泥沼之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海中挥去这种印象。

——陆军士官学校,校长室。

「……员工自杀了?突然开什么玩笑?」

「很遗憾,这不是玩笑。听说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自杀的。我没听说过他在对工作的态度上有什么问题。」

事务官冷静地汇报。最近,麻烦的事接连发生。占星术馆的小火,反省房间里的异臭风波,以及谜之弹痕,骑兵科学生的横死。每一件事都和那个麻烦的人有关。帕尔克相信这次也是如此。

「上吊自杀啊。那么,这次又是和那个三叶有关吗?」

「是的。自杀的是在她被关禁闭时担任监督官的员工。在那场异臭风波之后,他好像就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他代替遗书,留下了这样的东西。」

是一张便条,上面有蚯蚓般的字迹写着『不想溶化』。帕尔克再次看了看递过来的报告书,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少女到底怎么回事?她来了之后,异常的事情就没断过。」

「难道她真的是诅咒人偶吗?对了,要不要贴张驱魔札来活跃一下气氛呢?我常常拿着它当作护身符。」

事务官从怀里逃出了各种各样的护符。实在是可疑,帕尔克不觉得这种东西会有什么效果,好像连对魔效果都没有。这个事务官平常就总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帕尔克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他戏弄了一样,不由得焦躁起来。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幸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认真一点吧。」

「没关系的,我绝对不会接近她的。要是接到了需要接近她的命令,我会立刻辞职。不去招惹神就…什么来着。(注:这里事务官想说的是谚语触らぬ神に祟りなし,直译不去招惹神就不会被神降下灾祸,引申意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有不详的预感,所以我绝对不会接近她。」

事务官表情一变,严肃地做出了断言。

「这么夸张吗?难道你是认真的吗?」

「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姑且还有一些存款,从现在开始做生意也不赖,此外我在军方也有人脉。」

他是真的想要辞职吧。事务官从怀里掏出信封,给帕尔克看了看辞职信。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因攸关性命,请允许我从今日起辞职』。他居然还特意提前写好了辞职申请,帕尔克的焦躁变为了无奈。

「…你真是个精明的家伙。可我不行,从立场上看,我不能逃避,不得不去接近她。真是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帕尔克粗暴地摸着自己的秃头。为什么,在自己当校长的时候会发生这么麻烦的事呢?明明他想要早点拿到退休金,轻松地过上退休生活的,这时候要是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件可不是开玩笑的。

之前那个骑兵科学生的离奇死亡已经相当危险,如果没有人知道他和三叶之间吵了一架,说不定责任就会被推到自己头上。如今,怨恨和愤怒的矛头都指向了三叶,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可真是很困扰呢。」

一点儿也看不出你有困扰的样子。完全是在说别人的事吧。有必要切割到这种程度吗?这么想着的帕尔克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好,那就干脆让她毕业吧。比如,就这个月底。只要让她学会怎么用大炮就没问题了。我来打这个包票。」

虽然是灵光一现,但是帕尔克觉得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也试着往那个方向走一走吧,思考要向前看。

「难道说,只过了一个月就让她毕业吗?」

「就是如此。虽然规定在校时间最长为四年,但是没有限制最短时间。要不要强行给她加点分,免去她的毕业考试呢?在毕业考试这方面,校长也有权全部给她免去。对啊,就说她非常优秀,所以没有继续学习的必要了吧。就这样直接把她送进军队吧。」

虽然帕尔克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但是,自己的生命,名誉和快乐的退休生活才是第一位的。至于三叶,他才不管她会被送到哪里去,也不管她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总之,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很难,或者说不可能。」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努力一下呢?」

「再怎么努力也不行。这种级别的特殊待遇,就算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也会引人注目。而且,才一个月就毕业,真是前所未闻。」

「呣呣。」

「而且,她会以11岁的年龄毕业,会背负上最年轻毕业生的荣誉,再加上她还是个有着各种各样传言的诅咒人偶。如果被人知道这样的女孩被送进了军队,校长您的名字不仅会传遍军队,还会传遍整个王国吧。到时候就要恭喜您了。」

「……那可真是,怎么说呢,太糟糕了。别说是子弹了,估计炮弹都会打到我家里来。本来我就因为对贵族的特别优待遭到了下级军官的怨恨,这样下去我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花的。」

虽然那并不是他的错,但是,帕尔克还是遭到了从底层爬上来的士官们的憎恨。而且,他们都是在前线顽强生存下来,并且累积了不少战斗经验的人,要是惹他们生气就太可怕了。所以他晚上才不出门。

「虽然很遗憾,但是您至少需要忍耐一年吧。在这期间,就让她在炮兵科积累经验不好吗?给她安上一些课题的加分也不错,比如让她参加实战之类的。」

「你,你,你说实战?你脑子还正常吗?」

帕尔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是事务官却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绿化教徒——让她去参加镇压那些霉菌的战斗不是很好吗?或者让她去对付那些愚蠢的共和派。如果能让对方的牺牲增加的话,岂不是皆大欢喜,谁也不会为难。」

「……原来如此,所谓的以毒攻毒吗。而且,就算万一她死了,也没人会有意见。原来如此,确实很好。啊,那要向哪里申请许可呢?陆军总部吗?」

「对,此外还有王都警备局和治安维持局。王魔研那边也需要疏通关系,因为那边好像和三叶有什么关系。」

「啊啊,是妮可蕾娜丝所长吧。得找个理由啊,真费事。」

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那家伙和米莲妮的强迫下同意了让三叶入学。真想让她赶紧离开。“要不然让她退学吧”这样的想法闪过帕尔克的脑海——但是,之后会很恐怖吧。帕尔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葬礼的场面,慌忙摇了摇头。

「如果是妮可所长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我在向她报告至今为止发生的情况时,她好像也完全没有当回事。」

「那家伙既是个天才,也是个怪人。太难了……啊啊,我累了。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了。不好意思,我要提前下班了。总觉得胃也开始痛起来了。」

帕尔克不是在说谎,而是胃真的开始痛起来了,看来得去开点强力的胃药了。平常的话,事务官马上就会向他抛来一句挖苦的话,但是这次,事务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坦率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身体才是第一位的。请您保重。」

「谢谢了。之后就交给你了。」

帕尔克打了个招呼,马上开始准备回家,他想在发生什么事情之前赶紧离开。直觉告诉他,今天是个厄运之日。虽然帕尔克不擅长赌博,但是这种预感却往往很准。

这时,门被匆忙打开了,进门的职员向事务官传达了些什么,之后事务官的脸扭曲成了一副讨厌的样子。帕尔克真是死也不想听他们讲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不问清楚就回去的话,他又肯定睡不着。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吧。

「……这次又怎么了?」

「我建议您先去拿胃药。您想现在就知道吗?」

「行了,快说吧。」

「是。我校第二食堂的厨师在休息室死亡。据验尸的医生说,他的所有内脏都腐烂了。腐烂的原因好像是他喝下去的汤。因为那是他为自己做的午餐,所以自杀的可能性很高。」

「……」

「顺便一提,三叶正在指导室自习,不可能做些什么。」

「啊啊,神啊……」

帕尔克扶着额头,瘫在了沙发上。她果然是个诅咒人偶,是那种一旦曾经入手,就再也不能轻易丢掉的人偶。那个狡诈精明的美人米莲妮会硬把她塞到自己手中的理由,帕尔克也明白了。她一定是判断这么做才是最好的。

那么,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要在不被三叶发现的情况下活下去,然后找点什么理由,把她送给别的什么人。帕尔克把视线移向了事务官,而对方猛地别开了脸。

——谁都可以。谁都可以。快点把她带走吧。

帕尔克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不断向自己所信仰的大轮神献上祈祷。

EPISODE 7 禁闭结束

不知为何,我的禁闭时间不幸地增加到了三天,如今才终于得到了解放。不过从第二天开始,我就不用再待在那个铁栅栏里,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反省就行了,所以我也没有特别不满。虽然担心学习会更加掉队,但是这两天正好是休息日,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对我心生同情的克朗给我准备了很多便宜的葡萄酒,我就这样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喝个没完。虽然我不会醉,但是能获得快乐,不过桑德拉因为房间里的酒气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那么,你今天终于能回归了?」

「嗯。比起上课,我反省的时间反而更长呢。」

「哈哈哈,确实。真的很搞笑啊,好想指着你笑哦。」

「请不要那样,我真的会伤心的。」

「打起精神来啦!」

克朗一边大笑,一边拍着我的背。虽然有点儿疼,但是我并没有觉得讨厌。

「啊,对了。又有了很多关于小不点儿你的传闻哦。呐,要听听吗?」

「……虽然不是很想听,不过,是什么样的传闻呢?」

「桑德拉,你来告诉她吧。」

不知为何,克朗露出了一脸无畏的表情,把话头扔了过去。桑德拉抬了抬眼镜,瞪着我。这就是她本来的表情,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虽然都是些无聊的传言,但是职员和厨师确实自杀了,死状相当悲惨。各种各样的臆测都在流传,而到了最后,这些传言都把责任归到了你的头上。恭喜你。」

这句祝词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我要提出异议!这完全是所谓的风评被害。

「为什么要怪我?」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最好别在意那些恶评。你看,这个桑德拉也被人说脑子有问题,但她还是每天过得很有精神。这个人就是人即使没有朋友也能活下去的证据。」

这完全就是在说她的坏话嘛。我只能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不过平时桑德拉也瞧不起克朗,所以两人算是彼此彼此,简直是水和油一样。

「别对我指指点点,你这个享乐主义者。首先,我根本不想和你打好关系。我不需要与我志不合道不同的朋友。」

「这世上也有像你这样的生活方式啦,但是我不喜欢。所以,小不点儿,这次假期咱们去街上玩吧,来加深友谊。」

「啊,好。拜托了。」

我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桑德拉不高兴地抱起了胳膊。

「那家伙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享乐主义者,你最好别太学她。而且更恶劣的是,她头脑灵活,做事也很会找窍门。如果你盲目学她的话,到头来就只有你一个人毕不了业。这家伙身边都是那种蠢货。」

「是,是吗?」

好像经常能听到这种人啊,就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没有去补习班也头脑很好的孩子。还有在考试前一起玩个通宵,结果却不知为何拿了满分的叛徒。

「说我是笨蛋也太过分了,他们都是些虽然脑子不太好但是心地善良的男同学哦,是我从小培养的大将。等我变得了不起的时候,他们就都是老资格的人了。嗯,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在说什么啊?培养老资格的大将?这种事等你真变伟大了再说吧。而且,那些人不全都比你大吗?」

「仅仅是差了几岁而已,出了学校就不用在意了吧?我只是走在了时代的前沿而已。」

「听起来倒是很厉害,反正我是不能理解。」

桑德拉和克朗拌起了嘴,桑德拉皱着眉头,克朗则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看这个样子,她们似乎确实做不了好朋友。话说回来,我也得赶紧换衣服了,快到吃早饭的时间了。这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制服,真狡猾。因为我个子小,所以想要相应地迅速地行动。

「啊,你的动作真利落,虽然脸白得跟生病一样。」

「我已经很有体力了。今天,我要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哦,不错不错。顺便一提,你回归的第一堂课是行进训练哦。」

「行进训练?那是什么?」

「是跟步兵科一起的训练。要带着大炮,跟着乐队的节奏行进。步兵们要排好队形,不能打乱。炮兵虽然只有19届和20届,但步兵那边则是所有人都要参加,所以相当正式。虽然一开始会很开心,但是训练半天过后就会只剩下痛苦了。顺便一提,午休后的下午也是一样的内容。」

「一整天吗?」

「没错!」

我有点晕眩。

「而且,现在我们有小不点儿你了。去掉男生的话,大概就是我们三人组了吧。大炮很重哦,不加油是不行的。」

「那个教官没有考虑男女之间的体力差异,因为他觉得很麻烦,所以就这么草率地定了。」

「这就是男女平等吧?你喜欢的那种。」

「太荒唐了。」

「嗯……」

我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希望别在中途就累垮了。要怎么办好呢?

「哦呀,看你的表情,好像是更有干劲了啊。拜托你了。」

克朗看到我气馁的表情,轻快地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桑德拉有些忧郁。

「我很期待你隐藏的体力和腕力。不过,如果你的力量和外表相符的话,那么一定会尝到苦头的——主要就是你和我。」

「那个,我会加油的。」

行进训练开始了。步兵科的学生们带着沉重的长枪,穿着帅气的制服并戴着长长的帽子列队行进。我们炮兵科则是三人一组,负责移动带轮子的大炮。因为这些大炮是被军队淘汰下来的,所以形状也各不相同。有的大炮为了增加重量,甚至特意加上了重物。军队的人只有在这种方面想的很周到,也就是所谓的多管闲事。19届的前辈们用的几乎都是相对而言的好货,而20届的我们用的则是即使是在旧货中也相当破烂的东西。这些装备伤痕累累,再怎么努力想去擦的干净些也是徒劳。因为炮兵科是去年新设立的,只有两届学生。炮兵科的历史很短。

「嘿咻嘿咻。」

我一边吐字一边呼吸。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说是发出声音会更有力量。

「嗯。没有想象中辛苦呢,不如说很轻松吧。小不点儿意外的很有力气呢。」

「说实话,真是出乎意料。三叶,你真能干。」

「啊哈哈,谢谢。」

我的右边是克朗,左边是桑德拉。我本人负担最轻的中央位置。因为,要想移动大炮的话,只要让左右两个轮子移动就行了。一旦失去平衡,大炮就会向奇怪的方向前进。

伴随着鼓声,炮兵们在步兵后边行进。话虽如此,一开始只是在大得离谱的大操场周围转来转去。这时,担任指挥官的教官似乎发出了信号。

「说起来,为什么要奏乐呢?」

「因为那样比较开心吧。咚咚咚的,身体会自己动起来吧?」

虽然完全不会动起来。但是步调可能不知不觉就会配合上。

「才不是。我们接受过训练,所以即使没有鼓声也能将步调保持一致。但是,对于被召集到战场上的平民来说,这是做不到的。所以,就要让他们配合鼓声的节奏一起走。在快速行军,或者突击的时候,鼓点也会做出相应的配合。」

「嘿——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桑德拉很聪明,能教我很多东西。其实,在禁闭期间,只要我不喝酒,就会在睡前听她讲课,像是这个世界里发生的很多事情之类的,她都会讲给我听。看样子她很适合当老师。

「不过,你说的开心也不完全是错的。听说战场上交织着悲鸣的声音,为了盖过这种声音,才要用鼓声让大家开心起来。」

「也有一定道理,但是你的看法太极端了。」

「哈哈,听着美妙的演奏死去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克朗“啊哈哈”地笑了。嘛,那应该总比听着悲鸣,在痛苦中死去要好吧,也许可以代替安魂曲。不过,还能期待这种乐趣的人应该不会死吧。

「想体验的话就志愿去最前线吧。为祖国去死吧。」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我要为了我自己战斗至死。」

「好了好了,同为人数不多的女学生,大家还是好好相处吧。」

我露出亲切的笑容,但是不知道实际上是不是这样。说起来,两个人根本就没在看我。

「那是不可能的。」

「小不点儿,这等于是让我去死哦。」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就在这时,信号来了。工作人员们用旗子指示了目的地,而我们则朝着那边调转了方向。

顺便一提,在移动大炮的同时,克朗还拿着用来擦大炮内部的清扫棒和装着炮弹的皮袋;桑德拉背着用于装弹的炮筒;我则是拿着点火用的棍子,上面缠着射击时会用到的术纸。光是要开一炮就要做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所以,基本上每台大炮都由三到四个人负责。在实战中,一名炮兵士官会率领数名士兵。为此,炮兵科的重要任务就是熟记指挥的方法和步骤——这是加尔德教官告诉我的。别看我这样,也是有在努力学习的,我很期待“轰”的一下大大地开上一炮。

「哦,教官马上就要发信号了,准备突击吧。最慢的一组要做俯卧撑,所以要快点跑哦。否则的话,中午的休息时间会变少,这可是事关生死的问题呢。」

「你怎么知道的?」

加尔德教官的动作没什么变化。她是从表情察觉到的吗?对了,克朗也曾经提到过我的表情。也就是说,她一边在和我们聊天,一边在观察教官的样子吧。

「总觉得,那个人的行为很模式化,很容易理解。」

「我也不知道。」

「因为你不懂怎么去区分人,书呆子小姐。」

「我只是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多余的事情上。」

「又是这个。除了贯彻自我主义,你也稍微把兴趣放到人类身上怎么样?」

「真是多管闲事。要完全理解一个人,时间再多也不够吧。」

「是是。小不点儿,你可别变成她这样。」

在争吵声和有规律的演奏声中,随着教官的怒吼,突进的号角声吹响了。步兵队伍慌忙把刺刀装在长枪上,大喊着开始突击。提前做好了准备的我们一鼓作气地跑了起来,全力冲刺。

车轮吱呀作响。这种程度就会坏掉的话,在战场上根本派不上用场啊。算了,弄坏了也无所谓,跑吧。

很快,我们就超越了同期生的大炮,追到了步兵后边。

「啊,等下,太快了。小不点儿,你太用力了!」

「我,我已经没在用力了!等,等一下,三叶!」

「嘿咻嘿咻!」

就像是不断滚落的大球一样——带着这样的气势,我嘿咻嘿咻地推着大炮。总觉得心情很好,很开心。前方的步兵们看着我们发出了悲鸣,队列也开始混乱,就像是被分开的波浪一样分散开来。

周围回荡着突击的怒吼和因我们的突击而被吓到的人的惨叫声。我们拨开这些声音,到达了似乎是目的地的旗帜下。虽然不可能超过所有人成为第一名,但还是超过了大约三成步兵,在炮兵科中则是名列第一。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竞赛,但我很高兴。

「好,各位,累坏了吧!但是,没有能让无能之辈们吃的午饭!偏偏是被后辈的女子炮兵组超过了!被超过的笨蛋步兵们都不许吃午饭!你们就给我在这儿做俯卧撑吧!」

怎么能这样!?周围响起一阵悲鸣。然后,我感受到了很多投向我的锐利视线,但是他们很快就叹息着离开了。多亏了我的那些传言,不过我一点儿也不高兴。

「然后就是既优秀又愚蠢的女子炮兵!有气势是好事,但是突击的时候要配合周围的人!大炮一下子冲到最前线是想干什么!会被最先打烂的!不过,冲着你们这股气势,这次就不用做俯卧撑了。」

虽然我们被加尔德训斥了,但是不用被惩罚了。太好了太好了。步兵科的三成学生开始做俯卧撑,剩下的人向食堂走去。我仿佛听到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啊哈哈,你不仅会被人害怕,还会被人怨恨呢!小不点儿是天性如此吗?光是走在路上就会碰到一千个敌人!这样的人生不是既热闹又快乐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高兴呢?话说回来,有一千个敌人什么的,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

「不不不,这不是好事吗?这次不是空穴来风的传言,而是你充分展现了自己的实力。那些被超过的人,都有看到我们被小不点儿的力量牵着走。只要证明自己真的有力量,而不只是传言,对你的恶评就会变成敬畏。怎么样,这不是好事吗?」

「嗯——也许吧。但总觉得无法接受。」

结果还是会被害怕嘛。再这样下去,我除了克朗和桑德拉以外就交不到朋友了。炮兵科本来就没有别的女生,在步兵科倒是看到过,但是相当少。女生几乎都在魔术科,她们也就是所谓的大小姐。

「之后会很有趣的,就当作一件好事吧。嗯,既愉快又痛快呢。」

「也是呢。」

克朗就是这样的性格吧,虽然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还短,但是能明白。

「明明个头很小却有一身傻劲,看起来很成熟却很容易失控。你真是个难以理解的生物。」

桑德拉叹了口气,轻轻地戳了戳我的头。我“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们走进了食堂。不知为何,一个陌生的服务员为我们准备了午餐。我问他,这里不是自助的吗。他脸色铁青地回答,因为您很特别。不是很明白,那就再向他要一碗汤吧。这比之前吃的黏黏的汤好吃多了。

——我来到了王都贝尔的繁华街。今天是我入学士官学校之来的第二个休息日。在第一周的休息日,我被安上了冤罪、关了禁闭,所以今天对我来说是第一个真正的休息日——虽然在禁闭期间我也会发呆呀看书呀什么的。

话说回来,这里不愧是首都的最中央,行人也非常多。军人、商人还有市民们怀着各自的目的来来往往,眼神各异,对此我觉得很有趣——有人双眼含笑,有人眼中泛光,还有人目光呆滞。

克朗不时向擦肩而过的人们挥手示意。这其中有学生,有士兵,还有看上去凶巴巴的女人,甚至是有点可怕的男人。她的人脉真的很广啊,我也想像她这样。不知为何,我的朋友数量一直没有增加,这是为什么呢?

