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1. 詛咒話語及蒼藍之塔

  建造在荒野上的高塔,微微透著蒼色。

  放眼望去,植被稀疏而遼闊的大地之中,一名青年正坐在馬上,仰望聳然天際的高塔。

  「這就是魔女所在的塔嗎?」

  他抬頭看著建造在眼前的高塔,臉上絲毫不顯懼色。

  男子有著一頭接近黑色的褐髮;眼睛有如日落後的天空,呈現深邃的湛藍色。

  從那身不錯的打扮以及秀麗的容貌,可以窺見他與生俱來的高尚氣質。不僅如此,男子那副千錘百鍊的肉體散發出一股無懈可擊的氣勢,讓他年紀輕輕就給人立於戰線的霸者印象。

  當他順勢下馬打算走進塔內時,身後傳來一道柔弱的聲音制止道:

  「殿下,我們還是別這麼做吧……」

  「你很囉唆耶,拉札爾。在這邊就卻步怎麼行?」

  青年以傻眼的表情轉頭回應。被稱為殿下的他,是位於這座塔東方的大國──法爾薩斯的王太子奧斯卡。他只帶著一名身兼隨從身分的童年玩伴來到這裡,滿不在乎地說著壯語。

  「好不容易才從城裡溜出來,現在打道回府的話就沒意義了吧。你是單純來觀光的嗎?」

  「才沒有人會為了觀光來魔女的住處!」

  ──魔女。

  在大陸上僅有五人,擁有莫大力量而被視為異端的女性。

  『封閉之森魔女』。

  『水之魔女』。

  『未被邀請之魔女』。

  『沉默魔女』。

  『蒼月魔女』。

  這五個稱呼便是世人對她們的通稱。魔女會心血來潮地現身,並以那股莫大魔力呼喚災厄,然後消失而去。在數百年來的漫長歲月,她們被視為畏忌與災厄的象徵。

  其中據說實力最為強大的魔女,便是『蒼月魔女』。她在不屬於任何一國的荒野上建造了蒼色之塔,並居住在塔的最上層。相傳若能成功征服高塔,她便會替那人實現願望。然而,自從沒有任何一名挑戰者從高塔生還的風聲傳開後,便漸漸無人願意靠近那座高塔了。

  他們兩人之所以來到這座高塔,自然是有目的的。

  被稱為拉札爾的青年向年輕的主人訴苦。

  「真的很危險啦。萬一又遭到魔女下詛咒怎麼辦!」

  「到時再說吧。反正我也沒其他線索了。」

  「肯定還有其他方法……只要再找找……」

  奧斯卡一邊聽著糾纏不休地制止他的話語,一邊下馬。他取出掛在馬鞍上的長劍,然後重新收在腰間的劍帶。

  「你說有其他方法,但十五年來不是一無所獲嗎?──首先去見『蒼月魔女』一面,問她解除詛咒的辦法。要是不行,再直接去找罪魁禍首『沉默魔女』,要求她解咒。這不是很完美嗎?」

  「一點也不完美。」

  拉札爾眼泛淚光,但還是跟著下馬了。不管怎麼看,他弱不禁風的纖瘦體格顯然不適合戰鬥。因為這次是在情急之下慌張出城,他身上連武器都沒帶。拉札爾一如溜出城外時那般,小跑步追上自己的主人。

  「我明白殿下的心情……可是這十五年來之所以從未有人與魔女們接觸,就是因為風險實在太大了!首先,沒人找得到『沉默魔女』;至於『蒼月魔女』,則是因為根本沒有人成功征服這座高塔啊!」

  「要用走的上去確實挺高的。」

  塔牆是以帶有蒼色的水晶建成,沒有任何接縫,一路延伸到高空。

  奧斯卡抬起頭,仰望著看不太清楚的遙遠頂端。

  「算了,總會有辦法吧。」

  「不可能!而且這裡感覺就有一堆陷阱!萬一您出了什麼事,我該以什麼表情回城交代才好?」

  「你到時就一臉悲慟地回去吧。」

  奧斯卡微微聳肩,不假思索地往前邁出步伐。

  「請等一下,我也要一起去啦。」

  拉札爾見狀,連忙將兩人的馬匹繫在樹上,追了上去。

  事情的開端發生在十五年前。有天晚上,城內的某個房間響起了魔女的宣告。

  『你將再也無法讓女人誕下子嗣,你的兒子也是。你們的血將咬破女人的腹部,法爾薩斯王家會在你們這代就此絕後!』

  奧斯卡自己當然不記得這段詛咒話語。殘留在他記憶中的,只有魔女背對著月亮的身影,以及抱緊自己的父親顫抖的雙臂。當時年僅五歲的他,就算被人說「再也無法誕下子嗣」,也無法理解事情的嚴重性。看著臉色蒼白的父親,他只是隱約察覺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他是國王唯一的兒子。這個直接關係到王家存亡的問題被隱瞞起來,僅有極少部分的人知情。為了尋找解咒的方法,無數的優秀魔法師與學者為此耗費大把光陰。

  與此同時,奧斯卡則成長為一名聰穎且勇敢的少年,並鑽研著武術與學問。他不但才華洋溢,五官也長得相當端正,因此不知曉詛咒一事的周遭人士都對他寄予厚望。國內總是有許多人私底下說著「奧斯卡殿下想必會成為名留青史的國王」。

  然而,詛咒的問題若不解決,屆時只會遺臭萬年。

  奧斯卡年過十歲後,總算理解了詛咒代表的意思,於是他開始親自尋找解咒的方法。但是,不論他調查再多文獻,甚至磨練劍術本領並藉此探訪疑似有線索的遺跡,仍舊連解除詛咒的線索都找不到。

