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今夜,在月下

  1. 今夜,在月下

  落在石板路上的雨,逐漸沖刷掉滴落的鮮血。

  這股寒冷雖然不斷削減著自身的體力,但卡嘉爾同時祈望著能藉此洗清滴落在道路上的血痕。他轉頭確認追兵,卻沒有看見對方的身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如此,對手沒有現身卻將他逼入絕境。

  「可惡……是魔女唆使的嗎……?」

  當卡嘉爾打算離開法爾薩斯城都時,他遭到了某人襲擊。他心想絕對是緹娜夏追了過來,對方卻像是玩弄他般,採取斷斷續續的攻擊。太陽不知不覺間已經西下,周圍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卡嘉爾按住滲血的側腹。

  「要是能用轉移……」

  自從受到第一波傷害後,卡嘉爾就幾乎無法編織構成,很有可能是體內被埋進了等同於封飾的魔法構成。他踉踉蹌蹌地前行,甚至險些摔倒在潮濕的路上,然後順勢彎進附近的轉角。

  ──隨後,一道白光在他眼前快速閃過。

  「……啊?」

  視野驟然變低,卡嘉爾當場倒地。

  他環視轉瞬間擴散的血泊,看見了自己的一隻腳落在地面。

  「咿……唔、啊啊啊啊!」

  生硬的慘叫響徹整條小巷。此時,他聽見了前方傳來一腳踏進水窪的足音。

  仔細一看,一名嬌小的少女沒穿雨具也不避雨地站在雨中。濡濕的銀髮猶如刀具般閃閃發光,光是這樣就吸引了卡嘉爾的注意。他在朦朧的視線中,朝她伸出手。

  「救……我……」

  「要我救你?看來你還不明白自己將被誰所殺呢。」

  冷酷的聲音傳來,卡嘉爾遲疑了一下才理解她的意思,然後渾身震顫不已。他終於明白剛才一直追著自己、實力遠在他之上的魔法師,正是眼前這名還很年幼的少女,頓時啞然失聲。

  少女的眼中映出無法抹滅的憎恨。

  「真虧你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面前呢。你的主人啊,可是在我眼前殺了他喔。就算全部重頭來過,他的罪過也不會消失。你懂嗎?」

  黑暗中亮起兩道紅光,野獸的低沉吼聲隨之傳來。從少女背後出現的那個生物,表現出來的只有濃濃的殺意。卡嘉爾預感到自己即將死去,拚命掙扎起來。

  「拉、拉納克大人…………咿、咕啊……」

  呼喊主人名字的嘶啞嗓音,很快便化為渾濁的悲鳴。就這樣,現場瀰漫著強烈的血腥味,並響起微弱的咀嚼聲──在這之中,少女將濕淋淋的銀髮往上一撥,然後轉身走回城堡。

  ※

  「關於這次的重點庫斯克爾,雖然使魔總算是從結界的漏洞鑽了進去,不過那邊聚集了為數眾多的魔法師,還有許多精靈術士。」

  聽到魔女的報告,執勤室中的成員個個面露苦澀。拉札爾和蜜菈莉絲一臉蒼白地站在牆邊,奧斯卡則一邊把玩小型陶瓷雕像一邊聽著。他的表情明顯認為這件事很令人不快。

  「聚集那麼多魔法師,難道他們打算發動戰爭嗎?」

  「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他們似乎還在嘗試召喚魔族。」

  「一般士兵的數量呢?」

  「大約和魔法師相同,頂多兩百左右,絕對不算多。但由於無法侵入王宮確認,就算實際數量再多一點也不奇怪。」

  一般來說,一個國家在城內擁有的魔法師數量是二、三十人,就連大國也很難說有五十人。所以除了庫斯克爾,根本沒有其他國家能聚集到兩百名魔法師。奧斯卡抓出魔女報告的重點,反問道:

  「妳剛才提到王宮,所以他們是採取王政嗎?」

  「好像是。雖然不清楚國王是誰,但似乎不是原本的領主。」

  「既然是以魔法為重的國家,那傢伙很有可能是魔法師吧。」

  奧斯卡雙手枕在後腦勺,腳則靠在了桌上。他平常不會這麼沒規矩,這是他在思考困難的事情時才有的習慣。

  「總之,雖然很費功夫,但能麻煩妳定期派使魔去調查嗎?我不認為這件事會就這樣風平浪靜地結束。」

  「瞭解。」

  雖說有股不祥的預感,但現階段實在無計可施。奧斯卡把腳放下,拿起尚未處理的文件。

  此時,他突然想起別件事而抬起頭。

  「話說回來,艾塔德的狀況似乎不是很好啊。」

  老將軍艾塔德是最年長的將軍,為名義上代表法爾薩斯的其中一人。站在牆邊的蜜菈莉絲轉眼間愁容滿面,拉札爾注意到這點後出於關心向她搭話。

  「蜜菈莉絲小姐是由艾塔德將軍介紹來的吧。」

  「是的……即使我只是遠親,他依然對我很照顧。能有現在的我,都是託將軍的福。」

  那份憂愁似乎讓淺色的金髮也顯得有些黯淡。她的五官還殘留著稚氣,但仍舊相當美麗。只要再過幾年,她想必會成為城內的人所關注的對象。

  今年剛滿十六歲的她,是透過艾塔德的介紹才會待在這座城堡。只要在城堡見習禮儀規矩,至少能確保她將來高枕無憂。她身為王太子的隨從,必須時常待在執勤室,不僅緹娜夏會教她如何泡茶,拉札爾也會教導她宮廷知識,因此她每日都有所成長。

  奧斯卡用手撐住臉頰,望著身為自己隨從的少女。

  「妳隨時都可以去見艾塔德。要是能看到妳,他應該也會開心吧。」

  「謝、謝謝殿下。」

  「畢竟一把年紀了,這也無可奈何。他最近好像連下床都沒辦法了。」

  奧斯卡這番話聽起來相當鬱悶,魔女靜靜地回話。

  「真是突然呢,亞爾斯應該也很擔心吧。」

  「畢竟艾塔德很疼那傢伙嘛,我也受到艾塔德不少照顧。」

  亞爾斯在進城之前,似乎就經常出入艾塔德的宅邸,向他學習劍術。艾塔德年輕時是這國家最強的劍士,他不厭其煩地將自己的本事教給孩子們,奧斯卡也從小就經常接受他的指導。

  在距今十年前的某天,艾塔德知曉詛咒一事後,一邊教他劍術一邊如此說道:

  『殿下,絕望會使人腐朽。請您擁有堅定的意志,如此一來便會帶來結果。』

  奧斯卡至今仍時常想起這番肯定誠實與意志的教誨。

  他抬起頭,回望看著自己的魔女。

  「妳可要比我晚死喔?」

  魔女對這句話稍稍感到驚訝,困擾地露出微笑。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艾塔德就像是沉睡般逝世了。

  由於他沒有家人,肅穆的葬禮過後,便按照他本人的要求,將遺物託付給所有與他有緣的人。然後,艾塔德所知曉的魔女詛咒一事,在國王的許可下由亞爾斯繼承。

  如今名符其實地站在武官頂點的年輕將軍,聽聞王太子講述一段漫長的故事後嘆了口氣。

  「竟然有這種詛咒……」

  「很令人困擾對吧。」

  下葬儀式順利結束後過了兩天,亞爾斯來到執勤室打招呼。他一邊與奧斯卡、拉札爾及緹娜夏喝著茶,一邊感慨地道出了這樣的感想。他望向坐在同一張桌子的魔女。

  「要是緹娜夏小姐不願意跟您結婚,事情不就糟了嗎?」

  「會絕後呢。」

  「才不會!」

  見奧斯卡與亞爾斯同一個鼻孔出氣,緹娜夏板起臉孔反駁道:

  「我可是有好好地在進行解析喔!現在也是!」

  「妳不用勉強喔。」

  「少在那邊打擊別人的幹勁!」

  魔女憤怒到像是要把奧斯卡狠狠咬下去般,亞爾斯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妳對殿下有哪裡不滿嗎?」

  幾乎找不到缺點的主人,究竟有什麼問題?亞爾斯直言不諱的提問,令魔女措手不及。由於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疑問,她不由得瞪大雙眼。

  「你……你問哪裡……是哪裡啊?」

  「別問我啊。」

  此時,從剛才就一直默默喝茶的拉札爾加入了話題。

  「應該是喜歡調侃別人這點不行吧?」

  「搞不好。」

  「拉札爾,你啊……」

  拉札爾被主人冷冷的視線一掃,頓時縮起頭。眼看對話逐漸危險,魔女做出總結。

  「不過距離契約終止還有半年以上,我會想辦法處理的。」

  「期待吧。」

  奧斯卡省略了賓語,點頭稱是。雖然感覺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總覺得不要勉強想太多比較好。緹娜夏一邊以白眼看著契約者,同時站起身子。

  此時,她的腳撞到桌子,放在桌邊的砂糖壺因而落地。掉在地上的壺發出清澈的響聲。

  「啊……抱歉。」

  「不要緊吧?」

  緹娜夏彎下腰撿起砂糖壺,所幸打破的只有蓋子。魔女將手放在上面後,散落的砂糖便輕輕揚起,完好如初地回到壺裡。拉札爾將壺接過後,她便用手開始收集蓋子的碎片。從旁觀察這一連串動作的奧斯卡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辦法修好嗎?」

  「我沒辦法讓壞掉的東西恢復原狀。就算能停滯時間,我也沒辦法使其回溯。要是碎片再大一些是有可能修復,不過碎成這樣就沒辦法了呢……對不起。」

  「不,沒關係。小心別割到手指了。」

  亞爾斯看著眼前的景象,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原來魔法也不是萬能的嘛。」

  「因為那是應死生物的常理。」

  魔女笑著回答。亞爾斯一臉佩服地點頭……接著他注意到牆上的時鐘,立刻起身。

  「啊,我得去鎮上巡邏一下。最近好像偶爾會收到目擊魔物的證詞。」

  「在城都嗎?這件事並沒有傳到我這啊?」

  「因為這件事尚未確定,證詞頂多是『或許是魔物』而已。聽說有人看到類似野狗的生物,牠的眼睛好像還發著紅光。畢竟很有可能是對方看錯,目前也沒收到任何受害報告。」

  亞爾斯聳了聳肩,緹娜夏卻皺起眉頭。

  「這件事真令人在意呢。假如那真的是魔物,要不是牠相當聰明,就是幕後有人操縱。之所以沒有收到受害報告,說不定是對方為了不讓我們發現而巧妙地隱藏起來了。」

  聽到魔女的這番假設,三人面面相覷。奧斯卡雙手枕在後腦勺。

  「目前還不明朗啊。要是發現什麼就來跟我報告。假如真的有魔物,就把牠引出來。」

  王太子下了總結後,便站起身準備繼續工作。

  ※

  ──那是再怎麼樣也無法挽回的過往夢境。

  原本躺在溫暖的床上縮成一團睡覺的少女,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被人從床上帶了出來。她睜開睡意濃厚的眼睛,看出自己正在昏暗的走廊上移動。