「说起来,小不点儿是第一次来王都吗?」

「是的,也就是所谓的乡下人。」

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我,以及沉着冷静的克朗,谁是乡巴佬简直一目了然。

「哈哈,和这里比起来,别的地方大抵都算是乡下了。那么,你觉得初次见到的花都怎么样呢?我刚来的时候感到很困惑,因为这里太大了,而且乱糟糟的。」

「确实,我也很迷茫呢。我会好好跟着你的,请不要丢下我。」

「哈哈,小心别迷路了哦。不管怎么说,那些人贩子,还有小偷之类的坏人都在夜晚的小巷子里大摇大摆地待着呐。啊…不过如果对象是小不点儿的话,那就谈不上是什么绝佳的猎物了,逃跑的可能反而是对方了吧。要是在晚上看见你那可怕的脸,他们一定会大叫出声的。」

「那我要是迷路了的话,就去模仿幽灵吧。」

「也行。那样的话,到了明天就会到处都是“有亡灵在王都游荡”的传闻了。嘛,还是别迷路的好。来,这个给你。」

「啊,谢谢。」

我接过了克朗从路边摊买的瓶装果汁。是她请客,好开心。

顺带一提,我的生活费好像是蓝玫瑰家给的,零花钱也是事务局的人给的。他们说过,如果我有需要的东西就去申请。我当时立刻申请了属于自己的长枪,结果被驳回了。大炮也是一样。

「那—个,总之,先去美术馆吧,然后再去看一看大得毫无意义的伯利兹宫,最后再去酒馆买点好酒就回去吧。库存快喝完了。」

「明明有那么多啊?是因为我喝了太多吗?」

我每天晚上都喝了很多酒。因为,没办法的是我即使喝了酒也不会醉,但是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喝,所以我咕咚咕咚地喝了许多酒。克朗的酒虽然味道有点儿涩,但可以代替果汁。

「是啊。明明就不是水。」

克朗嘟起了嘴。虽然她个子很高,但是意外的很可爱。不过,她腰间的佩剑和她实在是太搭了,导致她看起来很成熟,一副马上就能当军人的样子。

「那下次我来请客吧。」

「小不点儿多大来着?」

「11岁。」

「我可是17岁啊……让这么小的人请客,我的自尊心接受不了。别担心了,你随便喝吧。」

「那,我来做下酒菜吧。」

「那就拜托你啦。」

路上的行人纷纷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毕竟士官学校的制服相当显眼,再加上我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穿上了类似军服的衣服。我本来想着今天要不要穿平常的衣服,但是穿制服好像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因为,贵族的孩子们也都穿着同样的制服,所以军人和警卫兵们不敢来找我们的麻烦,市民中的坏蛋们也怕遭到报复不敢接近我们。学校的制服可以说是最强的身份证。

「这里就是国王陛下引以为傲的美术馆了。真是的,为了建造这个美术馆到底是花了多少钱啊。」

「哇——好气派啊。…不进去吗?」

克朗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她并没有进去,而是露出了苦笑。

「在外面看石像是免费的,但是要进去的话要花不少钱,怎么说?」

「我没什么艺术细胞,还是算了吧,太浪费钱了。」

我想起了我之前做出的前卫艺术品——刺刺椅子。嗯,还是当作没发生过吧。

「哈哈,我也是一样的看法。我不太喜欢这种太死板的艺术,不过我很喜欢华丽的东西。」

「那我们接着走吧?前面好像还有很漂亮的庭院。」

「不,庭院还是等小个子你有了意中人之后再一起去吧,那里气氛很好很适合约会。比起那个,还有个一定要去看的最重要的东西哦,那是在各种意义上都堪称这座王都的象征的绝品。」

克朗指向了有着许多人的方向——在一个像是小广场一样的地方,摆放着一座石像。那座石像明明是相当不错的艺术品,不知为何周围却没有警卫。不如说周围那群人也只是在单纯地坐着,呆呆地望着天空,不像是在享受艺术的样子。他们的穿着也很粗糙。

「这是『罗莎莉亚建国之父』的石像。怎么样,很气派吧?」

「嗯——原来如此。做工很好啊,看上去很贵的样子。」

我“嗯”地感叹了一声。结果那些衣着华贵的人们看着这边,嗤笑着把钱付给了工作人员,然后走了进去。总觉得被看不起了。而且,他们还故意用手帕捂着鼻子。明明离得这么远,真过分。而且,警卫兵们把守着入口周围的通道,给人一种被隔离了的感觉。

这里的人都一脸疲惫,看上去他们不像是在欣赏石像或者石碑,只是单纯闲得无聊在发呆而已。而且,他们好像在瞪着那些衣着华贵的人。总感觉有一种黑色的气息从他们身体中渗了出来——倒也不是真的出现了,只是我有这种感觉而已。这副图景很有“人类”的感觉,我觉得非常好。这个城市真棒啊,人们的思绪全都淤塞在了这里。

「嗯嗯,你能看出来啊,真不错。这个雕像的做工确实很好,但是很遗憾,这只是仿制品而已。」

「哎,是吗?」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真货呢。但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放在外面,会被偷的。」

仔细一看,虽然石像的构造相当精巧,但是保养却不尽如人意。这里既没有设置防止触碰的栅栏,也没有人看守,即便像我这样摸一摸这个相当伟大的大叔的石像也不会挨骂。

「真正的石像在宫殿里,装饰都是真正的宝石哦,外面的石像上则都是假货。温柔的王妃,玛丽安夫人建议说,『让贫穷的人也有机会接触艺术吧』。嘛,她本来是想提高众人对王室的评价,结果却适得其反。贵族和有钱人只会嘲笑贫民,而底层的人则变得更加憎恶上层,甚至还差点儿发生暴动。」

「哎呀呀。」

周围的男人们开始在背后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国王和王妃的坏话。他们的声音很小,警卫兵听不见。没办法,毕竟要是被听到了就惨了。但是,他们并不在意穿着军校制服的我们。看来,他们根据我们的外表,判断我们不像是贵族——也就是把我们归到所谓的下民的类别中了。

「王妃大人应该也是想要做点什么吧。不过,她一直过着奢侈的生活,所以不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想要做到体察民情还是要实际体验一下普通民众的生活才行呢。」

克朗说,王妃玛丽安原本就被国民憎恨。原因很简单,玛丽安出身于卡萨布兰卡大公国,而我国曾与卡萨布兰卡交战。在停战时,为了改善两国间的关系,玛丽安被派来与当时的王太子路罗伊结合。原以为两人的婚姻只是政治联姻,没想到婚后他们的关系非常好。但是,对于这件事,国民们却大多难以接受,仍将她视作是原敌国的外来者。

「有很多困难呢。」

「比起什么艺术品,对民众来说降低课税才是最要紧的吧。这里的石像也被弄坏过几次,像是胳膊和脑袋什么的。人要是饿着肚子就没法享受艺术了。」

「那么,要是有人告诉她就行了。」

「嗯,那些真心想要告诉她这些情况的认真的人都被炒鱿鱼了,毕竟他们的行为等同于对伟大的国王陛下挑刺啊。其中也有真的被斩首了的人,真可怕。」

克朗踮起脚尖碰了碰石像上的王冠,可是我怎么努力都够不到。

「对了对了,这里是王都贝尔的固定约会路线哦,光是在庭院里散步就已经很有气氛了。但是唯独这个假石像广场还是不要来比较好,作为发牢骚的地点这里倒是个不错选择。」

克朗露出了苦笑。确实,看到这一片淤塞浑浊的景象还能感到高兴的就只有桑德拉了。

「然后,再去流行的咖啡店喝茶,接着逛路边的小摊。到了晚上的话……啊,对小不点儿来说还太早了吗。总之,之后有机会再去玩吧。其他的地方我也大致都知道,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都可以来问我哦。」

「克朗看起来很受欢迎呢。」

「哈哈,我可是男女老少通吃哦。嘛,人只要开心就行啦,毕竟我大概也就只有现在能这么懒散了,所以还是多玩一玩比较好。」

克朗挠了挠她的蓬蓬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她似乎是打从心底里在享受人生,我也要像她学习。

「在这里可不要太显眼地说别人的坏话哦。」

「要注意这个的是克朗才对吧。」

接着,我们到达了伯利兹宫。这是伟大的罗莎莉亚国王——路罗伊陛下所居住的超高贵的地方。宫殿周围的城墙很高,门前有扛着长枪、装束华丽的警卫重重把守。不知为何,警卫的后方还排列着10门大炮。仔细一看,城墙上也摆满了大炮。看上去就是临战态势一样。

「刚刚我不是说过之前差一点儿就发生暴动了吗?」

「嗯嗯。」

「从那以后,国王就害怕了,开始像这样张扬武力。这反而又激起了市民的愤怒,有很多人施压说,居然把武器对准本应该保护的人民,这样还能称得上是国王吗?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解除这些武装,看来是真的害怕了。他人还算可以,就是胆子太小了。」

门前的警卫兵狐疑地看着我们这边。我们穿的是士官学校的制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但是一看到我,他的表情立马沉了下来。之后,可能是觉得麻烦吧,他马上又移回了视线。

「小不点儿好像被怀疑了哦。」

「我不觉得啊。」

「那难道不是你的错觉吗?」

克朗嘻嘻地笑着。

「因为,我看上去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你看上去可不是单纯的小孩子哦。对了对了,多喝点牛奶,让个子变高吧。我每天都喝哦。」

「啊—我对牛奶有点……」

我总觉得牛奶的味道很腥,很讨厌。喝牛奶的时候总感觉跟在喝生命之源一样。总之,很讨厌,它和我的相性很差。在早饭的时候,我喝了牛奶就想吐,我的身体接受不了它。

「哈哈,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都是你的自由,随你的便。但是以后可别后悔哦。顺便一提,我就不会挑食。」

克朗一脸得意。

「我又不会羡慕你。而且我讨厌的也就只有牛奶而已。」

「希望以后别再增加了。好了,开个玩笑啦。接下来我们去看一眼王妃殿下引以为傲的花坛吧。其实,有一个角度可以隐约看到它哦。」

我们向着大门的西侧移动,换了个观察的角度。刚才的警卫见此一脸惊讶。我们往门里一窥视,映入眼帘的不是大炮,而是漂亮的红玫瑰。但是,从我们的视角只能看到一点点。

「据说这是国王陛下热情地送给王妃的礼物。诗人们说,在求婚时,国王送的礼物就是红玫瑰。据说这些都是由国王亲手培育的。现在不光是入口,就连中庭里也有很多。」

「嗯—只能看到一点点啊。鲜红的,很漂亮,就是有点儿不过瘾。」

「哈哈,要是想靠得更近的话,就得变得更了不起才行。」

「啊,如果我还姓蓝玫瑰的话就能进去吗?」

「足够了,这里毫无疑问是个看面子的地方。以后当个画家、音乐家、厨师、或者仆人什么的话,大概也能进去吧。」

「嗯——仔细一想,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想进去。」

毕竟只是花而已。要是能摘一束的话或许还不错。

「哈哈,是啊。而且,这里大得离谱,打扫起来很麻烦。」

「……」

我们两人再次向门的正面走去。这时,一辆豪华的马车驶了进去。那个纹章我有印象。啊,是蓝玫瑰家的纹章啊。也就是说,车上的可能是米莲妮义母吗?嘛,已经无所谓了。

「说起来,王妃大人很年轻吗?是叫玛丽安……夫人吧。」

「那个……我记得她现在20岁后半吧。国王大人好像是三十多岁?我真的不记得了。」

「两个人明明还这么年轻,真是不容易啊。」

克朗笑了出来。大概因为我说的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吧,在警卫兵的面前,她拼命忍住笑声。

「被,被小不点儿说年轻什么的还真是……不过,贵族们可能也确实很辛苦吧,与辛苦相对的是他们也能享受到美食和美酒。」

「克朗想变得伟大吧?」

「那是当然的。当上了大人物,就能过上奢靡幸福的生活了。在大城堡里和很多人开大宴会一定很开心吧?」

克朗一边诉说着梦想,一边露出无畏的笑容。她看起来野心勃勃,充满力量。虽然梦想很孩子气,但是,她还是会朝着梦想全力以赴,然后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来,搞得鸡飞狗跳吧。

「那,为了我们未来的荣光,去干一杯吧。首先就先去郊外开一个小宴会吧。」

「哈哈,那也不错呢。为享乐主义干杯!」

「会被桑德拉骂的。」

「才不管她。」

我敲了敲快要空掉的果汁瓶,笑着干了杯。在咕咚咕咚地喝干之后,我把空瓶子放进了包里。要再买一瓶吗?早知道的话应该要准备一些点心才对。

「差不多去买点儿点心吧。肚子饿了。」

「那我们去路边摊转转吧,顺便买个午饭。那个可怕的大叔差不多要生气了,该告辞了。」

警卫兵的太阳穴已经青筋暴起,我向他行了一个刚刚才学会的敬礼,决定告退。克朗看上去还像是那么回事,但是我怎么看都像是在玩扮士兵的游戏,我自己也有所自觉。克朗抱着肚子笑了起来,于是我一脚踢向她的小腿,但是完全没有效果。看来我不适合格斗战。

EPISODE 8 美妙的兵器

——我在士官学校的生活终于是过了一个月。然后,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大炮演习。

第一次演习时我正在被关禁闭,结果这第二次演习也不知为何没有允许我参加,只让我一个人去一边自习一边等待。作为未来的炮兵,这怎么能行呢?我直接向加尔德教官提出了申诉,在一番争论后终于得到了参加演习的允许。太好了太好了。

「哦,小不点儿,你好像很兴奋啊。」

「是吗?我倒是觉得和平常一样。」

「哼哼,我可是知道的。你看,你眼神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在我看来和往常一样。你肯定又是在想些无关紧要,或者不正经的事情。」

「哎呀哎呀,桑德拉大人的观察力不够啊。这样也能当上优秀的议员吗?没法了解民意的议员是不行的吧。」

克朗的笑容有些邪恶。桑德拉的心情眼看着恶化了。

「我完全没道理被你这么说。」

「而且你的脸色也很差哦。哼哼,你就这么讨厌大炮演习吗?」

「烦死了,多管闲事。」

两人一边换衣服一边吵架。大炮演习在王都外的炮兵演习场进行,由于军队也在使用那个地方,所以我们每周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听说大炮价格昂贵,弹药的价格也很高。如果随随便便就开炮的话,军费的支出更要增加了。原来如此。

「我每次都很烦恼,与其每次都毫无意义地移动大炮,还不如把它们留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软弱的话?大炮的优势不就是能移动到需要的地方,向必要的地方开火吗?」

「那只是实战吧,训练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哼,在训练中哭鼻子的人在实战中肯定会逃走,训练的目的就是给他们当头棒喝。」

「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明明你都没有实战经验。」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的对话总是像这样没完没了。

「是啊,不过我也有把人的头轰烂的经验,这个跟那个大致差不多吧。」

克朗突然冒出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话,她好像有过杀人的经历。我——有过吗?是怎么样的呢?无所谓吧。不认识的人死了多少都无所谓。

「炫耀自己杀人的经历实在是太愚蠢了,我无法理解。」

「我也没想让你理解。但是,你已经踏入了这样的世界。」

「我只是在完成被要求的义务,我的思维没有被束缚的道理。」

「净说些晦涩难懂的话,我真想揍你一顿。」

「先动手就等于是说“我是野蛮的笨蛋,没法理解人话”。别顾虑,尽管动手吧。」

「不错的觉悟!我要换衣服,你等一下。给我做好半身不遂的心理准备吧。」

「我也有正当防卫的权力,说遗言吧你。」

克朗和桑德拉的争吵愈演愈烈。桑德拉还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了短枪,像是个暗杀者一样,好厉害。不过她这样确实违反了校规。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她们好像互相之间只会进行一些最低限度的对话。但是,我来了之后,她们就开始交谈了。结果显而易见,她们的相性很差。虽然两个人都很聪明,但是她们思考的方式好像并不一致。而我则是负责调停她们的人。

「好了好了,别吵啦,再不赶紧换衣服就要迟到了。快看,今天我是第一个哦。」

「啊啊,糟了。被小不点儿超过了,太失态了。」

「……」

两个人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就开始接着换衣服。大概,以后的生活也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虽然我经常和克朗一起出去玩,一起喝酒,但是桑德拉并不喜欢和我们混在一起。也就是说,像是三个人一起愉快地出去玩、一起吃午饭之类的事,今后也不会有了。真遗憾。

我们推着大炮、背着必要的器具和炮弹之类的各种东西走在路上。路一开始还很平整,但是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就变成了乡间土路的感觉了。有个男生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还把大炮的轮子撞坏了。我正想着这要怎么办,结果是当场就被命令修理轮子了。这种事在实战中也很有可能发生,所以必须要小心。

「话说回来,大炮必须靠人力进行移动吗?」

「不,有时也会用马,不过我们为了训练是不会用的。顺便一提,在战场上想要移动大炮基本都是靠人力。因为,战场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必须靠人用气势去推大炮。」

「原来如此。」

据说现在的惯例是用两匹马把大炮拉到战场上。各国在努力量产大炮的同时,似乎也在以轻量化为目标。大炮的缺点就是造价高,重量大,所以移动所花费的时间特别长。

「哈啊,哈啊。」

「桑德拉,你脸色很差,不要紧吗?」

「……烦死了,多管闲事。」

她好像很累的样子。各式的弹药由克朗背着,清洁棒和术纸棒则是由桑德拉背着。而我由于个子小,所以被说专心去推大炮就可以了。

「小不点儿真是游刃有余啊。说起来,感觉大炮比平时要轻,我也很轻松。明明我有很努力在推呢——」

「那再来一次冲锋吧?」

「不不不,掉到水渠或者坑里就麻烦了。还是慢慢走吧。」

「要是你再像上次一样乱来,我就一枪杀了你。」

满头大汗的桑德拉瞪着我。

「哇,好可怕。」

「这家伙脑子有问题,可能真的会开枪哦。」

「我言出必行。而且,我可不想被你们这么说。」

她的话语失去了平时的犀利,圆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短短的茶色头发贴在了额头上。

「还要多久?」

「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吧。两个小时的路程,三个小时的现场训练,然后又是两个小时的路程。这是老套路了。」

「真的很像野餐呢。」

「对某些人来说,这是死亡的行进哦。啊——真没出息,只会读书就会变成这样。如果想当军人,身体才是资本。」

「……」

克朗的挖苦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桑德拉咬紧牙关。仔细一看,周围的男生似乎也都很痛苦,只有我和克朗游刃有余地说着些有的没的。

「难道说,是我们比较奇怪?」

「嗯……我们有那么优秀吗?」

「……只是单纯的体力笨蛋而已。」

——然后,我们到达了演习场。这里林立着宿舍和仓库,也有用于射击和炮击演习的场所,在这里可以毫无顾虑地开炮。

「好,把大炮放到各自的位置,休息10分钟后进行炮击演习!喂,你这就已经累了吗!」

「明,明白!」

坐在地上的瘦削学生被训斥了。我们迅速挪动大炮,然后从水壶里喝水。

「嘿——你出了不少汗嘛。」

「……」

桑德拉沉默不语。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对了,今天有午饭吗?那栋建筑就是食堂吗?」

「……啊。」

「哎?」

「不小心忘了告诉你了,每个人要自己带便当。学校没有那么贴心,不会特意给我们准备饭的。」

「哎呀呀。」

「嗯—真伤脑筋呢。」

「好,那就从别人那里抢过来吧。如果是实战形式的演习,就不会有人抱怨了。弱肉强食嘛,敢抱怨的话就把他做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这样的话语擅自从我的口中蹦了出来。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错,也就是所谓的当地征用:从那些没用的家伙手中把东西借来,然后用到更有意义的地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我一边舔着嘴唇一边评估着周围的学生,然后我盯上了一个有些发福的学生。虽说是盯上了他,但是总感觉他出了好多汗,要是午饭被抢走的话可能会饿死。接着是被骂了的那个瘦削的学生。那个学生发出了“噫——”的一声悲鸣。好,就选这个看上去饭量很小的吧。我刚要迈出脚步,就有人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虽然是玩笑,但你的眼神很认真呢。没关系,放心吧,我把我的午饭分给你。虽然不能保证能有什么很好的食物。」

「克,克朗。」

马上就决定要去抢的我感到十分的羞愧,脸都要红了。不过,实际上应该没有脸红吧。

「嗯?」

「谢谢,下次我来请客。」

「啊哈哈,不用太在意。温柔的桑德拉大人也会分给你的。」

「…别随便替我决定。」

「你不是每次都剩下吗?挑食可不好哦。」

「没有剩下,只是分成了两次吃完而已……没办法,这次就分给你吧。」

「桑德拉也很温柔呢。」

「这家伙只是从内心开始扭曲了而已。说起来,本来就是她不好,她明明知道却没有告诉你。」

「是吗?」

「……早上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因为某个笨蛋的吵闹而忘记了。」

桑德拉很少见地看上去很不高兴,她随意摆弄着眼镜的位置。

「是啊。经济不好,税金高,治安不好,都是这家伙的错。真是万恶之源,必须肃清。」

「不要什么都怪我!万恶之源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桑德拉一本正经地回应着玩笑。她的人生似乎很辛苦,什么都会认真地去考虑。所以,她年纪轻轻就担心国家和政治,立志成为议员,但因为没钱念书,只好绕远路来到士官学校。她虽然想尽了各种办法,但最终这里是她唯一的出路。嗯,真是会长很多白头发的人生呢。

在这样的吵吵嚷嚷中,休息时间结束了。桑德拉似乎完全没有得到休息,一脸疲惫,真可怜。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和往常一样的炮击演习。和我一直强调的一样,第一发用的是实弹,所以要小心操作,在训练中失去手脚可没什么好玩的。我之所以每次都这么唠叨,是因为有太多人就这样失去手脚了。明白了吗?」

『是,教官!』

我也跟着一起喊,是,教官!这似乎就是理解了的信号。如果我说“好呢”,可能会挨一拳头,还是算了吧。我装模做样地敬了个礼,结果又被骂说还早呢。

「好,今天有三叶在,所以先从说明开始。对你们来说,这也只是第二次,其他人就当复习来听吧。大炮的原理和长枪一样,让魔力在炮管内爆炸,然后凭借这股能量射出炮弹。不同的则是炮弹的大小和种类。」

教官从包里取出三个形状不同的炮弹。

「这分别是炮弹、榴弹和散弹。炮弹就是单纯的铅弹,用它来轰飞敌人或者破坏建筑设施。平时你们会用到的就是这个。」

他咚咚地敲着炮弹,扔到了地上。炮弹“咚”地一声陷入了地里。

「差不多就是这么重。要是撞到身体上的话,就会直接被砸扁。即使是有对物屏障也没用。就算能缓和枪击,在这个面前,对物屏障也和废纸没什么区别。突击骑兵什么的也只要一发就能解决——嘛,前提是能打中的话。」

加尔德笑眯眯地捡起了炮弹,用抹布擦拭后收了起来。

的确,被击中的话会痛得要死吧。但是,大炮的数量并不多,快速连射也是不可能的。我突然明白骑兵科存在的理由了。

「接下来是榴弹。这东西是用特别的材料制成的,里面积攒了魔力。在给它刻上几秒后会爆炸的命令后,发射出去,让它在敌阵爆炸,用魔力的冲击和炮弹的碎片杀死敌人。当然,对魔屏障对榴弹是没有作用的,因为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术式。」

「真是太方便了。」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加尔德深深点了点头。总觉得他的眼神好像很警惕。

「是啊。但是成本很高,做一枚要花普通炮弹十枚的钱。这种特别制作的炮弹需要让制造魔术师专门填充魔力,最好是在关键时刻发射。嘛,除了乱战的时候,请听从上级的指示。」

「那个,没有空的炮弹吗?」

因为很在意所以问了一下。如果是空的,花费应该就不会那么高了吧。有空的时候自己再注入魔力不就行了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还是算了吧,注入的时候万一爆炸就麻烦了。之前也不是没试过,但是在有人因此而死了之后,就只会让训练有素的魔术师来做了。再说,战争中也没有那样悠闲的时间去注入魔力。」

「我明白了。」

蓄满自己魔力的榴弹,总觉得会很有趣,像烟花一样。下次想办法弄一个空的试一试吧,一定会很开心的。

「最后是散弹,这个炮弹里面还有很多更小的炮弹。在发射的同时,外壳会碎裂,这些小炮弹就会在前方散开。虽然看起来很华丽,也很方便击中多个敌人,但缺点是它的射程短得惊人。」

加尔德掰开炮弹,给我们展示里面的小型炮弹。被它打中的话,身体就会变成蜂窝了。

「需要这家伙出场的时候,说明敌人已经接近到惊人的程度了。和周围的大炮配合,调整发射间隔,交替射击的话,就能争取时间。在这期间祈祷友方掩护的到来吧。要注意,想要逃跑的人会被杀死。不如说,你们就是干这种事的人。」

加尔德教官愉快的炮弹解说结束了。啊,好想快点发射啊。最后的那个散弹,如果对着很多人发射的话,一定会很厉害的。肯定会变成一副热闹的景象。好兴奋。

还有,里面装的小型炮弹也可以用生锈的钉子代替吧,扎到的话会很痛的。如果没有那种散弹的话,也许可以用来代替。总之,只要放到大炮里面,然后射出去就行啦。

炮击演习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演习的射击目标是堆在一起的岩石,以及普鲁梅尼亚的国旗。也就是说,我们的假想敌是东方的强国普鲁梅尼亚帝国。据说海军那边的目标则是西方岛国利里亚的旗帜。

「好,第一步是打扫炮管。上次发射时的魔药粉有可能会洒在里面,这会导致炮管炸膛,所以在发射前一定要进行这一步。这也关系到炮管本身的使用寿命。不过,如果敌人就在眼前的话,就别在意这种事,直接开炮吧。再怎么样也比大炮被敌人缴获强。」

『是,教官!』

桑德拉用清洁棒在炮管内戳来戳去地打扫。这个大炮根本就还没有开过炮,所以当然不会脏。而且,因为每天都在擦拭,所以大炮的保养非常完美。虽然还是有很多过去的伤痕就是了。

「接下来,把装着魔药粉的布袋塞进大炮里,再然后是炮弹。不要搞错顺序,曾经有过蠢蛋在阵地内部把大炮引爆的先例。先是粉,然后才是炮弹,明白了吗!」

「是,教官!」

如果先把炮弹放进去,再放魔药粉,然后点火的话,炮弹就会朝着我们这边冲过来的。但是,由于这边没有并没有空隙,也就是说会发生炸膛,大炮会被猛地炸飞。太惊人了。

「人在实战的时候是会手忙脚乱的。打扫、放粉、装炮弹,不仅要让脑袋记住这个顺序,更要让身体好好记住。好,如果全都顺利放进去了的话,就准备咒纸棒吧,剩下的就是瞄准了。不是说瞄到哪就一定要打到哪,只要能打到敌阵里面就行了。」

