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臂的威力』
第六章 『七臂的威力』
在滴滴答答的持續降雨中,金絲雀正啾啾啾地唱著歌。
以拍打窗子的水滴聲為伴奏,金絲雀在小小的鳥籠中鳴囀。
坐在窗邊的牧牛妹,以指尖輕撫過結露的窗戶嘆了口氣。
她對已閉幕的祭典念念不忘,依然穿著那套洋裝,身體枕在手臂上。
一邊感受外頭冰冷的空氣,牧牛妹臉上浮現微笑,喃喃說道:
「你的主人,如今在哪裡做著什麼呢──」
沒有回應。小鳥只是繼續啾啾地叫著。
這隻他夏天帶回來的金絲雀,如今就像這樣養在牧場裡。
「是土產嗎?」她試著問。「不。」他說。他有時就是會做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例如去參加祭典、與某人同遊,想必也是同一類吧。
「……」
他怎麼還沒回來呢?
如此思緒突然浮現,她把臉埋進了手臂裡。
她不想看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那實在讓她不忍卒睹。
右手緊緊握著,拳頭裡是他送的玩具戒指。
共處的時候儘管很滿足,一旦分離了就會覺得再怎麼樣都不夠。
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更多什麼呢?
「……我這個人,竟然也會如此任性啊。」
遠方,傳來了彷彿有人在清喉嚨的隆隆雷聲。
以前傳說那是龍所發出的聲音,但這個故事的真偽她不清楚。
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遭遇過龍。以後應該也一樣吧。
隆隆。隆隆。雷聲越來越近了。雷……?
霎時,牧牛妹察覺聲音在自己的附近停住了。
不是雷聲,那麼會是……?
她恍惚地抬起臉,玻璃窗映照出她憔悴的臉孔。而在玻璃的另一側──
是具被雨淋得溼答答的髒汙鐵盔。
「咦、啊,咦……!?」
她砰一聲跳起來,嘴巴激烈地一開一闔。
到底該說什麼才好?要怎麼說?心情與言語攪成一團,在腦中與胸口形成漩渦。
結果,她只能從喉嚨擠出「你回來了」跟「還好嗎?」這些問候。
「你、你在做什麼呀,外面雨那麼大……這樣會感冒喔!?」
牧牛妹這麼說,啪一聲用力把窗戶打開。
「抱歉。燈亮著,認為妳還沒睡。」
相對於慌亂的她,他卻若無其事到讓人生氣的程度。
「我有點事。」
「有事……」
「早上回來。」
他淡然表示,稍微想了想,才喃喃地加上一句:
「早餐,我想喝燉濃湯。」
「啊。」
回來。他說他會回來。他這麼對自己說。還表示想吃自己做的早餐。
──真是的……真是的!
「……一大早,就喝燉濃湯?」
胸腔中,有股暖流擴散開來。牧牛妹的臉上頓時綻放出笑容。
──為什麼我那麼好打發啊!
「拜託。」他都這麼說了。「真是的,拿你沒辦法耶。」她咕噥著。
「你如果感冒爬不起來,或是睡過頭的話,我會生氣喔。一定要準時起床才行。」
「知道。」
「……嗯。」
牧牛妹用力點點頭。
他是不會說謊的。
然而他一旦說了有事,就絕不會打消念頭。
因此牧牛妹也不會進一步追問或打探下去。
節慶之日已告終,日常生活又回來了。日子一如往常地過下去。
就算心中懷抱各式各樣的想法,能表達出來的那一天也已經消逝。
「那麼,呃……嗯。」
所以她該說的話,就只有一句。
「加油!」
「嗯。」
說完他一步、兩步離開窗邊。用向來那種大剌剌又粗暴的步伐。
「妳也一樣,早點睡吧。」
最後他冷不防停下腳步,回頭露出稍加思索的模樣望著牧牛妹。
「不要出門。待在舅舅身邊。」
對他消失在幽暗中的背影,牧牛妹目送了好久。
隆隆。方才的聲音再度響起,跟著他一起遠去了。
終於看懂真相的牧牛妹,噗哧一笑關上窗戶。
「真是的。你那個主人,有時就是會做這些奇怪的事呢。」
她用指尖抵住鳥籠輕晃,金絲雀彷彿在抗議般又發出了啾啾聲。
不過只有這回她不理會鳥兒。
有一半是鬧彆扭和遷怒,另一半則是彷彿快融化的亢奮感所致。
儘管現在還不到就寢時間,但她決定好好珍惜這種感覺,帶著它上床睡覺。
愉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念中,即便是在夢裡,她也很滿足了吧。
「可是話說回來……」
為了避免弄皺洋裝,她把衣服褪去疊好,接著豐滿的肢體才滑進臥榻。
雖說她認為那個人十之八九,又想出什麼主意了吧。
「……為什麼他要滾那個大木桶呢?」
§
雨勢越來越大,風則像切穿空氣般橫掃而過。
夜深了,視野就像被墨水塗過般一片昏暗、漆黑,根本看不清楚前方。
這已經可用暴風雨來形容。
「喂──嚙切丸!」
在這種天候當中微微浮現輪廓的一棟建物旁,礦人道士拉高音量道。
「窯已經點火囉!」
「是嗎。」
哥布林殺手停下一直在滾動的木桶,點點頭。
這棟建築物──位在牧場外,是座設有煙囪的紅磚造小屋,但此刻尚未冒出煙。
「情況如何?」
「溼氣太重了。不過使用法術的話,哈,簡直易如反掌。」
礦人道士捻鬚,咧嘴笑道。
他所學習的法術大多跟土之類的有關,不過礦人對於火焰的適性原本就很良好。
把火精靈叫出來,點燃潮溼的木柴,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至於風向,目前應該沒問題唷。」
妖精弓手則靈巧地把腳邊爬的蜘蛛抓起,取其吐絲,將赤柏松木大弓的弦重新拉好。
森人的武具,全都是取自然萬物之形變換而成的。
所以即便不懂使役精靈的法術,森人一生下來就能與萬物共存。
據他們或她們所言,「只是因為其他種族太遲鈍了」罷了……
單純討論獵兵的話,沒有其他種族比森人更適合擔任此一職位也是事實。
她將自己最大的特徵──長耳──輕輕搖了搖,並說道:
「暴風雨來到這裡的正上方了……不過相較於對面,我們現在位於上風處。也就是順風呢。」
「好。哥布林們的情況如何。」
「正在接近,時間所剩不多了喔。」
「明白。加緊腳步。」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轉向礦人道士。
「小心起見,如果法術有剩就增強風勢。」
「風應該屬於森人的領域唄……也罷,我盡量試試。」
「有勞。」
回應哥布林殺手的要求,礦人道士從包包取出一把扇子。
他啪一聲打開在空中一掃,哼出了奇妙的尖銳歌聲。