  「──艾緹,妳醒了嗎?」

  溫柔的聲音落下,環住自己的手臂傳來令人舒服的震動。少女抬頭望向抱著自己的青年。

  那是她非常熟悉、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自己的存在。少女的臉龐掛上安心的微笑。

  「怎麼了?」

  「等等會有好事發生,我希望妳一定要看看。」

  「是重要的事?」

  「是重要的事,跟妳同樣重要。」

  青年溫柔的話語令少女笑出聲音。她還不是會因那種話而動搖的年紀。

  只不過,她最喜歡會如此重視自己的青年,在少女心中,他確實也比任何事物重要。少女感到安心後,眼皮又開始慢慢沉重。

  「可是我還想睡。」

  「妳就睡吧。」

  「……好睏……」

  少女再次閉上眼睛。

  然後兩人繼續在漫長的走廊上前進。

  太陽將西沉時,奧斯卡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他站在緹娜夏的房門口,為的是向她確認庫斯克爾的調查進度。他輕輕地敲了敲門,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緹娜夏不在嗎?」

  奧斯卡將手放在門上。房門沒有上鎖,輕易地往裡面敞開。相對地,可以感覺到入口張開了結界。奧斯卡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決心穿過房門。所幸他是魔女的契約者,毫無異狀地通過了門口。

  他進入房間後,立刻找到了魔女。她就在浮現紋樣的水盆旁邊,坐在椅子上假寐。奧斯卡試著觸碰她的肩膀,但她似乎相當疲憊,連動也不動。

  「別在椅子上睡著啊……」

  奧斯卡抱起女子的身體。平常完全沒有重量的她,在沒有意識的時候能感覺得到體重,不過依舊很輕。魔女有一瞬間扭動了一下身體,但並沒有清醒過來。

  他把視線落在懷裡的魔女身上。

  「這個沒防備的傢伙。」

  苗條且柔軟的身軀。

  儘管平常努力不去在意,可是一旦觸碰到這蠱惑人心的存在,就不禁有種想將她得到手的慾求湧上心頭。他想吻上那猶如白瓷的肌膚,藉此留下記號,讓她成為自己的所有物。問題不在可不可行,他只是想抓住這個人。一種近似倦怠的焦躁感在胸口深處糾纏不清。

  但是,他很清楚那並非願望的本質。

  她確實很輕易地就將自己託付給他。不是心靈或身體,而是自己的性命。

  隨時都能將她殺死。

  如果她明知這點還這麼做,實在教人很不愉快。

  相反地,如果她是下意識地這麼做──就太惹人憐愛了。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如此執著的呢?他苦笑著心想:不能笑曾祖父了。

  假如她不是魔女──他不會這麼想。畢竟若是那樣,兩人恐怕不會相遇。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否定女子經歷過的漫長歲月,以及她每個當下所做出的決斷。

  她幾近完美無缺,卻相當不穩定。

  他並不是想知道她所有的過去,如果她不說也沒關係。

  自己想要的並不是她的心靈、身體、靈魂或是性命,而是一份執著吧。希望她執著於自己;希望她牽起這隻手,說這比任何事都還重要。他認為自己簡直像個孩子,實在很蠢。然而,他現在竟覺得這種愚蠢也不壞。

  奧斯卡抱著她的身體移動到床邊,為了不吵醒她而輕輕讓她躺下。

  然而,當他打算把用來支撐的手抽出來時──緹娜夏冷不防地彈了起來,然後以一種因驚愕或恐懼而生硬的眼神,抬頭看著奧斯卡。

  他從未看過魔女這種表情,吃了一驚的同時,反射性地抱住她的頭。

  「緹娜夏。」

  「啊……奧斯卡……?」

  「沒錯。」

  她在奧斯卡懷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慢慢放鬆。奧斯卡將手鬆開後,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以往的光芒。

  「抱歉,我做了惡夢……」

  「因為妳在椅子上睡著了。要睡的話就好好躺下休息。」

  奧斯卡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後,緹娜夏隨即露出微笑,但那張笑臉顯得有些柔弱。緹娜夏以濕潤的眼眸抬頭看著契約者。

  「有什麼事嗎?」

  「不,下次再說。妳先好好睡吧。」

  庫斯克爾的事情不應該在她狀況不好時勉強問清楚。

  奧斯卡方才靜止不動的手揉了揉底下的頭,弄亂一頭黑髮。

  與此同時,他祈望著即便在夢中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威脅到她。

  ※

  辦公桌上擺著茶杯。將其放在桌上的人並不是身為守護者的魔女,而是年幼的女官。

  奧斯卡答謝後,收下茶杯。

  「緹娜夏呢?」

  「好像待在房間,正忙著解析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她以前到底有沒有對詛咒進行解析,但自從露克芮札惡作劇的那件事之後,或許是得到了她的幫助,解析進行得很順利。緹娜夏會專注於解析特定的部位,經常因此把自己關在房裡。奧斯卡即便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了自己,依舊抱持著遺憾的心情啜飲著茶。值得慶幸的是,年幼女官的泡茶技巧是由緹娜夏親自傳授,味道無可挑剔。

  就在此時,拉札爾正好拿著文件走進室內。奧斯卡自顧自地嘟噥:

  「又追加了啊。我還想快點結束去戲弄緹娜夏呢。」

  「請別這樣,殿下。要是玩笑開過頭,反而會被對方嫌棄喔。」

  「話是這麼說,但契約期間畢竟有限,我希望在那之前設法做點什麼。」

  話雖如此,就算她回去,自己只要再爬一次塔就行,不過那樣應該會被一臉嫌棄地瞪著。拉札爾此時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敲了一下手。

  「話說回來,剛才陛下傳喚了緹娜夏大人。就算殿下您現在過去,她人也不在房裡喔。」

  「老爸?他為什麼要叫緹娜夏過去?」

  「為什麼呢……?」

  父王平常完全不把魔女放在心上。既然會傳喚她,想必有什麼要事吧。然而,即便是與日前來訪的使者有關,不透過奧斯卡而是直接找他的守護者商量,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奧斯卡停止無法得到解答的思考,然後站起身。

  「在哪個房間?我也過去。」

  「咦?不,請等等……」

  奧斯卡氣勢洶洶地走出執勤室,拉札爾連忙追了上去。蜜菈莉絲一臉茫然地目送兩人離開。

  奧斯卡來到位於城堡深處的大廳,無視看守的士兵,逕自打開房門。

  房間中除了國王,還有數名重臣,甚至連魔法師長克姆及將軍亞爾斯也在場。他們各自選定位置站好,每個人都是目前推動著法爾薩斯運作的主要人物;魔女就站在他們的視線中央。緹娜夏轉頭發現契約者後,睜大了圓潤的眼睛。

  奧斯卡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走向大廳,然後站到緹娜夏前面袒護她。

  「父親大人,你找我的守護者有什麼事?」

  他的聲音雖然壓抑著情緒,鋒利程度卻不亞於刀刃。

  坐在正面的凱文險些茫然地張開嘴巴,但馬上露出苦笑。

  「是有事找她沒錯,但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稍微請她建議一下。」

  「建議?」

  「就是關於你的新娘。」

  ──新娘。經父王提起這個詞後,奧斯卡的腦海中唯獨浮現自己的魔女。

  除此之外毫無頭緒,他也沒有心思去想。然而父王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想法,繼續說道:

  「要成為你妃子的女性,必須擁有強大的魔力抗性對吧?所以才會造成她的困擾。」

  「我可沒有造成她的困擾。」

  「有好嗎?」

  魔女冷淡地插話,奧斯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想轉身捏她臉頰的衝動。但要是自己這麼做,話題恐怕會漸漸扯遠。父王對忍著不回嘴的他接著說道:

  「那麼,要是還有其他人擁有那股力量的話如何?只要把那個人迎娶為王妃就行了吧。所以我正在拜託緹娜夏小姐,判斷『她』是否有那樣的力量。」

  「她……?」

  這句話彷彿在指某個具體的人物,但並非站在身後的魔女。

  緹娜夏無視搞不清楚狀況而眉頭深鎖的奧斯卡,開口回答:

  「雖然很勉強,但我認為有可能,只要稍微用魔法輔助一下就行了吧。聽說她本身沒辦法使用魔法,所以我一有空就會製作用來輔助的構成,並事先將其交給克姆。一旦她懷孕之後,請對她使用那套構成。」

  「緹娜夏?」

  明明討論的人是自己,卻只有他跟不上這個話題。奧斯卡轉頭望去,只見緹娜夏擺出一如往常的平靜表情看著他。

  她的眼神並沒有訴說任何情報,但奧斯卡靠自己推論出了正確答案。

  「是蜜菈莉絲嗎?」

  「猜對了。」

  身為艾塔德遠親的少女,明明是為了在城裡見習禮儀規矩而來,卻突然被分配給王太子,擔任他身旁的女官,仔細一想實在很不自然。想必她打從一開始,就是以王妃候補的身分被分配到他身邊,只不過這件事並沒有告知奧斯卡本人。

  回過神來,總是會發現佇立於執勤室一隅、老實待著的少女。除此之外,奧斯卡對她幾乎沒有留下其他印象。他一臉茫然地詢問魔女:

  「妳早就知道了?」

  「現在才第一次被正式告知。不過,我知道她封住了魔力。如果是以純粹的魔力量來看,她能輕鬆勝過宮廷魔法師,所以我猜到她是你的新娘候補。就我聽來,她的狀況似乎非常罕見,屬於以血來繼承魔力的家系。一旦上一輩死亡,下一輩就會繼承魔力……艾塔德應該是知道這點,才把她介紹到城裡的吧。」

  聽完這番說明內幕的話後,自然就能夠理解目前的狀況,但能不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奧斯卡稍微瞪了自己的守護者魔女一眼。

  「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要是說了,你應該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妳就算之前沒說,我現在也是那種表情啊。」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昵……」