负责准备咒纸棒的人是我。我把它放在大炮上,与引线接触。发动术式的话,魔粉药就会炸开。我握着棍子的手渗出了汗水。

「小不点儿,紧张了吗?」

「只有一点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克朗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是在鼓励我。她将来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指挥官吧,比如陆军元帅什么的。到时候,她好像要把我招到她的麾下,让我去操控很厉害的大炮。用那种东西把巨大的建筑物轰得粉碎的话,一定会很热闹,很开心的。

「现在就是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了。接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炮兵指挥官的信号。在命令下达之前,不要随便开炮。基本上,『射击姿态』就是准备的意思,『开火』就是发射。如果听到了『各自开炮』的命令,那么只要炮弹还有剩余,就一直不断地开炮!」

『是,教官!』

「好。那么,向普鲁梅尼亚阵地,开火!!」

教官拔出佩剑,挥了下去。各炮兵组开始点火,发射。大炮里面装的是普通炮弹。“咚咚咚咚”,周围响起了很是热闹的声音。

「小不点儿,别忘了喊口号哦。像这样,大声喊“发射”吧!这也是为了通知我们。」

「我明白了。」

「求你了,别在我准备的时候点火。」

「我明白了。那么可以了吗——?发射!」

克朗和桑德拉捂住了耳朵,我让咒纸棒接触了引线。咒纸棒一瞬间闪了一下,然后随着“吱”的一声,咒纸燃烧了起来,大炮发射了。遗憾的是,炮弹击中了堆积在一起的岩石的右侧。打歪了。

「好可惜!」

「能打中的人很少呢。」

「是吗?」

「嗯,即使是熟练的炮兵,也很难击中目标。缩短射击间隔似乎才是技术进步的证明。」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望着中弹的痕迹。然后,因为感到了些许疑问,我举起了手。露出了警戒表情的加尔德教官转向了我。

「怎么了,三叶?」

「大炮没有三式长枪那样的功能吗?」

「什么意思?」

「魔力积蓄装置。」

「没有。想让这种大得离谱的炮弹飞出去,需要大量的魔力。大部分人,仅仅发射一发就会失去意识,所以不存在这种装置。你也看到魔药粉的量了吧?在那个布袋里装的魔药粉,魔力量和数个普通罗莎莉亚人的魔力量相当。」

如果使用触媒进行具现化的话,消耗的魔力量会少一些。只依靠原始魔力的话,消耗量好像会很大,过程会也不太顺利。不过说到底,我本来就不太明白魔力是什么东西。不过,体力什么的也不是肉眼可见的东西,可能跟它差不多吧,至于精力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加上了这种多余的功能,也只会增加成本。现在最重要的是量产和轻量化,而这些就得看妮可蕾娜丝所长的本事了。」

「可以试着注入一下魔力吗?」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大炮上面没有魔力积蓄装置。」

「所以,试一下吧。只要让炮弹飞出去就可以了。」

只要让魔力在大炮里爆炸就行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但是我还是想试试看。我刚把手放到大炮上,加尔德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

「住手。我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总感觉谁家的房子会被炸飞。所以,住手。这种事要在我不在的地方——不对,要在实战中去做。」

「……是。」

失望。但是总有一天我要试一试。

「接下来是空炮。既不装炮弹,也不装魔粉药。大家各自使用空炮弹包。『各自开始射击!』」

桑德拉马上开始打扫炮管。克朗从包里拿出了别的东西。怎么说呢,那东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写满了着“随便”二字的茶色包裹。

「这东西相当没劲,无论是声音还是规格都很没劲。而且很重,发射后还有烧焦的味道。」

「是放空炮用的吗?」

「嗯,只能发出声音和光。就勉强当成是开炮了吧。」

「在训练中使用实弹是一种浪费。喂,快装弹。教官要数发射次数了。」

「我知道了啦。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克朗砸着嘴,把茶色的包裹塞了进去。如果这是真家伙的话,后面还要装上炮弹。但因为是空炮,所以没有。

「啊,小不点儿,那个咒纸要重新卷一次哦。那个是消耗品。」

「我知道了。」

这么说来,好像是给了我一沓纸来着。我连忙拆下发黑的咒纸,缠了新的上去。

「好,发射准备完毕!」

「发射!」

伴随着一声泄了气般的声音,光芒从炮口迸了出来。虽然发出了火花,但是看上去很廉价的样子。这个是名副其实的假货啊,真没意思,还是实弹好。

「开始清扫炮管。」

桑德拉从炮管里面拿出破破烂烂的空炮弹包,用清洁棒开始打扫。克朗则装了新的包裹进去。准备发射——发射。这种套路般的操作让我昏昏欲睡。在重复了五次左右之后——

「喂,喂小不点儿。别睡了,快起来!」

「——啊。」

我睁大眼睛,确认四周。疏忽了。不过,点火的准备似乎已经做好了。

「就算是空炮,我也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会在炮击演习中打瞌睡。」

「是豪爽,还是愚蠢呢?我想多半是后者吧。」

「不是的,我很集中的。」

「骗人,都流口水了。」

「骗人。」

「虽然没流口水,但是眼睛完全闭上了啊。除了打瞌睡还能是什么呢?」

我啊哈哈地笑了笑,等待着发射准备。

「发射——!」

砰!

「就算你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也无法消除你打瞌睡的事实哦。」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睁着眼睛睡着了。」

「那太可怕了,还是别了。到时候你的恶评又要传开了。」

桑德拉惊讶地嘀咕着。这时,加尔德吹响了笛子。炮击演习似乎已经结束了。

「到此为止!发射次数没能达到20次的组,只能休息一半的时间!在吃饭前都给我去做俯卧撑!剩下的人去休息吧!」

『是!』

上午的课程结束,午饭时间到了。下午也是炮击演习,然后就是返程了吧。我跟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的克朗和擦着汗的桑德拉身后,向宿舍走去。午饭好像要在那里吃。

——在得到两人分给我的午饭后,我睡了个午觉。刚睡醒又要开始睡觉的我被两个人狠狠吐槽了一番。空炮演习果然没什么意思,我希望能把它们全都变成实弹。虽然我也想过,能不能从蓝玫瑰家拿一些实弹过来,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还是算了吧。这世道好像很不景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EPISODE 9 清爽的霉菌

——转眼间,三个月就过去了,季节来到了秋天。在此期间,我每天的日子都很忙碌。顺便一提,我们没有暑假这种美妙的东西,每天都过着汗流浃背的生活。不过因为有游泳训练,所以还算是能接受。还有,我原本以为晒晒太阳的话,我那尸体一般的肤色就或多或少能有所改变,但是不行,甚至都没有变红,还是和原来一样,很苍白。我都以为我真的是一具尸体了,但是克朗笑着对我说,哪有食欲这么旺盛的尸体。

「好闲。」

「……」

「哈啊——」

「……」

今天是休息日,考试也结束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努力学习的了。

克朗正在约会,讴歌着青春。真羡慕。她说也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于是我带着试一试的心情去了咖啡店,然后看到了一位精悍的士官候补生前辈。但是对方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完全聊不起来。我们的会面在简单地吃了点儿点心,喝了杯咖啡后就结束了。因为不断累积的恶评,我似乎失去了男人缘。真遗憾。我是怪物吗?

至于那些不断累积的恶评的内容大致如下:像是在校园里发现了来历不明的男人的尸体啦;还有像是训练场上不知为何出现了来历不明的男人,结果被我发射的炮弹直接击中之类的——那明明是待在炮击训练场的靶子旁边的对方的错嘛。

前者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后者完全是不可抗力。因为,大炮这种东西,不是说瞄到哪里就能打到哪里的。如今我被关禁闭的次数已经达到两位数了,而这一光荣的记录现在还在更新中。这是为什么呢?

「不过,还是好闲。闲闲闲闲闲闲——」

「吵死了!」

同一寝室的桑德拉拉开隔断的帘子,朝我怒吼。在休息日,桑德拉也总是认真地读书或者自习。于我而言,偶尔也想要让她放松一下,但好像办不到。为了成为议员,她必须好好学习,但是偶尔也需要喘口气吧?虽然我费了一番心思,但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那个,不出去玩一玩吗?太闲了。」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是吗。我知道了。」

被她冷然拒绝的我决定一个人出门。这么说来,我自己一个人在王都里散步还是第一次。要从哪里开始呢?首先去路边的小摊吧。于是我换上制服,带上零花钱出发了。

「我出发了。」

「……」

我还抱着她或许会回应我一句的希望,结果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我也不在意。一直保持自己的风格,只走自己的路,这才是桑德拉。所以,我也要去走属于我自己的路了。

我在路边摊上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烤点心,一边嚼着一边在王都悠哉游哉地散步。偶尔路过的警卫兵几乎每次都会大声让我站住。

上次出门,我学到了制服并不能当身份证,所以这次好好地带上了学生证。学生证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我平时并不会带着它,因为要是弄丢了,再去申请的话就麻烦了。只要给他们看一眼身份证,他们就会放我离开。这里有个只是走在路上就要被质盘问的可怜少女哦。

「那边好像很热闹,去看看吧。」

在繁华街和住宅区交界处的广场上有一个漂亮的喷泉。那里搭起了一个演讲台,上边有人正在挥舞手臂,热情地发表着演讲。狂热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我站在人群的后方听着演讲。

「——因此,我们市民才是国家的主体!听好了,应该被尊重的不是贵族的说辞,而是我们这些市民的意见!为国家流血牺牲的人是谁?不是贵族,而是我们!为国家耕耘大地,辛勤纳税的是谁?不是贵族,而是我们!为国家铸剑、造枪、运弹的是谁?不是贵族,全都是我们!我们才是国家的全部!」

『说得没错!』

『都是我们的功劳!』

「是啊,各位!我们市民应该拥有的权利被贵族窃取了!贵族们得益于出身,不好好工作,只会贪图奢侈!而允许这种愚蠢之事的正是国王!为了改变这种不平等的状况,我们只能用行动来证明了!我们必须让国王理解到这个不合理的现状!对吧,各位!」

『对!』

『让贵族把权利还给我们!』

『让国王向我们展示宽容!』

「他们一定会用剑和枪来镇压我们,恫吓我们!但是我们绝对不能屈服!大家要团结起来共同发声!一个人的声音虽然渺小,但若是成为一个集体的话,便绝对不会被消灭!用力量镇压想要寻求自由的心是断然不可能的!」

『没错没错!』

『绝不屈服!』

——好厉害。虽然我顺着大家开始鼓掌,但还是没法理解他们的狂热,于是我决定离开。总有一天,桑德拉也会去做类似的演讲吧。如果我有选举权的话,一定会投她一票,不过如果没有缴纳一定的税金的话是得不到这种权力的。

「共和派的渣滓们!未经许可的演讲是被禁止的!你想让我们说多少次才够!」

「快滚!想被逮捕吗?」

『贵族的狗来了!』

『不要屈服于威胁,把他们赶走!』

这时,一群警卫兵涌了过来。一些气血上头的群众开始向警卫兵扔东西,警卫兵也拔剑还击。场面乱成一团,鲜血飞溅。但是双方人数的量级完全不同,警卫兵们的剑被夺走,在遭到一通暴打后逃走了。

「看到了吗,各位!他们无法用武力镇压我们!」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

简直就是马上就要爆发革命的气氛,不过,集会在最后仅仅是发放了些宣传册之类的东西就草草结束了。难道煽动者也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如果警卫的大部队来了就无法抵抗了吗?

话说回来,群众很容易被煽动,也很容易冷静下来,切换很快。嘛,让激烈的愤怒持续下去是很不容易的。但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人们的不满会如淤泥一样不断累积。如果听众把这种事传播出去,不满就会进一步扩大。演讲的人可能就是以此为目标。

而且,国家似乎也还没开始动真格的,如果真想镇压的话,警卫兵应该会开枪吧。是在轻视他们吗?还是什么都没想?或者是单纯地看不起他们?也许全都有吧。

嘛,如果真的贸然用最大规模的武力镇压的话,可能会一下子点起大火吧,现在就已经是燃料洒落满地的情况了——怎样都好,无论如何,只要能热闹起来就是最好的。

「我来看看。不过,这标题还真不错啊。」

我看了看被塞给我的小册子:《将自由握在手中》,回去后就当成礼物送给桑德拉吧。

「那边那个学生,等一下。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在街上散步时,我又被警卫兵拦住了。这次我又被怀疑是煽动者了。果然我是个只要走路就会被质问的少女,这可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救救我,克朗。

「你作为光荣的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怎么拿着共和派的小册子!」

「不是的,这是别人硬塞给我的。是真的哦,我只是一个立志要成为优秀军人的孩子而已。」

但是因为我没有扔掉它,所以就算被认定有罪也没办法。更何况我还称赞了它的标题。

「说谎!一个普通的孩子会有这样的眼神吗!你这家伙,是想在士官学校里搞煽动活动吗!你这个可疑的家伙!」

明明我说了不是,可是对方就是不放我走。越来越觉得麻烦了。

「真的不是的。您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呢?」

「那你就把它扔了,然后全力踩上去看看?如果做不到的话——」

「好啊。」

没什么特别的感慨,我把小册子咔嚓咔嚓地撕碎,然后踩在脚下。可能是因为我太过淡然,连警卫兵大叔都呆住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咳了一声,松开了我的肩膀。他似乎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既然是学生,就不要做这种会招人误解的事情。因为你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常人,我完全看不出你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我会注意的。」

被人说眼睛不像正常人了。原来如此,如果是一个诅咒人偶手里攥着反体制派发放的小册子的话,那就确实很可疑了,百倍的可疑啊。被警卫兵看到这种情形,我当然是要被拦下来质问的。幸亏这个大叔能听进人话。

因为踩了小册子,我总算得到了原谅。我捡起被撕成碎片的小册子,放进包里。要找个垃圾箱呢。啊,这个城市里有垃圾箱吗?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着。

「……嗯?」

我走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里,有点弄不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了。总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太妙,因为,有令人怀念的气味在——是血腥味。但是我完全不在意,反而心情更加平静。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一种特别清爽的气味。

「绿旗?」

小巷的墙上贴着『请引导我们』的字样和有点脏的绿色旗帜。这时,后面传来了爆炸的声音。后面是住宅区吧。人们惨叫着逃跑,黑烟也冒了出来。警卫兵们赶了过来。

「嘿,真不错。要是霉菌和那些有钱人都一起死了就好了。」

「……?」

「你还是赶快出去比较好。天快黑了,你这样待在这里,等于是在叫人来袭击你。」

说话的是个穿着满是污渍的衣服,脸颊带伤的壮年男人。总觉得很可怕,从他身上,隐约能闻到一点血腥味。

「那个爆炸是怎么回事?还有霉菌是指谁?」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不想死的话,现在就滚出去。你还是个小孩儿,所以这次我放过你。」

「嗯。」

「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哦。」

我被恶狠狠地赶走了。我走出昏暗的小巷。途中,我看到了爆炸的现场。那里有一具缠着绿色头巾的尸体,死者的五脏六腑洒得满地都是,手腕也被撕碎了。

另一边,还有一个扎着同样头巾的女人。她虽然有半个身体被烧得溃烂,但是还活着。

总结一下看热闹的人们说的话,这场面应该是绿化教徒的自爆行动。他们是抱着榴弹过来的吗?看来是些很有干劲的人啊——虽然现在是彻底没有干劲了。啊,从尸体和濒死的女人身上又传来了清爽的气味。那是什么的味道呢?是香水吗?

这么说来,桑德拉好像把绿化教的人称呼为霉菌来着,但是他们身上并没有霉菌的味道。

「不如说味道很清爽才对。好奇怪。」

嘛,不过眼前的尸体和濒死的女人肯定不是这种清爽的人。他们好像是标榜着无政府主义的,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想要否定王权的共和派也在回避着他们。不需要国家——绿化教会的教义就是自由自在地生活,直到死去,而且是要在大自然中死去。他们的资金来源是大自然的恩惠——毒品。看到真人之后,我才发现他们都是些不怎么像样的人。自爆很危险,也很麻烦。我觉得那些可能会给我添麻烦的人都死了比较好。等我当上了军人之后,就去积极地消毒吧。

「你们这群狗屎霉菌!这么想死的话就自己去死吧!别把我们卷进来!」

「这样……我就,就能得到免罪符了。神啊,请,请引导我们,让我们进入乐园——」

「什么乐园!你们全员都要下地狱!」

我情不自禁地想鼓掌表示赞同。但这是爱看热闹的人才会做出的行为,所以还是算了。如果搞得太引人注目的话,我又要被警卫兵拦下来问询了。

人在死后会前往黑暗的地方,或许那就是地狱吧。我不知道。我本以为有光的地方就是天堂,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天堂。真遗憾。

「蠢,蠢货们。你们就带着那份罪恶下地狱吧!呵,呵呵,我,我会和身在乐园的人们,永远地相聚。」

「快去死吧,罪犯!」

愤怒终于达到了顶点的警卫兵用刺刀刺向女人的脸,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没有发出悲鸣就断气了。大概是因为经常吸毒,所以感觉不到疼痛了吧。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幸福吧。周围的人都以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们,而正以现在进行时燃烧着的饭店的店长则是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我,我的店、我的梦想、我的人生都烧起来了,全都没有了。」

「是男人的话就别哭了。而且你只是受了点儿伤,完全可以接受,对吧。你没死就已经运气很好了。」

「……但是。」

「只能再努力一次了。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转运的。快,动起来!」

店主的太太拍着店主的后背,哭泣的店主也擦了擦眼睛,开始灭火。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女人的精神更强大,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都是。

「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但是没有人表示同意。警卫兵正用可疑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决定撤退。

王都尚且如此,其他的城市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总觉得这个国家的前途不是很好的样子。国家困难的话,我的未来也会很困难。希望桑德拉能努力让世界变好。

在收获了这开心的见闻之后,我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宿舍。然后,桑德拉无意间发现了我包中的那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在对我怒吼了一通后,她直接开始给我上起了关于『自由』的课程。我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让她理解了情况,桑德拉好像一激动起来就听不进别人的话。

「原来如此,不是挺好的吗?」

「真的可以吗?不管是有什么样的隐情,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会11岁就去参加实战。」

「被常识禁锢的话可是没法进步的哦。而且,也是时候让可爱的她出去见识一下了吧?嘛,虽然她好像已经在很有精神地歌颂着学生生活了。」

妮可蕾娜丝不顾副所长惊讶的表情,单手拿着烧杯哈哈大笑。这时,烧杯里面的东西突然发出了强烈的光芒,冒起了滚滚浓烟。说起来,她现在正在做实验啊。妮可蕾娜丝倒是一点儿也不慌张,不紧不慢地随手把烧杯扔到了墙上。随着震耳的爆炸声,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她现在正在进行让液体型魔粉药的威力更进一步的实验,但是结果并不让人满意。妮可蕾娜丝“呼”地叹了口气。

「嗯——威力一点儿也不稳定呢。我还想再提升一下威力。」

「不,已经足够了。枪身改良后,命中率和射程有了显著提高。是所长太贪心了。对于试用品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不不不,威力得不到提升的话就一点儿也不有趣了。」

「您以前不是说过,用有趣或不有趣来判断事物是很危险的吗?重要的是把不有趣的事情变得有趣。」

「是吗?哎呀,上了年纪之后,记性就不太好了。」

妮可蕾娜丝“哎呀哎呀”地揉着肩膀,却没有人来吐槽。虽然这些人作为研究员足够优秀,但是却缺乏幽默感。

「以试验品而言,成果还不错,我认为可以在四式上采用上它。」

「我也同意。」

「赞成。」

身穿带有纹章的长袍的研究员们提出了意见。已经觉得无所谓了的妮可蕾娜丝把资料和大量的样品随随便便地交给了他们。

那些资料是为了改良三式长枪的缺点,以及减小枪的重量而编写的新一代长枪的计划书,其主要目的是降低长枪的重量,提高命中率和威力。通过在枪身上刻上螺旋状的凹槽,枪的命中率和射程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这样一来,成本激增,重量也不变。成本剧烈增加,重量不变。话虽如此,如果这种长枪能得到批量生产的话,敌我双方的死亡人数都会剧烈增加吧。如果能做到的话,子弹也能自动装填就好了,但技术还远远达不到。

「啊,是吗?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我很忙,没时间管这些。」

「不不不,这不是已经都快要完成了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所长效率更高的人了。」

「因为我把工作当成了兴趣哦。啊哈哈哈哈,你们可不能学我啊。像我这样只顾工作的话,会断送掉自己的人生的,要好好照顾家人哦。」

妮可蕾娜丝带上副所长,头也不回地回到了所长办公室。她嘎吱嘎吱地晃了晃头后,坐在了椅子上。副所长马上给妮可蕾娜丝倒了杯咖啡。他果然很优秀,可惜的是他缺少创造的才能。妮可蕾娜丝觉得如果就这么直接告诉他的话,他会很受伤,所以曾经委婉地提过一句,结果副所长请了一周的假。在得到了那次教训之后,妮可蕾娜丝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呀,工作后来一杯果然很享受啊。那么,是什么事来着?」

妮可蕾娜丝喝了一口美味的咖啡,呼出了一口气,问道。

「是三叶的事。帕尔克校长好像已经受不了了,他很想甩掉三叶这个麻烦。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再敲打敲打他。」

「倒也没必要。」

「但是,他们已经取得了陆军总部,王都警备局,还有治安维持局的许可,如果我们不采取些什么措施的话,就真的要——」

「我说过不需要,别多管闲事。这是命令。」

妮可蕾娜丝表情一变,用强硬的语气严厉地警告道。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使用什么样的面具正是掌握人心的诀窍,但是太频繁使用面具的话会丢失真正的自己。这是难点。

「……我明白了。」

「哼哼,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呢。」

「我很清楚所长对她的热情和执着。因此,万一她被流弹击中的话,您所做的一切不都白白化为乌有了吗?」

「啊—不用担心这一点。她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死了。首先,你觉得我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呵呵,别开玩笑了。」

时间、金钱、魔力、劳力,还有执念。自己到底给那孩子注入了多少东西?虽然已经去世的基尔默也投入了不少钱,但是那根本不够用。妮可蕾娜丝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积蓄和人脉才让她回到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妮可蕾娜丝有着绝对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所以,她赌上了全部的身心,不断挑战才终于成功了。现在的妮可蕾娜丝的梦想和野心,就是继续观察这一成果。

她对提供了素体的基尔默深表感谢,但遗憾的是,自己的谢礼完全没起到作用。不过,他一下子就死了反倒是帮了大忙,一直被那个男人束缚的人生并不适合三叶。另外,基尔默在死前已经尝到了幸福的滋味,想必已经很满足了吧。

妮可蕾娜丝希望三叶能自由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若是如此祈愿,事实也应该也会变得如此。

「……所长。」

「怎么了?难得你今天这么固执。来,我不会生气的,说吧。」

「把她带回这个研究所吧,她应该在所长的手下被好好培养。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成为优秀的魔术师和研究者,成为您的接班人——」

妮可蕾娜丝摇了摇头,打断了这句话。

「我不想给她铺好道路,让她按照我的想法前进。我不想束缚她。自由是最近很流行的东西吧?如果她自己选择了前进的路,那么我会尊重她。再说,她不是好像也交到了朋友,马上就能成为军人了吗?」

「这样真的好吗?」

「很好啊。能够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尽情享受人生之后死去不是很好吗?这是很奢侈的,世上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哦。」

