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2 克林德其人

第九章32 克林德其人

――在阿爾迪巴蘭一行不停被強敵追趕的同時,仍有兩個地點同樣展開着不分上下的激戰,而這兩場戰鬥都與王國息息相關。

一處,是“嫉妒魔女”從被封印的祠堂中顯現部分力量,試圖吞噬奧格裡亞沙丘,而“劍聖”則誓要阻止世界走向毀滅的戰鬥。

“嫉妒魔女”與“劍聖”若非相互對陣,本可瞬間分出勝負;可正因彼此勢均力敵,戰局膠著,勝負一再延後。

字麵意義上,這場戰鬥或將持續七日七夜——以世界的崩壞爲代價。

另一處,則是不同於阿爾迪巴蘭一行與“劍聖”的戰鬥,雖無物理衝突,卻對前兩場戰局走向具有重大影響的較量——

那就是圍繞佩特拉·蕾緹而展開、追逐“後追之星”者們的奮鬥。

――關於名爲克林德的男人,佩特拉所知甚少。

無疑,他站在我們這邊。

他所侍奉的主人安內羅澤·米洛德,是一位聰穎的少女,年幼卻不乏智慧,且身爲羅茲瓦爾的親戚,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才華;她是艾米莉亞陣營中有力的支持者,也毫無疑問地被艾米莉亞的魅力所折服。

克林德則忠誠地輔助安內羅澤,作爲萬事通的家令深受信賴。剛入仕時,佩特拉便在他處學習禮儀與規矩,受其照料。

不僅佩特拉,梅澤斯家中幾乎所有使用人——包括芙蘭德莉卡與拉姆等,都在克林德的熏陶下學習了爲人臣僕的基礎。

因此,克林德堪稱梅澤斯家傭人體繫的開山鼻祖,本該被佩特拉等人尊爲師長。

然而,要糾正佩特拉的這種認識,唯有克林德自己。

「我並未自詡承擔“教導他人”這樣宏大的職責。恐有誤會。所謂‘傳承’,不過是我將先輩們口耳相傳的事物再傳遞下去。恰因多年位處此職,自有機會多些罷了,實無他意。」

這個想法,既可視爲謙遜與含蓄的表現,佩特拉也若有所感:克林德幾乎從不讓情感波動顯於表麵,那便是真實內心。

芙蘭德莉卡對克林德的評價則更爲直白:

「歸根結底,那男人看低自己。自我評價過低,以至於還説自己的所作所爲“不值一提”……這簡直是在愚弄人!」

佩特拉對一向溫柔如慈母的芙蘭德莉卡如此尖銳的言論,既部分認同,亦持異見。

表麵看,克林德的態度似是自我評價低下的表現;可另一方麵,他在指導晚輩與後輩時,幾乎從不遲疑或彷徨。若真自我評價低下,他理應更多猶豫與躊躇。

克林德的爲人,缺少凡庸的彷徨——這點與佩特拉不謀而合。

“我相信,隻要想做,就能做到任何事。”

對大多數人而言,這句話也許聽來狂傲;但佩特拉最看重的是身邊親近之人,她們信任佩特拉的自信與潛能。

佩特拉深知自己是“潛能爆棚”且擁有將其綻放的才能:不僅外表可愛,更具備追隨所願之路的天賦,以及爲此不斷努力的韌性,這乃天賜三般才華。

以這般蒙賜才識之人目,克林德的態度絶非自我貶低,而應屬於高自評價的一端——他明曉自己能力出衆,卻不以此自豪,故初看才顯得謙恭含蓄。

“但,這真讓人討厭。”

――關於克林德,佩特拉知之甚少。

可正因知之甚少,她對克林德並不喜愛。

這與芙蘭德莉卡對他露出特別態度與表情有關——她對誰都溫柔體貼,卻唯獨對克林德帶有另一番情感;也與克林德與羅茲瓦爾交情甚篤、不少場合並肩有關。

然最主要的原因,卻源自克林德本人那種似已“高人一等”的爲人,與佩特拉信奉的理唸格格不入。

“――既然回來了,就請助我一臂之力吧!你能聽見嗎,克林德兄長!”

