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夜祭』
第二章 『前夜祭』
哥布林殺手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他總在黎明前就起床出門,穿好裝備,巡視牧場周邊。
昏暗的天色恰好能用來訓練夜視能力。
尤其正值夏天結束的初秋時分,黎明前又暗又冷。
對他來說──此外對哥布林也一樣,這都是盼望已久的時節。
在沁涼入骨的空氣中,他將時間耗費在訓練與警戒上,直到地平線露出魚肚白為止。
對著地面,他定睛凝視,手上拿著武具,一步一步不敢大意。
即使下一秒鐘哥布林突然現身,想必他也能不慌不忙地給予冷靜而殘酷的制裁。
他行事就是如此徹底到給人這種印象,或者該說,成為一個符合這種形象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早安──今天也很冷耶。」
黎明一到,雞鳴聲響,青梅竹馬的她也起床了。
儘管嘴裡叫著好冷好冷,她的打扮卻只是在內衣上披了一條床單。
豐滿的胸口毫不吝嗇地從窗口探出來見人,會冷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會感冒喔。」
瞥了一眼立刻別開視線,哥布林殺手淡淡地將拔出的劍收回去。
「別看我這樣,人家可是好好鍛鍊過所以沒問題的啦。很快就可以吃早飯囉。」
「不……」
他做出豎耳傾聽的動作微微歪著脖子,彷彿略略想了想。
「有件事要先處理。」
「啊,是喔?」
「妳先吃,別管我。還有……」
哥布林殺手稍稍思索了一下,結果還是用跟平日一樣的語調說:
「我今天會晚回來。」
「……嗯,我明白了。」
牧牛妹有點遺憾地嘟起嘴,不過臉上很快又浮現笑容。
「吃完以後,餐具要收拾好唷。」
「知道。」
他揮揮手將視線從縮回窗戶內的她身上移開,接下來的目標則是儲物間。
真要說起來,這其實是現在正被閒置、類似倉庫的隔間,被他暫時借去用罷了。
嘰一聲將門推開,他踏進了倉庫內。
地板擠滿不知名的裝備與小道具,他將雜亂的物品推開,騰出空間。
好不容易空出位置後他才坐下,將腰帶上的劍取下,並翻出磨刀石。
哥布林殺手透過昏暗的光線觀察,劍身歪斜、劍刃損毀,還冒出了鐵鏽。
一把劍會因血脂而變鈍,連砍殺五人都難──這句話經常聽說。一點也不錯。
優秀的廚師就算整天待在廚房工作,也得找機會一遍又一遍地把刀重新磨利吧?
換作勢戰鬥的專家、大師,那怕曾斬過上百人,道理也相同。劍這種東西,充其量只是切某種肉的菜刀。
只不過在混戰中揮舞時,情況又截然不同了。
有時甚至還得從小鬼手中奪過粗製濫造的武器使用。
對他而言,不管武器防具或消耗品,只要有必要就得從敵人那搶來。
「……」
即便如此,也絕不能成為疏於檢整裝備的藉口。
哥布林殺手首先從打磨佩劍著手。
去除鐵鏽,將歪斜處敲正,而缺損的刃則用磨刀石修整平順。
俗話說,會彎但不會斷的劍就是好劍。
不過以手中這把劍的情況來說,單純只是打造它的公會工匠手藝不錯罷了。
他很清楚這並非什麼無銘寶劍,只是大量生產的簡陋製品,正因如此,他才能毫不猶豫地用過就丟。
「接下來。」
將劍收進鞘內後,哥布林殺手取出下一件裝備。
盾與鐵盔、皮鎧方面要說是很幸運嗎,先前已經在水之都修繕完畢了。
儘管沒打算特別珍惜地長久使用下去,但仍值得感謝。
因此前述三項只要稍微擦洗、保養一下就結束了,重點擺在靴子上。
果然這雙鞋也不是什麼特別訂製品,只是隨處可取得的平凡配件……
但卻能幫他在洞窟或原野上走動、奔跑、跳躍,甚至將敵人踩爛踢碎,是極其重要的裝備。
萬一被泥濘、水窪絆住腳步怎麼得了,若中的是『泥陷阱』還另當別論。
他檢查靴底的止滑溝紋,將卡在裡頭的土塊剔除後擦乾淨。
之後也確認了鞋帶的狀況,因為已明顯脫線便抽了下來,換了條新的。
光是這樣就能降低因倒楣而滑倒的機率,沒有理由不做。
此外還有襪子。這部分也不能疏忽。
長時間的跋涉,或在不平整的地面與溼地移動時,就必須防止腳掌與靴子過度摩擦造成負擔。