  ──然後,自那一晚過後,已經過了十五年。

  在不久的將來便要成為國王的他,越過國境來到西方,站在了魔女居住的蒼色之塔前面。

  「那我們走吧。」

  「怎麼能那麼隨便地開門!請您更慎重一點!」

  在拉札爾的慘叫聲之下,奧斯卡推開雙開的大門並踏入塔內。

  他環視四周,裡面是一間呈寬廣圓形的大廳。中央部分形成開放式空間,右手邊可以看到通往上方的通道。這個通道並非階梯,而是不陡的緩坡,沿著牆壁以螺旋狀延伸到上層。高塔內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奧斯卡抬頭仰望塔內。

  「入口部分大致和紀錄上相同啊。」

  「請問您這樣滿意了嗎?」

  「那我們快點往上爬吧。加緊腳步。」

  根據殘留在城內的紀錄,高塔內設下了無數試煉。只要逐一克服並爬到最上層,魔女就會替達成者實現願望。而這就是奧斯卡此行的目的。

  奧斯卡確認腰間的愛劍後,邁出步伐。

  在沒有扶手的通道前方,可以看見豎立著一塊大型石板的圓形平台。奧斯卡開始沿著通道朝那裡走上去,並對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的拉札爾說道:

  「上面很危險,你就在這等吧。我會在日落之前回來。」

  「不、不行,我怎麼能這麼做……」

  從以前開始,拉札爾只要跟著奧斯卡偷溜出城,便屢屢受到牽連而吃足苦頭。儘管每次事後他都會滔滔不絕地向奧斯卡訴苦,但他仍舊無法放著行事魯莽的主人不管。

  奧斯卡看到拉札爾的反應後微微露出苦笑,接著重新轉向前方。

  逐漸靠近的平台面積約為一間小房間,豎立在中央的石板上刻著一排排的數字。奧斯卡一邊走一邊思考起來。此時,拉札爾以顫抖的聲音開口說道:

  「殿下……那、那個……」

  「我正在思考。我想這應該存在著規律吧,大概啦。」

  「不是的!有蛇!那裡有好多蛇!」

  「我看得很清楚。」

  平台的地板上有無數的蛇在狹窄的空間蠢動。明明沒有柵欄,那群蛇卻沒有落到樓下,想必是用了魔法障壁之類的把平台圍住了吧。

  奧斯卡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彎下腰,然後抓住其中一條將頭探出通道的蛇。

  「這是沒有毒性的蛇,不要緊的,只是很礙事而已。」

  奧斯卡隨手往後一扔,嚇得拉札爾大聲慘叫。他不以為意地走進蛇群中央,來到石板的正前方,然後把手抵在下巴開始苦思。

  通往上方的道路被石板擋住,處於無法通行的狀態。奧斯卡無視往自己腳上纏上來的蛇,腦中不斷思索著。與此同時,拉札爾一邊輕聲發出慘叫,一邊慢慢地跟上他。

  這恐怕就是最初的試煉吧。奧斯卡看著石板,點了點頭。

  「我懂了。這個是百年前東方小國研究過的數學理論,被視為解不開的命題,在部分人士中相當有名。」

  「解不開嗎!?」

  「當時是這樣,但這在大約十年前就被解開了。看來住在這座塔的魔女相當博學多聞。」

  奧斯卡伸手觸摸石板,手指觸碰的地方隱約發出白光。他循著軌跡寫上答案後──巨大石板便化為沙子崩塌瓦解。與此同時,方才在他腳邊蠢動的蛇群也猶如幻影般消逝而去。

  奧斯卡以佩服的眼神環視只剩下沙山的平台。

  「原來如此,試煉是這麼回事啊。」

  「……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行。而且我開始覺得有趣了。」

  見主人心情愉悅地登上通道,拉札爾慌張地從後方追趕上去。距離塔頂還有很長一段路。

  ※

  從最上層的窗戶流進的風,總是讓人感覺莫名地乾燥。

  寬敞的室內中,地板上四處堆積著書本,顯得雜亂無章。此時,一道聲音傳進房內。

  「久違的挑戰者出現了,主人。」

  站在房門前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一名外表看似五、六歲的年幼孩童。

  小孩留著及肩的白髮,眼瞳呈現淡藍色。儘管五官端正,面部卻缺乏表情,甚至令人無法分辨出性別。那道毫無感情的聲音聽起來,不禁讓人聯想到人偶。

  有著小孩外貌的魔女使魔,凝視著空無一人的餐桌。桌上僅擺著一只冒著熱氣的茶杯。那杯茶從一小時前就擺在上頭,卻絲毫沒有涼掉。

  眼前的景象欠缺了應該在場的人類。然而,使魔立刻得到了回應。

  「竟然有挑戰者前來,真是稀奇。我還以為大家都忘記這座塔了呢。」

  「一個月前也有人前來挑戰。不過那人解不開第一塊石板上的問題,耗光了所有時間。」

  塔內的機關會定期更動,自從最初的試煉變成那道問題後,連一道關卡都無法突破的挑戰者便增加了。他們肯定沒想到被視為大陸最難攻克的這座高塔,竟然要自己解開那種問題。由於挑戰者本就稀少,塔主人會因此產生無人前來挑戰的錯覺也無可厚非。