妮可蕾娜丝自己其实一开始也并没有希望成为研究者。虽然她凭着一股气势来到了这个位置,但是失去的东西也很多。以不如家畜的蛆虫为起点,妮可蕾娜丝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代价才爬到了这个位置。虽然不后悔,但她同样没有完全接受这些。人是复杂的,尤其是女人。

「对了,三叶去士官学校有多久了?」

「大概半年吧,中间有一段时间被关了禁闭。」

「嗯—。我还以后她至少会陷入坏掉一半的状态,没想到还挺老实的。」

「……真的吗?所长知道与她有关的死亡人数吗?」

副所长一边翻阅文件,一边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个人肯定不知道吧。除了自己以及自己喜欢的东西之外,这个人完全不关心有谁会死去。

「啊——难不成是猜谜?那就10个人。不,11个!」

「直接和间接的加起来总共有33人。」

「嗯——但都是自作自受吧?」

「差不多。但是,一开始……」

「啊——只是因为害怕她,或者觉得她很恶心就死了吗?是这样吧是这样吧?哎呀,她的人格和魔力都还处于失控的状态哦。也就是说,都是因为对方毫无理由地向她致以恶意才会变成那样的。」

大致的情况,妮可蕾娜丝已经从塞了钱的职员,以及潜入的调查官那里的报告中知道了,饲养密探的可不只有贵族而已。管家皮埃尔是因为不小心掉落的毒瓶被三叶捡到,反而中毒死亡的,可以说是一场事故;佣人中有一半如副所长报告的那样,也算是事故;警备兵因为说了多余的话变成了软体生物;剩下的死者都是黄玫瑰的密探,正准备杀死三叶的他们反而被将了一军,化为漂亮的挂件和塔融为一体了。

「不过,虽然控制的效果比我预想中要差,不过相性意外地很好呢。虽然还不完美,但看起来我是捡到了很好的东西呢。虽然我不希望她掌握多余的知识,不过目前还算是在允许范围内吧。」

「……但是,我不认为这种稳定的状态能持续下去。必须要赶紧做点儿什么。」

「嗯,没关系吧。我是个乐天派,她大概也是。在这一点上,她也和我很像呢。」

妮可蕾娜丝凝视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因为咖啡里没有加牛奶,所以是黑色的。她把副所长准备的牛奶和砂糖倒了进去,搅来搅去。杯中之物不断地旋转,不断地同化。

——看吧,稳定下来了。

——伯利兹宫。舞会会场。

「真是太令人高兴了。米莲妮夫人,您今天也是如此美丽。之后,请务必和我共舞一曲。」

「这是我的荣幸,贝伊尔伯爵。很高兴您能邀请我。」

米莲妮内心虽然内心很看不起对方,但还是露出谄媚的神情,向好色的伯爵打招呼。

因为,她目前正在为新入手的魔光石挖掘项目拉投资。虽然目前大陆的局势还算稳定,但是想必本国不出几年就会与普鲁梅尼亚帝国爆发战争吧。两大国家各自积攒力量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在以枪为主的战斗中,魔光石会被大量的消耗,肯定会涨价。现在,蓝玫瑰家族的财政非常紧张。米莲妮打算从别的地方吸引大量的资金,然后利用这些资金去赚取双倍以上的利润。即使现在没有钱,只要有合适的指导者和七杖家的信任,家族的复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对了,前几天您说的那件事,我很乐意投资。但是作为补偿——」

「嗯,关于吃饭的邀请,我当然会接受。」

「那可真是太好了,能和您这样美丽的人一起吃饭属实是我的荣幸。」

贝伊尔伯爵露出卑鄙的笑容。米莲妮得到的情报是,这个男人最喜欢对寡妇下手。虽然他是个人渣,但是很有钱。他把自己的大片土地出租给农民,然后收取使用土地的费用。他利用农民们缺乏知识这一点,用近乎欺诈的方式让他们为自己打工。他给农民们的契约的内容一开始看上去很不错,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农民的生活就会变得非常艰苦。他可以说是共和派的那些煽动者们所说的『寄生虫般的贵族』的典型。

但是,作为交易的对象则完全没有问题。米莲妮想要巧妙地利用对己方有利的条件,吸引对方的投资,而对方也不能采取强硬的手段。因为,贵族之间轻易是不会互相得罪的,更何况米莲妮自己现在还是七杖家之一的代理家主。虽然被贝伊尔伯爵当成妄想的对象令米莲妮感到相当不快,但毕竟能得到钱,所以她姑且是忍耐了下来。

「那么,一会儿见。」

随便说了几句话之后,米莲妮在伯爵身边点点头离开了。

接下来,伯爵和周围的夫人们一边谈笑一边喘起了粗气。这时候,米莲妮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自己的亲哥哥,也是现任黄玫瑰家族家主的希尔德。在米莲妮接管蓝玫瑰后,她的父亲突然死亡,而匆忙上任家主的就是希尔德。和父亲一样,他有着不择手段的冷酷性格——米莲妮也是如此,不愧是血脉相连。

她装出了笑容,走向了哥哥。出乎意料的是,哥哥明显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摆着一张苦瓜脸。

「你好,哥哥……虽然这么想,但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哼,和利马斯吵了一架,我被他说成是一个连小鬼都对付不了的无能父亲了。哎,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希尔德叹了口气。这个人能够毫不在意地杀人,但是对自己的亲人很仁慈。不过,那个小鬼莫非是……

「……哥哥,你说的小鬼难道是三叶?」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和我儿子的朋友发生了纠纷,让他颜面尽失。再加上你的委托,我本来想一次搞定她。」

「……」

「但是彻底失败了,简直是完败。该死的,就因为对那个小鬼出手,我家引以为傲的『毒蛇』已经分崩离析了,现在我除了叹气还能干什么。」

「怎么可能?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爱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被杀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因过度恐惧精神崩溃了。而且,「毒蛇」的头领也被变成了坏掉的人偶,物理意义上的。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男人。」

「……怎么可能?」

「而且,他在那种状态下还活了一段时间,是我亲眼见到的。实在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简直就是恶魔的行径。」

希尔德脸色苍白,汗流浃背。米莲妮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么难堪的样子。

「怎么了?这不像是哥哥你呀,为什么不报复?」

「报复?你是知道那女孩有多危险的吧?为什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这,这是……」

「我也知道,你把我借给你的密探都封了口!」

伴随着怒吼,希尔德的敌意转向了米莲妮。在察觉到周围的视线之后,哥哥顿时闭了嘴。

确实,米莲妮以半是威胁的方式对密探下过封口令。而且,她也知道那个女孩的危险性。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哥哥的手下杀了她——米莲妮害怕自己会受到诅咒。虽然她不太相信那种东西真的存在,但是可能性也不是零,所以她才想要利用哥哥,仅此而已。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能听我说一说吧?我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义母,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只要出手的话,就会传出流言蜚语。所以,我才想要借助哥哥的力量。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可以不急着处理她吗?」

「——闭嘴。你是想让那女孩杀了我,然后夺取黄玫瑰家吧?你想把所有的派系掌握在自己手里吗?但是你不会所愿的,我再也不会和那女孩扯上关系了,我也这么命令过我的儿子了……虽然你是我的妹妹,但却着实是个可怕的女人。你们母女俩的内在一定都是恶魔。」

希尔德砸了砸嘴,快步离开了。

「我和她是母女?开什么玩笑……」

米莲妮脸色瞬间一变,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微笑。哥哥也不傻,不会想和她好不容易夺来的蓝玫瑰家形成对立关系吧。因为黄玫瑰家身为王党派的主流派系,立场很稳固。哥哥他一方面牵制国王,另一方面掌握着议会的动向,坚持实行对自己有利的政策,即使什么都不管,利益也会源源不断而来。世人常说有钱人之间不会吵架。

关于三叶的意见就暂时保留吧,哥哥只要稍微冷静下来,一定会再次去报复的。到时候,以那女孩阴郁粘稠的本性,一定会反过来恨上哥哥的。

就在米莲妮露出微笑的时候,国王路罗伊和王后玛丽安走了过来,顺便还带来了两人年幼的长子。国王的长子长着一张极其平凡的脸,米莲妮希望他能就这样成长为优秀的提线木偶,可别变成多少还留有一点儿智慧的路罗伊那样。国王越傻、越单纯、越善良,米莲妮就越是喜欢。

「你好,米莲妮。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自你上次谒见之后,这是我们的首次见面呢,米莲妮。你现在是蓝玫瑰家的代理家主了吧?今天玩得开心吗?」

「国王陛下,王妃殿下,还有王子殿下,能受邀参加这么好的活动,我非常荣幸,当然很开心。」

「嗯,你开心就好,毕竟你们家最近不幸连连啊。对了,玛丽安好像有件事想问你。」

为了讨好国王一家,米莲妮脸上浮现出笑容。

她的家族虽说是王党派,但是国王应该不怎么喜欢她们,因为米莲妮的家族曾经反复驳回了国王提出的想要给市民以仁慈的愚蠢政策。除了红、桃派以外,上下议院的议员们都对此进行了彻底的否决。讽刺的是,这些政策连市民议会的欢心都没讨到。路罗伊要是真想给市民以仁慈的话,哪怕稍微改变一下自己奢侈的生活方式也好啊。但是,他却没有考虑到这点。也就是说,他所谓的仁政到头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对于路罗伊,评价他是个光说不做的国王的恶评已经逐渐传开了。而且,路罗伊也不知道给予市民仁慈究竟会发生什么。这恰恰证明,笨蛋就算稍微有点脑子,也只能做些不像样子的事情。

「那个被夺走蓝玫瑰的名誉姓氏的,已故的基尔默卿的遗女。我非常在意。听说她还是个11岁的少女。能不能给予她温暖的宽容呢,米莲妮?」

「……虽说是王妃殿下的旨意,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给我们家族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如果您看过蓝玫瑰之杖的话,我想您一定就能理解了。被违背成规的她亲手触碰过的魔杖至今仍带着剧毒般的色彩,我怎么可能原谅她。」

米莲妮在心里砸了砸嘴,心想,王妃这是在说什么呢。如果玛丽安只是出于兴趣就对那女孩出手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万一王族出了什么事的话,灾难也一定会循环到自己头上。虽然那个女孩已经遭到了流放,但终归还是从蓝玫瑰家族出去的人,一旦出事,一定会演化成责任归属问题。但是,这样的想法不能表现在脸上,所以米莲妮努力表现出仿佛苦涩地做了决断的表情。

「是吗……我不了解情况。真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怎么会,王妃殿下,请您快抬起头来。」

仿佛在等待着这句话一般,玛丽安微微一笑。

虽然这女人也是个笨蛋,但还算是个聪明的笨蛋,这让米莲妮很是不快。给了国王多余的智慧的人也是这个女人。

「对了,我听说她现在在陆军士官学校上学,这是真的吗?」

「很不巧,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已经把有关她的一切都拜托给了妮可蕾娜丝所长。」

「是吗?那我去那边问一问吧。虽然我对她所带来的灾难感到悲痛,但我还是认为应该原谅她。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多少给予她一点帮助。」

「……」

「哈哈,玛丽安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再听别人的劝了。她说过,每个人都有幸福生活的权利。不好意思,事情变成这样了。」

这算是在帮我说话吗?米莲妮拼命忍住这句吐槽。虽然没有表现在表情上,但她现在已经是出离愤怒了。

路罗伊在旁边苦笑着,看得出来他对妻子玛丽安十分溺爱。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背地里说他被卡萨布兰卡的女人变成了窝囊废。

「我知道了。请原谅纠结于这种无聊事情的愚蠢的我。王妃殿下的温柔一定会得到世人的赞叹。」

「呵呵,我想问的就只有这些了。走吧,我可爱的马里斯,和妈妈一起去跳舞吧。」

「是,妈妈!」

「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那么,米莲妮,请代我向格里尔和米格尔问好。最近我都没见过他们,很是想念。特别是格里尔,他将成为蓝玫瑰的下一任家主。请告诉他,我很期待他上任之后的表现。」

「好的,我一定向他转告您的话,孩子们听到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格里尔一定能成为陛下的助力。」

「是吗是吗。真是可靠啊。」

国王一家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玛丽安恐怕是认真的。虽然她是卡萨布兰卡的大公的女儿,却对市民富有同情心。受她的感染,路罗伊也主张要施行仁政。而且,他还把本属于王党派的红派和桃派改成了所谓的宽容派这一愚蠢至极的派别。他们也许是想要博得人民的支持吧,但这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人民们都在说国王是万恶的根源。但在贵族看来,万恶之源则是玛丽安。别的国家的女人赶紧去死就好了,反正她是一个除了国王和儿子以外不受任何人所爱的外国人。

——原来如此,她也许和那个诅咒人偶有相通之处。既然如此,但愿她们两个能处好关系,然后一起下地狱吧。这样的话,让国王一家全都去死也没问题。

之后,只要让红玫瑰家随便从其他七杖家找一个养子过来代替国王就行了。至于形同虚设的粉玫瑰家,干掉就行了。这个傀儡找谁来当都一样,但无论如何,王权都会受到很大的制约,不能自由地发挥——他们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不管怎么做,我们的时代还会继续下去。因为,统治这个国家的是我们这些被选中的贵族。国王只是个装饰,议会是用来创造适合我们的世界的工具,人民是奴隶的别名。所以市民不需要自由,只需要工作、工作、一直工作到死就好了。)

——获得庞大的土地、财产和名誉,把它们全部交给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这就是贵族出身的人所肩负的义务和使命吧。如此周而复始,让我们的血脉变得更加珍贵。逃避这一规定的人,要么辞去贵族的身份成为市民,要么干脆死了算了。对,就像那个愚蠢的基尔默一样。

EPISODE 10 不请自来的研修生

——陆军士官学校,校园中。

在结束了名为“座学”的一般常识课程之后,我们现在正在外面进行耐力跑。

过了半年之后,我也不太在意上课迟到这种事情了。虽然我也不算很努力,但这里毕竟不是一般的学校。因为是以培养军人为目的,所以这里的课程还是以训练体力和学习枪炮的使用方法为主。既不花钱又不费事,同时又能锻炼实战能力和毅力的耐力跑是教官们最喜欢的训练方式。

「在这个校园里已经差不多跑腻了啊,偶尔去王都里跑一跑怎么样?」

「别胡说了。形势本来就相当不好,我们再跑来跑去的话只会徒增混乱。」

克朗被桑德拉吐槽道。我仰望天空,心情愉悦地跑着。我完全感觉不到累,很从容。我好像耐力还不错——虽然一直没长肌肉,个子也没长高。

「但是,好和平啊——」

「喂,喂!为什么你这么游刃有余啊。哈啊,哈啊!」

「应该是因为小不点儿个子太小了吧。那么,你是因为太胖才会这么累的吧。你现在已经被套了几圈了?」

「烦,烦死了!哈啊,哈啊。」

被套了好几圈的微胖男学生露出厌恶的表情,明明是他先向我们搭话的。这个小胖子叫什么来着?我记得——

「是煎饼(hot cake)君吧。听上去很甜的名字呢。」

「才不是!我的名字是波尔库克(音同葡萄牙)!你已经弄错多少次了啊!」

「是吗?那么,波尔煎饼君还是瘦一点儿比较好哦。你这个名字很容易被那些太阳不会下山的国家的人讨厌的。」

「我,我怎么又,又和你这个讨厌的小个子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害,害得我喘不上气了。不,不行了。」

波尔煎饼君被淘汰了。明明才跑了一个小时而已。就在他跪下的时候,教官向他发出怒斥,还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脚。虽然很可怜,但这是他自作自受。我挥挥手向他告别。

过了半年,大家好像也都习惯我的氛围了。更确切地说,是多亏了克朗和桑德拉能很轻松地跟我说话吧,一开始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同学,现在也能和我以这样的感觉聊上几句了。但我们之间还是有相当大的距离感,很遗憾,似乎做不了朋友。

「小不点儿又淘汰了一个对手吗?你还有如此口才吗?」

「……只是单纯的口无遮拦而已吧。」

「啊,桑德拉也流了很多汗。没关系吗?」

「不过,先不说去外面跑,至少我觉得去街上警戒一下是没关系的吧,我们这些见习生应该也可以做。」

「那是什么意思?」

「到处都是那些该死的霉菌啊。前几天,他们在我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里自爆了。听说面包店要因此停业一段时间了。世道艰难啊。」

克朗陷入了悲伤。桑德拉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

「他们虽然自称绿化教徒,但实际上就是一群疯子,还在那宣称什么只要积攒德行,在死后就能进入乐园。那种人和害虫没什么区别,把他们一个个杀了就行了。」

「这也太过激了吧。不过,就算你想这么做,也很难分清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绿化教徒,所以做不到的啦。他们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审问确实会花不少工夫,但我一定能做得很好,也有这个自信。」

桑德拉抬起眼镜。她一定会进行残忍的拷问,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啊,我也能分清楚。那些人身上有很清爽的味道。」

「你是狗吗?而且,清爽是在说什么啊?你这个大笨蛋!」

「啊哈哈哈哈!绿化教徒吸毒成瘾,生活过得很失败,身上肯定是会有些气味的,但很难说是清爽的气味。」

因为怕麻烦,所以我没有仔细说明,其实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的。绿化教徒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很有特色的清新气味,像是薄荷的加强版,相当清爽,给人一种很刺鼻的感觉。从我的经验来看,身上有这种味道的人大多是绿化教徒。之所以说“大多”,是因为实际上我无法完全确定。我见过几次自爆后留下的尸体,也见过不少被私刑折磨得失去意识的绿化教徒,还看到过绿化教徒被斧子斩首。其中,他们所有人都散发着清爽的气味,而一般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气味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也就是说,我萌生了缉毒犬一样的特殊能力吧。相当方便呢。散发这种气味的人最好就不要去靠近了,与其担心他们会不会自爆,还是由这边先出手,把对方射杀比较好吧。啊,不过如果没法证明的话,就只是会变成杀人犯而已了。

「嗯,要我说,共和派也差不多,活动越来越过激,不久就会为了理想自爆了吧。」

「喂,收回你刚才说的话,否则我绝不原谅你。我们不是那种无政府主义者,也没有滥杀无辜。」

「只是现在,对吧?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收回刚才的话吧,也请你放弃你那不讲道理的肃清吧。」

「……」

克朗眯起眼睛嘲笑着桑德拉。桑德拉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回去。如果我不在,她们可能会厮杀起来吧。好可怕好可怕。

「加油啊,未来的议员大人。你看,一定要选一个派别的话,那我也算是共和主义者啦,自由万岁。」

「开什么玩笑。如果你是共和主义者,那野狗也是一样的了吧。」

「喂喂,这就有些过分了吧。我比野狗更有教养,也更有常识。」

看着得意洋洋的克朗,桑德拉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而我则负责吐槽。

「胜过了野狗值得这么高兴吗?」

「胜利比什么都重要,对手是什么都无所谓。」

这时,加尔德教官吹了两声笛子。这是最后突击的信号,我们要带着这样的意识,全力去教官那里集合。我动得最快,而步幅有优势的克朗从容地超过了我。体力消耗过大的桑德拉由于起步太晚,在女生中确定是倒数第一了。啊,波尔煎饼君又摔倒了,以惊人的气势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他是个光是摔倒就很有趣的人呢,我为他鼓掌。

「好,辛苦了,各位。但是,大家可不能输给女生的克朗,还有三叶啊。虽然最近女性变强了,但是在体力上还是有差距的吧?我希望男生们都能成为保护淑女的优秀绅士,所以从现在开始,男生们都给我去校园里跑20圈。动作快!」

『怎么这样?跑了这么久,腿已经……』

「我想听的不是哭诉。如果在突击后遭到敌方的突袭怎么办?你们是打算诚心诚意地向他们道歉说:全力奔跑之后腿已经不行了吗?」

『……呜呜。』

「知道了就快跑!谁再敢发牢骚,我就铁拳伺候!」

随着笛声响起,男生们一脸死相地朝校园外围跑去。从现在开始跑20圈的话,中午休息的时间会减少一半吧。真可怜。不过与我没有关系。顺便一提,我旁边的桑德拉正在大口喘气。虽然她的体力不算太差,但克朗是体力笨蛋,而我则耐力超群。累得气喘吁吁只是她仅凭气力就强行跟上来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已。

「哈哈,明明不用勉强的。你这个不懂变通的家伙。」

「……」

克朗挖苦道。但是,她也在默默调整着呼吸,倔强地不甘示弱。不愧是她,和波尔煎饼君完全不一样。

「那么,小不点儿,有空的话就和我玩玩吧。说到突击,不就是白刃战吗?这次就先不用刺刀了。」

「空手格斗吗?」

「在乱战中落了下风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哦。好了,随便来吧!」

「……体格差距太大了吧。」

摆出了战斗姿势的克朗身高有180cm左右,而我只有140cm。明明对于我这个年龄,这个身高算是平均值,但是我却总是被周围的人当成小不点儿。毕竟我和他们有5到6岁的年龄差距嘛,这也是没办法的。这是永远也不会缩小的差距。

「你不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来了。」

我抢占先机开始突击。在躲过了克朗的一记大摆拳之后,我试图一下子钻入她的怀里,击中她的身体。这样一来,克朗就出局了。

「嗯。嘛,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如果压住你的头的话就会变成这样了。」

「是,我认输了。」

大摆拳当然只是牵制,我的头被她长长的手臂理所当然地按住了。体格上的差距很难跨越,我还是应该去活用文明的利器——枪和大炮。

「嗯,小不点儿再长大一点儿的话,就可以进行格斗训练了。不要挑食,也要喝牛奶。」

「那个实在不合我口味,太腥了。」

那味道就像是生命之源一样让人难以忍受,会让人心情变得非常不好。

「不过,鱼你是吃的吧?我觉得那个更腥。」

「鱼很好吃,所以没关系。」

「嘛,这是好事。我吃鱼的时候会连鱼刺都嚼碎了,这就是长高的秘诀。」

「我这边还没看到效果呢。」

「可能是因为小不点儿不喝牛奶吧,只挑一样去做是不行的!」

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在这期间,桑德拉似乎也缓了过来,我们的训练就这样结束了。顺便一提,下午也是同样的训练。在旁边的骑兵训练场,男生们英姿飒爽地策马躲避着障碍物,他们都是骑兵科的学生。相比较之下,步兵和炮兵科实在是太土了,这也是贵族们不来步兵和炮兵科的理由。

——在跑步跑到令人厌烦的第二天,早会时,加尔德教官露出罕见地困惑的表情开口了。

「啊——我今天有件事要告诉诸位……准确的说,不是诸位,而是特定的人。」

学生们的头上浮现出问号。我当时在打哈欠,所以完全没听到。旁边的克朗也在打哈欠,人在早上总是会犯困。和克朗对上视线的我举起大拇指,朝她微微一笑,而对方也模仿了我的动作。克朗悄悄地问我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这是胜利的信号。顺便一提,我对桑德拉也照做了,但是她很认真地说:『我死也不会做的,太傻了。』她还真是个认真的人呢。

「克朗·波丽安娜·圣赫雷纳、桑德拉·特尔米多雷和三叶·克罗布三人将要参加为期一周的实地研修。如今是你们所在的炮兵科开设的第二年,虽然不是第一批女炮兵,但刚刚,被叫到名字的女生们取得了比身为前辈的19届毕业生们还要优秀的成绩。因此,根据校长的推荐,她们作为特例获得了参加研修的资格。」

听了加尔德的话,学生们议论纷纷。夹杂着惊讶和嫉妒的视线投向了我们。虽然是女生,但也正因为是女生才会受到偏袒——像是这样的不堪的话也不绝于耳。克朗当然不会保持沉默。

「嗯?你们有意见吗?如果有谁能打赢我,我很愿意把名额让给他。来,愿意的人现在马上举手吧。」

『……』

当然没有人举手。不仅是体力,克朗的体术和刺刀技术也是出类拔萃。她的身体和直觉仿佛就是为了战斗而生。毫无疑问,克朗将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我敢打包票。