  緹娜夏擺出一副被點明後才注意到似的表情,手抵著下巴,一臉詫異。眼看奧斯卡愈說愈激動,父王出聲制止了他。

  「你該適可而止了。大家只是為了你,把該做的事情完成而已。你自己擺出這種態度怎麼行?還是說,你已經自大到認為自己一個人就無所不能了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

  「時間還相當充裕。你不要一開始就抱持否定的態度,好好面對她吧。」

  父王說到這裡便打住,然後站起身子。他似乎不打算聽奧斯卡反駁,立刻就離開了房間。奧斯卡原本想追上去,卻聽到鎖門的聲音傳來。當他發現魔女已經消失無蹤,便轉頭看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拉札爾。

  「……給我等一下啊……!」

  「殿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請您別這樣……」

  拉札爾被勃然大怒的奧斯卡抓住肩膀一陣猛搖。他只能任憑主人擺布,含淚泣訴。

  ※

  將蜜菈莉絲的真正身分告知奧斯卡後的一個禮拜,緹娜夏就顯而易見地不來執勤室露面了。她雖然身為奧斯卡的守護者,但既然設下了結界,自然不需要無時無刻待在他身邊;進行解析時,也不需要奧斯卡在場。彷彿至今只是為了泡茶才待在那裡似的,她將自己的職責交給少女繼承。

  由於魔女不再出現在眾人面前,城裡一部分的人似乎為此感到安心。只不過對於跟她熟識的人來說,城堡恍若忽然變大般,變得空蕩蕩的。以希爾薇婭為首的魔法師們雖然表面上不說,但似乎感到很遺憾。

  這對奧斯卡來說也不例外,他對守護者不在的日常生活感到愈發焦躁,顯得很不耐煩。

  「這種狀況,我該對誰生氣才好……」

  奧斯卡把雙肘靠在辦公桌上,抱著頭苦思。

  他如今的模樣實屬罕見。拉札爾見狀有些同情主人,蜜菈莉絲則是一臉愧疚地看著王太子。身為當事人的少女下定決心後,往前踏出一步。

  「那個,殿下,真的很抱歉……」

  「不,這也無可厚非,妳無須道歉。」

  他沒有責備不諳世事的少女的意思,他想抱怨的對象是以父親為首的那幫大人。裡面八成有人主張,不能讓王太子迎娶魔女為妃吧。

  但至今為止,緹娜夏雖然嘴上會發著牢騷,可是除了守護他以外,還會幫忙處理其他雜事。那些人的視野狹隘到無法對這件事做出公正的評價,他實在看不下去。奧斯卡本以為身為國王的父親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結果竟另立他人作為新娘候補。

  奧斯卡下意識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那傢伙也是……」

  另一方面,就算出現其他新娘候補,緹娜夏也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雖然他本就不期待魔女會產生嫉妒這種情緒,但完全不見她對自己有任何執著這點,讓奧斯卡有些心灰意冷。儘管比起兩人初次見面那時,緹娜夏如今更加明顯地向他敞開心扉,不過對她而言,自己果然只是個過客嗎?

  「……總之先工作吧。」

  「殿下這種地方真是教人慶幸……」

  「放心吧,不過我心情還是很差。」

  「那我們快點完成工作吧……想必您很想與緹娜夏大人說話吧?她今天會回去塔那邊,我們快點抽出時間吧。」

  有著長年交情的兒時玩伴似乎很瞭解他。奧斯卡點頭後將文件拿在手上,視線落在上頭並對蜜菈莉絲說道:

  「妳也別在意,像平常那樣就行。抱歉,把妳捲進我們的問題裡。」

  「不、不好意思……」

  少女縮起身體低頭賠罪,那模樣確實令人同情且惹人憐愛,可以明白為何有人會認為只要把她放在身邊,奧斯卡就總有一天會改變心意。只是,少女就算惹人憐愛也終究不是緹娜夏,這是兩回事。

  奧斯卡詢問年幼的女官。

  「話說回來,我聽說妳的魔力被封印了。是誰這麼做的?」

  「是母親幫我封印的。祖母過世時,我雖然繼承了她的力量,但母親也有一定程度的魔力……是克姆先生幫忙強化的。」

  「原來如此,所以是雙重封印嗎?」

  他原本還擔心,自己明明做了能看見魔力的訓練,卻完全沒有發揮出成果,看樣子那似乎是相當強固的封印。緹娜夏之所以能輕易識破,只能說是基於她本身的強大。

  即使如此,奧斯卡仍舊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不禁陷入沉思。

  不過,這麼做只是浪費寶貴的蒔間。於是他停止思考,從重要的工作開始處理,然後將其餘工作安排給父王收拾,在傍晚前離開了城堡。

  ※

  「嗨~有空嗎?」

  「我看起來像是有空嗎?」

  為了解析而進行詠唱的緹娜夏,向無聲無息坐在塔窗上的露克芮札簡潔地回應道。她的視線從水盆上移開,抬頭露出些許笑容。

  「不過多虧了妳的幫助,作業大有進展。看來再一陣子就能全部解析完畢了。」

  「咦?真的?妳的努力與才能實在令人欽佩呢。」

  「因為我比妳認真罷了。」

  緹娜夏停下手邊的動作,命令立特拉把茶具與熱水端來。如今正好是時候休息一下,於是她開始為朋友泡茶。

  「下次請妳教我那道烤甜點怎麼做。」

  「好啊,反正挺容易的。」

  露克芮札從窗戶下來,理所當然地坐在椅子上等著喝茶。她以手指捲著自己的褐色髯髮,同時抬頭望著準備茶水的朋友。

  「其實妳不需要這麼投入,只要替他生小孩不就行了嗎?」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況且我已經從這件事除名了。」

  「咦?」

  朋友聽見後頓時愣住,於是緹娜夏向她說起關於蜜菈莉絲的事情。說話期間,茶葉正好悶得差不多了,緹娜夏便開始倒茶。露克芮札呆愣著傾聽這一連串經過,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一臉傻眼地看著緹娜夏。

  「什麼啊?不覺得很可疑嗎?如今都有妳在了,才出現那種人。」

  「姑且有人介紹嘛……而且她是個好孩子,我也有好好監視。」

  「要是有幕後黑手怎麼辦?」

  「對方露出狐狸尾巴的話,我會出手的。況且,如今半吊子的魔法師根本拿他沒轍。」

  這句話傳達出她對契約者的信賴,可是露克芮札突然擺出厭惡的神情。

  「既然知道,妳就更應該管好他啊。」

  「管好?妳是說奧斯卡嗎?」

  「我可不樂見妳鍛鍊出那種危險人物,還做出縱虎歸山這種事。」

  緹娜夏被說中痛楚,不禁發出微弱的呻吟。儘管沒有特別提及,但這名朋友似乎知道自己訓練過他。遭受白眼瞪視的緹娜夏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要緊,他不是那種會輕率使用力量的人。」

  「就算他再怎麼可靠,頂多才二十出頭吧。最好別把他拿來跟妳這種老練的人相比喔。」

  「我……老練嗎……?」

  「某種意義上,非常老練。」

  就算被這麼說,她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生氣。緹娜夏想不到怎麼回應,只是將倒好茶的杯子放在露克芮札面前。純白的陶器中,盛滿淡紅色的澄澈液體。茶水瀰漫出清爽的香氣,露克芮札笑容滿面地啜飲一口。

  「我真的很喜歡喝妳泡的茶呢。」

  「謝謝。」

  緹娜夏也在椅子上坐下後,舉止不端莊地雙肘靠在桌上,兩手托著下巴。她重新思考起契約者所背負的問題,審視現狀。

  「不過,我認為能增加選項是件好事。尤其是結婚對象,妳不認為能夠選擇會比較好嗎?只有我能選的話,實在令人有些同情。」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並不帶有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聽到緹娜夏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露克芮札不由得抱住頭。

  ──想必她真的沒有察覺到吧?

  奧斯卡對她的態度,不像其他人基於恐懼、也不像雷基烏斯那樣懷抱著崇拜與憧憬之情,而是將她視為一名存在於眼前的人類。然而,緹娜夏對此毫無所覺。

  如果她認為自己的價值只在於那股力量與技術;如果她認為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受到重視,那她實在太不瞭解自己了。

  露克芮札本想具體地言明這點,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取而代之地,她向眼前的友人提出更為本質的忠告。

  「妳要好好記清楚。妳是魔女,但更重要的是妳還是個人類。」

  緹娜夏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露出羞赧的表情。

  露克芮札回去之後,緹娜夏再次集中精神投入在解析當中。立特拉向她搭話好幾次後,她才總算抬起頭,俯視站在眼前的使魔。

  「怎麼了?」

  「所以說,有挑戰者出現了。」

  緹娜夏聽到報告後皺起眉頭。

  「入口應該關起來了啊?」

  「挑戰者似乎用轉移陣來的,是奧斯卡大人。」

  「咦?」

  魔女驚愕之下,差點把解析中的紋樣損毀,連忙施展固定之術。

  「機關停住了?」

  「有在運作。可是……」

  「緹娜夏!」

  隨著粗暴的開門聲傳來,契約者踏入室內。緹娜夏以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迎接他。

  「唔哇……」

  「妳那是什麼反應啊?」

  「你同時刷新了最少人數紀錄與最短時間紀錄呢……完全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奧斯卡將劍收進劍鞘後,像是對待幼兒那樣、卻又帶著幾分粗魯地抱起身材嬌小的魔女。

  他抬頭看著緹娜夏一臉茫然的瞳孔。

  「妳為什麼都不來了?」

  「因為我很忙。」

  魔女朝擺在旁邊的水盆瞥了一眼,奧斯卡也跟著望了過去。

  被放置在台座的水盆上方,由紅線形成錯綜複雜的紋樣正隱約帶著光芒,浮在空中。奧斯卡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但依舊以壓抑著焦躁的聲音回道:

  「應該不用著急吧。」

  「我想趁還辦得到的時候,先把事情處理好。」

  率直且平淡的回答,令奧斯卡感到非常遙遠。這道聲音就像是要劃分出漫長的歲月,以及魔女與人的界線。奧斯卡沒有發出嘆息,而是閉起眼睛,將魔女從手臂上放了下來。看她有些步履蹣跚地站在地上,奧斯卡幫忙撐住她的手臂。

  「妳啊,最近怎麼感覺像是活膩了?」

  不論是鍛鍊他還是進行解析,都彷彿在預示她所剩的時間不多。明明她以前時常會待在談話室看書,她的心境上究竟出了什麼樣的變化?緹娜夏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畢竟我實在活夠久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呢。」