  使魔將意識集中,感受著位於遙遠下層的挑戰者們身上的氣息。

  「這次的挑戰者似乎爬得很順利。您要去看看他們的狀況嗎?」

  「不。等他們抵達這裡再說吧。」

  「瞭解。」

  魔女必須潛行於歷史的幕後。她之所以會公開自己的所在處,是因為鮮少有人能攻克這座高塔的試煉。她並不打算主動越界。

  魔女以清冷的聲音強調自己的立場。

  「去吧,立特拉。一旦挑戰者失敗,就照平常那樣處理。」

  「遵命。」

  一陣乾燥的風吹來。被稱為立特拉的使魔消失之後,魔女維持著上下顛倒的姿勢,浮在天花板上方歪了歪頭。然後她按住剛才翻開的書頁,低喃道:

  「雖說爬得很順利,但大家基本上都會在最初的守護獸那邊卡關呢。」

  ※

  雙刃劍貫穿了獅子的喉嚨。

  身上並沒有如預期那般濺到噴飛的鮮血。純白的獅子維持著撲向侵入者的姿勢,猶如人造物般崩落至地上。奧斯卡拔劍的同時,觀察著那具比馬大上一圈的身軀。

  「我還想說怎麼那麼白,原來不是真的啊。是藉由魔法行動的守護獸嗎?」

  「要是有這麼大的獅子也太恐怖了,不過完全無所畏懼的殿下也很令人害怕……」

  「算是不錯的暖身運動。接下來會出現什麼呢?」

  兩人穿過獅子鎮守的大廳,接著映入眼簾的又是塔的通道。奧斯卡俯瞰呈現開放空間的高塔中央。他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抵達了相當高的地方。一般人從這裡往下望,不免會感到一陣暈眩,奧斯卡卻面不改色地眺望著樓下的景緻。

  「掉下去會死吧。」

  「請不要站那麼旁邊!」

  「你明明在樓下等就好了啊……」

  奧斯卡轉頭望去,只見拉札爾正沿著牆壁邊戰戰兢兢地走著。照他那樣看來,感覺再怎麼走都到不了最上層,但是拉札爾一臉拚命地說道:

  「我不能讓殿下一個人去送死!」

  「誰會死啊。」

  奧斯卡輕輕揮動出鞘的劍。在來到這裡的途中,他們已經遇上好幾道機關以及疑似守護獸的魔物,但奧斯卡都一派輕鬆地突破了難關。如今兩人應該差不多通過塔的中間地帶了。

  他當初最擔心的是塔本身的高度,不過由於每解開一道機關就會自動傳送到下一層,所以目前為止並沒有消耗太多時間和體力。至於機關方面,則是讓他清楚感受到,挑戰者必須具備體力、瞬間爆發力、判斷力以及頭腦等各種能力,關卡會針對這些能力逐一進行測試。

  「這原本應該是要好幾個人組隊來挑戰的吧?」

  「不會有兩個人就來爬塔的怪人啦……」

  「目前最後的達成者是我的曾祖父對吧?」

  「當初好像是十個人一同前來挑戰,不過抵達塔頂的似乎只有當時的國王陛下一人。」

  「原來如此……」

  奧斯卡以沒有握劍的手摸著下巴,同時陷入沉思。

  ──大約七十年前,成功爬上塔頂的曾祖父,也就是當時的法爾薩斯國王──雷基烏斯,以「達成者」的身分得到了魔女的幫助。然而,他似乎付出了與之相應的代價。如今,這段過往已成為只在孩子間被提及的童話故事。

  「至今為止倒是挺輕鬆的。」

  「我們還是回去吧!」

  「你自己回去吧。反正你待在這也派不上用場。」

  被毫不客氣地這麼說,拉札爾只能潸然淚下。

  就在他們閒聊的期間,下一道門已立於眼前。通過第五層後,試煉之地便不是位於通道的平台上,而是在被劃分出的房間中進行。

  奧斯卡毫不猶豫地打開門扉,只見兩尊石像擺放在房間中央,身上長著有人體兩倍大的翅膀。儘管眼前的光景小孩看了可能會嚎啕大哭,他卻從容不迫地道出感想。

  「感覺要是靠近那個,就會動起來啊。」

  「絕對會動的啦!我們回去吧!」

  「就叫你在外面等了……」

  奧斯卡調整呼吸並架起劍,幾乎與此同時,石像的外層表皮轉變為富有光澤的黝黑色,空洞的眼窩則是閃爍著紅光。

  兩尊石像悄然無聲地揮動巨大翅膀,浮上半空中。

  奧斯卡以左手下達指示,拉札爾隨即慌張地退到牆壁邊。

  ──下個瞬間,其中一尊石像便朝著奧斯卡飛撲而來。

  黑色魔物好似猛禽類襲擊獵物般,破風向下疾馳。正當牠試圖以銳利的鉤爪撕裂獵物身體的前一刻,奧斯卡已迅速地往左閃開。

  然而,另一隻魔物彷彿早已預測到這一步,率先繞到了他的眼前。

  「哦?」

  奧斯卡以劍彈開魔物伸出的鉤爪,同時穿過牠們中間繞到背後,輕描淡寫地以壓倒性的臂力砍下一開始攻擊他的魔物單翅。

  翅膀遭到砍斷的魔物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令人不禁想摀住雙耳。此時,奧斯卡再度朝姿勢不穩而倒在地上的魔物揮劍。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

  「主人,挑戰者已經抵達石像之間。」

  聽到使魔的聲音後,正在燒熱水的魔女莞爾一笑。

  「那真是了不起。有幾個人?」

  「兩個……不,實質上只有一個人。」

  聽到這項相當令人震驚的事實,魔女挑起單邊眉毛。

  這幾十年來,就算好幾個人一同前來挑戰這座高塔,也沒人能抵達那裡。

  不過,要一個人獨自突破石像之間是不可能的。同時面對兩隻能夠在天空迅速飛行的敵人,要是沒有其他人先拖住一隻,根本不可能好好與另外一隻進行戰鬥。至今為止出現最多淘汰者的,就是那個房間。