「啊,那我也可以让出去。无条件的哦,想去的人请举起双手吧。」

我给大家摆了一个举起双手的姿势,而大家一齐移开了视线。虽然我觉得我和同学们之间的关系稍微有所缓和,但果然还是无法消除那些恶评和流言带来的影响。

「对不起,我谢绝参加。」

「理由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原因。如果是强制的,我会服从。」

桑德拉很普通地宣布要退出。她可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女人,可能是为了尽量排除不必要的风险,也可能是因为会耽误学习时间。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在军队中出人头地。

「……不,不是强制的。但是真的好吗?毕业考试的时候会加分的,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哦。而且别忘了,是校长推荐的。」

「虽然很难得,但我不需要。即使不加分,我也完全可以毕业。对于推荐了我的校长,我很抱歉。」

就算给校长留下不好的印象,桑德拉也完全不会为难。她本就是为了学习才来到这里的,因为这里与普通的学校不同,不需要花钱也能学习。她曾经公开表示,在当几年士官之后,她就会退役去当议员。退役军人成为市民议员似乎并不稀奇。

「……是吗。那好吧,我会转告校长。」

「教官!如果桑德拉不去的话,能不能请您从我们之中挑一个?」

热情的男生站起来呼吁道,干劲十足。

「我承认你的干劲,但是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不管有没有人会缺席,对对方来说都没有关系。还有,从20级的步兵科、骑兵科、魔术科选拔出来的学生也会去参加研修。我要告诉你的是,她们并不是因为是女生才被选上,而是参考了成绩、平时的训练和学习态度等最终选出来的。」

「……」

加尔德抱起胳膊瞪着毫不掩饰不满的学生。

「大致就是如此。如果你有意见的话,至少先在耐力跑里胜过三叶吧。明白了吗?」

「……是。」

「声音太小了!」

「是,教官!」

「好,回答得不错。回到刚刚的话题上。克朗和三叶,你们要从我接下来说的三个地方中选出想去的地方。当然,我们会积极对待你们的志愿,但是你们也要明白,你们的志愿并不一定会得到实现,这就是所谓的组织。顺便,你们也不能再退出了。」

「哎呀呀,真是太过分了。讨厌,好像连自由都没了,已经连退出都不行啦。」

克朗开玩笑地说道。加尔德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所以没有责怪她。

或者说,当教官说出不允许退出的时候,他的视线主要集中在了我身上。我也许是被指名了也说不定。

「什么事都是先到先得。不满的话,就去变得了不起到能够自己去选择的地步吧。」

「我知道了,教官。」

「那么现在开始说明。听好了。首先是陆军东部方面军,地点是我国与普鲁梅尼亚帝国的国境的最前线,是将来预定会发生激烈战斗的地方。趁现在去郊游也不错,一旦战争爆发,就不能再去优雅地欣赏风景了。去陆军东部方面军要做的事情主要是修理大炮和长枪,在那里可以更早地感受前线的气氛。」

嗯——不是很想去呢。克朗倒是一副决定要去这里的表情。好,这个地方就让给朋友吧。我对郊游很感兴趣,但是一个人去的话太无聊了,所以驳回。

「第二个是王都警备局,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维护首都和平的部门。去那里可以当警备兵,能够在王都散步,要做的事情就是维持市容——捡垃圾和处理流浪汉的尸体。这份差事能得到市民们的感谢,着实是令人羡慕。在这里就算犯了错误也不会被罚去警备王宫,所以不用担心。」

这个也不怎么想去。平时散步是很开心,但是如果是任务或者工作就很无聊了。要是能进王宫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会想去了。

「三,治安维持局。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会变得很受欢迎。打击不交税金的坏人、取缔愚蠢的流氓、还有打击发怒的绿化教徒,每个岗位都很受欢迎。治安维持局的职责就是要排除影响罗莎莉亚的治安的人,恐怕在那的主要工作是扛武器弹药吧。对了,在执行任务以外的时候也有可能会发生因仇恨而遭到报复的事情,所以要小心,不要大意。」

总觉得这个是最快乐的。虽然被报复有点儿可怕,但只要不变成那样就好了。我想去看看他们是如何打击绿化教徒的,一定可以作为我今后的参考。我可不想我喜欢的店或者地方被他们自爆炸掉了,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我也想知道那清爽气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好,就决定是这里吧。

「骑兵科和魔术科的人好像还有王宫警备和凯旋行进训练可选,但是炮兵科就到此为止了。每一个都是很有魅力的部门,你们应该会很烦恼怎么选吧。那么,克朗和三叶,你们要在回去之前想好去哪。男生们不要只是嫉妒,男人的嫉妒不仅丑陋,而且相当不堪!」

这一点不用担心,刚才的嫉妒已经变成了同情。“没被选中真是太好了”,我好像能听到这样的话语。嘛,就当是去郊游一周,好好享受一下吧。还得准备给桑德拉的礼物,随便找几个绿化教徒的头就可以了吗?不过,不让它们腐烂可能很难。

罗莎莉亚治安维持局,红玫瑰州,利特贝尔市派出所。莫兰上尉在这里负责率领一个小队,其麾下总计三十名队员。现在,他紧握着送来的命令书,气得满脸通红。

今年已经50岁的莫兰是个入伍超过三十年的老兵,自认为对祖国罗莎莉亚的爱国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在这种忙得要死的时候,为什么要让我去照顾小孩儿!我确实是抱怨过人手不足,但是没有说过要把11岁的孩子也送过来!」

「队长,请您冷静一下。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不也就一周而已吗?」

副官塔鲁克虽然已经在安慰他,但是莫兰的愤怒丝毫没有平息。

「我明白!我的脑子明白时间上不会太久,但是感情上不能接受!为什么要把这种小鬼塞给我们?去扔给闲得不行的王都警卫局的那帮家伙不就行了吗?」

莫兰有着比别人强一倍的爱国心。但可悲的是,他是平民阶层出身。仅仅这一个理由,就几乎完全堵住了他光明的仕途。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有过从军经历,几乎都能一路顺利地升到上尉。在从士官学校毕业之后,莫兰从准尉开始,慢慢晋升为少尉、中尉、上尉。如果他是贵族阶级出身的话,很快就能当上校官了。

但是,平民阶级的人想要升到校官,就必须得立下特别的功绩才行。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平民永远不可能成为将军。所谓奇迹,大概就是妮可蕾娜丝所达成的那样的功绩。

当然,在能力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莫兰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他就这样被安排在了一个小城市的派出所里。虽然他也曾被派去参加王国和普鲁梅尼亚以及利里亚之间的战争,但是战争还没来得及打响就停战了。按照计划,他将在这个利特贝尔市度过数年之后迎来退役。

「听好了,我有着保护这座城市的义务,为此我倾尽了心血。在当前这种形势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不测。」

「嗯,我明白。」

「所以还这么悠闲地搞什么实地研修?上级那些人真的理解了现在的情况究竟是有多么不稳定吗?到处都是头脑不正常的霉菌、听不懂人话的共和主义者以及走投无路的流浪汉!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堕入深渊!」

「……人们为了找工作而聚集到王都,但是,能找到理想工作的人却寥寥无几。市民的生活日益恶化,与此同时,绿化教徒的人也在增加,共和主义者甚至开始不要脸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发表演说。」

逃离贵族土地的农奴们为了寻找工作而聚集到了王都贝尔,而即使在那里也无法糊口的人,要么成为流浪汉,住进贫民窟,要么继续四处去寻找栖身之处。这些事情在王国中不断发生。莫兰认为这些都是贵族的错,却说不出口,因为那相当于是在对自己敬爱的王室抱怨。

市民首先要向国家缴纳税金,然后还要向州和市缴税。当然,莫兰也在缴税。而取缔那些偷税漏税的人也是治安维持局的工作。对于人民来说,光是这三种税收就已经是很大的负担。如果再发生战争,还要被征收更多的战争税。偶尔也会出现明明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却随便编了个税项,要求人民增加纳税的情况。而每次也都有心里不平衡和心生不满的人们在城里大闹,让治安维持局忙得不可开交。

生活在贵族土地上的农奴则更加悲惨,除了上述税款之外,他们还必须向贵族支付土地的使用费。一旦遇到收成不好的时候,会有很多人饿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农奴们选择把小孩卖给人贩子,连地址都不留下就逃走,自暴自弃地成为绿化教徒的一员。虽然那些提倡共和主义的人还没有被逼到这个地步,但是估计也快了。

「哎,你能理解我没时间照顾小孩儿,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少尉。那么,我再强调一遍。你以为这个叫三叶的研修生到底几岁了?11岁,她才11岁啊!士官学校的那些教官是脑子有问题吗?」

「……不过,从文件上来看,她相当优秀。这个孩子擅长使用枪炮,耐力也很好。」

「这工作可不是什么儿戏……但是,命令就是命令,我们必须服从。军人真是可悲啊。」

「属下心中明白。」

莫兰叹息道。虽然他努力让自己显得稳重,但还是忍不住在嘴上抱怨。不过,幸好这个情况只需要忍耐一周就够了。

「塔鲁克少尉,不好意思,我想把这个研修生的事情全权托付给你。除了一开始的打招呼以外,请不要把她带到我面前,要不然我可能会气死。我可不想成为第一个在退役前就气死了的人。」

「是,明白了。请交给我吧。」

备受期待的新星,未来的大军人——三叶大小姐终于来到了驻地。

而且她还穿上了崭新的军服。有那么一瞬间,莫兰还以为那是供小孩子玩儿的军服,但是仔细一想,他差点儿忘了军乐队里也有小孩子,那套衣服应该是从那里拿来的吧。另外,不知为何,马车的护卫是王国魔术研究所的魔术师们。因为护卫森严,莫兰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孩子是贵族出身,但是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这孩子是炮兵科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贵族会去满身泥土的炮兵科。大概是学校方面担心如果研修生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会丢了面子,才去特意委托王魔研护卫的吧,毕竟最近街道上也有盗贼团出没。由于她受到学校这样的重视,莫兰也至少得去关照她一下才行——这让他更加生气了。

「……欢迎来到利特贝尔市的派出所。你已经从外面看过整座城市了吗?这里虽然很小,但是很美丽,是我引以为豪的城市。」

「是的,我认为这里是个非常漂亮的城市。」

「你能这么说,我很荣幸……我是这里的队长莫兰上尉,接到了在这一周中照顾你的命令。虽然很不情愿,但命令就是命令,我无权拒绝。即使互相都很不幸,不过我们还是要积极面对这次实地研修。」

「谢谢你,莫兰上尉。我是研修生三叶·克罗布。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好像不会太长呢,请多多关照。」

「原来如此。打招呼倒是像模像样的,看来准备得不错啊。」

三叶研修生并拢脚跟,行了个礼。想必她是练习过的吧,比那边那些士兵做得还要好。塔鲁克少尉曾经说过,在她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但是莫兰对此毫无兴趣,根本没将之听进耳朵里。

他对三叶的第一印象就是“恶心的小鬼”。她银发齐肩,刘海挂在眼角,透露出一点邪魅气息。难道士官学校对学生头发的长度没有规定吗?不过,因为很麻烦,所以莫兰并不打算说这些多余的话。这个女孩身上最有特色的就是那双蓝色的眼睛,简直就像人偶的眼睛一样漂亮,但是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的眼睛明明是通透的蓝色,却读不出任何感情,若是盯着她的眼睛看的话,就会如同被黑暗吞没般感到浑身发冷。一般情况下,任谁都避开她的视线吧。“诅咒人偶”,莫兰不由得想到了这个词。

莫兰慌忙挥去多余的思考,自上而下俯视着三叶,开口问道,

「……那么,你的事情就交给在这的塔鲁克少尉了。虽然他还年轻,但是经验丰富,是个优秀的男人。再加上少尉是以优异的成绩从士官学校的步兵科毕业的,与我相比,他的年龄也与你更为相近。你们之间应该更聊得来,多跟他学点东西吧。」

莫兰说完,把视线转向了塔鲁克,点了点头。塔鲁克向前迈了一步,敬礼道,

「我是塔鲁克少尉。三叶研修生,维持罗莎莉亚的治安是我们治安维持局的任务,这里正是最前线。虽然不知道你将来会被分配到哪里,但是你在这个城市的经验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我们共同努力吧。」

塔鲁克微笑着伸出了右手,三叶微微撇了撇嘴,回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少尉。少尉真是个“清爽”的人。」

「清爽?我身上有味道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塔鲁克闻着自己的衣服,三叶则露出了不是像小孩子一样的无畏笑容看着他。莫兰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不知道她是过于自信,还是单纯的笨蛋而已。总之,能确认的一件事是,她是个自大的孩子。塔鲁克的表情倒是仍然平静,着实是令人佩服。这个青年深受利特尔贝尔的市民信赖,未来应该会继承莫兰的衣钵。如今,莫兰已经向本部推荐,要他成为自己的继任者了。

「是的,毫无疑问是个清爽的人。」

「啊哈哈,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不过,就算你夸我,也得不到好处哦。」

在轻轻地笑了笑之后,塔鲁克转过头来。

「上尉,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可以带她去那个食堂吗?毕竟她刚来,我想去请她吃顿饭。」

「啊啊,没关系。只要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什么都随便你。」

「是,谢谢。那我们走吧,三叶研修生。那家食堂里的菜都是绝品,价格也很便宜。据说是因为那里的食材用的都是附近村子送来的优质蔬菜。」

「是吗?我很期待。」

「哈哈,听话的小孩子最好了。吃饱肚子之后,我们就马上上街吧,之后还要和其他队员见面。」

「谢谢你,少尉。」

气氛非常融洽,塔鲁克似乎没觉得三叶有什么可怕的。在向莫兰敬了一礼之后,两人其乐融融地走了出去。难道奇怪的是自己吗?莫兰看向了负责护卫的魔术师们。

「哎呀,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不,研修生啊。真是太奇怪了。」

「……」

「还有,我想请教你们一件事。为什么她年龄这么小就进了士官学校?我觉得这有些不合常理,而且,她还被投入到了维持治安的最前线,真是前所未闻。」

「由于种种原因,这类问题我一概不能回答,请您见谅。」

「嘿,这么严格啊。难道她是妮可蕾娜丝所长的私生子?那我就明白了。」

莫兰开了个下流的玩笑,魔术师们的表情突然变了。莫兰还以为自己是惹他们生气了,但是,他们看上去又像是遭到了什么威胁一样。

「……大尉殿下,即使是开玩笑,也请您还是不要说这种话比较好。请大家忍耐一个星期,一定不要做出刺激她的行动和言行。」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身为上尉的我非得去讨好一个研修生?这也太荒唐了。」

莫兰话里带刺。王魔研的职员和研究者们都不属于军队,所以没有军衔,要是说起和莫兰相比谁地位更高的话,那是永远也说不清楚的。在职权范围以外的场合,互相尊重是惯例。而这里是莫兰的地盘,所以需要顾虑的应该是对方。

「我只是给了您一个忠告,之后的事情就随大尉的喜好安排。那么,我们告辞了。一周后,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们会来接研修生。请多保重。」

「喂,给我等下。“没有发生什么事”是什么意思?我们倾尽心血维持着这个城市的治安,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还有,你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也太无礼了吧!」

「总之,我们先告辞了。喂,回去了!」

对方连看都不看狂叫的莫兰一眼,低声说道。护卫的魔术师们迅速离开了。莫兰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觉得他们的背影就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的。不懂,完全搞不懂!」

为了发泄心中的烦躁,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EPISODE 11 愿你得到神明的指引

我在利特贝尔市的第一天实地研修平安无事地结束了。现在,我正在一家旅馆里休息。

虽说是来研修,但是我却没有宿舍,只能来住这种普普通通的旅馆。这是怎么回事呢?据塔鲁克少尉说,这是因为驻地的宿舍没有空房间了。

「吃饱了,身体暖和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这么难得的机会,要是桑德拉也能来就好了,真是太可惜了。」

我完全是一副观光旅行的心态,看到的东西很新鲜,很开心。但

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没办法全心全力地嗨起来。要是克朗也在的话,我们应该能玩得更开心吧。正如我的预料,克朗去了陆军那边,已经向东部的国境进发了。她也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我很期待她会带回来什么样的土特产。

「这一周要怎么过呢?」

在这期间临时成为了我的上司的莫兰上尉是一个看起来很可怕、很严厉的大叔。不过,他倒是没有怎么朝我发过脾气,很明显是忙得顾不上我。这个小城市里的人一开始也用一副不怎么欢迎我的表情看着我,但是在和我对上视线的下一个瞬间却都立刻挤出了笑容。这可能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可以得到宽容吧。但是,总感觉如果我就这么长大了的话,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情啊,好可怕。

我看向了房间里的镜子。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双空虚的蓝色眼睛,一张死人一般白皙的脸,还有长长的银发。我也差不多该剪头发了。我突然想到,要是让我的这头长发从脸前垂下来,再把双手像是僵尸一样垂下来的话,

「——呜哇。」

活脱脱就是一个诅咒人偶。我顺势再把白色床单裹在了身上,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在自找没趣,毕竟如果我就这样出去的话,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甚至很可能会发展成被研修地的同事们盘问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态。我把床单放回原位,把头发也拨了回去。这下就不用担心了。

我总觉得,我的双眼才是导致别人误解的罪魁祸首。要是能和谁换一下眼睛就好了,可惜这又不是能随随便便挖出来的东西。怎么办呢,这样下去就算我努力挤出笑容,也会因为这双眼睛,被别人认为是在嘲笑他们。

桑德拉曾经直截了当地指出过这一点,而我也坦然接受了。克朗倒是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让我不用太在意。所有初次见面的人对我的好感度都是负数,这也太艰难了。明明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一个这么热闹的世界,要是能和各种各样的人接触的话就好了,那样我应该会活的更开心吧。

「好了,得先写研修报告了。要是忘了写作业就麻烦了。」

教官要求,研修报告要在研修完成后的一周内提交。什么时候,在哪,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都要一一记录下来。嗯嗯,这次我就这样写:我以『巡视』的名义来到了利特贝尔观光,看到了人们平凡的生活,很和平。除此之外,我还做了武器保养之类的琐事,其余就没什么可写的了。还有就是,和队员们短暂地打了个照面,打了个招呼。这样就结束了。嗯,很短。

「这样就结束了。第一天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吧。」

我已经吃过晚饭、洗过澡,剩下的就是睡觉了。其他的队员好像要值夜班,但是我只是个研修生,所以可以免除夜班。虽说我好不容易得到了来这里的机会,却过着这样自甘堕落的生活,感觉没脸回去面对教官啊。从明天开始,再努力一点吧。

说起来,塔鲁克少尉身上的味道相当清爽。回去之前,我一定要想办法做点什么。毕竟我是来治安维持局研修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嘛。不过,就算说要想办法,但他是可个前途光明的军人,而且是这个派出所的副所长,要怎么做才好呢?总觉得没办法一下子就顺利解决掉。

我们一起烦恼着这个问题,裹在温暖的棉被里睡着了。

——第二天,不知为何派出所里从早上开始就很吵闹。原来是住在附近的哈尔基奥伯爵闯进了派出所。在看到我的瞬间,他变得有些畏缩,但是在移开视线之后,他再次开始向莫兰上尉怒吼。感觉他是个很有趣的人,用可疑的小胡子绅士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

「莫兰上尉!你真的在认真工作吗!有报告说我们村子里藏着绿化教徒!」

「伯爵,请您冷静一点,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您从头开始讲清楚。」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这种时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要你现在就立刻带兵去抓绿化教徒!我的土地上现在正蔓延着霉菌啊,你让我怎么忍!」

「就算您突然要我派兵,我也只能请您先把事情说清楚。」

莫兰上尉想尽办法安抚着暴躁的哈尔基奥伯爵,努力想要把握事态。他的表情已经扭曲了,但还是拼命忍住没有发脾气。能忍受无理取闹之人的人才是大人,莫兰上尉真的是个大人啊。我也想要学习他的那种忍耐力,不过只是学习而已,我可没有说要实行。

「等我的财产有损失了就晚了!到时候我要让你们负责赔偿!」

「所以请您说明——」

「快点想办法!那群疯子要自爆了!」

对话完全无法成立。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在利特贝尔西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属于哈尔基奥伯爵的土地。在那里,有一个农奴聚居的村落,名字是哈尔基奥村。用自己的名字给村子取名的淘气伯爵就是那里的统治者。无论是过去,现在,将来,还是将来的将来,那里的人都注定难逃被伯爵压榨的命运。据说,哈尔基奥伯爵自傲的儿子在那里看到了绿化教徒。不知道绿化教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蔓延的——因这件事又惊又气、浑身颤抖的伯爵一大早就来到了这个派出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叫嚷着这件事情。

这边,莫兰上尉的忍耐似乎也到达了极限。他强行按住对方的肩膀,让对方坐在了椅子上。很有绅士风度,不愧是大人。

「伯爵,请您先坐下。那么,您说发现了绿化教徒的藏身之处,这件事本身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您是怎么确定对方是绿化教徒的呢?比如说,您是否找到了绿化教徒的经典、绿布或者旗帜,又或者是他们最喜欢的毒品?」

「没那种东西。但是,这件事是我最亲爱的儿子告诉我的,所以肯定没错。你赶快过去,把那些恶心的霉菌给我处理掉。」

「但是,就算我们没头没脑地过去,也没有人会承认说自己是绿化教徒的。因为他们有着即使被拷问,也能忍耐相当一段时间的意志力。所以才说霉菌很麻烦。而且我们又不能随便拷问无辜的人。」

「不,完全没关系,杀几个人而已,无所谓的!我允许你们拷问……」

「不要说这种不讲道理的话……难道您的儿子知道谁是霉菌吗?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他说只是听到了有人在弘扬绿化教,但是没有看到对方的脸。真可怜,他想必是被吓坏了吧。听好了,你们有义务给我解决这件事!」

「……」

「总之,有时间在这里问我的话,还不如赶快出兵!我为我所热爱的国家缴纳了庞大的税金,因此我有权利受到保护!如果你不处理这件事,我就直接去治安维持局本部闹事!你知道那样的后果吧?」

哈尔基奥伯爵气得脑袋都要冒热气了。死心了的莫兰上尉看向了塔鲁克少尉,少尉苦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表示“全都交给我吧”的信号吧。

「……我明白了。我们的使命是保护利特贝尔市周边一带的治安,所以我会立即派队员过去,队伍编制是10名队员,携带一门大炮。虽然战斗力有些过剩,但是毕竟伯爵您要求了,我们不会吝啬战力。」

「哦哦,不愧是上尉,真是明事理。而且还拿出了珍藏的大炮,真是太感谢您了。」

「没什么,正好我们这边有士官学校来的研修生。我想让她看看用大炮处刑绿化教徒的场面,没有比实战更好的研修了。」

「哈哈哈,那可真是豪爽,到时候让我的儿子也一起去吧!」

伯爵的态度和进来时完全相反,心情很好地走了出去。看他那个三步并作两步的架势,怕是恨不得要上天了。那个人一定可以长寿吧。当然,前提是这之后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比起这个,听他们的意思是说我也要去吗?

「塔鲁克少尉,选10名队员,把三叶研修生也带上,一起去哈尔基奥村吧。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把大炮也带去。这样过去大概是找不到绿化教徒的吧,到时候你们就随便用大炮试射一下,讨伯爵的欢心就行了。」

「明白了,我们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出发。不过,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浪费昂贵的炮弹吗?」

「没办法。如果他就那样去向总部投诉,不仅是我,你们的评价也会受到影响。与之相比,一两发炮弹而已,没什么好吝啬的。反正在这个城市里也基本用不到大炮。」

每个派出所里似乎都配备了一门大炮。但是,平时队员们执行任务时候只会带长枪。因为大炮太重了,而且火力过剩,这一点塔鲁克昨天对我说明过了。我是不知道带着大炮一起去巡逻意味着什么啦,问题是,大炮要由谁来搬运呢?