他的師父對鞋襪並不執著,不過那是因為師父身為圃人之故。
圃人赤腳走路才是常態,換言之最棒的鞋子早已長在他們身上。
只要能在行進時保持安靜,不論何種地面都不至於滑倒,穿什麼都毋須太過擔心。
自己也該學習才對,哥布林殺手時常想道。
「那麼。」
裝備全都檢查完一遍後,哥布林殺手緩緩起身。
驀然回頭,棚架上有個玩意滾落地面,原來是一頂覆蓋著紅黑色鏽斑的鐵盔。
這是以前用過的玩意。哥布林殺手彎腰拾起,將其放回棚架原本的位置。
既然都將整套工具擺出來了,乾脆順便把農具也整修一下吧。
思及此,他便打算直接拿起磨刀石等器具走出倉庫,結果門口卻佇立著一個人影。
「……你真有精神啊。」
「……是。」
在一大清早澄淨到有些冷冽的空氣裡,混雜著一絲紫煙的芳香。
仔細一看,原來是牧場主人倚在牆邊,正呼嚕呼嚕地抽著菸斗。
對方嚴肅的臉孔表情不善,哥布林殺手微微垂下鐵盔。
「早安。」
早──牧場主人以冷漠的語調回了一句。
「聽說你跟她約好,要去逛祭典是嗎。」
「是。」
「……關於這件事,我應不應該代替她的父親發發脾氣?」
與哥布林殺手視線交會時,牧場主人不懷好意地這麼說,隨即笑了。
這個人也會露出這種笑容嗎,哥布林殺手此刻才突然懷疑起來。
只見對方再度繃緊臉,啪沙啪沙地用力搔著微禿的腦袋。
實在是不太想講這個──牧場主人如此低喃著,不知究竟在對誰說。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不過可別隨便玩弄人家的感情。」
「是。」
「我聽說,你周圍有許多女性……嗯,我懂。你不是會因此沾沾自喜的個性。」
「是。」
「關於這點,那丫頭是否真的不在意呢……多少顧慮一下她的心情吧。」
「……是。」
看見哥布林殺手慎重地點點頭,牧場主人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
「明白就好。不,等等……」
牧場主人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以訝異的視線盯著他的鐵盔。
「……你真的一直都明白嗎?」
「有想過。」哥布林殺手答道。「但沒自信。」
聽了這番話,牧場主人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待會,你打算做什麼?」
「把農具保養好,就去鎮上買東西。」
「是嗎……」
牧場主人舉止粗野地咬住菸斗的一端,閉起眼。似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最後終於發出的說話聲,就像是硬擠出來似的。
「……既然如此,至少先吃過早飯再去吧。」
「……」
「再怎麼說那也是她親手做的。」
「是。」
「難得的休假……別把自己逼太緊啊。」
「是。不過……」
似乎顯得有點困惑,哥布林殺手欲言又止。
「我其實,不太清楚,休假是什麼。」
哥布林殺手,並沒有忘記把餐具收拾好。
§
那是一件內衣。
不,更正確地說,是一套宛如內衣的鎧甲。
整套只包含護胸、護手以及下腹部的鎧甲。以分類而言應該算輕甲。
就方便活動的角度看,板甲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而這套裝甲本身的曲線也設計得十分優美,說得上是既精巧又堅固。
關於這部分,原來如此,已經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然而它的問題在於……首先,保護到的部位太少。
畢竟只有胸部──更正確地說是乳房,以及下腹部能獲得防護。
即便附有護肩,但真正的問題不在那裡。
如果使用者的肚子遭受來自正面的一擊會如何呢?內臟應該會噴出來吧。
或是背部遭人砍了一刀,光是這樣就難保不會身負致命傷。
啊,不過,方便直接處理傷口應該也算它的優點吧。
又或者這套裝甲的目的,就是讓使用者做好絕不能受傷的覺悟也說不定。
然而追根究柢,直接在赤裸的肌膚上穿這個好像就不太對吧?