在沙丘近郊城鎮米魯拉的城門前,乘坐龍車駛入時,佩特拉高聲呼喚那熟悉的身影。

多虧從昴星塔日夜兼程馳騁沙海的帕特拉修,佩特拉一行才得以沿最短路線迅速返回;可比起藉“神龍”之翼的阿爾,還大爲落後。

想要追上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的助力不可或缺。

“克林德兄長!”

勒住韁繩停下龍車後,佩特拉在鎮中心廣場再次呼喊。她的懇切贏得了所有人的注視,求援之聲回響,卻始終無人回應;但她堅信,聲音一定已傳達。

『什麼情況?鎮上空無一人?』

與佩特拉同見此景的想象中昴髮出驚問。

雖天色尚早,廣場上一人不見——全鎮皆然。這本該是百來兩百居民的宿場鎮,如今卻無絲毫人跡,讓人咋舌。

“……不會是那戴頭盔的叔叔把人都幹掉了吧?”

『真是説得可怕!你又不是艾爾莎!』

“梅莉醬,別鬍説。――昴,梅莉醬可不會做那種事的。這都是教育的功勞哦。”

前半句對梅莉,後半句對想象中昴,是她勸慰的話。

誠然,最壞的猜想曾一閃而過,但城鎮並無被破壞的跡象,就否定了“被血洗”的可能。

若阿爾曾和博爾卡尼卡一起大肆破壞,城鎮早該滿目瘡痍,難以挽回;當下所見,更像——

“像是夜逃了似的。”

『確實像夜逃。』

佩特拉與想象中昴的觀察出奇地一緻。作爲少女,對方心意與自己相合,令她小小欣喜。

更令她堅定的,還有其他理由。

「——雖然存在些許語病,但你的看法大緻上並無差錯。眼光不錯。」

這樣説着,一個男人緩步走入了空無一人的城鎮廣場。

在荒涼蕭條的鎮中風景之下,那男人保持着與衆不同的洗練氣質。他那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就如同在一張純白的畫紙上滴下一滴深邃的藍色顏料般,透着一股不張揚卻又難以忽視的強大。

令人覺得即便此地不是一個荒廢的驛站小鎮,而是熱鬧非凡的王都街頭,甚至是人山人海的菸火大會現場,也絶不會忽視他的存在,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獨特氣質。

『等等啊,現在正急着載入佩特拉的知識庫中……』

「——克林德兄長。」

『啊!你搶先説出來了!』

就在初次見到這位男子,腦海中的昴懊惱着被搶了颱詞時,佩特拉已經輕盈地從駕駛座上跳下,直視着眼前的人物。

萬能的管家,同時也是能改變當前局勢的關鍵人物——克林德。

「……從米魯拉的情況來看,還有沙海的異常動盪,看來我選擇取消返回是正確的決定。實屬僥幸。」

克林德以手扶正了左眼上的單片眼鏡,目光掃視空盪盪的小鎮,以及佩特拉他們身後的渾濁天空與其原因,微微瞇起眼睛,隨後道:

「我們談談吧,佩特拉。看來,我們之間確實有必要交流一下。當務之急。」

                △▼△▼△▼△

「——原來如此,容我深思。」

在大緻聽完情況後,克林德輕輕以手指點着自己的下巴,閉上一隻眼睛,陷入沉思。

擁有俊美容貌的他若有所思的模樣,本身就如同一幅美麗的畫作。然而,佩特拉此時卻無心欣賞,畢竟她關注的方向不同。

若隻是想看美貌,照鏡子或看艾米莉亞便足夠快捷了。

「加菲爾和名叫艾佐的那位,目前狀況如何?請確認。」

「獠牙哥哥和老師先生,兩個人應該都沒有生命危險啦~不過原本非常結實耐打的獠牙哥哥竟然遲遲不醒,倒是讓我有點擔心呢。」

「嗯,我想加菲爾應該是爲了保護艾佐才受傷的。」

接過梅莉話題的後半句,佩特拉想起了躺在龍車裡的二人。

以強韌體魄著稱的加菲爾,與身爲小人族且擔任魔法師角色的艾佐承受了同樣程度的重傷,恐怕是在遭遇『神龍』攻擊時,加菲爾挺身而出擋在了艾佐麵前所緻。

若非加菲爾出手保護,艾佐恐怕已經性命不保了。

『也就是説,加菲爾正麵挨了龍的一擊啊……我到現在還沒法接受這家夥竟然是個能豁出性命保護他人的類型,更別提他才十四歲,正處於中二病時期。』

「糾正一下,加菲爾已經十五歲了。順帶一提,我也快十四歲了哦。」

『時間過得真快啊,難怪我覺得佩特拉從可愛的美少女變成了美人呢。』

「……」

再次提醒一下自己,這隻是腦海中昴的髮言,並非現實中的昴所説。雖説即便是真正的昴,也經常毫不吝惜地説出這些話,佩特拉也確實聽習慣了。

明知這並非客套而是他的真心,但想到昴可以如此隨意地對除了艾米莉亞之外的人説出這種話,這點倒是頗令人煩惱。

無論如何——

「雖然很擔心加菲爾和老師先生,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艾爾的事吧。克林德兄長也是因爲這麼想,才一直在這裡等着我們的,對吧?」

「説是同樣的想法,可能稍微有點不同。我之所以留在這裡,是因爲在送別你們時産生了一絲微妙的違和感。心存疑慮。」

「微妙的違和感?」

「沒錯。實際上,我曾向昴大人和碧翠絲大人兩位表達過這個擔憂。回顧。」

聽到自己與梅莉並不知道的事情,克林德略帶憂鬱地低下了頭。畢竟,接受他提醒的二人正是遭到了艾爾的毒手,他的自責可想而知。

對此尷尬情況,連不了解克林德的腦海中的昴都同情起來:

『不,聽得越多越覺得責任在於我跟碧翠絲啊。畢竟克林德先生可是好好地做了情報傳遞吧?而我們卻沒有好好反饋,導緻了現在的結果,這實在無可厚非……』

「這絶不是昴和碧翠絲的錯。昴你安靜點。」

『怎麼連我的反省髮言都不能有自主權嗎!?』

雖然昴髮出了被誤解的悲嘆,但佩特拉卻無法允許任何人——哪怕是昴本人——隨意貶低昴。更何況照昴剛剛的話來説,碧翠絲也被捲入了。碧翠絲又可愛又善良,完全沒有任何罪責。

任何人想要責備這兩個人,佩特拉·蕾緹審判長都絶不姑息。

「那麼,管家先生你感到違和的地方到底是什麼呢?」

「當時我也無法提出具體的指摘,是我能力不足。但如今事態髮展到這個地步再回想起來……當時的人員配置似乎確實存在刻意安排的痕跡。隱有疑點。」

受到梅莉的催促,克林德仍低着頭,將心中的印象轉爲言語。

他所感到違和的『人員配置』,指的應當是送別佩特拉他們前往昴星塔時的事吧。

「雖説並非非常不自然,仔細聽取原因也算合情合理。但無論如何都感覺那種組合非得費儘心思、勉強編織出兩三個理由才能成立。充滿作意。」

「作意……」

聽到克林德的説明,佩特拉低聲重複着這個詞語。

坦白講,克林德避開明言的事實——也就是前往昴星塔的成員選擇失誤——早就一直盤旋在佩特拉的腦海,成爲了揮之不去的自責。

如果當時與昴同行的不是自己,而是艾米莉亞、拉姆或奧托,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甚至,隻要按照原計劃由芙蘭德莉卡代替自己,也許就能提前阻止艾爾的暴行吧。

穿越奧格裡亞沙丘必不可少的是梅莉,最可靠的護衛人選則非加菲爾莫屬,這兩人自然是無法替代的成員。

隻有自己——佩特拉,是唯一可能被替換的人選。

「……」

或許自己當時應該更強烈地主張才對——比如延遲出髮,或者全員共同行動。

當然,儘快報告沃拉基亞的事件、照顧失去依靠的修爾特,這些都是必須考慮的合理決定。正是因爲這種正常的判斷,才導緻了現有成員的組成,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在其中,佩特拉無法肯定自己沒有混入過於主觀、自私的唸頭。