「『風的少女啊少女,請妳接個吻。為了我等船隻的幸運』。」
在咻咻作響宛如耳鳴的狂亂暴風中,這道氣流就像輕撫臉頰般溫柔。
這是魔法師為了賺點小錢在擔任船長時所用的,一種能喚來微風的咒語。
「雖然見笑了但風勢頂多這個程度,到底能幫上多大的忙我也不敢保證喔。」
「太遜了吧礦人。」
妖精弓手咯咯笑道,礦人道士則狠狠瞪了她一眼。
「無妨。很夠了。」
背對輕盈的微風,哥布林殺手繼續一一進行確認。
「『龍牙兵』怎麼樣了?」
「已經準備妥當。」
被點到名的蜥蜴僧侶指著散落在大地上的小牙,以奇妙的姿勢合掌。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聽到這朗朗唱出的祈禱,地上的牙齒開始噗嚕噗嚕冒泡、沸騰,並逐漸站起身。
出現的玩意是直立的蜥蜴骸骨──『龍牙兵』兩隻。
蜥蜴僧侶將龍牙刀扛在肩上,發出「唔」的一聲。
「很遺憾貧僧的法術到此見底了。是否可商借武具一類?」
「無妨。」哥布林殺手應道,並把原本躺在一旁地上的木桶翻正。
「我借了那邊的倉庫,裡頭的武器隨你用。」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且容貧僧挑個一、兩把吧。」
緩緩搖著尾巴,龍牙兵隨僧侶一起走向倉庫。
這當中,哥布林殺手又翻正了一只木桶。
木桶共有三只,足足有他身高那麼高。
裡頭似乎裝得滿滿的,重量也不容小覷。
他使盡渾身之力讓桶子站起,其衝擊力甚至把腳邊的泥巴都掀飛起來。
站在一旁的女神官衣服上也被濺到了骯髒的黑點,然而她並不介意的樣子。
「哥布林殺手先生,你不會冷嗎?」
「妳才該留意吧。」
女神官單薄的衣服被雨打溼,緊貼在她纖細的身軀上。
上頭微微透出的膚色,儘管很難不感到羞恥,但女神官卻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這點小雨,根本不算什麼。進行儀式時本來就要灑水淨身。」
「……奇蹟還有剩嗎?」
「有的,沒問題。」
女神官堅強地微笑道。
原本這套裝束就是戰鬥用的,對地母神而言不可能厭惡來自大地的泥痕。
為了他人勞動而將清白純潔的衣服弄髒,本來就是她奉行的美德。
女神官彷彿緊抱著法杖般對他點頭:
「剛才祈禱完『沉默』後,已經稍微休息過了。還可以用兩次。」
「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用劍柄將木桶蓋敲碎。
啪喀一聲,雨水中立刻混進了腥臭的氣息。
「嗚嘔。」不顧妖精弓手一臉鐵青,女神官倒是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桶內。
「沒有時間了,我來幫忙!」
「抱歉。麻煩了。」
「嗯!」
「放到屋子裡吊起來。要塞滿。」
「我明白了!」
女神官所拖出的玩意,是經過日晒的魚乾束。
她雙手抱起一大把,以小跑步的姿勢衝向窯屋,將之吊掛在其中。
屋裡點了火所以很溫暖,跟在外頭淋雨吹風完全不能相比。
哥布林殺手正在守候她的行動時,側腹部被礦人道士的手肘頂了一下。
「喂,讓小丫頭待在裡面稍微暖暖身子吧。」
對一臉自認體貼的礦人道士,妖精弓手卻「呣」一聲抗議道:
「等一下,那我怎麼辦?我不是也被雨淋了嗎。」
「自稱兩千歲的給我閉嘴。況且,對森人來說下雨本來就是天賜的恩惠吧。」
「就算是森人也討厭淋雨受凍呀!」
又開始吵了。一如往常,這兩人的爭執總是帶著半嬉鬧的氣氛。
蜥蜴僧侶領著手持長柄鍬與鐮刀的龍牙兵回來,感覺很愉快地環顧眾人。
「所以……小鬼殺手兄的盤算究竟為何呢?」
比起其他事,蜥蜴僧侶對此更有興趣,因此迫不及待地問。
哥布林殺手一邊檢查自己的武具,確認盾牌的固定狀況並點點頭。
「還用說嗎。這是剿滅哥布林的慣用手法。」
他把頭盔調整好,然後從腰間的鞘拔出從小鬼那搶來的劍。
接著自雜物袋取出一塊骯髒的布,仔細地擦拭起劍刃。
隨後他把劍收回鞘內,將事先準備好的另一把劍握在右手上。
髒汙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頂著與平常一模一樣的裝扮,哥布林殺手理所當然似的開口:
「我要燻那群傢伙。」
遠方,逐近逼近的哥布林──其數共有二十、不,三十隻。
在暴風雨中,燻製鍋終於開始吐出滾滾的黑煙。
§
對哥布林們而言,這晚的暴風雨應該是天賜良機才對。
夜晚是他們的朋友,黑暗是他們的同盟者,轟隆的雷聲則是戰鼓。
對身為大將鎮守在後方的闇人來說,道理也是一樣的。
骯髒的緊身皮衣,吸收雨水後變重的外套。腰際則是一把細長的突刺劍。
即便他肌膚是黑色,耳朵尖起,頭髮則是銀色的。
他依然會被視為是一介冒險者吧。善良的闇人,可是極為稀少的存在。
不過那都是建立在,此刻他手上沒有握著那「一隻手臂」的前提下。
那玩意妖氣沖天,但上頭卻刻了精細緻密的圖案,是一尊很像燭臺的雕像。
不知是受了多少工匠的心血,如今那隻手臂好像想抓住什麼似的岔開手指。
加上手臂在閃電的照耀下,發出宛如生命體的刺眼亮光,甚至還傳來脈動。
恐怕那並非隸屬守序陣營的人掌中應存在的物品。
「GOBOR!」
「GROBR!」
「唔嗯。不必多慮。就這樣衝過去蹂躪、碾碎他們。」
愚昧到可愛的小鬼們前來嘶吼出報告,闇人聽了自信滿滿地點頭。
真是的,這些傢伙說穿了只能當雜兵,無法發揮更大的作用。
當然,提供小鬼們粗糙的武器與防具而使役他們,要蹂躪守序陣營的人已非常足夠。
「你說什麼?前方有疑似冒險者的人影?蠢貨,這點程度的小事就怕成這樣。」
這裡是冒險者聚集的小鎮。路上不可能遇不到半個冒險者。
正因如此,他才鎖定祭典後的夜晚,刻意進行襲擊。
「……不過,事情能順利嗎?」
混沌諸神所下的神諭沒有懷疑餘地。
──用我手上的這個詛咒物,就能召喚古代的百臂巨人。
那是出自混沌諸神所持有的怪物之書記載、令人聞之膽寒的一尊巨人。
起初是諸神為了玩戰爭遊戲才創造出來的棋子,存在完全是為了戰鬥。
聽說這種巨人能以蘊藏於無數手臂中的權能,縱橫無盡地肆虐,狠狠將秩序之神打倒。
喔喔,百臂巨人!百臂巨人啊!闇人胸中激烈地顫動著。
他的行動只是讓混沌陣營遲早有一天會降臨的勝利,變得更加穩固罷了。
自從他接獲神諭後,就一直要求自己戮力不懈。
然而,不知是在哪個環節有疏漏……對自己策略失誤的擔憂總揮之不去。
究竟……是為什麼呢?原因出在?