  「原本我還打算準備茶水招待,看來是白費功夫了呢。機會難得,乾脆頒個英勇奮鬥獎好了?」

  「他似乎輕鬆攻克了。」

  「……咦?」

  ※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寬廣的房間。

  其中一隻魔物的右眼被劍刺入,發出高亢的尖叫聲,在地上痛苦打滾。

  另一隻魔物已經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巨軀逐漸分解為黑色顆粒,並漸漸消散在空中。

  剩下的那隻,儘管右眼流出了黑色液體,卻依舊揮出左臂。這擊蘊含了被刺傷而累積的怒氣,一旦遭牠打中,絕對會當場斃命。

  然而──那隻手卻揮空了。

  奧斯卡以驚人的反射神經閃開攻擊,緊接著一刀砍斷了魔物的首級。

  首級落地而發出沉重聲響。失去頭顱的龐大身軀一度左右搖晃,最後終於撐不住而倒地。

  「也就這種程度嗎?是挺麻煩的。」

  奧斯卡揮劍甩掉沾在劍上的血漬,接著轉頭望去。只見拉札爾貼在牆邊,露出安心的神情。

  「幸好您平安無事……」

  「要是挨下那擊,可就沒辦法全身而退了呢。」

  奧斯卡以輕鬆的語氣說完,望向前方地面。石像的屍體消失的同時,房間深處的地板便隱約散發出光芒,前往下一層的傳送裝置似乎已經啟動。

  「走吧。」

  奧斯卡朝著傳送裝置踏出步伐。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整個房間開始劇烈晃動。

  「怎麼回事!?」

  奧斯卡環視四周,發現地板到處都開了洞。看樣子房間的崩塌也是機關之一,其他地方也開始逐漸崩毀。

  「拉札爾,動作快!」

  奧斯卡回頭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驚愕不已。站在牆邊的拉札爾與他之間,開出了非比尋常的大洞,導致拉札爾完全遭到孤立。

  現在只要自己奮力一跳,或許還能勉強跳得過去;不過要拉札爾跳過這段距離是不可能的──奧斯卡如此判斷後,朝著拉札爾的方向轉過身子。

  「你在那等著!」

  房間的地板逐漸崩塌,甚至能看到在遙遠下方的一樓地面。前往傳送裝置的地面,漸漸變成一個個懸在空中的踏腳石。

  然而,拉札爾伸出雙手,制止了朝自己衝來的主人。

  「殿下,請您繼續往前走吧。」

  「白痴嗎!你會摔下去的!」

  「不,沒事的。雖然很抱歉,我就先走一步了。」

  拉札爾臉色蒼白地說出這番話後,掛著微笑向奧斯卡深深行了一禮。

  「請您務必繼續往前……我打從心底期待著您當上國王的那天。」

  從懂事起就一直待在身旁的隨從,低著頭這麼說道。儘管聲音微微顫抖著,但聽得出其中蘊含了堆積而成的覺悟。

  「慢著,拉札爾!」

  奧斯卡焦急地吶喊出聲,手臂賣力地往前伸,卻搆不著摯友。

  然後就在下一瞬間──伴隨著劇烈的轟響,拉札爾所站的那一帶地板應聲崩塌。

  還剩下五層。

  儘管每一層都安排了難解的謎題或是強悍的魔物,奧斯卡卻輕輕鬆鬆地闖過了所有關卡。他本就算是以一己之力爬到這裡,因此即使失去拉札爾,戰力上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只不過,他的全身遭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虛脫感所支配。七十年前,曾祖父與十名夥伴一同挑戰這座高塔,最後孤身抵達塔頂時,是否也感受過這樣的心境呢?

  奧斯卡一路思考著這件事,最後終於站在最上層的門前。

  打開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大窗戶一眼望去的景色。

  這裡位於塔的最上層,因此連相當遙遠的荒野盡頭也一覽無遺。大自然在逐漸西斜的太陽下照得火紅,既壯闊又美麗,看得奧斯卡啞然失聲。他從未站在這麼高的地方遠眺風景,從窗外吹來的柔和之風輕撫著他的髮絲。

  這間房間相當寬敞,但裡頭十分雜亂。牆邊漫不經心地堆著令人摸不著頭緒的雜物,包含劍、箱子、壺以及雕像等,種類五花八門。想必裡頭混雜著許多魔法道具吧。

  不過,將那堆亂七八糟的物品推至角落後,剩下的部分看起來就只是一般人居住的房間。

  「──歡迎。」

  猶如笛子般細微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聲音的主人似乎位在視線死角的房間深處。

  「我泡了茶,請往這邊走。」

  奧斯卡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慎重地邁步前進。他走進裡面的房間後,映入眼簾的是與入口大同小異的諸多雜物。左手邊的窗邊,可以看到小型的木桌以及冒著熱氣的茶杯。他深深吸了口氣,讓全身維持在緊張狀態後,再度往前踏出一步。

  那位女性背對著他,站在前方。

  「你的同伴正在一樓睡覺,沒有受傷喔。」

  魔女說完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子嫣然一笑。

  ※

  「初次見面。我叫緹娜夏。不過幾乎沒人會以名字稱呼我就是了。」

  這聲問候的語氣聽起來相當輕柔,態度輕鬆到令人出乎意料。

  奧斯卡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後,一臉疑惑地提問:

  「妳就是『魔女』?看起來實在不像啊。」

  「質疑『魔女』的外表,可是個愚蠢的問題喔。」

  緹娜夏逗趣地歪了歪頭,不論怎麼看都是一名年僅十六、七歲的美少女。她既沒有身穿黑色長袍,也不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緹娜夏穿著看似方便活動、以上等材質的布料製成的便服,坐在奧斯卡的對面。

  唯一值得著墨之處,就是她那出眾的美貌吧。

  她擁有一頭烏黑長髮,以及一身陶瓷般白皙的肌膚。那雙深邃的暗色眼瞳,猶如將夜晚封閉在水晶球般。隱約帶著愁容的美貌散發著靜謐的氣質,比奧斯卡至今看過的任何一位公主,都令他感到印象深刻。

  奧斯卡提出了單純的疑問。

  「妳的外貌是用魔法變成的嗎?」

  「你這個人提出的問題還真是失禮呢。我原本就長這樣喔。」

  「聽說妳活了好幾百年,可是連一絲皺紋都沒有啊。」

  「我比一般人多活了好幾倍的時間,只是身體停止成長而已。」

  她那好似紅色花瓣的嘴唇靠上茶杯,啜飲了一口。見對方與自己想像中的『魔女』相差甚遠,奧斯卡感到大失所望。不過他的反應似乎在緹娜夏的預料之中,只見她露出苦笑,改而催促他說明來意。

  「然後呢?接下來該談談你的事了吧?你可是第一個幾乎僅憑一己之力就爬到這裡的人喔。機會難得,請你報上大名吧。」

  緹娜夏說完,奧斯卡便揚起眉毛、端正姿勢。自然散發出的高貴感與威嚴,使其整個人的氛圍為之一變。

  「失禮了。我叫奧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亞杜斯•羅茲•法爾薩斯。」

  聽到名字的末尾,魔女微微睜大眼睛。

  「法爾薩斯?你是法爾薩斯的王族嗎?」

  「我是第一王位繼承人。」

  「難道是雷基烏斯的子孫?」

  「是他的曾孫。」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打量起奧斯卡的全身上下。

  「這麼說來,確實有點像呢……大概吧?不過雷基烏斯一看就是個好人呢。」

  「抱歉,我長得一臉凶惡。」

  聽到奧斯卡坦然地回應,魔女出聲笑道:

  「對不起。不過你是個更出色的男人喔。雷格太過純真,有些地方稍嫌稚嫩呢……」

  緹娜夏這麼說著,望向窗外。她的眼眸中,有一瞬間流露出比懷念更加深沉的情感。

  那是長生久視之人所擁有的眼神。那股傷感讓奧斯卡確信,這名少女正是『蒼月魔女』。

  但是那份感傷的情懷,在她轉回視線後便完全消失了。緹娜夏宛如一名平凡的少女般面帶淺笑,奧斯卡看著這樣的她,不禁感到好奇而問道:

  「妳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還有使魔陪我。立特拉!」

  立特拉回應主人的呼喚,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房間入口。沒有性別之分的使魔朝奧斯卡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叫立特拉。您的隨從在法術效果下睡得很熟,我方才替他蓋上了毛毯。」

  「嗯,勞煩你了。」

  拉札爾平安無事,緹娜夏目前也沒有展現出敵意,這似乎只是一場單純的茶會。奧斯卡的嘴巴湊上杯口,沁鼻的茶香令他的表情鬆懈下來。這裡給人的印象與街頭巷尾謠傳得煞有介事的高塔相比,實在相去甚遠。

  「前來這裡挑戰卻沒有返家的人怎麼了?難道是被集體埋葬了?」

  聽到這個提問,緹娜夏露骨地皺起眉頭。

  「請別擅自將別人住家附近當作墳場。我不希望塔裡出現屍體,所以事先做好措施,讓挑戰者們不至於葬送在此。」

  「被那個石像打到的話,通常都會死吧。」

  「挑戰者在被判定會受到致命傷的瞬間,就會被傳送到一樓。在那之後,失敗者會被我適當地操弄記憶,並傳送到大陸的其他地方。畢竟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想藉此測試自己的實力或是聞名於世,我希望他們至少要有付出這種代價的覺悟。」

  原本只是露出淺笑的她轉而嫣然一笑。緹娜夏僅是這樣喝著茶,便展現出塔主人該有的風範。優雅的舉止與美貌相得益彰,如果換個場所,即使說她是王族想必也不會有人反對。

  奧斯卡見狀,顯得有些目瞪口呆。此時,立特拉從旁出聲插話。

  「不過,之前有位挑戰者來這裡是為了治療孩子的病。雖然他最後挑戰失敗,主人還是替他治好了那名孩子。」

  「不要多嘴。」

  緹娜夏露出尷尬的表情,目光從奧斯卡身上移開。與此同時,她方才散發的那股威壓在轉瞬間消失,如今好似一名比外表還要年幼的少女。她的形象令人捉摸不定,讓奧斯卡感到很有意思。

  「妳真是難以捉摸啊。」

  「你不需要捉摸。」

  這種鬧脾氣的回應,反而教人覺得可愛。

  「妳都不會去城鎮嗎?其他魔女似乎更常在人們面前出現。」

  「若有必須親自採買的東西就會去城鎮一趟……我不太想隨便干涉人類,畢竟我的力量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就可以使用的。」