「通往村落的路不太平整,不过对炮兵科的你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这是很好的训练机会,请你一定要努力去推大炮。」

「……是,我明白了。」

上尉露出了坏心眼的表情,微微一笑。果然是要由我来推啊。难道说,弹药、器具和大炮都要交给我一个人来搬吗?那可是相当的累人啊,太麻烦了。要不就在这里把事情结束掉吧?但是,直接说出来的话又会惹是生非,所以我还是委婉地问一下吧。

「大尉,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三叶研修生?随便问。」

「这次的任务是找到绿化教徒,然后把他们处刑,对吧?」

「没错。虽然我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毕竟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那么,去问问塔鲁克少尉怎么样?」

「什么?为什么要问少尉?」

「塔鲁克少尉,你知道绿化教徒在哪里吗?少尉的话,当然是知道的吧?」

我抬头看向了塔鲁克少尉,对方似乎有一丝动摇。但是,他马上就挤出了笑容,摆手否认。

「哈哈哈,我怎么会知道呢?现在不是正要去调查吗?」

「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再不快点,伯爵阁下又要生气了。赶快去准备吧!」

「是!」

塔鲁克少尉催促着我离开了房间,然后又拜托我去做搬运大炮的准备,让我一个人先去仓库,简直就像是在对我说“别多嘴”一样。

队员们都各自准备了起来,我也只好做起了出行的准备。我花了一个小时,整理了与大炮有关的东西。因为不知道它们保管在哪儿,所以很辛苦,也没有人来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好像真的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准备和搬运大炮。

我的这份愤怒要发泄到哪里才好呢?果然还是要指向霉菌们才是最好的吗?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结论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叹了口气,扛起长枪,背上装有弹药和器械的包,从后面用力推起了大炮。果然好累。

「……你,一个人就能推动吗?你的力气是有多大啊。」

「不,因为大家都不来帮忙,所以没办法。请不要在意。」

「不,我很在意啊。你只需要做好出发的准备就行,之后我们会来帮你的……炮兵科的人都是一个人就能包圆大炮的整备工作的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

我轻轻地瞪了塔鲁克上尉一眼,推起了大炮。大炮的轮子哗啦作响。这个混蛋,之后给我等着。现在的我正在填充忍耐力。不要忘记,忍耐也是很重要的。走在前边的队员也有些内疚的样子,但是没有人来帮我。我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虽然很重,但也不是推不动。不过还是好累啊。

「别看你个子这么小,力气可真大啊。哎呀呀,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了。喂,再来一个人,帮着扶一下那边的车轮!」

「是,明白了,少尉。」

「都到这时候了,感谢您的帮助。」

「不不不,本来让你一个人来干就很过分了,我不由得看得太入迷了,结果却做了坏事,没来帮你。」

「真的是,哎呀,虽然你个子很小,却很厉害啊。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塔鲁克少尉和另一个人过来帮忙了。原以为这样的话我的愤怒会多少收敛一些,但是并没有,我意外的相当执着。毕竟各种准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再加上对方身上清爽的气味,让我更是怒不可遏。

在努力推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是到了哈尔基奥村附近。在这里可以看到村子的大门,还有聚集的人群,不会错的。附近有一片葡萄园,是用来醸葡萄酒的吧,藤蔓上结了很多的果实,看起来很好吃。但是一般来说,酿酒用的葡萄能用来吃吗?嗯,不知道。

「好了,我先去说明情况,你们在这里等着,要是村民们突然看到全副武装的大炮会受到惊吓的。」

「明白了,少尉。」

塔鲁克少尉走进了村子。

看到这一幕,队员们随心所欲地开始了休息时间。他们向我解释说,负责这种麻烦的交涉的人总是塔鲁克少尉。我一边听着他们说的话一边坐了下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话虽如此,无论我说些什么,事情都是不会改变的吧。因为我只是个研修生而已,是个外来者,我说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谁都不会相信的。也就是说,我只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态了。

左右两侧的葡萄田里出现了缠着绿色头巾的人们。同时,绿色的旗帜也悄然升起。是绿化教徒们。我想用眼神向队员们示意,但是他们或是正悠闲地抽着烟,或是在津津有味地喝着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人。虽然我觉得他们太悠闲了点,但是现在是休息时间,也没有办法。还是说,他们一开始就认为这里肯定没有什么绿化教徒,才掉以轻心了呢?啊,村门附近也埋伏了很多人,所有人都弯着腰,端着长枪瞄准了这边。这可不行,完全是被包围了啊。

『——开枪!』

随着塔鲁克少尉的一声令下,枪声此起彼伏。惨叫声响起,鲜血飞溅,队员们应声倒下。我也随之倒下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还有队员们幸存了下来。他们慌忙拿起枪,但为时已晚,蜂拥而至的村民们向他们挥下了农具,把他们的身体当成了耕地。看来果然还是坏事啊。

『一个人也不要留,全都杀掉!留下他们的尸体!让他们成为绿之神的祭品!只要不断积德,我们就一定能被引导至乐园!』

『绿之神啊,请引导罪孽深重的我们吧!』

『绿之神啊,请引导我们进入乐园吧!』

『绿之神啊,请为那些不求慈悲的罪人降下审判吧!』

村民们围着我们的尸体,异口同声地念诵着令人不快的祝词。隐隐约约间,我确实是闻到了一股非常清爽地,清爽到呛鼻子的臭味。虽然我还是很生气,但是眼睛也有点累了,所以我决定稍微睡一会儿。总之,晚安。

在杀死了原本的同伴之后,塔鲁克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人回到了哈尔基奥村。、

他的家里有一直关注事态的发展的妻子汉娜以及年幼的孩子们。其他人的家人们也同样前来迎接。

「亲爱的,有没有受伤?」

「没事的。大家都没事,敌人已经全都被干掉了,大炮也被我们抢了过来。」

「啊啊,这也是神的指引吧。恭喜您。」

「爸爸,恭喜你!这样的话,我们就都能去乐园了吧!」

「嗯,是啊。」

汉娜和孩子们露出了笑容。

几年前,正是塔鲁克藏匿了当时还在逃亡的绿化教徒汉娜,并让她伪造身份居住在了这个村子里。他通过莫兰上尉向哈尔基奥伯爵请求说『我有个远房亲戚来了,她的生活有些困难,能给他一个工作吗?』塔鲁克明白,哈尔基奥是不会拒绝能够进行压榨的劳动力的增加的。虽然这样一来,汉娜的身份只能是农奴,但是也勉强能活下去。一开始,塔鲁克对汉娜只是心生同情而已。但是,在两人不断交流的过程中,塔鲁克被汉娜的教义感动,成为了绿化教徒的一员。无论是多么努力地为国家工作,到最后却都只有傲慢的贵族能够享尽奢华,而穷人却完全得不到救赎。然而,塔鲁克的工作却是管制这些穷人,这让他感到了强烈的违和。

绿化教的教义很快在村民中传开了,只有通过汉娜分发的『神之慈悲』,村民们才能得以摆脱痛苦。村子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告密。王室和贵族们把『神之慈悲』称为毒品,禁止市民和农奴使用它们。虽然他们将它称之为对神的亵渎,但是,他们只不过是不想市民和农奴们沉迷于利用『神之慈悲』,追求从痛苦和绝望中得到救赎,导致劳动力下降而已。更何况,村民们之所以偷偷吸食从教徒手中获取的『神之慈悲』,仅仅是为了得到快乐而已。然而这却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但是,我们不能傲慢,最重要的是要谦卑而虔诚地向绿之神祈祷。对吧,汉娜?」

「嗯。神一直在守望着我们。」

塔鲁克紧紧抱住了汉娜。

在把她藏在村子里一段时间之后,他和汉娜很自然地结合在一起,生了孩子。塔鲁克平时住在利特贝尔市的派出所里,偶尔会到哈尔基奥村定期巡查。村民们虽然自己生活得也很困难,但还是很照顾他们。当然,这些事包括莫兰在内的同事们没有人知道。另外,绿化教徒们也潜入了城市中的食堂,负责联络位于村中的本部。他们通过替换食材,把『神之慈悲』和祭司的命令传达给村子。

「太好了,我们也能杀死军人了!」

「啊哈哈!这也是神的指引啊!」

村民们发出了欢呼。

绿化教徒只要是为了绿之神而行动,积累德行,就能得到死后在在乐园中幸福生活的保证。为此,教徒们必须要从祭司那里获取免罪符。即使是在死了之后才得到免罪符也没问题,只要得到祭司的承认,彷徨的灵魂就能进入乐园。为了得到它,绿化教徒们暗地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活动。他们的目的是得到对抗那些欺骗神明下仆、不正当地压榨人们的蛀虫的方法。

「真……真的很漫长,很辛苦。」

「我们也能做到!」

——在神之下,众人皆是平等的,不被任何人支配,不被任何人剥削,不被任何人虐待。只要谨记对绿之神的敬仰,过好每一天,德行就会自然得到积累,在死后得到祭司授予的免罪符,得到引导,进入乐园。这就是绿化教的基本教义。但是,对于镇压他们的人,则必须进行反抗,表现出对神的信仰才行。对压迫的视而不见是对神的亵渎,必须彻底地进行正面反抗。

积累德行的方式多种多样:向教会提供金钱、粮食、土地、武器等等;开展传教活动,增加教徒;栽培『神之慈悲』,将其分发给受难的教徒们;或是故意潜入异教徒和亵渎者之中,获取情报;又或是用自己的生命表达对神的信仰。

为了战胜对己方不正当的镇压,绿化教徒们正在努力行动。

「对了,大炮没问题吗?」

「嗯,好像没什么问题。虽然多少有些部分被子弹打中了,但是应该没有坏。」

「那太好了,祭司也会很高兴的。」

「哎,塔鲁克先生。我们也能用这个吗?好想把那个混蛋的家一炮炸飞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不要浪费炮弹了。只要把炮弹送到绿化教会,我们的工作就暂时结束了。然后,我们再从哈尔基奥的房子里回收物资,放一把火,盛大地把他的房子烧了就行了。」

塔鲁克虽然大概知道大炮的使用方法,但是还没到可以教别人的程度。因为他是步兵科出身的,实际开炮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实战中则是一次也没有用过。他对长枪很熟悉,所以把使用长枪的技术教给了这里的村民们。比起瞄准目标,使用长枪的目的更多的是实现火力压制。

「嗯,烧了也一样。好,我知道了。那就赶紧去联系祭司吧。不管接下来要怎么做,都要尽早联络。」

「一会儿我也会给派出所寄一封信,就说“问题已经顺利解决,但是我们受到了哈尔基奥伯爵的款待,暂时可能不回去了。”这样就能混过去几天,应该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思路很清晰啊,塔鲁克。我明白了,那封信也由我去送吧。」

明天,塔鲁克他们就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是要和在其他地方的同伴会合,还是要以这里为桥头堡、扩大势力范围呢?塔鲁克现在还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需遵循祭司的指示就够了。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这场事件事发突然,事先没有做任何的安排。不过,因为塔鲁克事先就和村民商量过万一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信号,所以应对起来很是顺利。当时,伯爵刚冲进派出所的时候,塔鲁克就让潜藏在派出所里的绿化教徒跑回村子里,做好了埋伏的准备。之后,村民们就遵循塔鲁克的信号杀死了他们。虽说是迫不得已,但是塔鲁克的军旅生涯就此结束了,他再也不能把治安维持局的情报泄露给绿化教徒了。

他本来想要平稳地结束这起事件,但这里的村民中有很多虔诚的人,有很多人认为否定绿化教徒的身份意味着对神的亵渎。这样一来,他就必须亲手处死前来的队员们了。塔鲁克把军旅经历、队员的性命和志同道合的同胞们放在天平上一比较,马上就得到了答案。他对王国和军队没有留恋,虽然也觉得被卷进来的队员们很可怜,但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们不是绿化教徒。

「这些家伙的尸体怎么办?」

「全都烧掉吧。对异教徒来说,尸体是不允许被烧掉的。既然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们就好好地报复一下。」

村民们一边用脚踢着死去的队员,一边把尸体搬到村子里面。每一具尸体都被子弹打得血肉横飞。可以肯定的是,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绿化教对教徒死亡后的处理方式没有规定,只要饱含对神的信仰就行了。

但是,异教徒——大轮教徒就不行了。他们的教义是让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等待下一次转世。太愚蠢了,尸体不久就会腐烂,成为虫子的食物,这和被烧成灰又有什么区别?那样的灵魂是绝对得不到救赎的。

「好,把油拿来。」

「大家稍等一下。能不能给这个孩子一点儿慈悲?」

「孩子……?啊,这家伙啊。」

村们们粗暴地翻着三叶的身体。

她已经完全断了气。但是,虽然她已经死了,但是脸还是那么的漂亮。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视线盯着天空,头部和腹部都有数个被子弹击中的痕迹。应该是还没有来得及感到痛苦就当场死亡了吧,这对她而言是唯一的救赎。塔鲁克对她没有怨恨,但也没有办法。

「虽说是异教徒,但是我认为这孩子曾有过得到救赎的机会。但是,她最终没能得到正确的教诲,我觉得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嗯,确实值得同情。这么小的年龄就被扔进军队,太过分了。这个国家真是烂到家了,早点儿灭亡吧。国王和贵族都给我去死吧!」

村民们抽着有着『神之慈悲』成分的烟草。只要摄取了它,人的情绪就会立刻高涨,恐惧也会消失,感到无边无际的解放感,甚至就连疼痛都会消失。所以,它才会被叫做神之慈悲。

刚才说话的这个男人因从军时受的伤引起的后遗症而饱受折磨,但是在接触到慈悲之后,他就过上了幸福的日子。虽说它被国家认为是一种禁忌的植物,但是,依赖神明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要不然的话,就由说这种话的人来救赎一下民众吧。连这个都做不到的人,还说什么自己治理国家的权力是由神明赋予的,真是好笑。

「可是,要怎么办?事到如今,她也得不到免罪符了。这家伙可没有积过德。」

「……就这样埋了吧。也许在经过漫长岁月之后,神明会赐予她慈悲。」

塔鲁克觉得三叶的视线好像在看着自己,心中感到一阵内疚,于是用一只手合上了三叶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

「那样的话只会腐烂而已。大轮教会说的全是谎言。太麻烦了,还是烧掉比较好。」

「我明白。但我实在是不忍心,希望你能把她埋在那里。」

「但是……」

「我不会勉强,但还是拜托你了。」

「啊——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那就特别把这家伙埋了,其他人就烧成灰吧。」

塔鲁克取下三叶背上的弹药包,交给了村民。其他的器具已经由村民捡起并回收完毕了。只要有这么一套设备,大炮随时都可以发射。祭司也会很高兴吧。

其他的村民挖了个坑,把队员们的尸体胡乱扔了进去,然后往上面洒上了油,做好了焚烧的准备。

塔鲁克扛起了三叶的尸体,发现比他想象的要轻。然后,他和汉娜一起来到了村外的墓地。在这里,沉睡着在知晓绿化教义之前就死去的村民的尸体。如今的村民们每天都在祈祷着神的慈悲,祈祷神明也能够拯救他们的灵魂。塔鲁克在最边缘的位置挖了个洞。不需要立墓碑了吧,这里没有任何人会为她祈祷。

「这么小的孩子,却不能得到拯救,只能独自彷徨。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

「是那些违背神的旨意,用国家之类的概念束缚人民的家伙们不好。不过,世界也在一点点变化了。绿化教徒的势力在增加,人民的不满也被压抑到极限了,不久之后一定会爆发的。」

「我们也应该更加广泛地去传播教义,亲爱的。」

「是啊,汉娜。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将不再有国家这种东西。到那时,国王、贵族、平民之间的差距也会消失。人类就只是单纯的人类,能够过上自由地生活。是啊,绿之神会拯救一切,这个世界将成为能够拯救所有人的乐园。」

挖完墓穴的塔鲁克温柔地把三叶的尸体放了进去。他和汉娜一起为她盖上泥土,埋葬了。最后,他把三叶拿着的长枪当作墓碑插了上去。

「这是她罪孽的证明,也是救赎的路标。当所有的枪都完成了使命而腐朽的时候,希望绿之神能给予她莫大的慈悲。」

「愿她得到绿之神的指引。」

在献上最初也是最后的祈祷后,塔鲁克和汉娜一起回到了大家身边。接下来会很忙。虽然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塔鲁克的脸上充满了满足,那是摆脱了军装这一束缚之后的解放感,以及能够常常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感。

「你,你们!!你们竟敢把我这个贵族关在这么臭的地方!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可恶的农奴们,赶紧让我出去!你们想被杀了吗!」

「太臭了!太臭了!求,求求了,谁来救救我吧!」

塔鲁克来到关押哈尔基奥一家的猪圈。坐在木箱上的看守向他露出了笑容。

「哦,塔鲁克先生。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嗯,接下来由我来看着,你去睡觉吧。」

「嘿嘿,那可真是帮大忙了。这些家伙吵得不得了啊。那么,我就去稍微碰一下神的慈悲再睡吧。那么,我先走了。」

负责看守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塔鲁克坐在木箱上,观察着哈尔基奥一家人。哈尔基奥伯爵在看到他看到的一瞬间,怒目圆睁。

「这不是塔鲁克少尉吗!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点把我们救出来,然后把那些霉菌都杀了!」

「哈哈,容我拒绝,哈尔基奥伯爵。我觉得那个地方很适合你们。」

「你这家伙在跟谁说这种话!我要向总部报告,给你处分——」

「请随意。不过,我想你不会再有那样做的机会了。」

塔鲁克微微一笑。原本吵闹的哈尔基奥一家的气势逐渐降了下来,可能是开始理解事态了吧。

「喂,喂,你不会也是绿化教徒吧?骗人的吧。」

「是的,我是绿化教徒哦。之前,我不是求你让一个农奴住进了这个村子吗?她是我的妻子,我从她那里得到了教诲。」

哈尔基奥听了之后目瞪口呆,然后脸色铁青。

「妻子?等,等一下,难道村里的农奴都是绿化教徒吗?」

「嗯,没错。都怪你太残暴了,所以大家很快就都接受了教义。哎,当我听到你的蠢儿子闹起事来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停跳了。不过,反正他只是在说谎而已。对吧,上议院议员阿尔斯特罗先生。」

塔鲁克对着哈尔基奥的儿子阿尔斯特罗笑了笑,露出了不合时宜的表情。原来他只是在说谎而已。在听说绿化教徒在王都闹得沸沸扬扬之后,这个儿子为了捉弄一下父亲才这么做的,或许也是为了找个虐待村民的理由吧。如果有报告说绿化教徒藏在村子里的话,一定会引起骚动。但是,也正因这个契机,塔鲁克下定了决心,带着村民们发动了叛乱。燃料虽然早已被四处播撒,但是最后点燃了火焰的则是这个阿尔斯特罗。

「是,是这样吗,阿尔斯特罗?」

「啊,嗯。这是对狂妄的农奴的嘲弄。因为他们最近反抗的非常多,我只是在想,如果随便挑一两个农奴进行惩罚的话,他们的态度就会改变。但,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人全都是绿化教徒啊!」

被称为阿尔斯特罗的青年露出了胆怯的表情。这个愚蠢的男人竟然是肩负国家中枢的上议员的议员,真是无可救药。毫无例外,包括这个男人在内,整个国家的贵族都已经腐烂了。

「虽说你说的是假话,但是从结果来看是真的哦,所以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这也是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这是什么意思?不,不过,如果我说的是事实的话,那反而是一桩大功劳!因为我揭发了霉菌的巢穴!莫兰上尉马上就会过来!」

「您不必担心,我已经给上尉送去了假报告,这几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动静了。报告上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受到了你们的款待。」

「别,别开玩笑了!肮脏的霉菌!现在马上下地狱去吧!」

「把我们称为霉菌吗?但是在我看来,你们贵族才是更加肮脏、更加腐败的霉菌。你们毫无界限地压榨弱者,毫无理由地折磨他们,用恶言侮辱他们。你们的存在就等同于亵渎,真希望你们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什,什,什……」

哈尔基奥伯爵颤抖着,他的儿子阿尔斯特罗和夫人在中途就开始不知所措地放声大哭。

「我本想马上处死你们,但是,我最终还是决定把你们交给教会本部。你们是会被用来索取赎金,还是被当成祭品呢。不管怎样,你们肯定都是会死的,请安心吧。」

「等,等一下。如果你能救我的话,那我出多少钱都行——」

「我们不需要钱,需要的是救赎,难道这个你也能给我吗?」

「我、我保证给你们改善待遇。我对农奴有些太苛刻了,我反省。我不仅会给你们钱,还会给你们自由!所……所以,请原谅我吧!」

「我也会向议会提议的!我保证!所以……所以请不要杀了我们!」

事到如今,哈尔基奥和阿尔斯特罗还在不断哭诉求饶。他们所说的实在是空虚的语言,完全无法打动人心。全部都是谎言。

「你们的说辞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而且,即使待遇稍微有所改善也无济于事。反正,你还是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压榨我们吧?我们大家要一起前往乐园。至今为止的一切苦难,都被我们看作是积累德行的考验。」

「喂,少尉,等一下。拜托了,听一听我的话吧。」

「对了,之后村里的人会来向您致礼,请您一定亲自听一听他们的想法。我想这应该不会致死吧?」

塔鲁克啊哈哈地干笑了一声,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本应很刺耳的惨叫不知为何很是悦耳。在积累如此多的德行之后,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能够得到免罪符,之后,只要为神明祈祷、工作,等待着前往乐园就可以了。一定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

「老爸,我是个不孝之子。到最后,我也没能让老爸相信我们的教义。你为什么这么顽固?明明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就可以免罪了。」

半夜,一个男人在村外的墓地前吸食着毒品,他还准备了在节日以外的日子里不会喝的酒。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个没救的村庄了。所以,这是最后的道别。

「嘿嘿,哈尔基奥那个混蛋正在猪圈里哭着求饶呢。就是一直欺负老爸你的那个混蛋。之后,我一定要去狠狠揍他一顿。老爸你直到死都相信着国王,可是他却什么都没做。不过,多亏了神,我们才有了直面苦难的勇气,并且得到了救赎。现在你应该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了吧?」

说着,男人把酒浇在长满青苔的墓碑上,同时祈祷着父亲也能够得到救赎。但是,他也觉得父亲一定不会得到救赎,因为他的父亲非常顽固,认为绿化教完全是个莫名其妙的教会。直到最后他都很顽固。但是顽固归顽固,他比谁都要爱着家人,所以,他才会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这实在是很可悲。

「我会在乐园中得到幸福的,带着老爸你和老妈的份。而且,如果我遇见了绿之神大人的话,我也会拜托他拯救父亲你的。到那时,就请你原谅我的不孝吧。」

他沉浸在兴奋感之中,这是大脑被『神之慈悲』所包住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愉快地摇晃了起来。

「……嗯?」

他隐约间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不是虫鸣,而是哗啦哗啦的干巴巴的声音。因为是半夜,所以声音很清晰。男人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一个地方,那里插着一把长枪。

「啊啊……是塔鲁克那家伙给那个孩子做的墓啊。怎么,你也想喝吗?嘿嘿,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那么狂妄。」

他笑着走近那边。他的心情很好,虽然她是异教徒,但是仅限今天,应该可以发发慈悲吧。自己是神的尖兵,是应该得到救赎的伟大存在。

「嘿嘿,虽然对小孩子来说有点早,但这可是大陆第一的名酒。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在喝它的可是老子我啊!哇哈哈哈哈!」

他单膝跪地,往长枪上滴酒。对小孩子来说,这一点点就足够了。长枪倒下了,发出了声音,也许是在催他再来一点吧。但是,不能再继续放纵小孩子了。

「哦?还想要吗?但是,对小鬼来说这点已经够了。你赶紧被虫子吃掉,然后用灵魂去反省——」

说到这里,男人瞪大眼睛。他看到从掩埋尸体的土堆上,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小,而且异常的白皙。那只手像是寻找什么东西一样,左右摇晃着。随后,泥土以惊人的气势隆了起来。

「……哎?哎?」

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上半身从地下爬了出来。明明是被塔鲁克埋葬的尸体,却自己爬了出来。那具沾满了泥土的尸体露齿一笑,盯着眼前的男人。那以蓝色为特征的瞳孔填满黑色的虚无。尸体继续摇晃着身体,想要从地下彻底爬出来。她的动作就像是人偶一样僵硬,实在是恐怖。这家伙,不是人类。

「骗,骗人的吧?这,这只是幻觉吧!?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接触到『神之慈悲』的人会沉浸在愉悦的幻象之中,可以体验到乐园的生活。男人很想相信眼前的光景也是出自同样的原理。但是,就算他再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揉眼睛,眼前的光景也没有发生改变。甚至,少女马上就要爬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陷入恐惧的男人瘫软在地,想要逃离现场。但是,他的腿就像是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所以,他只能用双手撑地,拼命地逃跑。必须马上去呼救。去找塔鲁克,那家伙会用大炮。让他用大炮把这家伙打碎吧。异教徒果然是要烧成灰才行。因为她是神的敌人,神的敌人就是恶魔。所以,这家伙是恶魔。就是因为把恶魔埋了才会变成这样!