往東西北三方送去的部隊,為何會完全失去聯絡?
為了在鎮上引發混亂而聘用的不法冒險者,為何遲遲未展開行動?
抑或是為了搜集活祭品而讓哥布林去擄獲的那些女人,為何會被搶個精光?
難道問題出在最根本之處,自己取得這項詛咒物,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不!」
為了打消自己的不安,闇人嘶啞著聲音吼道。
「骰子已經扔出去了。事到如今,除了繼續前進以外別無他途!」
直接由他指揮的小鬼僅有三十隻。然而,他們也不過是誘餌罷了。
四面八方包圍小鎮的哥布林都是誘餌,全部都只是為了擾亂冒險者們的耳目。
真正的武器名副其實,就掌握在他手裡。
只要有這蘊藏了百臂巨人力量的詛咒物,根本不值得害怕。
為了爭取時間。一刻、一秒都不能浪費。
獻上活祭品。多一個人、一滴血都好。
直到百臂巨人甦醒為止。
「唔……!」
就在這時。
他那與森人同樣敏銳的五感,體察到異樣的事物。
那是一股臭氣。
彷彿刺激著鼻腔與眼睛,腥臭……腐敗物……不,這是海……海鮮的味道?
在雜音都被掩蓋的風雨當中,少許的光線也被黑霧遮斷。
「煙霧類……不對,是毒煙嗎!?」
闇人趕忙掩住嘴角叫苦,但很遺憾的是小鬼們並沒有那麼聰明。
被煙籠罩的哥布林們紛紛發出慘叫,眼淚也大顆大顆地噴出。
「啐!混帳,明明是冒險者,竟然搞氣味這招……!」
闇人不禁浮躁起來,自口中發洩怒氣也是很正常的。
恐怕……恐怕這並非守序與擁有律法的陣營會採取的戰術。
然而,戰局變化不光只是這樣而已。
在暗雲中有白色的骸骨士兵跳出來,開始橫掃小鬼們。
§
「你不是說沒設陷阱嗎,喂,嚙切丸──」
「我說過。」
俯瞰小鬼們名副其實地被秋風掃落葉,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
「不過,我並沒有說自己沒招。」
「喂。」
「有的是方法。不論何時。要多少都有。」
「喂。」
龍牙兵正在戰場上大顯威風。
他們原本就只是骸骨。沒有鼻子,沒有眼睛,就連呼吸也不需要。
所以燻魚乾製造的煙幕,對龍牙兵絲毫不構成妨礙。
哥布林則在煙霧裡激烈咳嗽,不明就裡地亂揮武器。
相較之下,不會說話的化石戰士簡直是壓倒性地占優勢!
鐮刀一掃腦袋就飛出去,長鍬一打手臂就應聲斷裂。
煙的惡臭加上小鬼們的體臭,甚至是血腥味一起構成了戰場的空氣。
說得誇張點,那溢滿戰場的鐵鏽味,用地獄之臭來形容也不為過。
「……我就知道。」
妖精弓手表情鐵青,用薄布纏著臉掩住口鼻,同時抱怨。
「這種時候一定會有什麼離譜的情況發生,歐爾克博格就是這樣。」
正因如此,小隊的頭目才會由他擔任。
論經驗應該是自己(妖精弓手這麼主張),或沉著冷靜的蜥蜴僧侶才對。
然而每次戰鬥,他都有辦法施展許多無法預測的戰術……
「可是平常冒險的時候禁止使用喔,這招。不然我會很火大。」
「不行嗎。」
「當然不行。」
「是嗎。」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隱約顯露失落,女神官噗哧一笑。
「有這麼遺憾嗎?」
「面對大量敵人時,用來拖慢對手進軍速度很有效。」
哥布林殺手淡淡說明,並兀自「唔」地點點頭。
「尋找,調查,陷入不安,然後懷疑。就跟魔術一樣。」
「我覺得,兩者應該還是有點不同……?」
女神官如此回應,但她突然感覺到什麼似的將目光轉向戰場,接著瞪大眼睛。
「啊……!」
她劇烈顫抖著身子大叫一聲,隨即衝到小隊前方。
其他人都來不及阻止她,她便高舉法杖大聲詠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她對諸神祈願奇蹟。慈悲為懷的女神便以高舉的杖為中心,賜予了肉眼不可見的結界。
霎時,彷彿呼應她一般在戰場上響徹的,是朗朗的古代言語。
「『萬物……結束……解放』……!」
白光迸發。百光乍現。在黑雨當中,那是宛如能覆蓋一切的白色。
白光貫穿了戰場,掃開黑霧,並將龍牙兵擊碎。
兩隻龍牙兵的白骨猶如木屑般崩塌散落了。
而光還繼續射向戰場外,將被捲入的小鬼化為塵埃,同時繼續前進──
「咕,唔……!」
──砰一聲。白光發出被彈飛的聲響,與肉眼不可見的防壁硬碰硬,最後雙雙消滅。