與久違的昴一刻也不想分離,想在沒有艾米莉亞與雷姆在場的情況下展現自己的價值——或許正是這種功名心,使她忽略了克林德當時感到的違和感。

『——佩特拉,這明顯是你想太多了。』

輕柔的話語伴隨着無形的手覆蓋在佩特拉緊握裙擺的手上,腦海中的昴溫柔地低語。

然而,佩特拉卻無法單純地因此而被安慰。

『雖然我這麼説可能奇怪,但你可能確實有一點點想跟我待在一起的私心也沒關繫啊。但那並不是什麼壞事,而且我也知道,這種私心即便有,也不過佔百分之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佩特拉的溫柔善良,這我很清楚。』

「……討厭,這些話明明都是我在腦海裡自己讓昴説的。」

『你這樣説的話,我豈不是再也説不出什麼話來了!?這簡直是禁語卡啊!』

看着昴微微泛紅臉頰、訴説自己想和佩特拉待在一起的話語,佩特拉嘆了一口氣。

她很討厭自己這麼容易被溫柔的話所打動。但或許問題並非自己太容易動搖,而是昴的話語實在太具感染力了吧。

但昴同時也提出了另一個關鍵:

『再説,你現在感到痛苦的原因,也可能真的不是你的責任。』

「難道……跟艾爾強得過頭有關?」

『確實。我雖然沒親眼見過艾爾拿劍戰鬥,但我知道萊因哈特有多強。』

佩特拉隨即意識到,艾爾的可怕之處,絶非單純因爲他“夠強”。

『老實説,到目前爲止,對阿爾來説過於幸運而又便利的狀況實在持續太久了。』

「但一個人如果總是幸運,那一定有運氣之外的原因。」

『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還未能抓到問題的核心,但佩特拉認爲這一點值得注意。

試着去探索其他可能性後,那種無處可去的自責感也稍微緩和了些許。或許,這才是昴真正想達到的目的也未可知。

「佩特拉醬?你髮着呆,沒問題吧~?」

「……抱歉,梅莉醬,我沒事哦。還有,克林德兄長。」

「請問怎麼了?確認。」

「我認爲,克林德兄長你所感受到的違和感沒有錯。雖然現在我們還搞不清原因,但若不弄清這份違和,就誰也無法阻止阿爾。」

「……」

「隻有我們。除了我們,沒有人能夠阻止阿爾了。——一定要阻止他,然後把昴和碧翠絲醬帶回來。」

佩特拉用手按在胸前,強烈地向克林德傳達着這番話。

積聚許久,終於道出這最後一口氣,佩特拉也鼓起了不小的勇氣。

『……』

腦海中的昴抱着手臂,以複雜的表情凝視着佩特拉的側臉。而佩特拉沒有望向那個方向,堅定地相信自己內心的結論——堅信到底。

——佩特拉曾閱讀過《死者之書》。最壞的情況下,阿爾可能已經殺了昴和碧翠絲,將他們二人從這個世界抹去了。畢竟,既然存在着名爲“菜月·昴”的《死者之書》,那麼這樣的可能性便無法否認。

「但我的昴才不是普通人。」

不小心説出了“我的”,但這卻是事實——昴並非普通人。

菜月·昴擁有着名爲『死亡回歸』的力量,那是一種極爲痛苦,極爲辛苦,隻有內心無比溫柔善良的人才配擁有的力量。佩特拉推測,自己讀到的或許隻是昴過去那些已經經曆過的“死亡”之一。

畢竟——

「自從我讀到的那本書之後,昴真的一次都沒再死過嗎?」

『算是一種負麵的信賴感吧。但你看,就你所了解的事件,比如大罪司教一起出現的時候啦,昴星塔的冒險啦,還有地獄般的沃拉基亞帝國啦……你真的覺得我能一次都不失誤地全都挺過去嗎?連我自己都很難相信啊。』