「噫——」

——男人的脚腕传来凉飕飕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右脚。他一边“噫噫”地叫着,一边拼命想要甩开那个东西,但是却没能甩开。不能看——虽然知道这一点,虽然有不详的预感,但是男人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后方。

「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完全变成黑色的浑浊双目正在凝视着他,尸体的嘴里还滴着黑乎乎的液体。他的右脚传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有什么东西在侵蚀着他的身体。是毒。兹拉,兹拉,兹拉,剧毒在抓挠着他的灵魂。

「怎么,怎么回事。身体,身体好痛。」

男人的身体逐渐腐烂。是生命力被吸走了,还是被尸体注入了毒素?不知道。但是,他的右脚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下半身逐渐失去知觉。不久,这种感觉蔓延到了上半身。

「神,神明大人啊。救,救救我,救救我吧啊啊啊啊啊!」

男人拼命寻求着救赎。他的脸已经动不了了。男人一边挣扎,一边翻了个身。然后,他向天空伸出手,仿佛那里存在着神明的慈悲一样。而用双手握住那只可怜的手的是——

「月色真美。你做了个好梦吗?」

——是嗤笑着的少女的双手。腐蚀从她的双手握住的位置迅速扩散开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男人发出无声的呐喊,然后吐着紫色的泡沫,在体验到最大的痛苦之后死去了。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上,连一丝得到救赎的痕迹都没有。少女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捡起沾满泥土的长枪,踩扁男人已经腐烂了的头颅,慢慢地走向灯火通明的房屋。

EPISODE12 三叶的刻印

我摇摇晃晃地站在紫色的雾霭之中。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对了,这不是一开始的那个地方吗。我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很高的地方一样。现在的我,仿佛在从高处俯瞰着整个世界。但是,下面什么也没有呢。回过神来,我看到了两张非常熟悉的脸,算上我总共是三个。总之,我决定先打个招呼。

「晚上好,吗?像这样面对面说话还是第一次吧。」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呢——虽然很奇怪,但是也很有趣!」

「就算见了面,我也还是我,所以怎样都好啦,反正思考最后也都会混在一起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嗯,不~知道。」

「不是地狱吗?妈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天堂,但是有地狱。所以,这里就是地狱吧。我们在地狱中出生,在地狱中死去。」

另一个我说着不太正经的话。即使是在如此黑暗的世界中,我也希望能生活在一丝光明之中。

「先不说这个,我又死了啊,真对不起。」

「是呢。身上到处都被开了洞,好疼啊。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呢?好讨厌啊——」

「都怪我太不小心了,总是想着后发制人。不先下手为强是不行的啦,所以我才会死的。」

我被我指责道。被戳中痛处的我决定转移话题。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也痛得要死啊。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存在神明大人吗?」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呢。完全没兴趣——」

「不存在哦,哪里都没有。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我就能去弑神了呢,真遗憾。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讨厌那些绿色的家伙啊,那种相信着不存在的东西的人太恶心了。啊哈哈,太恶心了。所以必须要把他们都杀了才行!」

我们每个人都是三叶,又不是三叶。

灵魂被不幸地复制了的我。

被执念所束缚而无法消失的我。

连出生都不被允许、变得四分五裂的我。

虽然都是我,但是思想和思考方式都不一样。稳健主义的我,只要现在开心就好的享乐主义的我,还有一个脑子里的弦全都断掉了的激进派的我。这就是所谓的三权分立吧。稳健派的我是主体,真是太好了。但是,我还是我,结论还是一样的。遗憾。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明明已经被杀了好几次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只要活着就无所谓了吧。呼啊,我一想到困难的事就会犯困啊。」

「能活着就够了。我还没在这个世界上做过什么。我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可不能什么都没做就消失了。我不要那样。」

对生与死保有怀疑的哲学派的我提出了问题,而我们的回答则是无所谓。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得到了神的保佑,所以才不会死吗?又或者,难道我们是恶魔之类的东西?你看,我们能用魔法之类奇怪的能力,一定是这样吧?」

「啊—我是个笨蛋,不知道啦。不过我觉得这也挺好的!笨蛋的人生才更快乐!我懂我懂。」

「我们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也没有得到什么保佑,当然也不是勇者啊死神啊魔王之类的。我们虽然不是人类,但也有和人类相像的地方。啊哈哈哈,那我们到底是什么呢!要不找个时间去问问妈妈吧。」

「……那个,我作为一个和人类很像的生物,虽说至今为止都超级幸运,难道到最后也还是要死吗?」

「嗯,不知—道。呼啊啊。」

「任何事情都需要对应的代价。俗话说,害人者终害己,对吧?我们可以把更多的人送进坟墓,但是,我们也会因而受到诅咒,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就是这样的哦。再不快点控制一下我的话,我就要把他们全都杀光了哦!但是这个腐烂的世界能控制得住我吗?啊哈哈哈哈!但是,这个世界中萦绕着无穷的恶意,所以补给完全没有问题,可以为所欲为!我可不会那么简单消失,也不能那么简单消失!”

过激派的我把手摆成枪的形状,兴高采烈地“砰砰”起来。享乐派的我已经躺下睡着了,似乎是对这个话题已经厌倦了。

「那个呢,我是想过和平的生活吧?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是不会允许那种无聊的事情发生的。民主主义万岁。」

「最后,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大家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这个嘛,是这个世界上的各种各样的人创造了我。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为我准备了血、肉、还有灵魂。所以,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消失。我也是这样吧?」

「………」

「所以,今后我也要大干特干。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中刻下更多的印记吧。」

「在世界中,刻下,什么?」

回答我的是非常灿烂的笑容。随着“吱吱”一声,我的视野突然中断。我醒了过来。

「……嗯?」

负责监视的塔鲁克察觉到了异常。现在明明是晚上,但是天太亮了。虽说今天的确是满月之夜,但是明显不太对劲,他看到的是那种偏红的、不吉的亮光——

「着,着火了!迪甘的家着火了!」

「快去打水来!男人快去灭火,女人去照顾受伤的人!」

在村子中睡觉的大人们慌忙拿起装满水的木桶,向迪甘的家走去。塔鲁克也想加入其中,但是被制止了。

「我也去帮忙!」

「不,你去监视哈尔基奥那个混蛋。那几个渣滓好像还没有死心。」

「但,但是……」

「要是被他跑了可就麻烦了,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我知道了。大家注意安全!」

「知道了。要是能平安避难就好了。真是的,这么喜庆的日子里竟然发生这种事。」

在目送对方离开后,塔鲁克再次坐下,看着被关在原猪圈里的哈尔基奥一家人。所谓“原”,是因为之前在这里的家畜早已被吃掉,这里已经不再养猪了。现在这个村子的生计主要依靠葡萄和野菜的栽培,以及秘密制造『神之慈悲』。

「喂,喂!难道是王国军吗?是来救我们的吗!」

「哈哈哈,真不巧,只是着了点小火而已。胜利的喜悦让我们一时松懈了。」

「小,小火?可,可恶。」

满脸淤青的哈尔基奥懊恼地蹲在那里。

他儿子的右腿被打断,正在痛苦地呻吟着,以后应该是很难再正常走路了吧。哈尔基奥夫人则是头发被剪断,全身都是泥——这么做的目的只是让对方感到屈辱而已。

塔鲁克一边监视,一边看着不远处灭火的情况。

「嗯?什么声音?」

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窃窃私语,似乎是个小女孩的声音。然后,响起了“咚”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再然后,迪甘的家爆炸了。

参与灭火的大人们一齐倒在地上,发出惨叫。有的人脸被木片或铁片插入,有人则是四肢直接连根断裂。

「好痛……什么,我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脸啊,烫,烫啊!救命啊!」

「神明大人啊!降下慈悲吧!」

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轰隆作响的爆炸声中,只受了一点轻伤的人准备去救人,却又再次被炸飞。塔鲁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一个疑问突然掠过脑海。

「大,大家。刚才的是,炮弹。难道,真的是王国军来了……」

但是他不认为莫兰上尉有这种气魄,这次莫兰上尉也只是让他随便开个炮,做做表演就行了。他想要的只有维持现状。迄今为止,莫兰上尉也没有特意去搜查过绿化教徒。原因很明显——他不想引火上身,不想被绿化教徒的自爆波及。正因如此塔鲁克才能利用副所长的地位,为教徒们做了很多安排。不会一一去做追究的莫兰上尉实在是理想的上司。

然而,惨烈的现实却是如此难以置信。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敌人毫不留情地射来炮弹。塔鲁克慌忙拿起立在附近的长枪,瞪了一眼用恶心的声音笑了起来的哈尔基奥。

「哈,哈哈哈!果然国家没有抛弃我。你们等着全被杀光吧!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咕哎!」

「闭嘴!」

塔鲁克打开铁笼,一枪托打在他脸上,手上传来钝感,应该是把他的鼻梁骨打断了。塔鲁克用脚踩着伯爵那吵闹的嘴,顺便踢了一脚他右腿骨折的儿子,当然是踢在了他被折断的腿上。

「咕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腿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要,我的儿子……」

「你们这群寄生虫!下次再多嘴的话我就打爆你们的头!」

寄生虫是贵族的蔑称,这是再好不过的名字了。塔鲁克真想就这样打死他,但是现在比起这种事,更应该拼上性命去迎战。虽然倒在地上的人很可怜,但是没有时间去救他们。既然如此,就多带几个人上路吧,这才是对绿之神的贡献——

「……啊?」

塔鲁克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迪甘的家正在熊熊燃烧,而在死角处,有一门大炮被慢慢推了出来。单手拿着咒纸棒的,却是明明应该死去的少女——研修生三叶。她停下大炮,扬起嘴角,把咒纸贴在了引线上。接着,伴随着爆裂的声音,散弹飞了出来。用尽最后的力量想要站起来的人们的身体立刻变成了蜂窝,连濒死的悲鸣都发不出来。

「怎,怎么可能。那个孩子,她确实是死了啊。为什么她还活着?」

塔鲁克陷入了混乱。不可能,她确实是死了,而且,亲手埋了她的正是自己。自己甚至还为她献上了祈祷。所以,她不可能还活着。而且,她的军服上沾满了泥土,还有子弹的弹痕。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可能。

「……为什么?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神明大人啊……」

幸运的是,三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在发现了什么之后,她把大炮留在原地,小跑着跑了过去。然后,她带着两个被绳子捆起来,嘴也被堵住的两个人回来了。那是塔鲁克非常熟悉的两个人。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塔鲁克少尉,如果你听见了,请立刻投降。否则,我就杀了这两个人。他们是你重要的家人吧?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十秒钟内还不出来的话,我就要从这个孩子开始动手了。」

「——什!」

「现在开始读秒。10,9,8——」

三叶强迫塔鲁克的妻子汉娜和爱子跪在地上,用刺刀抵住他们的头部,然后,开始愉快地读秒。塔鲁克慌忙瞄准三叶,在这个距离,凭他的枪法,打中对方并不难。而且不一定非得打中头部,随便打中别的什么地方也能制造破绽。但是,自己真的能杀了那个东西吗?这样的疑问在他心中回荡。因为,她明明被杀死了却还是活着。这太奇怪了。那么,自己该怎么做?要怎么选?

「能打中。一定能打中。我一定能杀了她。绿之神不可能抛弃我们。这是神给我降下的考验。神明大人啊,请引导我们吧。」

塔鲁克的双手慢慢止住了颤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就在他准备开枪的瞬间,他和三叶对上了目光——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是澄澈的蓝色,而是深邃的黑暗,充满绝望。这样的眼睛捕捉到了塔鲁克。

「——噫。」

「哎呀,你在那里啊。终于找到你了。」

三叶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她单手举起长枪,扣下了扳机。

塔鲁克的势力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三叶一个人消灭殆尽。

其中,有些只是失去意识的人被丢垃圾一样扔到村子的广场上。

哈尔基奥一家人也因此得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上气不接下气。

「得,得救了。这次,我欠了国家一笔大帐,这个失策我一定要记在耻辱薄上。」

「伯爵伯爵,事情还没有结束哦?」

「什,什么?什么意思?叛乱不是已经被镇压了吗。」

「还要处死绿化教徒哦。不能把他们带回去,万一自爆就麻烦了。人生短暂,必须尽早消除风险。」

「喂,喂,别乱来,还是去叫支援……」

三叶不管惊慌失措的哈尔基奥,向离自己最近的男人走去。

「你是绿化教徒吗?」

「……」

「知道沉默,看来你还挺聪明的呢。但是,你身上有清爽的味道,所以要判死刑。」

三叶用流畅的动作将刺刀刺入男子的头部。鲜血四溅,男子倒在地上。

哈尔基奥也因这荒谬的事态而茫然。

「你,你在干什么!」

塔鲁克不由得叫了起来。他的右臂中枪,双腿被绑住,一动也不能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汉娜和儿子拉到自己身边。

「不用担心,塔鲁克少尉。我能闻出绿化教徒的气味,这件事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这种清爽的气味,是因为毒品呢,还是说只要信仰绿化教就会有呢?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只是吸毒成瘾的信徒倒是无所谓,但如果是精神错乱,还会自爆的疯子就不行了。我可不想被卷进去,你们还是死了对这个世界更好。」

三叶笑着握碎了『神之慈悲』的花朵,用力踩在脚下。听到这番对神的亵渎之言,塔鲁克气得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一个孩子逼到这个地步,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还活着。满脑子都是不明白的事,塔鲁克的头都要炸了。

「那么,我们继续吧。你是绿化教徒吗?」

「是,是的,求你了,不要杀我,我,我还有免罪符。」

「嗯,死刑。」

又有熟悉的面孔被杀了。接着是这个人的妻子孩子。说真话的、撒谎的,不分男女老幼,三叶都用刺刀刺了过去。无法回答问题的重伤者,就像是被碾碎的葡萄一样,头部被轻易打碎。最后,除了三叶怀中抱着的婴儿外,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四个人。

「这个婴儿没有气味,所以我不会杀他。这里的居民是由你来管理的吧?来,给你。」

三叶把哭喊着的婴儿递给了哈尔基奥。哈尔基奥慌忙接过来,但是马上又一脸被嫌脏的表情想要扔到地上,却被三叶抓住胳膊制止了。

「为什么要杀他?」

「哼,哼。叛乱的农奴的孩子凭什么能活着!」

「不许杀这个婴儿。明明他没有任何罪过,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请绝对不要杀他,杀了的话我就诅咒你。」

「噫,噫。」

改变语气的三叶重重地强调道,还把脸凑了过去。哈尔基奥就这么抱着婴儿瘫软在地,口中吐起白沫。阿尔斯特罗和他的妻子跪在地上对着三叶一心献上祈祷。

然后,三叶终于转向塔鲁克,投来带着怜悯的视线。

「好了,终于轮到塔鲁克少尉了。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莫兰上尉的话,我会帮你转达的。反正你再也没有跟他说话的机会了。」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活着?明明你已经死了,为什么死人会复活?」

「谁知道呢。如果有神明在的话,应该就是它一边说着“现在还没到这个时候”,一边把我赶回来了吧。不过,实际上没有那种东西存在呢。」

「开什么玩笑!像你这样的恶魔,怎么可能得到神的慈悲!你这个怪物!」

「明明你自己也杀了同伴,还说得这么过分。还有,不要把唾沫溅到我的脸上。那种清爽的气味都直接冲进了我的脑袋里了。而且,这种气味对鼻子不好,我都要开始头痛了。」

三叶俯视着他,一脸发自内心的厌恶。塔鲁克根本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清爽的气味,他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道。这里曾经有的只有泥土和汗水的气味,现在也只剩下了鲜血的腥气了。

「要,要杀就杀吧。我们会在神的引导下,前往乐园的。我们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德行,一定会得救的。我们,我们会得到拯救!」

「特别服务哦,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

「天国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乐园什么的当然也是骗人的。」

「闭嘴!!」

「即使大声否认,事实也不会改变。你们只是在被绿化教的大人物们狠狠地利用剥削而已。啊,难道说,你正常的思考能力已经被毒品掩盖了吗?而且,说什么死后会得救之类的话,肯定没有人能否认啊,因为死人又不会说话。啊哈哈哈哈哈哈。」

「闭,闭嘴!乐园是存在的!神是确实存在的!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触碰过神之慈悲的塔鲁克确实看到过。看到过……神明。

心中残留的一丝猜疑,只不过是自己软弱的体现。肯定是这样。否则,自己不是根本就无法得救吗?

「会不会是过量吸毒导致的呢?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给自己的孩子吸毒啊。啊哈哈哈哈!恭喜你,少尉,你已经确定要下地狱啦!」

被捆住的塔鲁克撞向三叶,但是随即头部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失去了意识。不知为何,妻子汉娜和爱子断气时发出的惨叫声传入他的脑海,紧跟其后的是的三叶愉悦的笑声。塔鲁克只能将这一切都当成噩梦,否则就无法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虽然没有天堂,但地狱是存在的哦。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你就尽情去体会吧。那样的话,在得到解放的一瞬间,你也许就会有得到了救赎的感觉哦。真的,太好了呢。」

塔鲁克在眼前失去了家人,又被恶魔否定了神的存在,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就连他本人也无法判断。但是,他的表情确实充满了痛苦。

朦胧的意识逐渐清晰。天空上的朝阳很是刺眼。大地上到处都埋着绿化教徒的尸体。有差不多50个人漂亮地死在了这里。

「呃。虽然是我做的,不过好像有点做过头了。收拾起来很麻烦啊。」

我挠着头反省。不过,如果只是反省的话,连猴子也能做到。我的手上还沾着干燥的红黑色血迹,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地滴了下来。我的身边是流着口水,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的塔鲁克少尉。他似乎是因为深爱的妻子的死而精神崩溃了。而杀了他的妻子的人也是我,我记得很清楚。不过,这也是他杀了同事的惩罚吧。

「那么,你觉得要怎么办才好呢,伯爵?」

「噫,噫——」

「伯爵你不是绿化教徒吧?那就没问题了。比起这种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走近了瑟瑟发抖的伯爵一家,征求他们的意见。抱着婴儿的伯爵面色苍白,他看着眼神已经发愣了的儿子说道,

「总,总之,要先找医生看看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妻子!他们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啊啊,女神大人啊,请救救我们吧。」

「女神大人?哪有女神大人?」

我对着正在对我膜拜的女人打了声招呼,但是她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去了那个世界一样。打她一拳应该就能治好了吧。但是,那么做的话我又会被伯爵骂了,还是算了吧。他的儿子也是同样的症状,正在拼命地朝我跪拜。

「该死……为什么善良的我们要遇到这种事情!」

「那个,请问伯爵家里还有没有谁留了下来?」

「……所有人都背叛我了,净是些薄情的家伙。」

「难道他们所有人都是绿化教徒?」

「不是的!他们是被金钱笼络的!他们还一边嘲讽我,一边丢下我走了!」

「哎呀呀。」

根据我的推断,这个伯爵应该不是经常拖欠工资,就是平时特别爱找茬。这个自称善良的伯爵似乎没什么人望的样子。

如果是为了国家着想,我觉得他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好。不过,就算不在这里杀了他应该也没多大关系。毕竟就算消灭了一只寄生虫,这个世道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只要他不给我添麻烦,那就怎么样都无所谓。倒不如说,如果我让他活下去,等我回到士官学校之后,说不定还能受到表扬。所以,我还是决定让伯爵活着回去。

「没办法。那么,善良的伯爵一家要和我一起回利特贝尔市吗?」

「事到如今,你,你还想让我们自己走吗!看着我们这么凄惨的样子,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你待在这里也行。但是,如果有盗贼或者绿化教徒的残党来杀了你们的话,请不要抱怨。我要回去了。」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伯爵,伯爵的脸一下就青了,也许他是终于意识道自己究竟是处于多么危险的情况了吧。嗯,就算他没意识到也没关系。因为我是真的无所谓。可能是通宵的缘故,我没能像平时那样礼貌地应对他。但是,我实在是太累了,没办法。这些人随随便便就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丢下我们。求求你,带我们一起走吧!我还不想死!」

「等,等一下。脸靠太近啦。那边的夫人也是,太近了,都离开一点。」

伯爵像是僵尸一样将脸贴过来,我用手给他推了回去。他的夫人也像是僵尸一样靠过来,而我则是把哈尔基奥伯爵当作盾牌挡开了她,因为她满身是泥,很脏啊。虽然我也浑身是血就是了。

「虽然我……我想说你太无礼了,但是不能对救命恩人说这种话啊。不过、那个……还真是厉害啊……你。」

「是呢,彻底毁灭了呢。有种崩坏的感觉。」

「是啊,鼻梁骨断了,很痛,头也痛得要死。无论是从身体上,精神上,还是我的腰包上,都很难办啊……今后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谁来补偿我呢……」

伯爵明明差点儿就要死了,却还在悠闲地想这种事。他的精神还真是坚强。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也没兴趣。」

我背起包,扛起器械,开始推大炮。

「喂,喂,难道你要把它也推走吗?」

「是啊,因为大炮很贵的。没有得到命令,是不允许我们炮兵随便扔掉大炮的。」

「是,是吗?最近的士兵的战斗精神还真是顽强啊……对不起,能不能让阿尔斯特罗坐到大炮上?当,当然我也会帮你推的,我是这么打算的。」

「哎哎——」

我不小心泄露了我的不满。名叫阿尔斯特罗的这个青年现在浑身是汗,右脚弯成了一个不得了的形状,眼看着就要昏迷过去。而且伯爵也肯定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会来帮忙的。

「求你了!回头我会感谢你的!」

「我,我知道了,所以请不要离我这么近,太碍事了。器械会掉下来的。」

「你,你这小姑娘真是无礼。」

「战场上没有什么无礼非礼之分,能活着就已经很lucky了。」

听我这么说,伯爵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我只好让阿尔斯特罗坐在了炮筒上,用绳子固定住他的身体,防止他掉下来。我本以为路上的震动会让他发出惨叫,但是并没有。他的眼神空洞无物,好像是在笑一样,很恶心。嗯,反正他接下来应该会尝到地狱的滋味的,所以现在就先不管他了吧。道路不怎么平整,车轮摇晃得很厉害,到时候,震动也会彻底传到他身上。肯定会超级痛的吧。

「好,这样就行了。」

「啊啊,竟然还能触碰到女神大人的慈悲,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那个,请问夫人能从旁边扶一下阿尔斯特罗吗?」

「当然,当然。这是女神大人的旨意,我当然会遵从。」

「是,是吗?伯爵,这两个人的脑袋还好吗?」

「问我也没用,我也打算等平安回去之后找医生来。他们好像是被逼得精神不太好了。」

「是吗?那就请伯爵来监视塔鲁克少尉吧,我要把他也一起绑在炮筒上。当然,会给他的手脚戴上枷锁的。」

「我,我来监视吗?」

「看那两人的样子是做不到了,所以就靠你了哦。万一他做了坏事,你就用这把刀捅他吧,别捅死了就行。」

「我,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我粗暴地把塔鲁克绑在了大炮上,然后把捡到的小刀递给了伯爵。至于阿尔斯特罗,我暂且是给了他一根用布包起来的木棍。

「我觉得你一会儿一定会很想大叫的,拿着这个吧。」

「这个是?」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就咬下去吧,也许能分散注意力。」

「哦哦,是女神大人的慈悲啊……感谢您,感谢您。」

对着一根木棒至于这么感谢吗?在他看来这是根金条吗?