沸騰的大氣對雨水注入了更濃的異臭,甚至形成漩渦。
無法閃避精神上的衝擊餘波,女神官撲通一聲向前跪倒。
哥布林殺手以套著圓盾的左手,使勁把女神官拉起來。
「對、對不起……」
「受傷了嗎?」
「不,沒有,我的身體,還好……」
女神官臉上血色盡失,悔恨地緊咬著嘴脣。
「那個……奇蹟,只剩下一次……」
「不。」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很夠了。」
原本覆蓋戰場的暗雲都被揮去、燒卻,消滅了。
哥布林們要從混亂狀態恢復過來,想必花不了多少時間吧。
──龍牙兵比預期中更快被幹掉。
哥布林殺手迅速在腦裡重新演練計畫。
本來他預估龍牙兵能消耗更多小鬼,待敵人數量減少,我方再展開突擊。
雖說還稱不上什麼王牌,但自己保留了一項祕密武器可以對付小鬼以外的敵人。
然而後方就是牧場,一定得在此處將敵方全數殲滅才行。一隻都不能讓他們通過。
──每次都如此。
「你怎麼看。」
「剛才那個,是『分解』之術唄。」
捻捻白鬚,礦人道士一邊在裝滿觸媒的包包裡翻找,一邊答道。
「雖說是可怕的咒語……但沒辦法連發啊。」
「不過,還真奇妙吶。」
不敢大意地彎曲身子,躲在低處的掩蔽物後方,蜥蜴僧侶這時深謀遠慮地說。
「對方的術師假使能充當重砲手,豈會讓小鬼如此分散?」
「所以有其他目的。」
哥布林殺手低吟著。
頭頂上的暗雲化為漩渦,風雨毫不留情地拍打下來。
哥布林殺手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跟有哥布林從背後偷偷靠過來很類似。
「沒有爭取時間的手段啊。」
「從前有句格言,陷阱就是要踏上去把它踩爛。」
蜥蜴僧侶繼續說,還搖了搖尾巴。
「從正面殺過去,連同對手的計謀一舉踏平,應該不失為良策。意下如何?」
「贊成。」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回應,並將鐵盔轉向女神官。
女神官正在用力擦拭被泥水弄髒的臉龐,這時也仰望他。
他的盔甲同樣被雨淋溼,沾染血與泥而髒兮兮的,底下是何表情完全無從得知。
「妳是要角。拜託了。」
然而女神官還是覺得自己被他筆直凝視著,不禁眨了眨眼。
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她的信仰之心沸騰。
他──哥布林殺手──這個無可救藥的偏執狂。
──只因他對自己說了拜託。
「……好的!」
「很好。所有人,應該都瞭解計畫了。內容如先前所述。」
哥布林殺手舉起劍,揚著盾,向前邁出一步。
蜥蜴僧侶則排在他身邊,手持牙刀,高高甩起尾巴。
妖精弓手在後頭架上箭矢鎖定目標,將弓弦拉滿。
礦人道士雙手緊握觸媒,開始詠唱咒語。
女神官則緊抱般握住神聖的法杖,對天上的諸神獻出祈禱。
「要上囉。」
就這樣,真正的戰鬥展開了。
§
首先犧牲的是身軀從煙幕底下扭動出來的一隻敵人。
小鬼察覺有人闖進來而歪著腦袋,但立刻就被砍掉頭倒在地上。
「GROORB!?」
哥布林殺手把勉強還連著身體的那顆腦袋踏碎,繼續向前。
在他附近的一隻被左手圓盾敲擊馬上轉身逃跑,另一隻飛身過來的小鬼則被刺穿咽喉。
「二。」
把劍放開踹了一下斃命的屍體,從那傢伙的腰帶搶來手斧,回過身來又是一閃。
剛才被盾牌打中而踉蹌的哥布林,延髓從背後被割斷,很快就斷氣了。
「三。」
把手斧隨意扔向小鬼群之中,再從死屍旁拾起標槍,他頭也不回便繼續往前。
「就這樣前進。走。」
「正合我意!」
說時遲那時快,蜥蜴僧侶扭曲著尾巴一個箭步跳上去。
他手中的白牙刀宛若披荊斬棘般恣意揮動,幸運被砍中的傢伙將變成薄片。
「請明鑒!令人敬畏的龍啊,父祖啊,懇請明鑒!今宵乃殺戮之宴!」
「GOROR!?」
雨珠彈起,鮮血迸出,肉片橫飛。咆哮轟隆作響,慘叫不絕於耳。
哥布林生來就是容易膽怯的存在,卻也因此性格狡詐。
因為自己不想死,就拉同伴出來當肉盾。
但又不允許同伴被殺害,所以會拉幫結派進行蹂躪。
而一切都是對手的錯,再怎麼被凌虐也是對方活該。
看吧。仇敵不過兩人。就算多少會有同伴犧牲終究是我方人馬居多。
況且在雨中,剛才飄過來的討厭惡臭裡還混雜著香氣。聞聞看吧。
是年輕的少女。是妖精。那豈不是女人的香味嗎?
