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委託人(Sponsor)的一句話』
第4章 『委託人(Sponsor)的一句話』
凡人(Hume)是不可思議的生物,一旦有什麼動靜,就會希望事態立刻產生變化。
例如當上冒險者後,會想立刻參與足以影響世界命運的大冒險。
開始學劍後,會希望明天立刻嶄露頭角,成為在這個圈子裡赫赫有名的劍士。
魔法就是得知沒人知道的世界奧祕,詩人就是一舉成名……
那是平凡的夢想,絕對不該鄙視,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哪可能因為一點契機,情況隨即就徹底改變。
女神官成為冒險者兩年多了。這種事,她也早已明白──自認明白。
「唉……」
在朝霧中,往返於公會及寺院、寺院及公會的她,口中吐出的卻是嘆息。
畢竟,她還以為狀況會有所改善。
哥布林殺手開始採取應對措施。大家也都伸出了援手。其他冒險者也是。
然而,在那之後過了數日──毫無變化。
謠言越傳越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作。
一如往常從公會走訪寺院,再返回公會的腳步,今天特別沉重。
再度重申一次,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那些東西日復一日累積下來,壓在女神官纖細的身軀上。
今天去寺院時──妖精弓手還在睡──大家也都溫暖地迎接她。
礦人道士向她拍胸脯保證無異狀,蜥蜴僧侶點頭表示用一整天來沉思也不錯。
也就是說,她等於在沒有報酬的情況下,將三名夥伴留在寺院當護衛。
姊姊──葡萄修女笑著迎接自己,再笑著送自己離開。
明明她應該也有聽見傳聞,卻真的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至於自己,還是老樣子,一直跟著哥布林殺手跑來跑去。
「……唉。」
她又嘆了口氣。
造訪那處流浪者(Rogue)的聚集地,感覺起來像短短的數日前,也像數週前。
早上醒來很痛苦,夜晚入睡很可怕。任時間白白流逝,很令人惶恐。
狀況毫無變化,今天也像這樣抵達了冒險者公會前。
──哥布林殺手先生……
他在想什麼呢?這個疑惑閃過腦海,女神官搖搖頭。
不可以這樣。
哥布林殺手──她團隊的頭目(Leader),應該有什麼想法。
在這個前提下,只是跟在他後面團團轉肯定不行。
這樣──豈不是和她剛成為冒險者時沒有差別嗎?
女神官咬緊下脣,用力推開彈簧門。
早晨的喧囂聲頓時撲面而來。
「哎呀,歡迎回來!」
率先跟她打招呼的,是在櫃檯工作的櫃檯小姐。
她八成也有聽見傳聞,卻從來沒在她面前提起過,大概是有所顧慮。
櫃檯小姐的貼心之舉令她覺得十分高興,女神官也「嗯」一聲努力露出微笑回應。
「哥布林殺手先生已經來了喔?」
「啊,好的。那個,今天也──」
也是剿滅哥布林嗎?
這句話卡在喉嚨,女神官瞄向等候室。
一群擠在那邊等著接委託的冒險者中,他的身影依然格外顯眼。
等候室的一角,穿戴骯髒皮甲、廉價鐵盔的冒險者,坐在他的固定位置上。
女神官小跑步到該處,周圍的冒險者紛紛和她打招呼。
「嗨」、「噢」、「今天也是哥布林?」、「加油啊」……
兩年多的冒險者生活,讓原本只在地母神寺院生活過的少女,建立了許多關係。
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對方的來歷。不過他們、她們和自己一樣,都是冒險者。
女神官一一向種族各異的同行點頭道早。
過去的菜鳥,備受期待的後輩,如今已是能和他們並肩而行的冒險者──
──……我,有成為這樣的人了嗎……
對於當事人而言,可說完完全全沒有那種自信。
§
「哎呀,不愧是大主教(Archbi shop)大人,真好說話!」
「我還以為肯定會吃閉門羹呢。」
重戰士看著啪噠啪噠從身旁跑過去的女神官,語帶無奈地咕噥道。
女騎士完全沒發現他臉上寫著「原來妳還真的是至高神的騎士啊」。
她慷慨激昂地握著拳,一副理應如此的態度頻頻點頭:
「拿區區小鬼的問題去叨擾人家,會那麼想也是當然的。哎,之前懷疑大主教大人的我真愚蠢!」
「是喔。」重戰士隨口應聲。
重要的是至高神的神殿採取行動了,這將為看似有機會撈一筆的冒險起頭。
冒險不能光吃雲霞果腹。錢很重要。並非一切,但很重要。
帶著兩個因謊報年齡而拖慢升級速度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畢竟有錢就有飯吃。有旅館住。能買新的武器防具。也能張羅道具。
視布施金額而定,說不定還能獲賜蘇生的神蹟。
換句話說,某種程度上,錢可以買到生命。
偶爾會遇到得意地說自己走質樸剛健、勤儉節約路線的傢伙,重戰士不太能理解。
沒有任何理由瞧不起金錢,賺再多都不嫌多,該用的時候就用。
──是否該捐一點到交易神的神殿?