「……嗯。」

佩特拉回想起至今爲止昴所創造的那些輝煌的功績,原本就覺得那些是曆經艱難睏苦後的成果。但當她意識到那些功績背後可能遠比自己想象中更爲殘酷和艱難時,她非但沒有對昴失望,反而更加被他的奉獻精神所深深打動。

同時她也察覺到了——因爲普莉希拉之死而在昴心中留下的傷痕到底有多麼深重。

昴深深地,深到無人可以想象地受傷了。正因如此,他才會背負起一切,決意爲阿爾做任何事。

而阿爾卻背叛了昴的心意,背叛了昴那“即使自己死了,也要救所有人”的無人能及的決心。如果這樣還殺了昴和碧翠絲的話,那麼即使把阿爾的身體、內心乃至靈魂撕裂成碎片,也無法完成佩特拉的複仇。

「佩特拉醬,昴哥哥和碧翠絲醬……」

「他們還活着,一定。」

「……也是啦。他們兩個,尤其昴哥哥,是出了名的頑強啊。」

梅莉輕聲説着,把頭輕輕地靠在佩特拉的肩上。

一貫不坦率的梅莉也從心底牽掛着昴和碧翠絲。能讓週圍人如此牽掛着自己,也是昴一路以來積累下的成果。

『碧翠絲也好,梅莉也好,我這個沒記憶的昴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腦海中的昴苦笑着感嘆道,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佩特拉輕輕笑了一下,隨即再次麵向克林德。

佩特拉的意誌與目的已經明確傳達,接下來,隻等克林德的回應了。

正麵接受着佩特拉的視線,克林德靜靜地從薄薄的嘴唇間嘆息道:

「隻有你們能夠做到嗎?説得真是氣勢十足。不過,這份氣魄確實值得稱道。佩服。」

「……」

「説實話,當『魔女』在世界的儘頭蘇醒,局麵髮展到隻有『劍聖』才能阻止的時候,我早已半放棄地認爲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反省。但既然你們還擁有這樣的決心——」

「等等,克林德兄長。」

佩特拉中途打斷了克林德的髮言。

並非害怕話題拖延或偏離,而是佩特拉心中浮現了一絲類似克林德所説的“違和感”。正是因爲克林德曾爲忽視這份違和而自責,佩特拉才不願忽視現在自己感受到的違和。

佩特拉所感到的違和,正是克林德的説法。

「我説的是『我們』。而這個『我們』裡麵,也包括你,克林德兄長。請不要用『你們』這樣像是在説別人的語氣。」

「那是……猶豫。」

「雖然現在不是説這種話的時候,但我還是要説出來。克林德兄長,你一直都是以一副旁觀者的表情和我們待在一起的。我最討厭的就是這一點。」

如果隻是以大人或旁觀者的立場和艾米莉亞陣營相處的話,倒還能夠理解。

但克林德並非如此。他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無論是對他所侍奉的主人安內羅澤、和他關繫像損友一般的羅茲瓦爾、亦或是無法將他從自己生命中排除的芙蘭德莉卡,他都是一樣。

「那種處事方式,在艾米莉亞姐姐理想的王國裡是不被允許的。」

「……」

「根本就不存在與己無關的事。既然活着,既然要與人相遇、交談、共同度過時光,那麼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無法避免。想要挑挑揀揀、隻享受其中的好處,這種取巧的方式是不可能,也不允許的。」

「佩特拉醬……」

「要是一直那樣,總有一天,你最珍惜的東西都會離你而去!」

佩特拉感受着梅莉碰觸自己袖子的存在,幾乎用儘了全力説出了這些話。

「所有珍惜的東西都會離我而去……嗎?真是痛徹肺腑。」

聽到克林德低聲呢喃,佩特拉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因爲克林德聲音中的劇痛之感,深深地刺入了佩特拉的心裡。但更令她震動的,是克林德臉上那難得的變化。