「……与其做那种事,不如用他们用过的那种药怎么样?能缓解疼痛吧?」

「不行。不管是不是什么神的慈悲,毒品都是不行的。啊,如果你想加入绿化教,就判死刑。」

我立刻驳回了伯爵的建议,然后把那叫什么神之慈悲的毒药扔到地上踩扁。

「不能吸毒。如果有一天能调整成分,作为镇痛剂上市的话还行,但是现在的这个是不行的。」

毒品是绝对不行的。因为,吸毒——发疯——成为绿化教徒——自爆。我要斩断这个连环才行。也就是说,对于瘾君子,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不如制定一条法律,把只要吸过毒的人都判死刑吧。嗯,回去拜托桑德拉试试吧。

但是,为什么镇痛剂就可以呢?因为,只要按照医生的医嘱服用,镇痛剂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也就是正确遵循用法用量就行了。

说不定我总有一天也会用到镇痛剂呢。不知道这边有没有相关的研究,就像是吗啡和海洛因的区别那样的。在有限制的情况下,可以使用一定剂量的吗啡,海洛因绝对不行,非常简明易懂。我也不喜欢痛,但是,我也不能容忍你们隐藏起自己的恐惧哦。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总觉得真是难熬的一天呢。」

「……同感,真是糟糕的一天。」

在开始推大炮时,我听到了塔鲁克少尉的呻吟和婴儿的哭声。阿尔斯特罗和夫人不知为何开始唱起了赞美诗。太恶心了,以后我还是不要和他们接触了。伯爵一边哄着背上的婴儿一边监视着塔鲁克少尉,而我则一个劲儿地推着大炮。虽然有些意义不明,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几个也构成了一个平等的社会。桑德拉要是看到这样的我们的话,一定会拍手称赞。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擦着汗推着大炮。

待我们回到利特贝尔市之后,情况可谓是一片混乱。抱着婴儿的哈尔基奥伯爵以怒涛之势冲向了莫兰上尉,破口大骂,而他的夫人和阿尔斯特罗又唱起了赞美诗,婴儿大哭起来,十分有趣。之后,一家人被带到了医生那里。那位医生一定是精神科吧。于是,叛徒塔鲁克少尉被丢进了监狱,他口吐泡泡的样子看上去真好玩。然后,我则是被上尉叫去,直接听取情况。

「……三叶研修生。伯爵说的是真的吗?塔鲁克少尉背叛了,而且毫无疑问是绿化教徒?」

「没错,真的是真的。」

「太难以置信了。」

「不过是真的哦,伯爵也是这么说的。或者说,伯爵没有说谎的理由。」

莫兰上尉陷入了沉默。果然让伯爵活下来是正确的,有个活着的证人很重要。

「……」

「队员们中了埋伏,全都死了。我侥幸活了下来,然后趁着敌军的破绽夺来大炮反击,结果很成功。我很努力了哦。」

「……啊啊,神啊。」

我强调我已经尽力了。但是莫兰上尉却双手抱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肯定是因为责任问题吧。是他把绿化教徒安置在了副所长的位置上,结果导致十名队员惨死,真是悲惨。伯爵一定会向治安维持局本部投去强烈的投诉。这就是中层管理人员的悲哀吧。

但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了,我也懒得去管。不如说,被射杀的我才是受害者。我该找谁申诉呢?是国王之类的吗?

这时,一个士兵来了。他没有去远征,是个幸运的人。这份幸运能不能分我一些呢。

「上尉,准备好了……」

「啊啊,唉声叹气也没用。总之,必须调查情况,然后立即向总部报告。如果情报属实,那么就不能放下部下的遗体不管。」

「是!」

这时,我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决定插嘴。

「对了,这个镇上的食堂的工作人员里也有绿化教徒。据说是负责联系本部的人。因为刚才的骚动,他们可能在准备逃跑了。」

「……立刻派兵去食堂。村子那边也要立刻派人出发!把可疑的人全部逮捕,就算开枪打死也没关系!!在被杀之前把对方杀掉!」

「了,了解!」

士兵们飞奔而出。莫兰上尉的脸色忽明忽暗,十分热闹。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绿化教徒吗?还有活下来的人吗?」

「除了那个婴儿以外就没有其他活人了。因为所有人都被我处刑了,所以没有人能活下来。」

「全员都被处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挨个问全村的人是不是绿化教徒,承认的人就杀了。不承认的人也杀了。因为除了这个婴儿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是绿化教徒。但是,我让塔鲁克少尉作为证人活了下来,结果他就像那样坏掉了。啊哈哈。」

我淡淡地报告。“能消除霉菌,很开心!”可不能说这种话。我的所作所为只是自保而已。而且,和平主义的我当时意识模糊,没有什么自觉。也就是说,完全是别人的事。

「怎么回事,竟然和那群魔术师说的一样……不,应该说是我得救了吗?」

「什么?」

「……总之,你的报告我已经了解了。不好意思,今天你就先回旅馆休息吧。等情况得到确认之后,我会马上和你联系。」

「是,明白!」

看来可以出去了,所以我决定告辞。这时。

「等一下。」

「嗯?」

「……你解决了村子的叛乱事件,拯救了哈尔基奥伯爵一家,我衷心向你表示感谢。」

莫兰上尉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轻轻站了起来,向我敬礼。我也慌忙回头敬礼。感觉有那么点军人的样子了,很帅。因为我个子很小,所以看起来很像是在玩扮士兵的游戏,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顺便提一个要求试试吧,因为上尉是发自内心地在感谢我,说不定会听的。

「那个,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呢?」

「您借给我的那把长枪,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吗?我舍不得它。」

「……随你的便,反正队员也变少了。研修结束后,我会安排你把它带回去的。」

「谢谢!」

我向他敬了个至高礼。不知为何,我对那把长枪产生了感情。曾经当过墓碑的枪可是超稀有的东西。虽然仓库里还有别的枪,但我还是想把它留在手边。其实我也很想要大炮,但还是忍忍吧。因为实在是太贵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

「……嗯。」

莫兰上尉重重地坐了下来。他望向天空,一副很累的样子。在瞥了一眼他之后,我走出了派出所。时间已经是傍晚,去吃好吃的炖菜吧。咦,不过食堂里现在挤满了士兵。那么我的晚饭该怎么办呢?我一边烦恼着这些,一边在外面随便走着。街上的人都用僵硬的表情看着我,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就逃走了。

「啊。」

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的军装沾满了鲜血和泥土,而且还有破洞。我的脸本来就很白,这样以来,我岂不是看上去就像是活动的尸体一样。扛着长枪的少女僵尸,听起来很有意思。我本来想就这么去旅馆,但是,再给上尉添乱的话,他可能会精神崩溃吧。

我悄悄地回到派出所,拜托莫兰上尉给我换了一套军服。之前那个『衷心的感谢』也估计就这么被抵消掉了吧。虽然也有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EPISODE 13 胜利的美酒

在渡过了为期一周的研修之后,我回到了士官学校。

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欢迎仪式,我向加尔德教官提交了报告之后就结束了。结果没想到的是,我就这么和往常一样直接被带到了指导室。为什么只有我呢?我一边在心中做着各种各样的抱怨,一边去指导室报道。进去之后,只见脑袋光光的帕尔克校长、面无表情的事务官和表情严肃的加尔德教官正等在那里。

「哎呀哎呀,你刚回来就要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有很多话想和你说。首先是研修的事,真的辛苦你了。听说你大大地活跃了一番呢呢……哈哈哈。」

「嗯,真的是很辛苦呢。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是吗。」

我瞪了校长一眼。

这真的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有内奸,我中了埋伏,浑身是血,很惨。仅仅只是研修的话,做到这种程度也太过分了吧。这和卧底任务有什么区别吗?

「别那么生气了。利特贝尔派出所的莫兰上尉给你的行动寄来了感谢状,治安维持局总部也送来了点名称赞你的信函。你的名字能变得这么响亮,不是挺好的吗。」

我瞄了一眼教官手中轻轻甩着的书信。

被夸奖确实很开心,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奖励给我。世道真是艰难啊。

「谢谢,不过,我也没觉得学到了很多。不如说完全是什么都没学到。」

「不要在意细节。这种事情,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积累经验也是一种训练吧。」

「哦。」

说起研修,我只有塔鲁克少尉在带我参观小镇时才有那种感觉。之后,因为哈尔基奥村里发生了那种事,我就被随便丢在了旅馆,没人管了。莫兰上尉他们都赶去收拾残局,没有闲人来照顾我了。就算去散步,我也是个外地人,镇上的人都很疏远我。为了报复他们,我半夜里带着长枪在城市里默默跑了一圈。有着彷徨的武装僵尸出没的小镇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人们的谈资吧。

「但是,我一直都认为你和克朗肯定不会普通地结束研修,没想到结果还是出乎了我的预料。我觉得你们这次的行动向军队有关人士展现出了士官学校强大的实力。啊啊,夸奖就到这里就可以了吧,校长。」

「嗯,嗯。辛苦你了,加尔德,这么突然,你应该累了吧,长篇大论就到此为止吧。话说回来,我觉得让这个孩子毕业就行了。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学的了吧。她毕业的话,对我的胃也很好。加尔德,你是怎么想的?肯定是赞成吧?」

「不不不,这也太早了吧。战争明明还没开始,我们却把这样的小孩子送出去,到时候不知道要被宽容派的议员怎么说啊。他们本来就很啰嗦。到时候挨骂的可是校长,跟我没关系哦?」

「是,是啊。哈哈,稍微开个玩笑而已。嗯,我也有点累了。你差不多可以走了。」

「啊,是。那我告辞了。」

「明天开始回归正常训练。虽然多少会有些累,但是马上就是寒假了。一定要打起精神,挺到那个时候。」

「是,教官。」

总感觉校长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但我总算是解脱了,放心了。

我头一次知道这里还有寒假,那大概是像年假一样的东西吧。总之,我决定直接回房间收拾行李。至于莫兰上尉送给我的长枪,说是稍后会寄给我。毕竟我现在还是学生的身份,不能把它放在房间里,所以要好好地保管在士官学校的仓库里,等毕业后再好好享受吧。

带着这样的感觉,我慢吞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克朗就像是在专门等着我一样前来迎接了我。

「哈哈,欢迎回来,小不点儿。我一直在等着你,脖子都伸得不能再长啦。哎呀,果然是伸不动了呢。」

「我回来了。克朗是今天回来的吗?」

「嗯,我出发的时间相当早呢。先不说这个了,听说你那边也很夸张?唉,咱俩都很辛苦吧。」

「…你也是?」

「嗯,我这边是在国境警戒的研修中遇到了普鲁梅尼亚的侦察兵。因为那里是很微妙的地区,所以经常会发生零星的战斗。指挥官还说什么“在这里是不可能被子弹打中的”,结果下一秒就脑门中弹,战死了。太好笑了,我肚子都要笑破了。」

很少见地,克朗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那还真是不走运啊。」

「对吧?副指挥官也直接逃走了。没办法,我只能代替没出息的前辈们担任指挥,最后把敌人的侦察部队打了回去。双方的弹药都用光了,最后是地狱般的白刃战!哎呀,杀人和被杀都很开心呢。」

「那真是太厉害了。」

指挥官战死的部队几乎都会溃逃。如果有靠得住的副指挥官还另当别论,但是,因为士兵大多没有受过什么训练和教育,所以很容易止步不前,拒绝战斗。在性命攸关之时,他们会选择争先恐后地逃跑。

但克朗却强行制止了这一情况的发生,而且反败为胜,实在是厉害。她是有着指挥能力S的天赋吧,这么看我大概是D。说起为什么,因为我经常被人讨厌呢。所以,有能像这样和我说话的人是很重要的。

「对了对了,我也收到了王国陆军寄来的感谢状,和小不点儿你一样。」

「我只是碰巧。运气好而已。」

我想含糊地糊弄过去,但是克朗却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仔细一看,地上散落着酒瓶。克朗好像是一个人痛快地喝了很多酒,已经马上就要醉了。

「不用谦虚。你救出了愚蠢的贵族一家,抓住了内奸,还杀光了绿化教徒,对吧?真是了不起的行动啊。毕业后,治安维持局肯定会来挖你的。不如说他们现在就想来了吧。」

「是这样吗?」

「是啊。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谁是绿化教徒的呢?是偶然间发现了他们的绿布吗?」

「不,我是闻出来的。一开始,我还感觉那味道很清爽,但很快就开始刺鼻了。离他们越近,我就越心烦。」

我本以为这是『神的慈悲』这种毒品的缘故。但是,那种植物并没有强烈的气味。说是清爽,其实也是一种很香的味道。总之,我的鼻子似乎有识别绿化教徒的机能。我是在本能上厌恶,或是在生理上就无法接受他们吧。也许和我的出生有关?还是无关呢?难道说,我的前世是被标榜着无政府主义的狂信徒活活打死的吗?嗯……感觉也不对。

「哦豁,这就是直觉吗?」

「是这样的吗?我解释不清楚,但是多少能明白。」

「嗯……那就没有参考价值了。不过,说不定不久之后我也能学会。」

说着,克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也觉得口渴起来。

「那么,我也可以一起喝吗?」

「啊,当然了!顺便一说,桑德拉这个笨蛋连来迎接你都忘了,她正在图书馆学习呢,真是个薄情的家伙!」

「啊哈哈,很有桑德拉的风格呢。」

克朗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这个杯子是我在王都买的日用品。

顺便一提,士官学校其实是禁止喝酒的。所以,虽然我们总是用“这是葡萄汁”之类的话来搪塞,但多半是已经暴露了。桑德拉之所以没有向教官报告,是因为她自己也有很多共和主义的书和传单之类的相当糟糕的东西。到头来,我们还是一丘之貉嘛。

「好,就这样吧。为了庆祝我们结束了实地研修,以及我们的大显身手,干杯!」

「干杯!」

我们两人一起干杯。这就是胜利的美酒吧。原来如此,确实比平常好喝。

接着,我们吃着奶酪和烤豆子,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这时,桑德拉回来了。

「…什么啊,已经回来了吗……喂,再怎么说,酒气也太重了吧。」

「哎呀,即将闻名于世的桑德拉议员大人(暂定)回来了吗?喂,快看,罗莎莉亚的英雄们回来了哦,请给我们来两句阴险的祝福吧!」

「真是个又吵又麻烦的家伙……但是,你消灭了威胁罗莎莉亚国境的外敌,这一点值得表扬。虽然还是研修生,但已经很了不起了。只有这一点值得表扬。干得不错。」

「啊—和平常一样让人火大。我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你能摆出那种很了不起的样子啊。是在哪里练习才能做到的呢?」

「对不起,我不擅长过度谦让。」

「哈,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谦让。」

克朗讶异地把豆子放进了嘴里。然后,桑德拉转向了我。

「三叶啊,拯救贵族什么的怎么都好,但是,消灭在村子里蔓延的愚蠢霉菌是了不起的行动。标榜无政府主义的绿化教会和我所追求的共和制是绝对不相容的,应该以毫不留情的措施果断地将其彻底清除。」

「啊,对。是呢。」

我一只手拿着红酒,随便附和了一句。共和制,王政,帝制什么的都无所谓,但是绿化教徒是不行的。已经决定了,不行。

「可是,军人,而且是士官学校毕业的人身上竟然长着如此茂盛的霉菌……也许他们意外地根深蒂固啊。」

「要是我能多做几次像这次的展示就好了。那样的话,绿化教徒们也许就会产生“看,会变成那样的!所以还是退出吧!”这样的想法吧。」

「嗯,我倒觉得不坏。不过,那些家伙为了免罪符连死都不怕,这才是麻烦。名誉之死如果被当作殉教对待就没意义了。」

只是普通地杀了他们可能是不够的。那么,如果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避开目光的处置方法呢?比如让身体一点点地开始腐烂脱落?如果能做到那种事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总之,桑德拉当上议员后,请把吸毒的,贩毒的,还有制毒的人都判死刑。必须从根源上根除毒品。」

「怎么这么突然?能详细说说吗?」

「嗯嗯,那就下次。」

「不,现在马上就行。」

克朗对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像是在说“好可怜”,但是并没有帮我。

没办法,我只好向桑德拉说明毒品的危险性。不是毒品会造成的病状,而是在社会上蔓延开来的危险性。无论是多么大的国家,一旦深陷毒品,就毫无疑问地相当于被宣判了死刑。似乎也有领导人亲身下场,排除毒品的国家。我想,这应该是属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的知识,但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错的。我向桑德拉解释说,人一旦接触毒品就会堕落,最坏的情况是会爆发战争。

「……我确实听说过利里亚王国在殖民地制造毒品,然后强行出口的传闻。原来如此,他们也有可能是为了从内部摧毁敌人而在廉价地散播毒品。」

「利里亚?」

「是西边的岛国。利里亚有很多的殖民地,是一个强国。但我不认为它能与标榜无政府主义的绿化教相容。真是的,绿化教会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资金?他们明明是一群精神病组成的集团,却能做到全副武装。」

这么说来,绿化教徒经常带着自爆用的炸弹和长枪。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能够置办这些东西的大笔资金的呢?果然还是利里亚吗?

「……」

「总之,我明白你的想法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但我会先向同志们说一声的。等毒品蔓延到善良的市民身上的时候就晚了。」

「是啊是啊。」

「那么,我要开始自习了。你们就别闹了,安静点,想捣乱的话,我就把你们轰出去。」

「好——的——」

「什么嘛,一个迟到的书呆子还这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克朗则是没给她留下好脸色。我似乎又要回到平时的日常生活了。不能快点放寒假吗?但是,我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很多能和我一起玩的人。真遗憾。

——王国魔术研究所中,妮可蕾娜丝单手拿着咖啡,听着关于三叶情况的汇报。

情报源则是帕尔克校长手下的一位懂事的事务官。妮可蕾娜丝这边只要给他一些辛苦费,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三叶的成绩、上课态度和近况。她最近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在听取这个报告的时候。

三叶所做的一切都充满了惊喜,让妮可蕾娜丝的心情就像是付出了很大心血的研究终于完成了一样激动——甚至更甚于此。就在之前,她刚刚从副所长那里听完了关于哈尔基奥叛乱事件的始末。

「嗯嗯,原来如此。这次也搞得很华丽啊,我也好想亲眼去看看现场呀。」

「听说处理村中的尸体很麻烦,被派去的警备兵看着那副惨状都忍不住落泪。」

「那倒是,和平的代价总是很高的。那么,治安维持局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是。关于塔鲁克少尉,他已经变成了废人,很难从他那里得到情报。而且因为很难通过审问他来找出内奸,所以调查结束后就会立刻将他处刑。」

「不不,不是这种。我不关心叛徒的下场,还有内奸什么的。他们对三叶有什么看法吗?我只关心这一点。」

「仅仅一个学生就剿灭了一个村子的绿化教徒,他们似乎对此很惊讶。大部分人都在称赞她,表示将来要把她录用到治安维持局。不过,也有一小部分人怀疑这是不是绿化教内部的一种牺牲战术。比如说,三叶是为了取得治安维持局的信赖,才把没有利用价值的绿化教徒全杀了之类的。」

听了这话,妮可蕾娜丝不禁笑出声来,猜错也要有个限度吧。绿化教徒那些人要是听了这个猜测,一定会愤怒无比。妮可蕾娜丝真想打开这所谓“一小部分”人的脑袋,好好看看他们的大脑是什么构造。

「啊哈哈哈哈,虽说是很愉快的联想,但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她的反霉菌思想很激烈,这一点毋庸置疑。话虽如此,要是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的话,三叶她就太可怜了。那么,就给他们寄封信吧,就说我王魔研所长能够保证,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我明白了。但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憎恨霉菌呢?她和绿化教会应该没有直接接触过。除了这次以外,她也只是目击过一次自爆袭击的现场而已。」

副所长皱着眉头。但这并不是什么深刻的问题——

「喜欢或讨厌什么并不需要什么深刻的理由,只要凭直觉就够了。」

「这句话被身为王魔研所长的您说出来,我认为有点武断。」

「呵呵,虽然我进行过不老的处理,但我毕竟还是个普通人啊。别人都说我是奇人、天才,虽然确实是那样,但实际上,我也是个柔弱的女人。」

「……」

「刚才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笑出来,或者用什么诙谐的话接一下的吗?」

妮可蕾娜丝开玩笑地说,但是副所长严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一点是他的缺点,但也是妮可蕾娜丝喜欢他的地方。这位副所长相当值得信赖,所以妮可蕾娜丝一直在让他参与所有的研究,有关三叶的事,他也大体都知道。

虽然妮可蕾娜丝觉得迟早可以让他担任所长,但他本人肯定会推辞掉。这位副所长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极其沉着冷静,但他对妮可蕾娜丝的忠诚心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如果妮可蕾娜丝让他为了研究而去死的话,他就会平平常常地去死——到了这种程度,就算结局是被他背叛,妮可蕾娜丝也只会觉得有趣。他的这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这一点,妮可蕾娜丝也已经亲身体会过了,不过无所谓。

「请允许我继续说下去。三叶好像说她能判断出对方是不是绿化教徒,而其依据竟然是能闻到清爽的气味。」

「清爽吗?嗯——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奇怪的香水?难道说,她的嗅觉和狗一样灵敏?」

「狗吗?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香水什么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对于绿化教徒,妮可蕾娜丝没有这样的记忆。难道说,三叶是根据沾染在灵魂上的气味来做出判断的吗?亦或是根据只有她才知道的什么东西?考虑到她的存在方式,这是很有可能的。

「狗什么的是开玩笑的。不过,我也讨厌绿化教会,这不是挺好的吗?嗯,讨厌得要命呢,讨厌到我想优先把他们当作实验材料。」

「……认识您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这么讨厌他们。」

「他们是反抗王国的罪人,当然要憎恨了吧?其实我已经讨厌到连提都不想提他们一句了。」

「所长您会把“讨厌”二字说到这个程度,还真是少见啊。」

身为妮可蕾娜丝的信徒的副所长的话很有分量。这样的他居然还有老婆孩子,真是搞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嘛,我和绿化教之间也发生过很多事呢。所以,我对她有很深的共鸣。如果她能不断找出隐藏的绿化教徒并处理掉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妮可蕾娜丝知道三叶讨厌霉菌的原因,那是憎恨的继承。但是,她并不打算将之告诉三叶本人。三叶她应该自己思考,凭自己的自己而行动。她不是人偶。

守望那个少女的人生,既是妮可蕾娜丝的兴趣,也是她的权利和义务。因为,构成了那个少女的三个“三叶”中的其中一个,毫无疑问就是由妮可蕾娜丝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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