雖然我沒有特別信神──重戰士腦中突然浮現這個念頭,邊想邊跟朋友搭話:
「你那邊如何?」
「哎呀,沒進展。」
輕輕甩著手的,是用那雙快腿先行回到鎮上的長槍手。
他將長槍扛在肩上,往椅背一靠,旁邊是抽著菸、不曉得有沒有在聽的魔女。
一如往常的景色。是說最近差不多該繳稅了吧,重戰士事不關己地想著。
「我問了在都市冒險(City Adv)的朋友,對方沒有立刻聯想到什麼。」
「我想也是。」
「再說,我們是剿滅怪物(Hack and Slash)的專家。不適合幹這種事啦。」
長槍手信心十足地講出這種話,魔女「呵、呵」竊笑著。
「哎,十分合理。」女騎士說。「每個人拿手的職責(Role)各有千秋。」
「唔。」重戰士吐出一口氣。「妳有時會講出頗深奧的話。」
「笨蛋,我說的每句話都深奧到不行。」
「是嗎。」
女騎士無視無奈地揮手的他,「總之聽好了」得意洋洋加快語速:
「說自己一個人就能包辦一切的,是看不清事物真理的愚蠢之徒。」
「唷。」長槍手壞笑著應聲。「一早就在講這種像說教的大道理。」
反正早上的委託貼出來前又沒事做。櫃檯小姐也不在視線範圍內。
「嗯。」女騎士得意地回答。「說教即是述說教誨的意思,我正是在說教。」
「理由為何啊?騎士大人。」
「打個比方。假設有個一刀就能劈開天地、消滅魔神,嫌麻煩所以維持在銅等級的人。」
「有這號人物?」
「假設有。」
雖然完全無法想像,哎,就當作有吧。長槍手點了下頭。
童話故事裡的英雄反而更有真實感就是了。
「然而,你想像看看。」
女騎士說。
「那傢伙的衣服、三餐、蔬菜、肉類、鞋子、旅館、國家,全是由其他人準備的喔?」
「當然,就連心愛的女性──或男性,也是由對方父母製造出來的。」
長槍手開了個低級的玩笑。魔女默默踢了他的小腿一腳,他還沒窩囊到會叫痛。
女騎士並未發現這段小插曲,「噢,說得沒錯」感慨地贊同道。
「所以,喏。宣稱靠自己就能包辦一切,根本是在吹牛。」
「對、了……有這麼……一句,話。」
菸管轉了一圈,抽完菸的魔女半開玩笑地插嘴道。
「釀酒時,還得,唱打油詩。星象一變,酒的……味道,也會……改變。」
詩歌裡讚美女神乳房之豐滿的那一、兩個形容詞,至關重要──……諸如此類。
魔女嘴裡編織出古代賢人留下的話,女騎士用力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連諸神都只不過是其中一柱,區區一名人類竟敢自稱全知全能,實在可笑。女騎士講得更起勁了。
「結論就是人非萬能,所以做不到的事交給其他人就好!」
「與其說交,妳的做法更接近塞給其他人吧。」
她風向帶得正開心,重戰士一如往常出面踩剎車。
「何況,管他是神還惡魔之力,都是那傢伙的力量。想怎麼使用是他的自由吧。」
「不過啊,有句格言是『力量伴隨著責任』……!」
「要拯救世界就說謝謝。要耕田就隨便他。要大罵『你們才是惡魔咧』就幹一架。」
不是很單純嗎?重戰士接著說道,女騎士「可是等等」仍不肯退讓。
重戰士半瞇著眼,露出參雜無奈、習以為常與苦笑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說妳,也差不多該改掉先戴護手再戴頭盔的習慣了吧。不然每次都要人幫妳綁頭髮。」
「呣、咕……!」
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被戳中痛處的女騎士發出「唔」、「呃」的呻吟聲後,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回嘴:
「有、有什麼關係!又沒多麻煩!?」
「是沒錯。但妳未免太寬以律己了。」
重戰士聳聳肩,女騎士「唔唔唔」咬緊牙關,長槍手傻眼地看著他們。
兩個人半斤八兩。魔女垂下視線,輕笑聲自喉間傳出。真是怎麼看都看不膩。
「我想說的是,勇者之所以為勇者,是因為知道自己是勇者……!」
「不太懂妳想表達什麼欸。」
到頭來──魔女心不在焉地聽著兩人交談,一面思考。
到頭來,這樣的對話並沒有意義。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聊。
世界很大,自己所看見的景象並非全貌,而是會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產生變化。
試圖看透一切、朝真理狂奔的,便是鑽研魔法之人。
發生了什麼事?後果會如何?
就算映入眼中的只是細枝末節,也能從那細枝末節開始任想像馳騁。
既然如此──
「會……怎麼樣,呢……」
這次的冒險,肯定也將十分愉快。
§
「那、那個,早安,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啪噠啪噠跑過來,那名外表寒酸的冒險者一如既往地回答「嗯」。
邊境之鎮,冒險者公會的特有現象。一大早就會來,卻是最後一個去拿委託的人。
宛如一具不會動的鎧甲,站在等候室角落的姿態,對於習慣的冒險者來說已是日常。
新手冒險者起初雖然會嚇到,很快就不放在心上了。
因為對他們而言,專門剿滅哥布林的冒險者就是這點程度的存在。
最近他似乎還跟人組成了團隊,集體行動,但現在只有一個──不,兩個人。
聽說,這幾天疑似他夥伴的礦人、森人、蜥蜴人都不在。
「今天也要去剿滅哥布林嗎……?」
女神官輕輕坐到他旁邊,提心吊膽地詢問。
蘊含在這句話中的情緒比起畏懼……不如說,是躊躇?