克林德幾乎從不顯露感情。他的笑容、憤怒,佩特拉幾乎從未見過,更不用説悲傷了。

但現在他的表情卻髮生了變化——那是一種深切的哀傷。

當痛楚的聲音與哀傷的表情重疊在一起時,人們稱之爲“淒美”。

此刻的克林德,便是那種淒美且懷唸過去的神情。

「其實,我早已經曆過了啊。懷唸。」

「克林德,兄長。」

「事實上,我曾經一次徹底地被所有珍視之物所拋棄過了,佩特拉。自嘲。」

聽到這裡,佩特拉爲自己之前淺薄的話語感到羞愧。

自己竟然自以爲懂得很多,傲慢地談論那些剛剛開始理解的感情。但即便如此,佩特拉依舊想説——

「但即使這樣……!」

「是的,即使如此。感嘆。」

「誒?」

「就算我曾經放棄過一切,一度變得空無一物,之後走過的道路上,我也確實獲得了新的事物,積累了新的東西。反省。——與你們的關繫,也正是其中之一。天啟。」

克林德輕輕閉上眼睛,仰望天空。

雲層稀疏破碎,仿佛勉強將世界末日擋在了那一頭。他在那裡看到了什麼呢?

「爲何我並未受到命令,隻是憑藉一絲細微的違和感,卻仍然選擇留在此地呢?想必是因爲我也無法繼續視而不見地旁觀下去了吧。釋然。」

「……那個,克林德兄長,這是不是意味着……」

「意思就是説,『佩特拉醬你説得對不起啦~』這種感覺嗎?」

「梅莉醬!」

『噢噢噢,梅莉前輩,你説得真直接啊!』

在佩特拉睏惑之際,梅莉直接道出了真相,讓她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站在一旁的腦內昴也用一臉欽佩的樣子稱呼梅莉爲「前輩」,就算沒有具體的記憶,這種反應也很有昴的風格。

但佩特拉還在混亂之時,克林德卻輕輕一笑:

「之前是我缺乏當事人的自覺,讓你們感到不安,實在抱歉。緻歉。同時,也非常感謝你,佩特拉。大恩。我也想積極地與你們共同努力。」

「克林德兄長……!」

對正式緻以一禮的克林德,佩特拉的眼睛閃爍着喜悅的光輝。

然而,就在她感動之際,梅莉卻像潑冷水一般地繼續道:

「話説回來,家令先生你本來也沒打算阻礙我們或是不配合吧~?是不是佩特拉醬你想太多了啊?」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不,那可不同啊,梅莉。更正。有當事人的自覺,意味着我也會主動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這和旁觀者的立場完全不同。判若兩人。」

『判若兩人未免也説得太誇張了吧!』

「但這也意味着,我們可以抱更大的期待吧?既然這樣的話!克林德兄長就請用你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帶我們去大家那裡吧……!」

佩特拉興緻勃勃地向前一步,打算充分利用克林德的能力。

事實上,在現在的局麵下,她最仰仗的正是克林德的『轉移』之力。他能夠瞬間縮短到達目的地的距離,這種瞬移能力,是追踪帶着『神龍』離開的阿爾時不可或缺的關鍵力量。

雖然還不清楚阿爾的目的地,但帶着如此顯眼的『神龍』,隻要有艾米莉亞、拉姆,以及雖然不太情願但也需要羅茲瓦爾的協助,要確定目標並追上他們,應該並非不可能。

佩特拉興緻勃勃地這麼想着,然而——

「很遺憾,我的移動術並非能無限製地使用。相反,在使用限製這一點上,可以説是非常不靈活的力量。遺憾。」

「克林德兄長你騙子!背叛者!」

『給了我們希望又潑冷水,太過分了!你這個令人空歡喜一場的克林德兄長!』

「佩、佩特拉醬,你説得太過分啦~。我想家令先生也不是故意的嘛。」

看到眼前剛出現的希望瞬間又被烏雲遮住,佩特拉與腦內昴兩人一起憤怒起來。這份怒意雖然隻能傳達給克林德與梅莉一半,但他們被空歡喜了一場卻是事實。

本來就對原理不明的力量抱有期待,但如果無法使用那個被寄予厚望的『轉移』,那就隻是有一位帥哥願意積極加入團隊罷了。

「嚴格來説,那並非『轉移』,而是空間與時間的『壓縮』。説明。它壓縮了本該移動的距離與所需時間。不過,由於這種力量可能對世界的存在方式産生重大影響,因此必須獲得奧德·拉格納的默許。通融。」