沒什麼好怕的。上吧。
「GOBBRO!」
「GROBB!」
小鬼們的混亂轉為憤怒,然後又化為欲望的瞬間──
他們各自手拿雜七雜八的武器,試圖阻擋一路衝刺的哥布林殺手。
有些傢伙則組成槍陣,包圍瘋狂肆虐的蜥蜴僧侶,試圖狙殺。
至於有點小聰明的傢伙,則把那兩個凶惡的敵人交給同伴對付,自己逃到後方去。
然而若無法判別哥布林的行動,就不是哥布林殺手的小隊了。
「『黑蝗之王啊,太陽之子啊,請帶來恐怖與畏懼,乘風降臨吧』!」
角笛之音高亢地吹奏起來,小鬼們聽了紛紛開始顫抖。
一陣漆黑的波動自地平線彼方朝他們襲來。那是黑色的暴風。
原來露出凶惡利牙的傢伙,是一大群數量具備壓倒性的駭人蟲子。
「GORRBGGOOG!?!?」
「GORGO!?」
沒發現那是幻覺,小鬼們急忙將黏在自己臉上、皮膚上啃咬的蟲子揮去。
恐懼才是這世上最原始的情緒吧。
因此哥布林們很容易被恐懼支配,發出慘叫開始落荒而逃。
他們拋下武器,朝四面八方奔逃,三步併作兩步,簡直像蜘蛛幼蟲般一哄而散。
然而,哥布林殺手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土精、水精,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他們中了陷阱。
忙著逃命的小鬼,下肢一一被絆倒摔跤,帶有高黏度的泥濘湧了出來。
「GORBO!?」
「GBORBB!?」
一旦陷進泥濘,就沒那麼容易重新站起來。
在這塊突然冒出來的泥沼當中,蜥蜴僧侶毫不受限地繼續肆虐。
爪、爪、牙、尾。蜥蜴僧侶一邊以四連擊橫掃小鬼群,一邊瘋狂跳舞。
「噢噢!與此身相繫的螺旋之父祖啊,請收下後裔的獰猛善戰!」
原本蜥蜴人就是在密林溼地誕生的種族,這種程度的汙泥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快刀斬亂麻般砍倒哥布林的蜥蜴僧侶,擺動長尾號叫起來。
「去吧,小鬼殺手兄!」
「好。」
在蜥蜴僧侶身旁,腳穿事先整備好的靴子,哥布林殺手也輕易通過了泥濘。
他用長槍貫穿倒地的小鬼背部幹掉一隻;接著又拾起那隻小鬼的劍,投擲出去殺死第二隻。
舉起盾突擊的過程中連屍體一起撞倒了好幾隻;踐踏屍體拔出刺在上頭的劍,幹掉第三隻。
用劍捅進擋住去路的小鬼腦袋是第四隻,放棄陷進屍體裡的劍,踢倒死屍搶走其棍棒。
儘管淡然但卻極精確,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追求最大化的效果,他正著實地撕裂敵陣。
「真是的,嚙切丸那傢伙。也太盡興了吧。」
另一頭──手裡拿著角笛與黏土的礦人道士如此笑道。真拿那男人沒辦法。
「哎,但要不是有我在,事情也沒法進行得那麼順利唄──……」
哥布林殺手先前吩咐『做出泥沼』,還強調『別讓他們逃了』。
原來如此,戰況的確如他所預期地發展。大雨降下,地面一片泥濘。
因此礦人道士之前才回答他『既然如此』、『我有不錯的法術』云云。
從『恐懼』到『泥陷阱』。正因為戰場在野外,小鬼才無處可逃。
豪華盛大的咒語二連詠唱,觸媒也大方地用掉了不少啊……
「喂,接下來就是妳的工作囉,長耳朵。」
礦人道士心情愉悅地拍打妖精弓手的肩膀,但她卻不快地搖著耳朵。
「拜託,別亂拍我好嗎。箭會失去準頭的。」
「說啥傻話。這麼一大群隨便射都會中好嗎。」
「真受不了,礦人做事就是粗線條……要中當然就要瞄準呀。」
嘶地吸了口氣,再哈地急促吐出。對森人而言,射箭就類似呼吸的動作。
伴隨著她毫無預兆便放開的手指,箭矢就像有導航般鑽過雨水的縫隙飛了出去。
在這世上,能超越森人射擊技術的恐怕就只有眾神了。
更何況這位妖精弓手,又是從神代起血統就一脈相傳的上森人。
再說對手不過是被困在汙泥中,動彈不得的小鬼們。
就算不必瞄準也會中,這麼說也沒錯,然而妖精弓手仍不肯輕忽大意。
畢竟──那個歐爾克博格已許下「一起去冒險」的承諾!
自己可不能輕言放手,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確確實實完成委託,才叫冒險者呀!」
她在滂沱大雨中,又降下了一道木芽箭矢之雨。
至於也像箭矢般橫衝直撞的哥布林殺手之所以沒被擦到一根寒毛,絕非巧合,而是必然的結果。
他所狙擊的只有一處,那就是在敵陣後方鎮守的首腦。
正因如此──
「唔,咕!」
闇人咬牙切齒。
以三十名小鬼組成的肉盾被突破了,對方已來到極近的距離,現在想專心詠唱咒語恐怕也來不及。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叫哥布林過來,不過那些傢伙根本不值得信賴。
能仰仗的救命符就只有這個了。闇人手放在腰際的突刺劍上,拔劍出鞘。
「混帳凡人!」
一記會讓人誤會是銀光、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突刺使出。
哥布林殺手舉起盾牌試圖防禦,盾原本的用途就是這個,毆打只是附帶功能。
他右手所抓的棍棒,同時毫不猶豫地橫掃出去。他鎖定敵人的頭部,希望能粉粹其頸椎或頭骨。
然而闇人的動態視力等同森人,也就是說遠遠超過一般人類。
汙泥不放在眼裡,恐怖的幻影也不足為懼,只見闇人唰地噴起一道水沫飛退而去。
哥布林殺手的棍棒揮空了。
「啐,能識破我計畫的傢伙,竟然存在於這座小鎮……」
「……看來不是哥布林啊。」
哥布林殺手與闇人重新拉開距離。兩人緩慢無比在地上挪移腳步,試探彼此動向。
說起武器的差距,闇人的突刺劍很明顯勝過棍棒許多。
因此闇人一派從容地朝對手問道:
「你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
「……」
「聽說這地方最高也就到銀等級……我不認為第三階會撿小鬼的棍棒來用。」
「你就是頭目嗎。」
哥布林殺手不回答,反而如此問對方。他口氣淡漠,就跟平常一樣。
「廢話。」
闇人有點不爽地答道。只見這傢伙挺起胸膛,嘴角尖銳地向上吊起:
「我正是領受混沌諸神之神諭者,乃無秩序的使徒是也!」
右手突刺劍,左手詛咒物。闇人壓低身體重心,口中卻高亢地叫道:
「更是四方哥布林大軍的率領者。要把你們這些雜碎,愉快地送上西天……」
「我不認識你。也沒興趣。」
對闇人報上的名號,哥布林殺手毫不留情地捨棄、踐踏。
「聽你的口氣,想必已經沒有其餘哥布林伏兵了。」
哥布林殺手深深地嘆了口氣。
「……哥布林王還比較難纏啊。」
「──」
闇人在理解他的話之前,停頓了一拍。
「你、你這混帳!」
腳尖唰一聲敏捷地動起來,闇人在泥沼上踩出幾何學線條般的熟練腳步。
伴隨這不可思議的步法,閃光般的突刺也不時反覆揮出。
微微閃爍的燐光是帶有魔力的證明。闇人所拿的是魔法武具。魔劍。這其實並不稀奇。
哥布林殺手則以圓盾敲擊對方,試圖擋開其劍尖。
突刺劍毫無任何異樣地在盾牌表面削切劃過,然後撇向別處。
──不對。
「唔……!」
哥布林殺手突然發出呻吟。
突刺劍的尖端彎折了,簡直就像會繞圈似的從護肩縫隙貫穿鍊甲的孔洞。
他的左肩口滴出鮮血。不只是武器有優劣差距,看來就連使用者的等級都不同。
「哈哈啊!蠢材啊,凡人!」
然而這並不值得訝異。敵人可是能使用『分解』之術的高階者。
原本森人或闇人,與凡人的身體能力就相去甚遠。
凡人除了在各方面都缺乏值得一提的長處外,敏捷度要贏過闇人更是困難。
況且森人與闇人還可以多活十、百、千年。那麼長的歲月所累積的經驗,更是讓結果不同凡響。
在闇人的眼、手、武技面前,穿戴二流防具根本毫無意義。
「原來如此。既然是首腦就不必保留了。」
當然,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剛才那並非致命傷,疼痛還不至於會妨礙肩膀的運動。此外劍上也沒有毒。
因此他還是像平日那樣冷靜地判斷自己的傷勢,決定繼續戰鬥。
「什麼原來如此……你還想打嗎?骯髒可鄙的凡人。」
「……」
「很好。那麼,你就仔細瞧瞧,我們會不會表現得比小鬼還差吧!」
闇人不知在喃喃暗示著什麼,將左手所抓的詛咒物高高舉起。
「『喔喔,大腕之君,暴風的太子!吹吧狂風,呼來吧暴雨!請把力量賜給我!』」
霎時,變異發生了。
才剛聽見闇人全身發出了分筋錯骨般的異樣聲響,隨即那傢伙的身體就開始扭曲、脹大。
最後終於有什麼從體內彈了出來,那玩意自闇人的背部現身。
是手臂。
在妖氣騰騰並以異樣方式串連的骨骼上,長出了筋肉節節隆起的手臂。
合計共有五隻──加上本人原先的手臂,變成七隻手。
「……唔。」
「呼、呼呼、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可憎的冒險者!」
手臂宛如蜘蛛或螃蟹的蠢動異樣,即使從遠方也可以清楚辨識。
那傢伙幾乎已經不能再歸類為闇人了。
彷彿被神附身般眼白充滿血絲,被全能之神末端所碰觸的亢奮,令敵人的喉嚨擠出尖銳的摩擦聲。
嘶──闇人宛如要移動巨體般探出身子,朝哥布林殺手襲擊。
下一秒鐘,只聽見鈍重的咚一聲,大地上的泥濘就如噴水池般飛射四濺開來。
「那是什麼玩意呀!」
妖精弓手邊大叫邊拉弓,將逼近的一隻小鬼從眼窩射穿腦袋。
「咦,闇人的背上會長出手嗎!?」
「怎麼可能啦!」
如此回應的礦人道士已拔出手斧,沉穩地擺出架勢迎擊哥布林。
經過龍牙兵與前鋒的活躍,小鬼數量已大幅減少。只要戰線不崩潰,我方不可能會輸的。
「那玩意,不知是什麼原理但應該屬於魔法妖術一類。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統的法術啊!」
「即便如此,亦無須害怕。」
此外剩下的一位同伴──搖著尾巴的蜥蜴僧侶,則以隱約帶有勝利自豪的口吻斷言。
「不過是區區突變,小鬼殺手兄應付起來想必胸有成竹。」
因此為了完成自己剩餘的任務,蜥蜴僧侶咆哮一聲後就朝小鬼們撲殺過去。
§
對付以七臂猛攻的對手,要說哥布林殺手尚且還能與之周旋並不為過。
來自左邊的攻擊以盾牌撇開,並以棍棒敲打回去。來自上下左右的手臂則以翻滾的方式閃避,順勢跪在地上。
又有拳頭從頭頂上方彷彿釘釘子般揮落。哥布林殺手起身同時來個前空翻,迅速鑽入了闇人的懷中。
「……唔!」
結果他從下方挑擊出的劍尖,卻被闇人以跳躍的方式躲過了。
以手腕拍擊泥濘撐起自身的跳躍,其實跟飛起來沒什麼兩樣。
「怎麼啦,凡人!你的劍要是不拉近距離根本砍不到我喔!」
這一拳讓雙方的距離又拉開了,哥布林殺手只能再度往敵人的方向挺進。
即便背上扛了五隻巨大的手臂,闇人依然屹立不搖地等待敵人自投羅網。
那種重心完全不受影響的安然站姿,反而給人一種異常欠缺平衡感的錯覺。
「不過,身體變大了反而更容易瞄準才對……!」
一對一極為不利。那麼讓同伴們一起進攻如何?
妖精弓手大致將附近的哥布林收拾乾淨後,便單膝跪地舉起大弓。
她以流暢的動作自箭筒抽出箭矢,架在弦上,拉弓射出。
必中、必殺的一擊。木芽箭頭飛在空中連雨滴都沒沾到,就這樣直往闇人的前額──
「…………!」
──在貫穿之前,突然有隻巨大的白手從虛空滲出,將箭矢一把抓住。
那隻手彷彿充滿漩渦的雲,又猶如巨大的石柱。骨節明顯,肌肉隆起,妖氣沖天。
略顯半透明的白手,名副其實像在折斷小樹枝般把箭矢捏碎,接著便消失了。
闇人咧嘴浮現笑意,並將左手的詛咒物拿出來,高高舉起。
倘若他是總司令的話,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就親臨前線。
「避箭的守護……!?」
妖精弓手發出慘叫般的戰慄聲響。
在遙遠古老的時代,秩序與法律諸神爭鬥時,這種巨人被送入了戰場。
其手臂──也就是成立召喚用的觸媒──變成了詛咒物,即如今被闇人握在左手的那尊雕像。
「早該猜到了。」礦人道士臉色鐵青地啪一聲拍打自己的額頭。「那傢伙是召喚士啊!」
對於傳說中的怪物,若能將其權能的末端引出,力量可能就具備銅或銀的水準。
既然對手擁有已和召喚術相去甚遠的邪門歪道伎倆,那種異常的自信滿滿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對那個闇人而言,別說小鬼,恐怕就連他本身都不是真正的主力。
望向在頭頂上蠢動的暗雲吧。望向對小鎮襲擊的暴風雨吧。那裡有雷鳴、狂風、暴雨。
假使那全是百臂巨人要重新降臨大地,所預先發生的徵兆……!