他們倆開始共同行動,不曉得過了多久。
並不短。數年。雖然稱不稱得上長因人而異……
「嗯。」
人稱哥布林殺手的冒險者,用淡漠低沉的聲音簡短回答。
「先看一下情況。」
「……好的。」
女神官點頭,對話就此中斷。
冒險者們無謂的閒聊,化為無意義的音波蜂擁而至,填滿空間。
沉默固然難耐,但在沉默期間參雜聲音,也未必會好到哪去。
然而,女神官坐立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平坦的臀部,靜靜開口:
「那、那個!」
「怎麼了。」
「是、是不是,有什麼……該做的……?」
女神官講出這句欠缺主詞、語意不明的話後,害羞地低下頭。
乍看之下,難以判斷她為何感到害羞。
是在為意義不明的發言,還是為沒採取行動的自己呢?
哥布林殺手聞言,低聲沉吟,鎮定地開口:
「局已經布好了。」
「咦……?」
女神官當場愣住,表情如同突然被人輕戳額頭的小孩,抬頭望著鐵盔。
「雖然我沒有實際經驗。」
他先講了句開場白,才對她解釋道:
「獵鹿的時候,似乎最好不要動。」
「鹿……」
「直到目標以為我方是路邊的樹或石頭為止。」
然後一口氣射出箭,命中要害──的樣子。
女神官「噢」發出像佩服又像無奈的嘆息聲。
她豎起纖細的手指抵住下巴,「嗯」思考了一下後,嚴肅地說:
「你真的,懂很多耶。」
「只是到處去查罷了。」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以謙虛來說又太過豪邁。
「專業的獵兵、斥候、戰士,我都比不上。」
「……但你懂的很多。」
女神官反駁道。冒險、戰鬥方式、探索方式──她板起手指計算起來。
「知道一大堆事,腦袋也總是在想一大堆事……太狡猾了。」
「是嗎?」
「是的。」
「是嗎……」
哥布林殺手悶聲說道,陷入沉默,不曉得對這句話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女神官注視著那頂鐵盔,過了一會兒,彷彿在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我以後,也能變得懂很多事嗎?」
「不知道。」
「居然說不知道……」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多聰明。」
又怎麼會知道。他都這麼說了,女神官自然無法繼續回嘴。
她幼稚地「呣」一聲鼓起臉,隨即發現這個舉動很孩子氣,挺直背脊。
「那麼,我會去學。」
回話的語氣彷彿鬧脾氣似的滿不在乎,卻帶著一絲愉悅。
「我會學習更多事,鍛鍊自己……更加努力。」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那樣很好。」
是的。女神官宛如聽話的學生回應稱讚,接著再度閉上嘴巴。
冒險者公會的喧囂聲重新湧現,無謂的閒聊充斥四周。
剛才這段對話,也只不過是無關緊要──沒有意義的交談。
這樣的時間,很快就要迎來終結。
消失在櫃檯後面的公會職員,立刻抱著一疊紙現身──……
「注意!今天的工作要貼出來囉──!」
冒險者紛紛歡呼,迫不及待衝向布告欄。
簡單的工作、困難的工作,儘管有所差異,不去冒險就沒飯吃。
「喂,看這個!」
「什麼東西?護衛地母神寺院?」
突然自熱鬧氣氛中傳出的話語,令女神官雙肩一顫。
「怎麼?被聽見傳聞的流氓盯上了?」
「哎呀,聽說至高神的神殿會提供金援──……」
「哦,那不錯啊。還有錢可以賺!」
「俗話說好心有好報,對有難之人伸出援手也能為自己積德。」
冒險者們一面隨心所欲地暢談,一面搶委託。
女神官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凝視這一幕。
那些人明明也有助長這則謠言──……大概是在這麼想吧。
──一想到那纖瘦的胸中八成沉澱著這樣的情緒,便覺得有些退縮,不過這也沒辦法。
那個人做好覺悟,從椅子上站起,快步走過冒險者空出的區域,直線往那邊前進。
「──?」
少女一臉納悶地望向他。面無表情的鐵盔同時看過來。
唔。他倒抽一口氣。這名冒險者的模樣,讓人懷疑他會不會是裡頭空空如也的不存在的騎士(註:義大利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的著作。主角為沒有肉身,只是一具中空鎧甲的騎士。)。
面對這股壓力,除了退縮,會感到猶豫也是理所當然,他繃緊身子。
「有事嗎。」
他簡短回答「對」,聲音非常微弱、緊張。
這樣不行。他深呼吸一次,清了下喉嚨:
「拜託你。有個緊急的委託──可以幫幫我們嗎?」
水之都酒商的兒子,語氣平靜地說。
§
「哥布林嗎?」
「不是……不,你說得沒錯。」
女神官率先對含糊其詞的年輕人投以不安視線。
酒商之子。水之都的。他報上的身分對女神官而言,帶有諸多意義。
她開口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彷彿那句話卡在喉嚨。
──該說什麼才好……
該罵他嗎?該冷漠地拒絕他嗎?生氣、怒吼、哭喊、趕走人家就行了嗎?