『奧德·拉格納?這是什麼東西啊?』

「大概是類似魔力根源的東西,用昴的知識來理解的話,大概類似沒有自我意識的神明……吧。」

克林德突然提到這個名詞,讓腦內昴一臉疑惑,佩特拉一邊給他説明,但自己也不太確定理解是否正確。

師從羅茲瓦爾、正學習魔法的佩特拉,曾聽過關於奧德·拉格納的一些粗略解釋,但到底理解了多少仍很微妙。羅茲瓦爾本人也曾説過,即使是他自己,也很難説完全理解奧德·拉格納。

但可以肯定的是,奧德·拉格納是一個極其巨大的力量集合體,在某種意義上,它與『劍聖』、『神龍』、『嫉妒魔女』這些頂級強者的存在,也處於完全不同的層次之上。

「如果無法順利騙過那個奧德·拉格納,會髮生什麼啊~?」

「不清楚。正因爲不清楚,這一點才尤其恐怖。膽寒。」

對梅莉的問題,克林德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回答中並無敷衍或是回避的意思。也就是説,看似無所不知的克林德,竟然與羅茲瓦爾持相同的看法。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克林德兄長,你之前不是已經用過幾次那個力量了嗎?按剛才的説法,那就意味着你成功騙過了奧德·拉格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佩特拉……」

「因爲有那種方法,克林德兄長才可以使用力量吧?到底需要什麼?比如説,使用魔法需要魔力,侍奉精靈需要契約。那麼,讓奧德·拉格納幫忙,是不是也需要支付某種代價?」

「……你這孩子,真是總能讓我感到驚訝。佩服。」

克林德的這個反應,証實了佩特拉的推測是正確的。

也就是説,通過向奧德·拉格納支付代價,才能得到允許使用克林德那種規格外的力量。用克林德的話來説,就是得到奧德·拉格納的『通融』。

『也就是説要向神明行賄或是塞好處費嗎?……明明是神,卻還真是個俗氣的家夥啊。』

腦內昴麵露不快地吐槽着,佩特拉也完全同意。但另一方麵,比起毫無條件就給予好處的神明,反倒是這種需要支付代價的神明更值得信賴些。

畢竟,佩特拉『深刻地』明白,世界並非那麼簡單,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能輕易得到想要的東西。

所以——

「請告訴我需要什麼吧,克林德兄長。無論那需要什麼,我一定會準備好的。爲了昴、碧翠絲醬,還有大家。」

「哎呀呀,佩特拉醬你好奇怪啊。你剛才明明自己説過,不是我,而是『我們』吧~?」

「……抱歉抱歉,不過謝謝你。」

下定決心的佩特拉感覺到了梅莉抱住自己手臂的觸感,向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仔細想想,她以前從沒想到過自己能和梅莉髮展出這樣的關繫。當梅莉被囚禁在宅邸地牢的時候,佩特拉頻繁地前往探望,隻是爲了讓她心軟,從而減少危險性——出於功利性的考量。

從未想過如今竟然會有梅莉這樣的人,在自己下定決心之時陪伴在身旁。

而這一切,都是佩特拉從那個人——昴那裡得到的。

「——是『可能性』。回答。」

克林德看着眼前的佩特拉與梅莉,停頓了一下,隨即如此説道。

他的態度中沒有猶豫或遲疑,也沒有向年幼少女們訴説此事時的顧慮或煩惱這些負麵情緒。

克林德將目前的情況當作自己的事情來對待,並且認可了正麵向睏難的佩特拉她們作爲自己的夥伴。因此,他繼續説道:

「以世界中可能産生的影響與未來的可能性作爲代價,這正是我所擁有的『憂鬱』魔女因子的權能使用條件。——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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