  暗色的眼眸中沒有潛藏著一絲幽暗。奧斯卡對此稍稍感到安心,下意識地告訴自己她還待在身旁。

  「妳一不在,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變得很想溜出城……」

  「你在說什麼啊?請你自重好嗎?」

  緹娜夏一如往常地以輕鬆的語氣叮囑,但一看到奧斯卡的表情後,便皺起眉頭。

  她想必察覺到,奧斯卡這番話並不是單純的玩笑,他如今正受到無法抹滅的焦躁感折磨。她稍稍浮上空中,讓自己的視線與奧斯卡持平。

  「你應該要好好體諒令尊的心情,他可是很替你著想的喔。」

  「但著眼點不好。」

  「那也一樣。他認為魔女的詛咒波及到你,是自己的責任。如果為此導致你陷入必須娶魔女為妻的窘境,根本是本末倒置。我認為,令尊應該是不想讓你再跟魔女扯上關係了。」

  「我和老爸不同,妳也和沉默魔女不同。」

  「奧斯卡……」

  魔女責備的聲音,令奧斯卡感到必須做出讓步。他意識到這點後,讓腦袋冷靜下來。

  暗色的眼眸近距離地正視著他。那是稀有女性所擁有的眼神。

  「我明白了,抱歉。」

  奧斯卡承認錯誤後,魔女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她降落到地面,指著水盆。

  「再一陣子就能解析完畢了。到時候我會回到你的身邊,要是你想娶蜜菈莉絲以外的人,可以隨時告訴我。我保證你至少會擁有這種程度上的自由。」

  「妳說再一陣子就結束,解析進展得那麼快嗎?」

  「因為我很努力在解析上啊。」

  她把手放在水盆上方,紋樣開始緩緩迴轉。奧斯卡越過魔女的頭,窺視著令人不舒服、卻很細膩的紋樣。

  「妳怎麼看待蜜菈莉絲?」

  「我認為她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喔。為了以防萬一,我姑且有派使魔監視。請你不用在意這些,我會處理的。」

  「妳平常分明一直嘮叨我要注意。」

  「你在說什麼啊?請你至少要相信我啊。」

  這番溫柔的話,卻反映出她對自己沒有執著。奧斯卡感覺這樣的守護者有些可恨。

  不過還有時間,沒必要這麼著急。他不可思議地抱有這樣的自信。緹娜夏舉起雙手,向其追加詠唱。經過一段時間後,她喘了口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複雜的紋樣。緹娜夏輕聲嘆了口氣。

  「我接下來說的玩笑話,還請你幫我保密哦。」

  「怎麼了?」

  「其實,沉默魔女施加在你們身上的這個『祝福』……我覺得真的很美。她將複雜且細膩的構成漂亮地編織出來,沒有一絲多餘的存在,實在教人嘆為觀止。」

  「是這樣嗎?」

  仔細一看,將近二十道圓環及跟隨在旁的線所構成的紋樣,確實宛如一件藝術品。奧斯卡從沒用這種角度看過自己的詛咒,不禁對複雜的構成看得入迷。此時,一旁的魔女輕輕搖頭。

  「看到這個,我才體會到愛情與憎惡是一體兩面。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害怕……?」

  奧斯卡無法理解她這番話的意思,陷入沉默。

  ──什麼是愛情?什麼是憎惡?她又在害怕著什麼?

  但是就算問了,想必她也不願回答吧。於是奧斯卡從她的身後伸出雙手,環抱住顯得不安的魔女。他將下巴靠在嬌小的頭上,窺視著她白皙的容貌,只見她露出了一抹淺笑。

  「妳有空的話,就幫我煮個晚餐吧。」

  「好好好。」

  她以溫暖的手回應了他。

  ※

  那是個持續好幾日陰天後,難得可以從雲隙間看到陽光的日子。

  話雖如此,對於坐在中庭的椅子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煩惱著的亞爾斯來說,這樣的天氣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一臉鬱悶地蹺著腳。

  他這幾天抱持著不安的心情備受煎熬,卻始終找不到人商量。畢竟這件事沒辦法和他平常交談的對象美蕾蒂娜提起,他又找不到想要與之商量的那個人。因此,他正在猶豫是不是該乾脆告訴別人。

  亞爾斯一邊將手指扳得咔咔作響,一邊沉思著。就在此時,他發現視野上方隱約出現紅色的物體,於是抬頭一看。只見一隻小型的龍飛過,嘴裡貌似叼著一個由紙包起的物體。

  他站起身正要呼喚牠的名字時,一道女子的聲音叫出了他心中所想的名字。

  「那克!」

  那嗓音有如短笛,聲音非常響亮。龍聽到主人的呼喊後,微微甩頭回應。黑髮魔女從面向中庭的上層走廊輕飄飄地落下。亞爾斯一看到那道身影,便忍不住大喊道:

  「緹娜夏小姐!」

  突然聽到有人從旁邊大喊自己的名字,令緹娜夏嚇了一跳,轉頭望向亞爾斯所在的方向。

  「怎、怎麼了?」

  「我找妳好久了,但一直沒看到人……」

  「抱、抱歉。」

  緹娜夏一降落到地面,便在亞爾斯面前站好;那克則是停在她的肩上。

  「出了什麼事嗎?」

  亞爾斯不發一語地握住她的手,將她帶到離建築物有些距離的樹蔭底下。而那克將紙包落在主人手裡後,就緩緩飛走了。目送牠離開後,亞爾斯小聲地開啟話題。

  「其實是關於蜜菈莉絲的事情……我查過艾塔德大人的遺物,但找不到任何與她有關聯的東西。雖說她的確是由艾塔德大人直接介紹給我認識,但我從來沒聽說過大人有遠親。當我開始介意起這件事時,艾塔德大人就病倒了,所以後來一直沒辦法查證……」

  蜜菈莉絲本身是個沒有任何與眾不同之處的平凡少女,只是她的出身並不透明。儘管如此,由於有重臣艾塔德背書,眾人對此都絕口不提。而今艾塔德已經過世,疑問依舊沒有解開。不論她是否會成為王妃,亞爾斯還是想要得到明確的答案。

  緹娜夏一臉嚴肅地聽著這件事。聽完後,她低聲沉吟半晌,接著難以啟齒地開口:

  「老實說,因為奧斯卡感覺會對此很有意見,所以我一直瞞著這件事。但我一來到這座城後,其實就馬上以整塊大陸為目標,調查是否有女性能成為他的妻子……而當時的結果,並沒有魔女以外的對象。」

  「應該是因為當時擁有那股力量的人,是蜜菈莉絲的祖母吧?」

  「我沒有將年齡高的人排除在外,否則魔女會先被剔除。儘管如此,依舊沒有女性像現在的她這樣,擁有如此龐大的魔力,所以我有些在意。」

  「妳有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嗎?」

  「沒有。畢竟機會難得,我認為不要讓奧斯卡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比較妥當。」

  亞爾斯不禁仰頭望天。應該說她意外地在某些方面很遲鈍呢?還是該說她不開竅才好?他認為這位美麗魔女不必要的體貼,反而讓狀況變得更加複雜。

  然而,緹娜夏不明白亞爾斯如今的心情,環起雙臂陷入沉思。

  「還有,若她真的是基於某種目的而來,目前也不知道她的目標究竟是法爾薩斯王家,還是打算將我從這裡支開。要是能知道她的目的,就有辦法應對了。」

  「啊──原來如此。」

  亞爾斯回想起大約兩個月前,那名來自庫斯克爾的使者。假如幕後黑手是他們,只要讓緹娜夏遠離法爾薩斯,王家就對他們沒用了才對。

  她到底有什麼目的──亞爾斯再次沉思。此時,他不經意地注意到一名少女正站在面對中庭的柱子後面。對方或許是不清楚亞爾斯已經看見自己,愣愣地眺望著中庭。他以餘光確認後,朝魔女露出猶如壞小孩般的笑容。

  「緹娜夏小姐,我有個好方法。」

  「嗯?」

  「我們就用這個方法,揪出她的目標到底是妳還是殿下吧。」

  亞爾斯這麼說完,便將手繞到緹娜夏的腰間,將她苗條的身軀摟向自己,另一隻手則將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她一瞬間驚訝得瞪大雙眼,但似乎馬上理解了他的意圖,露出苦笑並閉上眼睛,將白皙的雙手環到他的脖子後面。

  亞爾斯緩緩將臉湊近她猶如光滑陶器的臉頰。要是從建築物中看過來,應該會認為他們在接吻。確認站在柱子後方的少女慌慌張張離去的氣息後,他便鬆開手臂。往前一看,只見緹娜夏輕聲笑了出來。

  「你人真壞啊。」

  「反正我也佔到便宜,一石二鳥。」

  亞爾斯如此說完,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亞爾斯經過確認,明白站在柱子後面的少女是蜜菈莉絲,監視著她的緹娜夏也很清楚。他們在雙方知情下互相配合,刻意做出讓少女會誤以為兩人是情侶的行為。如果她的目標是奧斯卡,想必之後不會採取行動;相對地,若緹娜夏才是她的目標,那麼對於法爾薩斯的將軍是她戀人的這件事,她那邊的人肯定會想出什麼對策。

  亞爾斯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要是這麼一來能搞清楚就好了。」

  「有鋌而走險的價值嗎?」

  魔女像是個孩子般,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見她明顯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亞爾斯縮了縮頭。

  「要是被殿下發現,我應該會被殺吧……」

  「被美蕾蒂娜發現就沒關係嗎?」

  「…………」

  亞爾斯頓時沉默不語。魔女見狀竊笑出聲,同時浮上天空。她將嘴巴湊向男人耳邊。

  「要是查明了什麼,我會告訴你的。」

  「拜託了。」

  她就這樣消失在空中。困擾著自己內心的不安因素消失後,亞爾斯鬆了口氣,以豁然開朗的心情前往訓練場。

  ──他絲毫沒有察覺,有名人物從三樓走廊看到了這一切。

  「亞爾斯!你跑去哪裡了啊?」

  美蕾蒂娜站在通往訓練場的走廊入口外,似乎正在等著自己的青梅竹馬。她一看到亞爾斯,立刻用力將擦劍用的布朝他扔了過去。亞爾斯單手接住,回道:

  「抱歉、抱歉,我馬上去訓練。」

  「殿下在等你喔。你做了什麼嗎?」

  「咦……」

  「他看起來心情特別不好,你會被他狠操一頓哦。」

  亞爾斯在一瞬間完全理解了,他感覺血液迅速自臉龐褪去。

  這下搞不好真的會死……他如此心想的同時,被一無所知的青梅竹馬拖往訓練場。

  ※

  緹娜夏原本在自己的房間進行解析,收到奧斯卡的傳喚後,如今正站在他的房門前。她本打算一如往常地從窗戶進入,但既然奧斯卡已經有實質上的未婚妻蜜菈莉絲,她最好還是別做出那樣的舉動。於是她從走廊這邊正常地敲門,裡面立刻傳出回應。