講白點,謠言明顯源於水之都的酒商不是嗎?
因為──……她調查、探聽到許多情報,足以肯定他們動過手腳。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可是,用不著證據也知道,能從中獲得利益的只有他們……
分不清是推理、臆測還是妄想的思緒,在女神官腦中打轉。
她只是這麼覺得。珍視之人受到傷害了。
──沒有我們不能報復的理由。
女神官心裡冒出這個念頭,如同種子萌芽,逐漸擴散。
哥布林的女兒。對方隨便散播這種謠言,為什麼我們非得忍耐不可?
事到如今還來拜託我們。哪有這麼好的事。給我道歉。誰理你們啊。活該。
若要問可能發生與否,是可能的。只要順著激動的情緒行事即可。
然而──女神官活到現在,始終相信不該這麼做。
奉行著以慈悲待人、為他人著想、助世的精神一路走來。
那是她的信仰,她十六、七年的人生。
她當然不認為每個人都有苦衷、有其中的緣由,應該無條件原諒對方。
然而,未經思考就選擇大吵大鬧,實在──……
──太難堪了。
女神官深深吐氣,吸氣,彷彿要暢通喉嚨。
藉以將積在心中的那股黑暗、沉重、黏稠的炙熱,盡數除去。
「……我覺得,」她停頓了一下。「可以聽聽看他怎麼說。」
「是嗎。」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與平常無異。
不知為何,這讓女神官難以忍受。
「那就聽吧。在這談行嗎。」
「那個……」
透過方才的對話及女神官持有的聖印,酒商之子似乎注意到了。
他尷尬地搔著臉頰,瞥了周圍──聚在一起爭搶早上委託的冒險者一眼。
當然,他們應該沒在注意這邊,但這裡有太多對耳目了。
畢竟能否察覺到身邊不尋常的狀況,關乎冒險者性命。
「事已至此,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不過……」
酒商之子嘀咕著,支支吾吾地說。
「……方便的話,能不能借間談話室?」
「好吧。」
哥布林殺手點頭,轉頭瞄向櫃檯。
熟識的櫃檯小姐似乎忙著應對來搶早上委託的冒險者。
總不能未經許可就使用會客室──
「──啊。」
這時,他跟拿著文件待在角落的監督官對上目光。
她神情自若地收起用文件遮住的書,展露微笑。
哥布林殺手並未將她的動作放在心上,默默指向二樓,和酒商之子。
監督官點點頭,看了看忙得不可開交的櫃檯小姐,豎起食指抵在脣上。
要保密喔──是這個意思吧。不管怎樣,得到允許就好。
「走。」
「喔、喔……」
哥布林殺手淡淡丟下一句話,踩著大剌剌的步伐帶頭走向二樓,酒商之子困惑地跟在後面。
「……」
女神官咬住下脣,雙手握緊錫杖,立刻追上去。
爬上階梯來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
這裡是與公會職務相關的區域,而非做為「冒險者的店」二樓的旅館部分。
仔細想想,要踏進只有升級審查時才能進入的地方,還滿緊張的。
──不對。
那是藉口。這麼簡單的事,女神官也知道。
或許是因為,她完全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要聽。
推開厚重房門,冒險者的業績在裡頭的會客室一字排開。
璀璨的寶石、勳章、在詩歌裡也出現過的各種知名武器──……
即所謂的獎盃。
被挑出來當成擺設的,是比酒館裝飾品──例如怪物的頭骨或角──更加華麗好看的東西。
應該是為了在現在這種場合,當面向委託人展示吧。
看到其中的粗獷鐵鎚,女神官心裡有點驕傲。
她將自尊心化為勇氣,平坦的臀部輕輕落到會客室的長椅上。
酒商之子坐在對面──女神官身旁是哥布林殺手。
能感覺到他裝備的重量,壓得長椅靠墊吱嘎作響。
「那麼,有什麼事。」
彼此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主動開口的是哥布林殺手。
酒商之子沉默不語──冷靜下來一看,他外貌比想像中還年輕。
八成是因為吃得好保養出來的膚質和臉色,以及雖豪華卻不失氣質的服裝。
二十歲,或者再大些。推測是到現場帶頭累積經驗,以便日後繼承家業的年紀。
女神官在心中推測,專心注視著他。
因為,神沒有授予她「看破(Sense Lie)」的神蹟。
「……父親他與混沌的眷屬訂了契約,這件事浮上檯面了。」
──換言之,這句話是真是假,必須靠她自己的意志判斷。
§
──我早就覺得父親不太對勁。
生意並未遇上瓶頸。照理說是這樣。父親卻非常拚命。
他還趁與地母神寺院有關的那個謠言傳出時,得意洋洋地採取行動。
這不是在辯解,但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商人是罪孽深重的職業,若能帶來利益,就連混亂的狀況也喜聞樂見。
然而,那終究是因為工作……儘管幸災樂禍,也只是一般人的程度。
父親卻笑了。
敬業、認真、老實,雖然我的身分不適合講這種話,我覺得父親是很有才能的人。
父親工作的模樣,我從小看到大,衣服上的酒味就是父親的味道。
……不,我知道。抱歉。這跟正題無關……
總之,父親很拚命。
釀酒釀得挺順利的,也有賺到錢。把事業擴展開來吧,把生意越做越大吧。
如今回想起來──混沌的芽苗應該就在那裡。
工作賺錢。用賺到的錢擴展事業。擴展事業工作就會增加。如此循環下去。
意即生意做越大,錢就花得越多,一旦擴展不順就難以維持,只會失去餘裕。
父親慌了。所以……才會跟混沌勢力聯手吧。
也就是說,他協助那些傢伙的企圖──報酬是從計畫的狹縫間賺取利益。
真好笑。他被騙了,會去跟那些傢伙合作的人才有問題,不是嗎?