「所謂避箭,是否代表所有飛行類道具都無效?」
「太複雜的道理我也不太懂……」
把最後一隻小鬼的腦袋砍掉後,全身泥濘的蜥蜴僧侶跑了回來。
相對於他,妖精弓手則一邊不安地顫抖著長耳,用難以置信的姿態取出下一枝箭。
「……不過我小時候聽爺爺提過,不論有多少枝箭射來都有辦法擋住……」
如果那是出於凡人的一介老翁所言,還能當成是吹牛來看待。
然而這番話卻出自在神代的戰場上存活下來、某位森人老兵之口。
弓箭是射不中的。
「真是,沒想到會實際體驗森人派不上用場的一面啊……」
連樂觀的想法都落空了,礦人道士不由得咂舌。
只見他豎起大拇指計算自己跟異形闇人之間的距離──現在還勉強在射程範圍之內。
不過如果使用『石彈』,運氣不好有可能會誤射哥布林殺手。
況且就算真的打中了,那個巨人的手臂是否根本不痛不癢呢……
「哦?」
在另一端,闇人瞪大了雙眼。
那是因為哥布林殺手扔下了棍棒,拔出腰際的劍。
之前在汙泥中衝刺之故,只見那把不長不短的劍顯得非常骯髒。
不過哥布林殺手卻將身體重心壓得極低,扭動手腕轉了一下長劍。
「你認為只要換把武器,就能夠與我為敵嗎?」
「不認為。」
哥布林殺手調整呼吸,將劍尖對準闇人,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認為能殺死你。」
「笑話!」
闇人咆哮一聲,手臂猛然伸長到異樣的程度朝哥布林殺手襲去。
而哥布林殺手彷彿看準了僅有的空隙般,及時向前飛跳出去。
闇人迎擊的右手上握有銳利的突刺劍。那種造型,很明顯就是打造成以反射神經取勝的武器。
「捨身突擊?不可能碰到我的!」
銀光再度迅速地一閃,哥布林殺手勉強用盾格擋開來。
皮革圓盾已好幾度被削去、貫穿了,剩下的部分恐怕很難繼續承擔任務。
但哥布林殺手不理會這點,依然努力縮短雙方的距離不斷出劍。
他配合對方拔出突刺劍的動作,追擊退開的闇人,並盡量將劍尖伸出去。
只聽見嘰一聲,闇人的緊身衣微微裂開,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與我為敵,手腕還差多了!」
以他的能耐,確實很難攻擊到闇人。
啪擦一聲濺起大量汙泥後著地的闇人,發出為勝利自豪的大音量說道:
「看來,頂多是第五階的紅寶石──不,第六階的綠寶石罷了。」
「錯。」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
「那個是黑曜石等級。」
沒錯,單以他一個人的能耐而言。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凜然的祈禱聲響起,簡直就像是能直達天上諸神。
今夜的此時此刻,集地母神寵愛於一身的愛女祈禱,不可能不引發奇蹟。
從她高舉的祭器所施放的,毫無疑問是『聖光』。
在暴風雨中,如明亮太陽的光輝籠罩下來,闇人伴隨著無聲的慘叫痛苦地反仰身子。
女神官已經可以不靠言語溝通,便和哥布林殺手進行默契絕佳的搭配。
小隊都是以哥布林為對手,而隊長又是由哥布林殺手擔任,再加上──
──是妳要角。拜託了。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只要他如此拜託自己。
她會身陷小鬼的陣營之中,沿著哥布林殺手開出的血路拚命狂奔,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此刻,哥布林殺手背負著她的光芒,在闇夜中突擊。
在他背後,雖然沾滿雨水、泥濘與汗,但與決心一同揭起光輝的女神官,卻是無比美麗。
那並非沐浴著神恩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她身著聖衣。
而是出於她一心一意為了某個人,將祈禱獻至天上諸神跟前的純粹。
她毫不懷疑。毫不動搖。即使心懷膽怯、恐懼,依然勇敢地高舉法杖。
「哥布林殺手先生!」
既沒有尖銳的高喊,也沒有嘶啞的咆哮,哥布林殺手的劍就這麼揮了出去。
這招既單純又愚直,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大書特書之處,只是平凡──極其普通的攻擊。
「啊,咿!?」
然而,碰到了。
闇人的緊身衣碎裂,鮮血噴出。傷口儘管很淺,但還是砍到了。這樣就夠了。
「唔,混、帳東西!」
闇人扔下突刺劍用手摀住胸口慘叫著,接著便跳開退到後方。
那傢伙原本就不害怕弓箭,如今劍與魔法更是在無法抵達的範圍外。
但闇人的驕矜,受到比這挑向胸口的這一擊更深的傷害。
──這邋遢傢伙率領的小隊,為何會如此難以對付!?
「既然如此,也沒其他法子了,直接以巨人的威力毀滅那座小鎮吧……」
闇人的眼中點亮殺意的光芒。相對於森人高雅以及對萬物均衡的冀望,闇人則是與傲慢及殘虐為友。
「你們這些傢伙,全都會變成小鬼的餌食。森人跟那個小女孩的手腳要斬斷,到死為止,都得囚禁在小鬼的巢穴深處……!」
連話都說得零零落落,可見闇人已經氣到發瘋了。
霎時闇人單膝撲通跪入泥淖中,泥水再度啪嚓濺起。
「啊,嘎……唔,咕……嗯……?」
闇人漆黑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背上長出的五條手臂不停掏著泥,掙扎著想讓自己起身。
突然全身無力是召喚的緣故嗎?怎麼可能?力量不是會一直湧出嗎?
不然就是因為受傷的關係──受傷?