  「奧斯卡,找我有事嗎?」

  緹娜夏歪著頭走進室內,站在窗邊的男子無言地向她招手。魔女沒有任何防備,就像平常一樣站到他的身旁。奧斯卡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她。

  「妳今天做了什麼?」

  「和平常一樣,進行解析然後聽使魔報告。啊啊……我還拜託那克去幫我辦事。露克芮札給了我稀有的茶葉,待會兒再泡給你喝吧。」

  緹娜夏愉悅地笑道,然後抬頭看向契約者,結果發現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奧斯卡?你怎麼了?」

  魔女伸手觸碰他的臉,並試圖浮上空中。然而,奧斯卡不假思索地抓住她的手,將人拉了過來。緹娜夏在空中失去平衡,直接撞上男子的身體。

  「等、等等,怎麼了啊?真是的。」

  此時,響亮的金屬聲響起。緹娜夏望向自己被抓住的手,發現手腕被裝上了較寬的銀色手環。她一瞬間感到疑惑,但立刻察覺到他的意圖。

  「這、這個,該不會是……」

  「這是與阿卡西亞一同傳承下來的封飾賽克達,兩者的材質似乎相同呢。」

  緹娜夏試圖將魔力聚集在手上,魔力卻一直無法成形而四散,不能編織構成。她對這個效果,以及竟然有這種東西存在於世上,感到顫慄不已。

  「奧斯卡!」

  她抬起頭,正要譴責這不明就裡的行為,卻在看到男子的眼神後僵住了。他明顯散發出一股怒氣,緹娜夏從來沒看過他露出這樣的眼神。

  ──她自從成為魔女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奧斯卡見她僵住不動,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瞪視著那雙暗色的眼眸。

  「雖然我想妳只是不明白罷了,但沒想到會遲鈍到這種程度。我原本打算耐心等待,可是我的忍受也有極限。」

  「奧斯卡……?」

  緹娜夏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想別開視線,但臉被固定住而無法辦到。她臉色蒼白,腦袋一陣暈眩。男子低沉的聲音傳遍全身。

  「緹娜夏,我不是打算將妳讓給其他男人,才帶妳回來的。」

  魔女聽到這句話,總算理解了狀況。當時,他恐怕也在某處目擊了那一幕。

  緹娜夏打算開口辯解,奧斯卡卻早一步抱起她的身體。

  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魔女一眼,這股視線令緹娜夏為之凍結。她抬頭望著抱起自己往前走的男子,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抱起自己的手、被人移動的身體。讓她憶起遙遠往昔中,一段無可挽回的記憶。

  她無法順暢地呼吸,恐懼支配了整個身體。

  「……奧斯卡……住手……放我下來……」

  她低喃著懇求對方,卻遭到他的無視。奧斯卡讓她躺到床上,以自己的手束縛她的手。她像個年幼孩童般,因恐懼而不住顫抖。奧斯卡在她耳邊喃喃低語:

  「妳什麼都不懂。既然妳那麼不懂事,就由我來好好教妳,直到妳切身理解吧。」

  奧斯卡抬起頭,發現她的臉色猶如死人般蒼白,暗色的瞳孔失焦,只是瞪視著虛空、瑟瑟發抖。他小聲地嘆了口氣,輕輕拍打白皙的臉頰。然而她像是沒注意到般,依舊僵住不動。

  「……住手……不要……」

  「緹娜夏?」

  她的樣子不對勁。奧斯卡把手伸向魔女背後,打算扶起她的上半身。

  然而,他的手被甩開了。

  桌上的水壺應聲碎裂。在形成構成之前的一股魔力無法壓抑,開始在房裡捲起漩渦。

  不妙──奧斯卡才剛這麼想,她便掙扎身體從他手上逃開。緹娜夏趴在床上,然後以瘦弱的雙手撐起身體,轉頭望向他。

  她的眼神再次捕捉到奧斯卡──那模樣儼然是一頭負傷的野獸。

  暗色的眼眸浮現殺意。

  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守護自己的殺意。

  儘管套在右手的封飾持續分散她的魔力,但即便無法編織構成,她的魔力依舊龐大。無法被封飾徹底壓抑的那股力量在房內肆虐,接二連三地破壞了周遭的物品。破裂的瓶子碎片甚至飛到床上,但守護結界將其彈開了。

  魔女宛如處在暴風雨的中心。即使如此,奧斯卡的視線仍舊未曾從她身上移開。他回望任誰都會畏懼的雙眸,整個人毫不猶豫地往前衝,將手伸向白皙的臉頰。

  「緹娜夏。」

  男子的手觸碰那緊繃的嬌小臉龐。

  這並不是夢,有著確實的溫度。

  感受到這股溫暖後,她頓時睜大雙眼。

  「啊……」

  突然間,激烈的殺氣消失,物品損壞的聲音也不再響起。奧斯卡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然後將魔女的身體摟進自己懷裡。他輕輕拍打著魔女嬌小的背。

  「抱歉,我只是想稍微嚇妳一下。我做得太超過了。」

  「……不,我……抱歉。」

  那張白皙的臉蛋露出難為情的神情,反而像是羞於方才殺意畢露的自己。她以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緊緊揪住奧斯卡的衣服。

  「對不起……真的……」

  「不,正常來說,該道歉的人是我吧?」

  聽到奧斯卡這句話,緹娜夏抬起尚未恢復氣色的臉,詫異地注視著他。

  「為什麼?」

  看到那稚嫩的眼神,奧斯卡不禁笑出聲,然後抱緊了自己的魔女。

  「咦?你已經把他狠狠教訓了一頓嗎……」

  「抱歉。」

  「請你去向亞爾斯道歉啦……」

  緹娜夏坐在奧斯卡的膝上,抱頭苦惱。

  「不過我事先姑且說了,『要是你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

  「說不出口啦!眾目睽睽之下哪能說得出口啊!」

  「結果他回我,『我沒有任何辯解之詞』。」

  「拜託亞爾斯慎選一下詞彙好嗎!」

  奧斯卡將下巴靠在一臉憤慨的魔女頭上,觸碰她的手確認後,發現她似乎總算停止顫抖了。

  「我沒讓他受重傷。不過因為連續打了差不多十場對決,我想他八成全身都是瘀傷吧。」

  「我待會兒去幫他治療……」

  待在奧斯卡懷中的她,看起來總算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了。

  奧斯卡原本只是想稍微動怒,藉機嚇她一下,卻目睹預料之外的反應,這讓他極度後悔自己竟做出這等蠢事。明明打算好好珍惜她,卻自己去傷害她,實在是本末倒置。奧斯卡在內心深深發誓,自己絕不會再這麼做。

  儘管如此,他不動聲色地隱藏住心事,捏了捏眼前魔女的臉頰。

  「可是啊,妳也別對我隱瞞那種情報啊。聽起來超可疑的不是嗎?」

  「唔唔,你果然也這麼想……?」

  她將關於蜜菈莉絲的情報粗略地跟奧斯卡報告之後,無精打采地垂下視線。

  「可是啊,她本人或許是遭到利用……況且難得遇上那麼可愛的女孩子不是嗎?我不想破壞你會喜歡上她的可能性。」

  「妳啊……」

  奧斯卡誇張地大嘆了口氣,從左右兩邊使勁鑽著緹娜夏的太陽穴。

  「這就證明了妳根本不明白!」

  「好痛好痛好痛!」

  魔女開始拚命掙扎,於是奧斯卡的手停了下來,離開她的頭。看著她眼角嗆淚地按著腦袋,奧斯卡感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勞感。再這樣下去,真不知道要重蹈覆轍幾次才行。還是說,他該趁現在把能用的手段用一用比較好?

  「妳跟我來一下。」

  奧斯卡就像抱貓那樣,將手穿過她的腋下,將魔女抱起來並讓她站好身子,然後離開房間呼喚拉札爾。

  「您叫我嗎?呃,裝飾品都毀得一塌糊塗呢……到底怎麼了……」

  「別在意。我要去見一下老爸。對了,把蜜菈莉絲也帶過來。」

  「陛下現在正在謁見廳,與諸位重臣商量慶賀生辰的典禮。」

  一年一度慶祝國王生日的儀式,實際上是為了與他國外交而舉辦的。法爾薩斯是大陸上領土最為廣大、不論武力和文化都很穩定的國家。為此,鄰近諸國的王公貴族與政務家們,都會於當天齊聚在法爾薩斯,協調彼此之間的關係。

  「什麼啊,這樣正好。我現在就去。」

  「咦咦!?」

  「好啦,你先去把蜜菈莉絲找過來。動作快點。」

  拉札爾一頭霧水,但仍舊依言離去。奧斯卡拉著一臉困惑的魔女,邁出步伐。

  「奧斯卡,你打算怎麼做?如果要調查蜜菈莉絲的背景,別讓她知道比較好吧。」

  「那件事我會處理,但首先要從妳開始。」

  「咦──……為什麼是我……我明明有好好在解析啊……」

  魔女預感會被說教一番,有如孩子般鬧起瞥扭;奧斯卡則拉著她的手,帶她一同抵達大廳。在場眾人見王太子與魔女突然闖進來,紛紛詫異不已。

  「稍微打擾一下。」

  奧斯卡總算放開她的手,然後走到位置高出一階的父親眼前。重臣與文官們都慌張地退到牆邊,緹娜夏則是一臉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不久,拉札爾帶著蜜菈莉絲走進大廳。她同樣困擾地環視周圍,然後站在緹娜夏的身後。父王對突然的來訪錯愕不已。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因為有很多人對許多事情都不瞭解,我想趁這個機會好好說清楚。」

  奧斯卡說到這裡打住,然後回頭望向緹娜夏。她依舊掛著完全無法理解狀況的表情,歪著頭回應他的目光。奧斯卡注視著她的眼眸,以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宣告:

  「我不是因為別無選擇,才把這傢伙留在身邊的;我是因為很中意她這個人,才會把她留下來。你們帶來怎樣的女人都沒有意義,只會徒增我的困擾。我除了這傢伙以外,不打算選任何人。」

  聽到這番話後,現場一片譯然。重臣之中有人瞠目結舌,有人則絕望到愁容滿面。

  父王似乎早已預料到兒子會說出這種話,只是單手掩面地嘆了口氣;蜜菈莉絲則是一臉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然後,其中最為震驚的似乎是緹娜夏──她茫然地回望著契約者。