可是一旦牽扯到買賣……比起正義、人情之類的東西,相互利益通常更靠得住。
我當然不會說我們有多清廉。我們也委託過見不得光、在影子裡行動的人幫忙跑腿。
即使如此,那也是因為他們是能抹消掉存在的人才。
事情不會浮上檯面是大前提──噢,話題又扯遠了。
……著急的父親謹慎地制定計畫、締結契約,選擇把證據留在手邊。
意思是如果自己遭到危害,被人抓到,契約就會公諸於世,你們的計畫也會失敗。
是這樣的保障。
另一方面,對方也表示「如果敢背叛,就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很老套對吧。
你們想笑也無所謂,不過,父親失策了。
前幾天,有小偷潛入鎮上的警衛長家。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好像被偷了菸管還藥盒。
但這次不同。小偷是洞穴巨人。
聽說那傢伙把警衛長的房間搞得一團亂,逃了出去,被碰巧經過的冒險者解決了。
那隻巨人啊──
……不知為何,把父親的契約書掉在警衛長的房間。
然後就完蛋了。
顏面盡失的警衛隊氣得要命,開始追究,一切都攤在陽光下。
父親被捕,逃不了破滅的命運。
而我──幸運的是,我不清楚內情。在水之都的律法神殿,「看破」也替我證明了這點。
問題當然不會因為家業由我繼承就圓滿解決。那幫人也知道這件事公諸於世了。
事情發生在數日前的早上。
我們家的傭人中,有名男子參加過十幾年前的戰爭。
那個男人說,後門有腳印。他曾經看過。絕不會錯。
──他說,那是哥布林的腳印。
§
從他開始描述,一直到結束的這段期間,會客室十分安靜。
酒商之子只是不停說著,彷彿要表示自己沒有半句虛言。
即使不會「看破」的神蹟,女神官依然判斷他所說的話是事實。
──雖然能瞞過「看破」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承認內心深處有個壞心眼的自己在輕聲呢喃,很讓人煎熬。
「原來如此,用這招嗎。」
哥布林殺手平靜的聲音,傳入心情煩悶的女神官耳中。
咦?鐵盔承受住她的視線,卻沒有回應,接著問:
「公會?」
「提過了。」酒商之子說。「但水之都沒人願意接下這件委託。」
他接著用帶著一絲戲謔的僵硬動作,自嘲地聳肩:
「……不是因為內容是剿滅哥布林,而是因為我是與混沌聯手之人的兒子。」
「這──……」
女神官張開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又閉上。
說這是應得的報應?說人家活該?不。不。不,不要,不要。
我絕對不要──講出這種話。握緊錫杖的雙手瑟瑟發抖,錫杖喀啷作響。
「但,看這情況,隔天似乎沒遭到襲擊。」
「那名傭人說總之派個人拿武器站崗,就能騙過小鬼。」
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一面思考,一面冷靜地與對方交談。
看到那無可救藥的冷酷態度,女神官像要尋求依靠般豎起耳朵。
「我們家不是沒警衛……雖然這起事件過後,大多都走人了。」
但武器還留著,也有幾個願意留下的傭人。
讓他們負責看守,每晚變更配置,還在葡萄園設置穿鎧甲的稻草人。
「爭取時間。」
哥布林殺手一句話就否定了他們微薄的努力。
「不壞,但撐不了多久。」
「嗯……所以我才去找律法神殿幫忙。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丟臉的。」
然而,混沌的企圖已浮上檯面,必須立刻處理。
至高神神殿早就制定好支援地母神寺院的計畫,派出人手。
實在沒有多餘心力分給剿滅哥布林這點小事。
何況是為了拯救可謂自作自受、遭到報應的──背信者之子。
「不過……我認識的貴族千金現在成了獨立商人,跟神殿關係不錯。」
講到這,酒商之子的表情終於放鬆,彷彿獲得了救贖。
「她幫忙安排和大主教大人會面……我便把情況一五一十向大主教大人稟報了。」
「然後,就來找我。」
「對。她說西方的邊境之鎮,有位專殺小鬼的冒險者……」
女神官可以輕易想像。
女商人──曾經的千金劍士──和劍之聖女,聽見小鬼一詞時露出的表情。
她們都在採取行動,即使不得不跟小鬼扯上關係,而自己卻是這副德行。
來來去去的思緒糾纏不清,化為尖刺,扎進女神官心中。
「試試看吧。」
因此,這句實在太一如所料、太過銳利的答覆──深深刺痛了她。
「你要答應嗎!?」
比想像中更加尖銳、彷彿在責備人的話語,從女神官口中傳出。
她反射性遮住嘴,但說出口的話是收不回來的。
「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是……!」
──可是什麼呢?難道妳想叫他不要答應?