──不對。
「是毒。」
哥布林殺手這麼說道,並自腰際的雜物袋扔下一塊破爛的布。
那是他在公會跟櫃檯小姐受到刺客襲擊後,拿來包裹對方飛鏢的玩意。
至於塗在刀刃上的毒素是何種類,哥布林殺手自己也不清楚……
「混、帳……混帳,混帳,混帳──!」
果然用敵人試過後,要明白這是毒就已足矣。
溢流的血從闇人的手指縫隙滲出,接著繼續往下滴。
熊熊燃燒的眼眸引燃起更為旺盛的怒火,滴著雨水的嘴脣扭曲成更歪斜的模樣。
取代萎縮的天生雙手,背上的手臂又掀起泥濘,勉強把闇人的身體撐起來。
背負著雷雨緩緩爬起身的闇人姿態,簡直就如同一株枯木。
對方氣喘吁吁對抗毒素的樣子就好似末期的病患,渾身鬼氣逼人。
「『萬物……』!」
然而闇人高聲響徹、蘊含真實力量的這句臺詞,毫無疑問是死之咒文。
「怎麼會……!」
女神官鐵青的臉龐血色盡失,但依然用顫抖的手舉起法杖。
然而與天上眾神幾度以魂魄聯繫後,嚴重的消耗令她連手指都抓不緊握柄。
「被擊中就糟了,不過……那傢伙現在滿滿的破綻!」
妖精弓手取而代之地站出來從箭筒拔出三枝箭,並以變戲法般的手藝將所有箭同時射出去。
但咻一聲切穿風雨的箭矢,最後卻被雲之臂又一次擊落。
「百臂巨人的權能之一……!」
妖精弓手恨得咬牙切齒,不耐地抽出下一枝箭。她不願承認這是無用之舉。
「『石彈』的射程不夠遠……!拜託想點辦法,長耳朵!」
「知道啦,我正在試……!」
妖精弓手抽出一枝枝的箭,但全都被那隻飄浮於虛空的巨大手臂打落了。
「貧僧的法術以及神官小姐的法術都耗盡了,如此一來……!」
「『結束……』!」
還是要衝過去砍殺敵人?不,此等距離自己跟小鬼殺手兄都來不及。蜥蜴僧侶也恨得牙癢癢地。
闇人的詠唱仍然朗朗地持續下去,已經連一秒鐘都不能猶豫了。
既然如此──所有同伴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唯一一名男子身上。
「哥布林、殺手先生……!」
「避箭?」
那名男子被泥、毒、血濡溼的鐵盔微微傾斜著。
「躲避箭矢的守護……可以這樣解讀嗎?」
即使他跟大家之間隔著暴風雨,如此微弱的低喃依舊沒有逃過森人的長耳。
「是用來迴避弓箭,防禦用的!」
為了與風聲抗衡,妖精弓手用力扯著嗓子叫道。
「呃,我想想,爺爺他是怎麼說的……」
妖精弓手啃著形狀姣好的拇指指甲,不耐煩地掀動長耳。
「記得應該是『所有箭鏃穿不過我的皮肉,所有箭枝盡納入我的掌中』這樣吧……!」
「原來如此。」
箭鏃無法刺穿皮肉,箭枝則會納入掌中。他咕噥著剛才聽到的話語。
「避箭啊。」
那名男子淡然地喃喃說道,然後對女神官的呼喊點點頭,朝前邁出一步。
眼前,已經有白光開始冒了出來。大氣發生鳴動,魔力逐漸形成漩渦。
他一邊將手中長劍收入鞘中,向前踏出兩步,輕輕轉動右肩。
「『解……」
「是嗎。」
然後是第三步。同一瞬間,闇人的左手彈飛起來。
大家都──包括闇人在內──察覺了一項事實,因為被切斷的肢體剖面迸出了鮮血。
噴濺出去的血液混入暴風,跟雨水一同灑落,在這血水淋漓的場面之中還可聽見手臂墜落草叢的聲響。
剛才他朝空中扔出去進行斬擊的詭異飛刀,將闇人的手臂連肉帶骨切斷。
卍字型的刀刃。至於該武器是仿南洋風格的飛刀這點,闇人完全無從知曉。
「唔──嘎,啊啊啊!?」
朝彼方飛去的刀刃就好像拖著一條尾巴,令人不忍聽的渾濁慘叫把原本詠唱的咒語都蓋掉了。
闇人另一手壓著自己的傷口趴了下去,其背上生出的手臂也如枯萎的草木般,被暴風雨撕碎後四散而去。
「這被歸在短劍類啊。」
哥布林殺手剛剛的投擲,並沒有任何值得聚焦之處。
極為精準、迅速,就只是這樣而已。
兩隻手臂在夜空中飛舞──一隻是闇人的左手,另一隻則是原本握住的詛咒物。
手臂雕像落入泥淖裡變得汙穢不堪,哥布林殺手一腳把它踩爛。
鞋底傳來啪嘰的碎石聲。
儘管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避箭的守護可不能再落入小鬼手裡。
「喔、啊嘎、哇、我的手、手臂,是、百臂、巨人、的……嘎!?」
趴在地上的闇人喉嚨,就在剛剛,被正中紅心的箭矢刺穿了。
呼──位於遠處的妖精弓手彈了彈弓弦並吐出一口氣。只要沒有那個作弊的守護,簡直是易如反掌。
「活、祭、品還是、不夠,哥布林、們,也、沒用、嗎……!」
闇人的呼吸伴隨著啵啵噴出的血泡,但熊熊燃燒著怒火的眼珠依然能辨識迫近的對手。
那雙眼中的生命之火快熄滅了。在搖晃、模糊的視野內,那傢伙幾度眨眨眼。
映照在闇人眼眸中的──是名風格特異的冒險者。
髒汙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被雨跟泥、血及砂土染上汙斑的那副模樣,比被放逐的冒險者還邋遢。
雖說如此,但……
「你、你這混帳,是你嗎……」
闇人的憎惡與鮮血一同從口中噴灑出來。
「在水之都、將吾等的野心……粉碎……勇者的……!」
要是先前能早點看出來就好了。
對那個可憎的劍之聖女復仇,魔神王的復活,以及召喚混亂暴風雨的儀式。
粉碎上述計畫的──不過就是區區幾位冒險者。
就是這傢伙了。毫無疑問正是他。闇人邊吐血邊這麼想,狠狠瞪著那頂鐵盔。
「……不。」
這時他終於擠出了回答。
有這麼多人在背後支援自己。
有這麼多人引導自己,讓他來到此處。
而返回鎮上後不論如何,也有堪稱朋友的人在等待。
只要自己回過頭,就可以發現並肩作戰的同伴們。
一旦回到家,更有人殷切期盼自己的歸來。
那些人不是他的部下,也不是隨從。
那些人不是神所賜予的。既非機會也非命運。
那是憑他自身意志所決定的選項。
既然如此,他不管怎樣都得報上自己的名號。
是啊,沒錯。
正因如此。
「我是,」
他這麼稱呼自己,毫無半點猶豫。
「專殺小鬼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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