  「咦?」

  看到她明顯愣住的表情,奧斯卡以飽含無奈的聲音回應:

  「我都講得這麼明白了,妳還是不懂嗎?就算選項只有一個,還是一百個、甚至一千個,我都一定會選擇妳。別顧慮些有的沒的,那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魔女因這突然的狀況而啞然失聲。她美麗的臉龐瞬間鐵青,接著又變得滿臉通紅。奧斯卡饒富興味地看著這樣的她。

  不過,現在先不管魔女的心境如何。他改而轉向蜜菈莉絲。

  「就是這樣。抱歉,我不打算娶妳為妻。關於妳的來歷,會先請妳出城一趟後再好好調查。要是沒有問題,到時再請妳回來當見習女官。」

  「那、那個殿下,我真的什麼都沒……」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我不會限制妳的行動,不過會派人監視妳。」

  奧斯卡使了個眼色,一名文官隨即走近一臉害怕的少女。那人打算陪同蜜菈莉絲,先行走出這個房間。

  ──此時,方才一直站著僵住不動的緹娜夏,喃喃說了一句:

  「奇怪……剛才城裡的結界……」

  啪地一聲,某種東西龜裂的聲音響起。

  奧斯卡與緹娜夏幾乎在同一時間回頭望去。

  只不過,緹娜夏的位置比較靠近她。那就是理由。

  魔女在衝過去的同時,伸手揪住了正要走出房間的文官衣領,將人拉了回來。

  眼前的視野被白色閃光灼燒。

  那是既單純且洗練、只為了劈開對方的魔法構成。

  緹娜夏以習以為常的動作,試圖架構防壁──這才注意到手環依然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啊……」

  「緹娜夏!」

  奧斯卡抱住了她的身體,然而白光比他更加迅速。

  緊閉的左眼竄起一陣燃燒的痛楚。緹娜夏在染成一片血紅的視野中大喊:

  「奧斯卡!快讓開!」

  這一連串變故只發生在一瞬間,幾乎沒人理解出了什麼事。只看見緹娜夏突然拉倒文官,接著在試圖阻止她的奧斯卡懷中噴出了鮮血。

  理解眼前事態的人,只有兩名當事者以及──蜜菈莉絲。

  奧斯卡瞪視著女官模樣的少女。

  「妳……」

  「抱歉,但要是被趕出城裡,我會很困擾的。因為我還有事要做。」

  她以無畏的眼神說出大膽的話語。剛才老實且含蓄的少女已消失無蹤;她的兩手纏繞著魔力的火花,原本淺色的金髮……則變化為色澤通透的銀髮。

  蜜菈莉絲以猶如在燃燒的眼神,凝視著奧斯卡。

  「沒被發現的話,我還打算暫時放著你不管。不過,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妳自行解開了克姆施加的封印嗎……妳打算做什麼?」

  奧斯卡說話的同時,留意著懷中的女子。承受一記魔法的緹娜夏,身上被一道從腳到左眼的裂痕劃開。幸好奧斯卡在千釣一髮之際拉開了她的身體,否則傷口說不定會直達內臟。魔女反覆輕淺地呼吸,奧斯卡撫上套在她腕上的手環。隨著清脆的聲音響起,王家的封飾掉落至地面。他向自己的守護者低語:

  「抱歉,緹娜夏……治得好嗎?」

  要是能使用魔法,想必她的傷勢就不會如此嚴重。不知那隻被血染紅的左眼究竟傷得多重,奧斯卡湧起一股幾近發狂的悔恨。魔女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我……不要緊……比起這個、請你快逃……」

  她艱難地說話的同時,傷口正逐漸癒合。眼見劃過白皙臉頰的裂傷慢慢消失,奧斯卡稍微安心了。只不過,緹娜夏說的話他實在無法照辦。

  「妳先退下吧,讓克姆幫妳看看傷口。」

  她之所以受傷都要怪自己,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拋下這樣的魔女獨自逃走。

  然而,緹娜夏吐了口氣後,重新以自己的腳站起來,以右眼瞪視著蜜菈莉絲。

  「不……她的目標是你,所以才故意讓我流血的。」

  「其實我沒有特別盯上你。只不過若能順便殺掉的話,應該能讓我的心情痛快一點而已。畢竟要不是你砍了他,他或許就不會被殺了吧?」

  「他?這是什麼意思?」

  蜜菈莉絲的嘴角勾起微笑,眼神卻蘊藏著無法撼動的憎惡。

  這番話與少女真正的髮色,令奧斯卡想起眼前的人是誰。

  「妳……該不會是當時那個魔法師的同伴吧?」

  曾與奧斯卡對峙的青年魔法師出現在城都時,身邊帶著一名銀髮少女。想必就是那名少女改變髮色,混進了城裡。緹娜夏拭去唇邊的鮮血。

  「當時的……?可是妳在祭典上時並沒有魔力吧?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況且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了嗎?」

  蜜菈莉絲舉起右手。一看到她手掌上生成的構成,緹娜夏便張開雙手。兩股魔力彼此碰撞,發出激烈的撞擊聲。在這之中,響起了少女陰沉的嗓音。

  「我們是以血繼承魔力的一族。因為他死了──我才繼承了這股力量。」

  緹娜夏展開防壁,擋住了對方使勁轟出的白光。

  這麼做的同時,她心中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一道氣息筆直地朝這邊靠近。從城堡的結界被打破時,她就確定了罪魁禍首,而且「那個生物」充滿了對人類的殺意。緹娜夏向跟不上眼前狀況的其他人說道:

  「沒有時間了,請各位趁現在去避難……把這個人也一起帶走。」

  奧斯卡在撐住她的身體時,沾到了飛濺的鮮血,導致守護結界的效果急遽削弱。在防禦物理攻擊方面,可說是完全失去效果。蜜菈莉絲想必是在訓練場聽到這件事,才會率先攻擊緹娜夏。因為她明白只要奧斯卡有結界保護,就無法傷他分毫。

  「真是的……完全被小看了呢。」

  身體每處都感到陣陣疼痛,要治療好被劈開的左眼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她現在只能靠右眼戰鬥。緹娜夏吐了口氣,用魔法將會妨礙她集中精神的痛覺消除。

  然後魔女抬起頭,在她的視野裡面──『那個生物』出現了。

  「……這表示在城都的目擊情報是正確的呢。」

  銀色的狼悄然無聲地衝過走廊,於此現身。

  儘管傳聞中稱其為野狗,但眼前的生物顯得更加不祥且美麗。牠正是應該在魔法湖就被緹娜夏所打倒的那頭「魔獸」。

  打破她的結界侵入城裡的野獸,與本來的體型相較之下小上許多,大約是一般野狼的尺寸,然而激盪在牠體內的魔力依舊凶殘。魔女看到鑲在銀狼額頭上的紅色寶石,露出冷笑。

  「使用核心重新構成嗎?技術真是不錯呢。」

  「這是他做的。畢竟妳當初沒回收所有核心,這筆疏失應該算在妳頭上吧?」

  「真是無可反駁呢。就讓我來彌補自己的疏失吧。」

  狀況很糟。

  雖然疼痛消失,她的左眼仍舊看不見。不僅如此,身體能動卻感覺不太協調,而且血液不足。若說在這種狀況下,她能戰鬥到什麼程度……頂多就是能輕鬆碾壓絕大多數的對手吧。

  ──但是,這只限定在對手身邊沒有魔獸的情況下。

  七十年前,緹娜夏一邊保護士兵一邊戰鬥。可是,那裡打從一開始就是戰場,不是像現在這樣有著女官與文官們的城內。有可能會因為自己的行動,導致城堡化為一片血海。

  緹娜夏在腦中思考著好幾種構成,同時準備踏出步伐。然而,一名男子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將人拉了回來。她還來不及開口,奧斯卡便站到前面。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緹娜夏才猛然回神,大喊道:

  「我不是叫你退下了嗎!直接將你強行轉移好了!」

  「妳才應該搞清楚狀況。眼睛都那樣了,還當什麼前鋒。」

  回話的嗓音不像以往那樣混雜著稚氣。他的聲線低沉,是身處戰場之人才有的聲音。緹娜夏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他以率領群眾的王者之聲,對她如此說道:

  「妳是為了什麼才鍛鍊我的?也讓我選擇雪恥這個選項吧。」

  「奧斯卡……」

  「不要緊,我會設法應付的。」

  他散發著無可撼動的自信。那並不單純基於他與生俱來的性格,而是因為他從年幼時期起,便經歷無數嘔心瀝血的辛酸並持續努力而來的吧。身為王太子、身為被魔女詛咒的孩子,壓在他身上的重擔想必非比尋常地沉重。

  緹娜夏嚥下一口逐漸灼熱的氣息。這股令人麻痺的亢奮感不是因為傷勢使然,而是基於她幾乎要忘卻的人類情感。她忽然漾起一抹淺笑。

  「真敢說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讓我們輕鬆得勝吧。我可不允許你受傷哦。」

  「別輕描淡寫地增加課題啊。只要不讓妳傷勢加重就足夠了。」

  奧斯卡握住阿卡西亞,固定視線。他看的不是蜜菈莉絲,而是在她腳下的銀狼。縮小的魔獸發出低沉的吼聲,好似在等待著狠狠咬下獵物的瞬間。控制魔獸的少女露出殘酷的笑容。

  「依舊這麼有自信呢。不過,這份餘裕能堅持多久呢?──上吧。」

  銀狼往地板一蹬,瞄準奧斯卡的右手撲了上去。奧斯卡向襲擊而來的魔獸拔出阿卡西亞;蜜菈莉絲則趁這個機會進行詠唱。

  「將有形之物藉由這隻手燒燬吧!火焰啊!來到吾手!」

  「──定義。」

  魔女簡短的詠唱,在室內編織出複雜的防壁,藉此區隔出大廳後方與化為戰場的場所。與此同時,小型牆壁生成而出,圍住蜜菈莉絲。她所召喚的火焰瞬間逆流到自己身上。

  「唔,可惡……!」

  少女強行打碎防壁。緹娜夏原本打算配合那一瞬間展開攻擊,卻突然被拉到後面導致構成瓦解。銀狼的下巴以毫釐之差通過她的鼻尖。

  「好、好險……」

  「我會適當地把妳拉開,可別摔倒啊。」

  奧斯卡說著這番話的同時並沒有看著她,他的目光始終聚焦在銀狼身上。魔獸在還是巨獸時,就已經擁有驚人的敏捷性;如今牠體型變小後,緹娜夏完全無法追上牠的動作。

  不過,她的契約者似乎有辦法跟上魔獸的動作。魔女對他輕聲低語:

  「那匹狼的魔法抗性與魔法防禦很驚人。要是沒確實詠唱,不論攻擊還是防禦都對牠不管用。換句話說,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打混戰,我實在派不上用場。」

  「那妳之前怎麼還打算一個人戰鬥啊……」

  「我原本想打穿牆壁,讓場地空曠一點。」

  「那是最後手段。要是無論如何都解決不了,打穿也沒關係。蜜菈莉絲那邊如何?」

  「隨時都能殺了她。」

  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只不過可以的話,她想從少女嘴裡問出許多情報。像是來到這座城的目的是什麼?身邊的魔法師又是被誰所殺?所以緹娜夏打算活捉她。

  然而,蜜菈莉絲似乎也明白彼此的實力差距。她從衣服裡取出一個小袋子,將裡面的東西灑在地板上。那些發出堅硬聲響、滾落在地的物品,是一顆顆的水晶球。奧斯卡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那是魔法球。看樣子,每一顆都注入了構成。使用魔法球可以節省詠唱的時間,我之前與那隻大魔獸戰鬥時也用過。」

  「以我的能力,果然再怎麼樣也無法跟魔女正面對決。這些是他從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東西。其實啊,他曾經想站在妳那邊。不過他已經不在了,所以──就算殺了妳,我也無所謂。」

  在地上滾動的水晶球,開始發出純白的光芒。魔女看著眼前的一幕,露出異常猙獰的笑容,不屑地吐出話語。

  「少說大話了,丫頭。」

  緹娜夏輕輕揮手,空中隨即生成出幾支小型魔法箭。箭矢精準地瞄準發光的水晶球,飛了過去。

  然而,正當箭矢即將打碎球體的前一刻,所有的箭都像是被彈開似地改變了方向。四支箭飛向他們兩人,兩支箭飛向了打算撲到奧斯卡身上的銀狼。

  緹娜夏情急之下消除了魔法箭,美麗的臉龐為之扭曲。

  「軌道歪曲……!」

  要是靈活性高的基礎魔法打不中,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緹娜夏閉著左眼,就這樣朝蜜菈莉絲衝了過去。試圖追上去的銀狼閃開阿卡西亞的劍刃,跳到後方。

  緹娜夏趁機在右手上召喚出短劍,打算朝少女擲過去。蜜菈莉絲見狀,大喊道:

  「爆開!」

  剩餘的魔法球四散開來。數量多達好幾十顆的球體,以蜜菈莉絲為中心飛散至房間各處。有的筆直射出,有的透過軌道歪曲劃出詭異的軌跡,形成讓人無處可逃的攻擊,襲向所有人。

  緹娜夏以防壁擋下那些球體,卻在察覺到某種異狀後主動往後跳開。

  滾到腳邊的其中一顆球,倏地自行融化。魔女在球體融化的瞬間感到一陣暈眩,按住自己的臉。

  「唔……這是……」

  銀狼見她有些踉蹌,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直接朝她撲去。但是奧斯卡搶先一步,抓住魔女的手臂,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他以阿卡西亞彈開銀狼的爪子,然後抱著魔女再度拉開距離。

  「不要緊吧?剛才的球是什麼?」

  「……我想,應該是自然毒。她說那人原本打算跟我交涉,看來是真的呢。」

  在地上滾動的魔法球將近一百顆,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用來爭取時間或是迴避戰鬥的。恐怕裡面也有效果相當於封飾的球吧。雖說她不至於因為一、兩顆球受到影響,但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事情了。緹娜夏按住開始冒出冷汗的額頭,小聲地詠唱。

  「總之我先停滯身體的時間。自然毒無法用魔法解毒。」

  對方原本應該打算用這種方式讓緹娜夏無力回擊,然後再趁機跟她交涉吧。然而,現在有魔獸加入戰局。要是沒有奧斯卡,她說不定已經被咬斷一條手臂了。

  魔女望著銀髮少女,只見她滿面怒容地拔出了刺在手臂上的短劍。

  緹娜夏小聲地對契約者說:

  「你那邊感覺怎樣?」

  「不愧是野獸,很難抓到牠的動作。雖然應該砍得了,但會被閃開。」

  「畢竟是阿卡西亞呢。就算牠的體毛具有再高的魔法抗性,阿卡西亞也能突破吧。」

  「還有,牠偶爾會盯上妳,這讓我有點困擾。」

  「抱歉呢,我礙手礙腳的。我也想盡快改善現狀。」

  「其實交給我來也沒關係……怎麼辦?妳有計策的話就說來聽聽吧。」

  他游刃有餘的態度並非虛張聲勢,而是基於日積月累的經驗。

  但是,就算奧斯卡的劍術本領超越一般人類的境界,要對付魔獸還是相當吃力。可以的話,緹娜夏想施展魔法支援他,無奈有銀色體毛礙事,實在很難從旁協助。

  「……啊。」

  「怎麼了?」

  緹娜夏突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把手伸進自己的魔法服胸口處,從裡面取出了小顆的水晶球。

  「果然是助人為快樂之本呢。再加上……幸好有個不養生的契約者。」

  「緹娜夏,我要動了喔。」

  奧斯卡抱著魔女跳向旁邊,朝打算咬住他們的魔獸揮下阿卡西亞。但是魔獸以自己的牙齒接下劍刃,然後迅速跳到後方。

  從剛才開始,雙方就一直進行著斷斷續續的攻防,速度快到緹娜夏和蜜菈莉絲無從插手。雖說他手上握有王劍,但是奧斯卡面對歷史上屈指可數的魔法生物,卻能與之戰得平分秋色,還是讓緹娜夏感嘆不已。儘管如此,這樣下去沒辦法維持太久。只要銀狼把矛頭轉向房間外面,戰局想必一口氣就會瓦解。

  ──所以能改變這個狀況的,必須是他們自己才行。

  「奧斯卡,把城堡半毀的方案,和不會讓城堡半毀但你會很吃力的方案,哪個比較好?」

  「不管怎麼想都是後者吧。妳說說看。」

  「那就交給你了,我們就採取簡便的方法吧。請你爭取時間。」

  緹娜夏握了一下奧斯卡的左手,然後自行退到後方。

  光是這樣,奧斯卡就理解了她的用意。他點頭後,站到前方。

  在高塔接受訓練時,他體驗過好幾次了。兩人採取以前鋒劍士與後衛魔法師組成的基本陣形。

  緹娜夏平常總以自身的劍與防壁進行防禦,如今她將一切託付給契約者,獨自退到後方。

  然後,她開始詠唱扭轉乾坤的魔法。

  盤旋在身後的魔力深不可測。

  奧斯卡以肌膚切身感受著守護者力量的同時,目光緊盯著銀狼與站在其後方的少女。

  從剛才開始就與他正面交鋒的魔獸,以野獸輕快的動作持續閃開他的反擊。要是由自己主動出擊,狀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可是這樣一來,那頭魔獸勢必會襲擊緹娜夏。

  見奧斯卡重新架好王劍,蜜菈莉絲笑道:

  「守護結界的效果減弱不少,我勸你還是別逞強比較好,否則會被咬斷喉嚨喔。」

  「妳好像誤會了什麼,我沒有這個結界的日子可是長得多了。」

  美麗的魔女所施加的最強結界。

  他在得到這份庇護之前,都只靠著手中的這把劍鋌而走險地度過難關。為了打破魔女的詛咒,他好幾次潛入未知遺跡,並將其一一攻克。他甚至做好覺悟,最後要與沉默魔女本人一戰。

  「雖然我不知道妳有什麼目的,但居然帶來魔獸,真是再好不過了。就讓牠償還七十年前的那筆帳吧。」

  奧斯卡用手指擦掉剛才濺到臉上的魔女之血。魔獸似乎將這個動作視為破綻,縱身一躍。牠張開下顎,瞄準對手的喉嚨撲去;奧斯卡配合這個動作,往前踏出一步。

  「火焰啊!啃蝕敵人吧!」

  尖牙與阿卡西亞的劍刃相觸,擦出白色的火花。

  蜜菈莉絲釋放的火焰,趁著那瞬間的僵直緊逼而來。

  然而,奧斯卡狠狠揮動遭魔獸咬著不放的阿卡西亞,順勢以牠銀色的毛皮擋住了火焰,魔獸被直接砸往地面。銀狼迅速起身,發出憤怒的怒吼。

  蜜菈莉絲面露苦澀地瞪視著他。

  「真是誇張,居然把魔獸當作盾牌。」

  「因為我沒什麼教養啊。」

  父親若是聽到這句話,或許會重重地嘆一口氣吧,但他想必早就去避難了。如今的他沒有餘裕去確認這一點,但既然緹娜夏待在後方,她肯定不會讓其他人遭受波及。

  所以,他只要取勝就好。

  「別受傷嗎?真會強人所難啊,明明之前自己的肚子還開了個洞。」

  若只是一味地防禦,實在無法打破僵局。緹娜夏雖然傷得很重,應該仍舊有辦法扭轉戰局,可是奧斯卡不想讓負傷的她過於勉強自己。奧斯卡的視線落在她剛才握住的左手掌心。

  「好……就這麼辦。」

  他改以左手握住阿卡西亞。蜜菈莉絲見狀,微微皺起眉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兩手俱利的人,別在意。」

  奧斯卡認為將來可能會以結婚為賭注,與魔女進行對決。因此他瞞著守護者私下訓練,變得雙手都能運劍自如。奧斯卡確認握劍的手感後,無畏地笑了。

  如同盯著牠不放的奧斯卡,銀狼的視線也牢牢地鎖在男子身上。想必牠很清楚,如今只有這名男人有辦法與自己分庭抗禮。

  自魔法湖誕生的扭曲魔法生物。

  看著眼前這頭受人操控、作為兵器大殺四方的野獸,奧斯卡說道:

  「來吧──我會給你一個死亡的場所。」

  落在地上的嘆息,究竟是誰所發出的?