心中黑暗的自己所說的話,令她想摀住耳朵縮起身子。
然而,即使燒爛雙眼弄聾雙耳拔掉舌頭,也無法逃離從心裡湧上的話語。
哥布林殺手卻直截了當地對臉色發白、雙肩顫抖不已的她開口:
「無論是誰,有什麼原因,都不代表就能放任哥布林殺人。」
「啊……」
女神官呆呆地──茫然地──仰望廉價的鐵盔。
面罩底下的他的臉龐、雙眼,都成了黑影,無法看清。
她卻有種連內心深處都被看穿的感覺,垂下視線。
沒錯。
正是如此。
某人的父親做了壞事,令人反感,所以那傢伙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跟因為母親被小鬼侵犯,就嘲笑其女兒的人沒什麼兩樣。
講白點──簡直像哥布林會做的事不是嗎?
「你家和周邊地形……有地圖嗎。我想在實際探勘前掌握清楚。」
「沒、沒問題……!」
酒商之子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點頭。拚命點頭。
不僅如此,他還激動地握緊哥布林殺手粗糙的手:
「你願意、接下委託嗎……!」
「我只會盡己所能。」
「不好意思,得救了……!有什麼需求儘管開口,我盡可能備齊──提供協助!」
──事情終於變單純了。
哥布林殺手喃喃自語,心中有如風平浪靜的海洋,與女神官不同。
他甚至覺得就該這樣。
哥布林來了。迎擊,殺掉。一隻都別想逃。
沒什麼大不了。一如往常。該考慮的事情雖然多,沒必要煩惱。很輕鬆。
──冒險固然愉快。
不知道自己的計策會如何運作,只能坐著乾等,甚至讓他覺得痛苦。
對他而言,狀況是該親手改變、掌握的東西。
不該交給其他人。
──不該做不習慣的事。
哥布林殺手心想,鐵盔底下的嘴脣微微扭曲。
或許單純只是因為做的時間久,習慣了這些事,不過──
──遠比都市冒險更適合我。
「……對了。」
哥布林殺手放鬆了一下終於得到自由的手,突然想到似的開口說:
「鎮外不是有座牧場嗎。」
「嗯,喔。對啊,我看過。是父親想收購的地方。」
這個問題毫無脈絡。
酒商之子在困惑同時,又擅自推測大概是什麼重要的事,認真點頭。
「你怎麼想?」
「怎麼想──……」
這個嘛。酒商之子雙臂環胸,邊想邊盯著天花板。
家畜照顧得不錯,看起來很健康,長得又肥又壯。
牧場油綠且茂盛,想必能在那裡悠閒地放牧。
還設置了配合牧場面積的柵欄及石牆,一眼就看得出管理得很仔細。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是座好牧場。」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對他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那麼,剩下一件事要確認。
哥布林殺手在腦中擬定計畫,轉動鐵盔。
低著頭的女神官察覺到他的氣息,肩膀抖了一下。
「要不要來,隨便妳。」
§
「所以,他就答應了?」
「……是的。」
「真拿那個人沒辦法呢。」
「……請不要模仿我。」
妖精弓手笑著道歉,對正在鬧脾氣的女神官揮揮手。
地母神寺院門前,被冒險者擠得水洩不通。
不如說是女神官和哥布林殺手前往此地的過程中,有眾多冒險者同行。
當然,雖說他們接納了哥布林殺手,這些冒險者並不是為了幫助這個怪人而來的。
冒險者行動的原因不外乎一個,為了冒險。
畢竟這次的大任務,委託人可是水之都律法神殿的大主教──劍之聖女。
該保護的場所是地母神寺院。外加敵人是混沌勢力。
報酬、功績都很優渥。若能以正當名義大鬧一場,更是無話可說。
於是,許多冒險者為了報酬爭先恐後而來,導致現在這個結果。
他們各自穿著雜七雜八的裝備,聚在一起閒聊。
寺院修女看見這個景象也兩眼發光,四處奔走,採取應對措施──……
──是不是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回想起以前,只有在故事書和對方前來治療時才看得到冒險者的年紀,女神官如此心想。
這樣的話,狀況肯定會有巨大的改變。
哥布林殺手正在與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討論事情,女神官將他排除在視線範圍外。
就算她覺得自己思考過、付諸行動了,依然還不夠。她什麼都沒做。什麼成果都沒拿出來。
交給其他人,是不是會有比較好的結果?