  「原來如此,真希望『沉默魔女』也能學習妳這種態度。」

  聽到奧斯卡突然提及其他魔女的名號,緹娜夏歪了歪頭。

  「這件事和你今天來此的目的有關嗎?」

  「──因此,我希望妳幫我解開詛咒。」

  奧斯卡回應了她的疑問,簡單地說明十五年前的夜晚所發生的事。

  緹娜夏環起雙臂,皺著眉頭聆聽他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奧斯卡說完後,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會被下那樣的詛咒啊?」

  「老爸不願對我說明,所以我並沒有深究。但這件事似乎與在那之前辭世的母親有關。」

  「……這樣啊。」

  她在聽到這段話的一瞬間,察覺什麼似地瞇起眼睛,但在奧斯卡感到疑惑之前,就立刻恢復原本的表情。她鬆開雙手,用食指輕輕地戳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話先說在前頭,『詛咒』這種東西並不是一定有辦法解開的。」

  「妳的意思是?」

  「所謂的『魔法』,會基於共通法則進行構築並發動,但『詛咒』沒有任何法則。語言……所指的並非只有話語,還包含了動作等所有表達方式在內。讓任意語言擁有自己定義的意思,並在其中灌注魔力,就是所謂的『詛咒』。當然,這點會因術者而異……但說得極端一點,要是在施術時沒有定義解咒,那麼就連術者也無法解開詛咒。」

  「……無法解開?」

  「是的,無法解開。不過相對來說,『詛咒』本身並不具備那麼強大的力量。因為那是透過個人意志,遮蔽或是扭曲自然之力的流向,所以不具有直接殺人的力量。頂多只是間接發揮效果……而那也並非無法迴避。」

  奧斯卡疑惑地反問道:

  「可是,這個詛咒不是相當強力嗎?」

  「沒錯,你的詛咒已經超越了那個領域。因為施加在你身上的其實並非『詛咒』,而是屬於『祝福』或『守護』那類的存在。」

  「什麼?」

  奧斯卡聞言,驚愕得無言以對。緹娜夏稍微從椅子上站起身,她那纖瘦的身軀往前探出,隔著桌子向奧斯卡伸出白皙的手臂。

  那肌膚白嫩得猶如初雪。奧斯卡只是瞥了一眼魔女逐漸靠近的手指,並沒有阻止她。

  然而,魔女柔嫩的手掌並沒有觸碰他,而是以幾乎要擦拭而過的距離輕撫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奧斯卡的臉上隱約浮現出紅色的花紋。

  「這是什麼?」

  「我把施加在你身上的『祝福』可視化了。不過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緹娜夏把手收回去後,紋樣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祝福』與『詛咒』的施術方法基本上別無二致,只是力量的方向不同。『祝福』會加強本就存在的力量,因此能依據術者的力量,施加效果相當強力的法術。施加在你身上的法術便是利用這點,使『祝福』造成不好的效果。簡而言之,就是讓你的胎兒纏上非常強大的力量,藉此達到守護的效果。然而,普通的母體根本承受不了這股龐大的力量。」

  奧斯卡對此感到出乎意料,罕見地露出茫然的表情。坐在對面的魔女一臉同情地凝視著他。

  「呃,總而言之,結論是解不開……是嗎?」

  「只要解析出施加在你身上的術式,應該能用魔法減輕祝福的效果。但你身上至少被施加了二十道左右的術式,相當錯綜複雜……真不愧是沉默魔女。」

  緹娜夏瞇起雙眼,定睛凝視著他的胸口,好似在看著什麼難以辨識的物體。

  「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

  「喂……」

  現場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中。

  接著,緹娜夏站起身並輕拍了一下雙手,打破了這股彷彿會永久持續下去的沉重氣氛。

  「你好不容易爬上塔頂,事情無法解決的話,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的。」

  她這麼說後,從房裡拿了水盆過來,放在桌面上。水盆裡烙印著魔法紋樣,裡頭裝著淺淺的水,水面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光。

  「妳有什麼解決方法嗎?」

  「這只是單純的對策。」

  魔女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後將右手舉到水盆上方。明明沒有風,水面卻揚起了波紋。

  「問題在於母體無法承受胎兒的守護力,所以你只要選擇有辦法承受的強大女性就好。」

  「……這方法確實很單純沒錯,但有那種女人嗎?」

  「我想在這片大陸上,好歹會有一、兩個吧……大概。我會著重在魔力與魔法抗性上,幫你尋找適合的女性,至於其他部分就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水盆映照出某座遙遠森林的景色。奧斯卡用手按住彷彿要痛起來的額頭。

  「要是找到的是已婚婦女或是老人小孩該怎麼辦?」

  「和已婚婦女結合確實違反倫理道德,實在是不能妥協呢。老人的話,用魔法設法解決也不是不行……至於對方是小孩的話,你就能培養自己喜歡的類型,很划算喔!反正對王族來說,相差二十歲的婚姻也是司空見慣嘛。」

  緹娜夏露出虛假的笑臉,開朗地回應。

  「總之交給我來找,你就樂觀看待吧。」

  「喂……」

  奧斯卡感覺自己的頭真的痛了起來,不禁雙手抱頭。

  他當初抱著不小的期待來挑戰這座高塔,沒想到被稱為「最強」的魔女卻是這副德性。然而據她所言,就連施咒的魔女本人恐怕也無法解開這個法術,可說是別無他法了。難道說他真的只能「樂觀看待」了嗎……思及此,奧斯卡突然察覺某件事。

  「緹娜夏。」

  「唔哇,嚇我一跳!怎麼了嗎?」

  「妳為何這麼震驚?」

  水盆中的水似乎反映了她的情緒,明明沒有碰到,裡頭的水卻噴了出來,弄濕桌子。緹娜夏甩了甩濕掉的右手。

  「因為我很少被人叫名字……」

  「明明是妳主動報上名字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

  「不好意思。」

  緹娜夏從立特拉手中接過布,擦掉桌上的水。接著她一邊將布對折,一邊回問:

  「所以,有什麼事嗎?」

  「啊,這個嘛,妳的話怎麼樣?」

  緹娜夏不懂這個提問所指為何,一臉狐疑地用手指著自己的臉。奧斯卡見狀,繼續詢問:

  「妳有辦法承受沉默魔女的魔力嗎?」

  「那對我來說當然很輕鬆啦……呃……」

  緹娜夏總算會意過來,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那就這麼決定了。」

  奧斯卡重新在椅子上端正坐姿,將茶一飲而盡;坐在對面的緯娜夏則是青著一張臉,站了起來。

  「咦?請等一下……」

  「這樣比起尋找連存在與否都不知道的女人,還來得更為確實吧。我作為達成者的願望,就是要妳離開這座塔,成為我的妻子。」

  奧斯卡猶如爭取理所當然的權利般提出要求。緹娜夏聞言,錯愕地僵在原地。

  但是她馬上回過神來,小巧的雙手用力地拍打桌面。

  「恕、恕我拒絕,我才不答應那種事!」

  「妳剛才不是說過,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我嗎?」

  「幫忙也該有個限度!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魔女一臉鐵青地發起脾氣,奧斯卡卻感到有趣地回望著她。

  「難道妳其實已經結婚了嗎?」

  「我沒有結過婚。」

  「還是說妳有戀人?」

  「從來沒有。」

  「妳剛才還說過,老人的話應該能設法解決。」

  「我確實是老人沒錯,但被叫老人的話會令我很不愉快!是說,重點不在這個!」

  緹娜夏探出身子,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要把『魔女』之血引進王家,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你底下的重臣可是會一起吐血喔。」

  「我倒是有點想看看呢……」

  看到奧斯卡含糊地一語帶過,無視自己嚴厲拒絕的態度,魔女虛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真不知道你到底像不像雷格……個性真是有夠古怪的。」

  「妳這人真失禮啊。」

  聽到奧斯卡不以為意地如此回答,緹娜夏怒瞪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調整呼吸。

  「總之這個不行。況且我要是會接受那種願望,現在就是你的曾祖母了。」

  這句話讓奧斯卡的內心感到相當震驚。

  然而與此同時,他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那過於純真的曾祖父,恐怕在七十年前就被這名魔女深深吸引,但緹娜夏並沒有接受他的請求。聽到這段與法爾薩斯相傳的童話故事大相逕庭的過往,奧斯卡稍微湧起了興致。儘管他很想聽聽事情的詳細經過,但兩人初次見面不久就追問對方過去,實在有失禮儀,於是他忍住了這孩童般幼稚的疑問。

  「或許曾祖父當年打退堂鼓了,但我就是我,這跟我沒有關係吧。」

  「你在講什麼啊?誰來都不行!一律不行!」

  「都過了七十年還是千篇一律,這樣不太好吧?妳的態度應該更柔軟一點。」

  「柔軟也該有個限度吧!」

  此時,立特拉從大聲嚷嚷的主人旁邊伸出手,收走了空茶杯。

  當使魔將倒入新茶的茶壺端來時,兩人仍舊爭論不休。

  奧斯卡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但絲毫不妥協;魔女則是在精神上感到相當疲勞。

  最後她終於到達極限,嘆了口氣後自暴自棄地說道:

  「啊──真是的,要是你太不講理,我就要操弄你的記憶後把你丟回城裡喔!」

  「身為人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

  「那是我要說的。」

  緹娜夏站起身子,笑容可掬地將右手朝向奧斯卡。某種東西慢慢匯聚在她的掌心,現場的氛圍頓時驟變。

  「喂喂,我可是會反擊的喔。」

  原本從容不迫地坐著的奧斯卡見狀,也起身拔劍。看到那把劍的劍柄,緹娜夏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

  「為什麼你會把那種東西隨身帶著?那應該被歸類為國寶吧?」

  「因為這東西就是要實際運用啊。」

  劍身經過仔細打磨的雙刃劍,在緹娜夏的注視下猶如鏡子似地閃閃發光。劍柄上鑲著年代久遠的裝飾品。

  ──法爾薩斯代代相傳的王劍阿卡西亞,是擁有絕對魔法抗性,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劍。

  傳說中,是由非人者從前於湖裡拔出這把劍,並贈予法爾薩斯王族,但詳細內容沒有定論。由於是建國當初就存在的王劍,至今鮮少在實戰上運用,只有國王在官方場合才會將其佩帶在身上,然而奧斯卡很自然地將這把劍作為己用。當然,對魔法師來說,這把武器稱之為「天敵」也不為過。就算對手是魔女緹娜夏也不例外。

  緹娜夏面露苦澀地猶豫半晌後,消除了即將構築完畢的魔法。

  「唔──我們再稍微談談吧。」

  「就是啊,妳冷靜點。」

  立特拉趁兩人重新就座,再次替他們倒入茶水。緹娜夏用手撥起凌亂的黑髮。

  「你啊,頑固到有點誇張耶。請你差不多該讓步了吧。」

  「我倒認為妳也不遑多讓……」

  奧斯卡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茶。此時,他突然想到某件事。

  「話說回來,妳七十年前好像有在法爾薩斯城住過一陣子對吧?」

  「大約半年左右。當時又是教魔法又是種花,那段日子還挺有趣的。」

  對於魔女那段好像想像得到、又不太能想像出來的生活,奧斯卡歪了歪頭。

  「那是曾祖父的願望嗎?」

  「不是。」

  緹娜夏閉起眼睛,露出微笑。從她斬釘截鐵的語氣聽來,可以感覺得出她不打算說出雷基烏斯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奧斯卡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但他諒解了她的心情,不再繼續追問下去。相對地,他說出了自己想到的願望。