  此時,緹娜夏的詠唱聲傳來,蜜菈莉絲將手舉起。

  「無形的黃昏啊,扭曲吧!」

  波紋於空無一物的空中產生,接著一直線地朝奧斯卡襲去。

  與此同時,魔獸以四肢狠狠往地板一蹬。

  魔法夾帶著漩渦襲向他。奧斯卡往前踏出一大步,以阿卡西亞貫穿魔法的核心。消散的風刃掠過他的全身,造成幾道裂傷。

  但奧斯卡對此毫不在意,正面衝進銀狼懷裡。他朝著野獸試圖嚙咬敵人而張開的下顎,將阿卡西亞刺了進去。然而在劍刃貫穿魔獸的身體之前,尖牙便咬住了阿卡西亞。

  那一瞬間,雙方看似陷入膠著。

  此時,一顆小小的水晶球被扔了出來。

  瞄準牙齒縫隙扔進去的水晶球掉進魔獸體內──然後爆開。

  銀狼的身體猛然震了一下。

  「你做了什麼!?」

  「因為有個傢伙每天都在吵,說我的睡眠時間不足啊。」

  魔女在鎮上治療小孩後,收到了作為謝禮的水晶球。她在那顆水晶球中,注入了強制睡眠的構成。魔獸就算擁有再高的魔法抗性,那也只是基於外層的銀毛。因此只要將構成強行灌入牠的體內,就能夠發揮一定的功效。只不過,以緹娜夏的反射神經沒辦法精準做到這點罷了。

  魔獸身體震顫,但動作尚未完全停止。牠揮下利爪,挖開奧斯卡的左臂。

  奧斯卡看到自己飛濺的血肉,卻依舊沒有停下攻勢。

  他進一步往前邁出步伐。

  緊接著,他將銀狼死死咬住的阿卡西亞順勢往地上一刺。

  滾在地板上的水晶球被魔獸壓在身下,發生連環爆炸。然而,球體全被銀色體毛彈開,散落在地板後消失不見。這一幕令蜜菈莉絲臉色丕變。

  「你這是做什麼……!」

  「以這樣的大小出現在我眼前,算你不走運。」

  奧斯卡將全身的重量加諸在左臂上,使勁全力。

  魔獸赤色的眼瞳燃燒著憤怒與憎惡,還能行動的四肢不斷掙扎。

  奧斯卡一腳踩上魔獸的腹部。利爪掠過左臂,造成了更嚴重的裂傷,但他只是微微皺起眉頭。奧斯卡朝逐漸被睡魔纏上的魔獸喃喃說道:

  「抱歉啊,我已經做好讓那傢伙露出厭惡表情的心理準備了。」

  ──只是爭取時間,他當然辦得到。

  可是僅僅這樣還不夠。如果要站在她的身旁,就必須能夠打倒這種程度的敵人。

  奧斯卡以毫髮無傷的右手,覆上逐漸失去知覺的左手。

  血液流至劍身,加諸於上的重量更上一層。原本頡頏的力量,慢慢有了變化。

  阿卡西亞的劍刃緩緩陷進狼的頭部,剛才還在掙扎的四肢開始痙攣。

  「差不多該結束了,你就好好睡吧。」

  魔獸即將遭到王劍貫穿。

  眼前的光景讓蜜菈莉絲一臉鐵青。她慌張地把地板上的水晶球往上一踢。

  「有形之物啊,燒燬吧──」

  「休想得逞。」

  魔女如此宣言。

  詠唱結束。

  產生的是空無一物的虛無。

  在她雙手之中慢慢擴散的,是一片猶如小水窪的黑暗。

  從中滲出了足以使人凍結的寒氣。蜜菈莉絲見狀,驚愕得說不出話。

  「那個、是什麼……」

  被譽為最強的蒼月魔女。

  她的力量甚至得以塗寫歷史,是壓倒性的存在。

  緹娜夏勾起美豔的淺笑。

  「──失去意義吧。」

  黑暗隨之擴散。

  虛無轉眼間侵蝕大廳,將一切覆蓋。

  無論是視覺、聽覺、魔力還是構成,所有事物都被解體並遭到剝奪。

  失去上下的概念,就連空間與時間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徹骨的寒風吹襲而過。黑暗漸漸將一切凍結,隨著呼吸滲入其中,無聲地將之粉碎。

  在好似連思考與自我都要喪失的漆黑之中,奧斯卡對這突如其來的黑暗露出苦笑。

  「待會兒要放我出去啊。」

  喪失了所有感覺,唯獨握在手中的王劍傳來真實的觸感。只不過,他如今已無法得知劍刃是否有貫穿魔獸的軀體。儘管如此,奧斯卡並不打算把劍拔出來。

  此時,他聽到女性在自己耳邊低語: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會輸。」

  那是甜美到令人全身酥麻的,魔女的約定。

  黑暗退去之後,殘留下來的只有遭到凍結而粉碎的魔獸核心,以及無數碎裂的水晶球。

  然而,蜜菈莉絲不見蹤影。奧斯卡掃視沒有其他人的大廳,問道:

  「那個女孩被消滅了嗎?」

  「請不要胡說八道,她逃掉了啦。」

  魔女走到奧斯卡面前,看到遍體鱗傷的契約者後露出不悅的表情,然後從傷勢最重的左手臂開始治療。

  「魔獸因為抗性無效而碎裂;不過魔法師應該馬上就能看出,一被那個構成捲進去就死定了。她已經順利逃走囉。」

  「原來妳是故意放走她的啊。知道她去哪了嗎?」

  「我說過自己原本就有在監視她了。應該是轉移到寶物庫附近了吧。」

  「寶物庫嗎?我才剛去過那裡,拿出這個封飾啊。」

  「那種東西,可以把它扔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嗎……」

  奧斯卡無視魔女的抱怨,將撿起來的手環收進懷裡。魔女本想以手指觸碰他臉上的傷,卻反而被他抓住了手。

  「不用管我了,先治好妳自己吧。」

  「因為需要細微地調整,要治好眼球得花上一段時間……反正不會痛,不要緊的。」

  見魔女依舊緊閉著左眼,奧斯卡感覺胃部傳來一陣沉重地絞痛。不過他沒有將情緒顯露於臉上,只是吻上她染血的眼瞼。

  「要是留下傷痕,我會負起責任娶妳為妻的。」

  「我要把你吊在塔上喔。」

  被他摸了摸頭後,緹娜夏有如貓咪似地瞇起眼睛。但是她馬上將亂掉的頭髮往上撥,然後在右手生成出小型的構成。

  「看樣子她停留在寶物庫呢。總之我先追上去,麻煩你收拾善後了。」

  「啊,等等。」

  奧斯卡正要伸出手之際,魔女便消失無蹤了。她應該是想,既然魔獸死了,光憑蜜菈莉絲根本無法與自己抗衡吧。奧斯卡抬頭望向滿是坑洞的牆壁與天花板,不禁嘆了口氣。

  蜜菈莉絲心想,幸好她事前尾隨在奧斯卡後面,才能得知寶物庫的位置。

  她飛到事先掌握的座標後,打暈看守的士兵,然後推開大門。

  寬敞的空間顯得相當雜亂,卻又有著一定程度的秩序。裡頭收集了無數令人眼花撩亂的財寶。

  然而,她不將那些金銀財寶放在眼裡,而是使用魔力開始探索周圍。過沒多久,她便發現了隱匿擺放的小型石箱,並將之拿在手上。

  她打開蓋子一看,只見裡面放著紅色寶珠。球體表面上雕刻著複雜的紋樣,比掌心還要稍微大上一些,看起來隱約發著光。蜜菈莉絲見狀,身體微微顫抖。

  「就是這個……」

  只要得到這顆寶珠,她就不需要繼續待在法爾薩斯了。

  蜜菈莉絲打算離開寶物庫而轉過身子──突然全身僵住。

  等在她眼前的,是被譽為最強的魔女。

  她的雙手已經編織出巨大的構成。她之前都把注意力放在魔獸身上,無法編織出如此完整的構成。目睹魔女與自己壓倒性的力量差距,蜜菈莉絲感到不寒而慄。

  緹娜夏僅以右眼注視著少女拿著的箱子。

  「我不知道妳打算帶走什麼,但不會讓妳這麼做的。那個就由我保管吧。」

  聽到這番強力的警告,蜜菈莉絲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她振奮自己因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回道:

  「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妳肯定一輩子都不會懂的。」

  「這種事情,應該得等我從妳口中聽完來龍去脈才能決定吧。」

  魔女冷淡的話語令蜜菈莉絲咬牙切齒。眼前的女子不是用溝通就能設法應付的對手。之前與她在一起的青年嘗試過好幾次,所以她很明白這個道理。少女露出扭曲的笑容,說道:

  「妳明明就對我們的話充耳不聞,事到如今說這什麼話呢。機會難得,我就告訴妳吧。妳今後將與一直在尋找的妄執重逢。所以,妳就一個人享受痛苦吧──女王候補大人。」

  「咦……?」

  那是如今應該沒人知曉的稱呼。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魔女措手不及,蜜菈莉絲趁她愣神的瞬間往前衝去。她抱著箱子,編織轉移構成。

  然而,她的腳被不可視的藤蔓纏住。

  「不會讓妳跑掉的。」

  緹娜夏的束縛構成延伸出去。其他藤蔓奪走了少女手上的箱子,另一根生成的藤蔓束縛住她的身體。蜜菈莉絲向捉住自己的藤蔓編織構成。

  「截斷!」

  藤蔓四散。儘管因為威力過於強大,導致自己也噴出鮮血,蜜菈莉絲還是沒有停下。少女因為輕微的疼痛閉上眼睛,然後把手伸向箱子。然而,她瘦弱的身體被魔女之力痛打在地。

  ──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的小箱子。

  這就是她所背負的命運。蜜菈莉絲這麼心想著,咬住嘴唇。

  自己有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想要守護的重要事物。為什麼對方就是不理解呢?那是她就算犧牲這副軀殼、就算要拿任何東西交換,都想取回的事物。

  視野因淚水而模糊。蜜菈莉絲伸出手。

  ──要是……有更多……更多力量的話……

  意識擴散。

  魔力在體內激烈打轉。

  「住手!」

  魔女大聲制止。

  但是,少女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了。

  她心裡僅僅迴蕩著無論如何都想觸及的念頭。

  「瓦爾托……對不起……」

  然後唯一浮現在腦海裡的,是絕對回不來的那個人。

  少女閉上了眼睛。

  奧斯卡帶著警備兵來到寶物庫時,只見魔女抱著膝上那名失去意識的少女。

  少女臉色蒼白,銀髮也失去了光輝。奧斯卡窺視著她閉上的眼睛。

  「她死了嗎?」

  魔女搖了搖頭。

  「身體還活著,但靈魂已經不在了。她自行將靈魂轉化為力量……然後消失了。」

  奧斯卡重新俯視少女的臉龐,發現上面有一道淚痕。

  少女纖細的手臂垂落,旁邊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石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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