如果不要想得那麼複雜,趕快把問題丟給其他人──沒錯,丟給厲害的人解決……
「妳大概誤會囉。」
「咦……」
妖精弓手銀鈴般的聲音,朝憂鬱的思緒送來一陣風。
我把正在想的事說出來了?她反射性望向森人的臉,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做得到所以去做。也做到了。不是嗎?」
「是這樣、嗎……?」
即使如此,女神官心情還是沒有變好,神情仍舊憂鬱。
她並非坐鎮於天上棋盤前的棋手,究竟有沒有克盡自己的本分,令人存疑。
「妳呀。」
「啊嗚……!?」
妖精弓手輕輕戳了下她的鼻尖,彷彿在對待自己的妹妹。
「妳找了護衛來,結果敵人沒來。這不是皆大歡喜嗎?還有什麼好不滿?」
「沒有不滿……」女神官按住鼻子。「不過,這樣就好了嗎?」
「採取行動後得到的結果,沒有導致任何人不幸,當然好呀。」
凡人壽命那麼短,還總愛計較些芝麻小事,眼前的事卻常留意不到。
妖精弓手聳肩,無奈地搖搖頭。
誇張滑稽的動作,由上森人做出來便成了優雅的舉動,真不可思議。
她接著瞇起眼睛,宛如一隻淘氣的貓:
「以冒險來說很無聊就是了。而且接下來還要去剿滅小鬼!」
我要仔細跟歐爾克博格討這筆人情。妖精弓手講得輕描淡寫。
女神官簡短應了聲「是」,然後瞄向那群冒險者。
如上所述,這是很有賺頭的工作──然而,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簡單的工作。
聚集而來的冒險者,程度大多比經歷過下水道或剿滅小鬼的新人稍強。
沒有銅或銀等級的上級冒險者,稚氣尚存。
「劍,帶了!棍棒,帶了!護額、鎧甲,帶了!火把──用不到吧?」
「帶著也不會怎樣。還有藥之類的……小心別摔破喔。」
「應該沒問題,我有用麻繩綁好。欸,妳也轉一圈啦。我幫妳檢查。」
新手戰士跟見習聖女──不對,已經不能再這樣稱呼他們──也身處其中。
經歷過上次的雪山冒險,兩人開始嶄露頭角──並沒有。
他們似乎還是老樣子,踏實地一步步向前。
不過,速度比之前快了那麼一點。
「哎呀哎呀,各位也是來這邊工作的嗎?」
這也是因為語氣悠哉的兔人獵兵加入了他們。
少女──應該是──左右搖晃長耳,擺動長腿,愉快地笑著。
「我認識的人還不多。能跟大家一起行動就放心了。」
她說到這,「不好意思」從腰間雜物袋中取出樹果開始嚼。
聽說兔人是只要有吃東西就能一直動,不吃東西會立刻感到飢餓的種族。
不可思議的是,看到她幸福地動著嘴巴的模樣,心情會平靜下來。
要說不可思議的話還有一件事。不知為何,她不停在抓頭髮。
每抓一次,柔軟蓬鬆的白毛就像棉花似的飄到空中,連女神官都不禁把憂鬱拋在腦後。
「哇,好多毛……」
「這叫換毛。山下很熱,超級難過的。好癢喔。」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少女的白髮到處都逐漸變成褐色。
──對喔,夏天快到了。
女神官發現自己連思考這點小事的心力都沒了,抬頭仰望天空。
藍天另一頭是耀眼的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妖精弓手見狀,「哼哼」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我們等等要來場大冒險喔。」語畢,她露出苦笑。「雖然是剿滅哥布林。」
「噢,這樣呀,真可惜。哎──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吧。」
少女的語氣宛如少年,無法分辨到底有幾成是認真的。
然而並不會覺得她在說謊,女神官心情輕鬆了些。
──該怎麼說呢,好單純──……
雖然自己對此也有些無奈的成分。
「喂──妳也過來這邊啦!要檢查裝備囉!」
「好喔──」
白兔獵兵突然被新手戰士呼喚,笑出聲來。
她乖乖往回跑,卻倏地停下腳步,轉身:
「噢,對了,修女姊姊找妳。」
「咦。」
女神官沒能立刻做出回應。
明明她是自己應該要第一個去見的人。
白兔獵兵沒察覺到她的異樣,「再見!」揮著手跑走。
妖精弓手無奈地嘆氣,接著擺出年長者的態度,上下抖動長耳:
「去吧。我們也有其他事要做。」
她推了下女神官的肩膀,女神官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與其他冒險者擦身而過。
扛著斧頭──識別牌是翠玉,第六階──的冒險者,帶著團隊前來。
後面是穿著破外套的妖術師,以及身披破舊法袍的中年僧侶。
妖術師不耐煩地翻閱著魔法書,不曉得在碎念什麼。
大概是在努力熟記今天選的法術。周遭的雜音令她嘖了一聲。
不過,疑似頭目的戰斧手毫無為她著想的意思,宏亮的嗓音與妖術師的咂舌聲重疊在一起。
「嗨。聽說先來的是你們的團隊?你們要繼續留在這嗎?」
「不──」妖精弓手自豪地微笑。「等等要去冒險。」
「那我們就是等級最高的人了……」
斧手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深深嘆息,不久後似乎切換好了心情:
「好,那就麻煩你們交接一下啦。」
「交給我吧。說是這麼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女神官轉身背對他們,小步走在備感親切的寺院中。
一邊向認識的人──神官與冒險者──點頭致意,不慌不忙地走著。
但可以的話,真希望走到那邊的時間若非轉瞬,即為永恆。
這段時間漫長到很難什麼都不去想,又短暫得無法用來下定決心。
無意義的思緒在腦中打轉,散落成碎片,於腦海飄盪。
許多人講了許多事。
許多人在做許多事。
──那麼,自己呢?