  「那就這樣吧。我希望妳離開這裡一年,留在法爾薩斯,待在我的身旁。這是我身為達成者的要求。如果是這樣,妳應該能接受吧?」

  緹娜夏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要求,一時愣住了。

  不過考慮到兩人至今為止的對談,對奧斯卡來說這已是讓步不少的要求。

  一年對緹娜夏來說絕對不算長。她的眼前彷彿浮現出,當年在法爾薩斯與人共同生活的景象,眨眼即逝卻令人懷念。

  魔女深深吸了口氣。當她將肺部的空氣全部吐出來時,心中已經下定決心。

  「好吧。那麼,我就以你的守護者身分離開這座塔。從今天開始的這一年期間,你就是我的契約者。」

  緹娜夏輕輕抬起手臂,以白皙的食指指向奧斯卡的額頭。她的指尖發出淡淡的白光,光芒離開她的手指後在空中滑行般移動,然後被奧斯卡的額頭吸了進去。

  奧斯卡以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但沒有感到有哪裡不對勁。

  「妳做了什麼?」

  「做記號。算是暫時的。」

  魔女莞爾一笑並站起身,她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藉此放鬆僵硬的身體。

  「既然要離開這座塔,必須關閉入口才行呢。麻煩你囉,立特拉。」

  「明白了。」

  立特拉離開房間後,奧斯卡也從椅子上站起身。

  太陽已完全下山,從遠處的山間看得見夕陽餘暉。他站在緹娜夏的旁邊,然後一臉壞笑地窺視比自己還矮上許多的魔女。

  「要是妳中途改變心意,想永遠住在法爾薩斯也沒關係喔。」

  「才不會!」

  於是『蒼月魔女』成為了法爾薩斯王太子的守護者,睽違約七十年後再次於歷史上現身。窺視她自身命運的故事,即將從現在開始。

  ※

  「拉札爾!起來了!」

  聽到主人的聲音,他反射性地快速起身,這才發現自己在塔的前方,也就是繫著馬匹的樹蔭底下。拉札爾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然後抬頭望著站在他身後的奧斯卡。

  「奇怪?殿下……我應該……在爬塔才對……已經晚上了?」

  「好啦,我們要回去了。快起來。」

  腦袋與記憶模糊不清,拉札爾困惑地歪了歪頭,站起身後解開了繫在馬上的繩索。

  「可以回去了嗎?」

  「嗯,因為事情已經辦完了。」

  儘管一頭霧水,拉札爾還是依言將馬牽了過來。此時,他才注意到主人身後站著一個人。那名妙齡美少女察覺到拉札爾的視線後,露出了猶如花般的微笑。少女擁有一頭不知是來自哪個國家的黑髮,膚色相當白皙,蘊含著力量的暗色雙眼完全擄獲了拉札爾的視線。

  「殿下,這位是……」

  「魔女的弟子。她要離開這座塔,暫時在法爾薩斯生活。」

  「我叫緹娜夏。」

  少女舉止優雅地行了一禮,拉札爾見狀慌忙低下頭。雖說要離開這座塔,但她身上沒有攜帶任何行李。拉札爾對此感到困惑的同時,靠近牽著馬的主人身邊,悄聲說道:

  「您說魔女的弟子,難道您見到魔女了嗎?」

  「嗯,見到了。」

  「您沒有被她生吞活剝吧?」

  「你啊……說這種話會被殺喔。」

  奧斯卡跳上馬鞍後,向緹娜夏招手。他原本想向一臉擔憂的拉札爾說些什麼,卻不自覺地露出苦笑。

  「總之,我體驗到了許多有趣的經驗。」

  接著,奧斯卡伸手將不知為何一臉苦澀的少女拉上馬匹。嬌小的她跨上馬鞍並坐在奧斯卡的身前,隨後垂下了纖長的睫毛。

  或許是因為髮色及那雙眼眸使然,少女的美貌令人聯想到晶瑩剔透的夜晚。兩人一同坐在馬鞍上的模樣看起來十分登對,彷彿少女從很久以前便待在奧斯卡的身邊般。拉札爾看著眼前這對猶如畫中的璧人,不禁恍神。奧斯卡見狀,向兒時玩伴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麼了?你不是想回去嗎?」

  「啊,沒、沒錯……抱歉。」

  拉札爾聞言,急忙上馬。這一帶的太陽已然西沉,夜晚就要降臨。緹娜夏把手一揮,馬匹鼻子前方便浮現出微弱的亮光。看著照耀前方道路的燈光,奧斯卡不由得讚嘆出聲。

  「魔法啊……還真是方便。」

  「這點小事隨時都辦得到。如果是想把什麼東西燃燒殆盡,可得先商量喔。」

  「不需要。只要有妳在我身邊就行了。」

  奧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少女傻眼地抬頭望著他,但又立刻闔上眼簾,露出微笑。

  拉札爾看著兩人的互動,心中莫名升起微弱的預感。

  今後將有某種東西像濁流那樣改變的預感。

  「走吧,拉札爾。」

  主人的馬載著少女往前奔馳。拉札爾在拉起韁繩的同時,不經意地回頭望向那座高塔。

  仔細一看,在一片昏暗之下,原本應該存在的塔門消失無蹤,只留下與周圍相同、不斷延伸的蒼色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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