世界無邊無際,又複雜,太多看不見的部分。
絕大多數是一輩子也無法得知的事情吧。
若要將這個世界譬喻成舞臺,隔著一塊板子的後臺,肯定更加遼闊。
不對,此處僅僅是對她而言的舞臺,其實這邊才是──……
──後臺。
這種事,照理說顯而易見。
只會傾聽神明聲音的小丫頭,以為自己能做到什麼嗎?
能夠引發神蹟的神官,在四方世界裡有多少人啊。
經歷過許多場冒險。原來如此,那又如何?
稍微成長了一些。那又如何?
這點小事,在棋盤上僅僅是一格都填不滿的一小步。
妳真以為自己能做到些什麼?
才剛變得輕鬆愉快的心情,沒多久又逐漸沉重、混濁起來。
女神官下意識頻頻撫摸後頸,無精打采地前進。
她不經意地察覺到「啊,我快哭出來了」。彷彿置身事外。
女神官咬住嘴脣,面向前方。這時──
「嗨──真是,怎麼啦?瞧妳愁眉苦臉的。」
「啊……」
她撞見那名自己在找的修女,燦爛如太陽的笑容在眼前閃耀光輝。
伸出褐色的手,溫柔包覆住女神官的臉頰,本以為是要摸她──
「咿呀!?」
葡萄修女卻用力掐住她的臉,往兩邊扯。
淚水的意義瞬間變得截然不同,女神官忍不住尖叫──又為自己滑稽的反應感到羞愧。
接著換成上下拉扯,女神官發出「唏嘿啊唔咿!」的有趣聲音。
她終於氣得顫抖起來,葡萄修女猛然放開雙手,聳聳肩膀:
「笑一下,笑一下。神官只有在世界滅亡時才能垮著一張臉喔?」
「怎、怎麼能因為這樣就捏我臉,會痛耶……!」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8/05/47b0b00b23f5c93cc74a0a7394fb.jpg
「不過,妳已經沒那麼沮喪了。」
女神官氣呼呼地反駁姊姊,卻看到她滿足的笑容,變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人真的是。
她剛剛還在想見面時要說些什麼,如今隨著煩惱一同拋到腦後了。
「……為什麼,妳有辦法這麼開朗?」
因此,最後脫口而出的是發自內心的疑惑。雖然她噘著嘴,導致這個問題感覺像在鬧脾氣。
「這個嘛……為什麼呢?」
身為當事人,葡萄修女卻一副毫無頭緒的態度。
應該是待洗衣物吧,她沒規矩地坐到用來裝衣服的籃子旁的水桶上。
然後晃著雙腿,瞇起眼望著寺院迴廊外的藍天。
「大概是因為我知道。」
「知道……?」
對──葡萄修女點頭,熟練地對可愛的妹妹拋了個媚眼。
「自己才不是什麼哥布林之女。」
既然如此,哎,其他人在傳的那些謠言,聽起來是多麼可笑啊!
啊啊,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講得那麼高興。不過就這樣罷了,她笑著說。
「何況,再怎麼煩惱、生氣、哭泣,最後都一樣會肚子餓,被人搔癢就會笑。」
那麼,過得開心點肯定比較划算,而且對自己也好……
「……」
女神官不明白。
不明白,但她覺得那是非常──非常單純的事。
因為那是她從懂事開始,就一直、一直反覆積累的事。
葡萄修女坐在桶子上彎下腰,凝視女神官的臉。
女神官眨了眨眼,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美麗雙眸近在咫尺。她倒抽一口氣。
「說說看我們家的神明,最重要的教誨是什麼?」
是──女神官點頭。沒什麼好猶豫的。
「──保護、治癒、拯救。」
沒錯。葡萄修女笑道。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開朗笑容。
「迷惘時就照著它做。誰管別人怎麼說啊,我們可是有神明陪伴呢!」
「……是。」
女神官點頭。
「是!」
堅定地,點頭。
「知道了就給我筆直前進!」
「是!我走了!」
女神官用力點頭,就這樣飛奔而出。
錫杖鏘啷作響,女神官轉過身,按住帽子一鞠躬。
「那個!」雖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謝謝妳!」
「那是我該說的。」
她再度對愉快地說著「我才該向妳道謝」的姊姊低下頭,向前邁進。
有煩惱。有迷惘。可是,已經無所謂了。
該做什麼、該怎麼做。她很久以前就學過,付諸實行,一路走來。
或許她只是習慣了,不過。
人們想必會將這條道路,稱為信仰。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