在底下套件鍊甲或內甲不是更妥當嗎。
只要這麼搭配,問題就一舉解決了。
「……不不不不,千萬不可以。」
「為何。」
「要是把肌膚遮住,就無法釋放女性的魅──」
這時正在說話的女騎士視線,移向了就站在一旁的髒兮兮戰士。
「呃,哥布林殺手!?」
「是我。」
他點點頭。
這裡是冒險者公會的一隅──武具店。
大量裝備堆積如山。內部還有工坊,師傅與助手正咚咚咚地揮打鎚子。
哥布林殺手每次調度裝備都會造訪這裡,但遇到女騎士還是頭一遭。
畢竟騎士喜好的裝備,不管是板甲也好、劍盾也罷,都不是隨便就能購得的品項。
然而身著重裝擔任前鋒的她,如今卻像這樣站在一套輕鎧前煩惱。
「妳打算換輕裝嗎。」
「不,呃,也不是那樣啦……」
她平日凜然的氣息消失無蹤。
女騎士扭扭捏捏地支吾其詞,然後狠狠對站在一旁的哥布林殺手白了一眼。
「應該說,看到你的尊容我就一點都不想穿皮甲了。」
「是嗎?」
哥布林殺手微微歪著腦袋。他那一身裝扮,一言以蔽之就是邋遢寒酸。
髒汙皮甲搭配鍊甲,此外就是一頂完全蓋住臉的廉價鐵盔。
當然,用油脂反覆煮過多次的皮革硬度,絕對不能小覷。
且與金屬鎧相比,皮甲要來得輕巧多了。只要仔細調整過再穿上,還能同時保持身軀靈活。
而頭盔雖是不論新手老手多數人都討厭的裝備,卻能避免頭部遭受意外襲擊。
再搭配套在底下的鍊甲,原來如此,即使在狹窄幽暗的場所跟小鬼戰鬥也不必擔心。
「多少處理一下,呃,該怎麼說呢。」
女騎士好像有些意見,從頭到腳依序打量了哥布林殺手的尊容一遍。
「稍微打磨清洗乾淨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此外全身沾黏的那種紅黑色汙漬要是能弄掉就更好了。然而──
「這是故意的。」
哥布林殺手以淡然的語調回應,好像還有點自豪的樣子。
「變得和小鬼一樣臭,就不會被他們察覺。」
「……至少身體要保持乾淨吧。」
「嗯。」
哥布林殺手極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然有人會發脾氣。」
這句恐怕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話,令女騎士無言地仰天一望,彷彿在向神祈禱。
當然她並未獲得神諭。她的悲願想必被神狠狠地揉爛扔掉了不會錯。
──還是別再繼續追究吧。
「……話說,那你又是來買什麼的?」
「木樁和繩索兩捆。還有鐵絲、木材一類。此外也需要弄把新的圓鏟啊。」
「……」女騎士不自覺咕噥著。「你說什麼?」
「木樁和繩索兩捆。還有鐵絲、木材一類。此外也需要弄把新的圓鏟。」
「冒險為何要用到這些?」
「冒險用不到。」
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剿滅哥布林用得到。」
唉──不必說,女騎士聽了只能深深嘆口氣。
到頭來哥布林殺手並不怎麼在意她的反應,只是興致勃勃地觀察那套鎧甲。
由於分成上下兩部分,跟內衣沒啥兩樣,是套讓人很難以鎧甲稱之的罕見逸品。
「這是什麼,部位鎧嗎。」
「以分類而言應該算吧。」
女騎士雖然姑且同意了,但仍覺得哥布林殺手根本沒搞懂。
不論怎麼看,這都超越了『部位鎧』的範疇,只是一套裝甲過分單薄的裝備。
如果有人穿上它去冒險,甚至跟怪物戰鬥,鐵定是精神不正常。
不,假如是具備某種程度以上技巧的輕裝戰士,或許不成問題?
否則就是給後衛……例如魔法師、盜賊,或由僧侶穿戴,可能剛剛好也說不定。
哥布林殺手想到這,緩緩搖頭。
「我難以苟同。」
「……就是那個啦。在當冒險者的女孩子都會遇到的,你懂吧。」
猶如在解答哥布林殺手的疑問般,女騎士開口道。
她滿臉通紅別開視線,語調也吞吞吐吐。跟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適合結婚的對象,呃,太少了呀。」
「是嗎。」
哥布林殺手微微歪著頭。
至少這位女騎士的外貌,以美麗動人來形容並不為過。
閃閃發亮的金髮。細長的眼眸。五官整體也很端正,而皮膚應該有好好保養,感覺很光滑。
如果換上一套晚禮服,要說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一定也沒多少人會懷疑。
然而她卻回了句「就是這樣」。想必所言不虛。
「那個,你自己想想看。男性冒險者如果拯救了村姑還是公主之類的,不是常會跟對方互許終身?」
「妳問我,我也不清楚。」
說完,哥布林殺手的鐵盔突然歪了一下。
他回憶起小時候,好像有聽過類似的故事。
騎士擊敗龍拯救公主。把公主帶回城堡後,騎士卻拒絕繼承王位,再度前往遠方冒險。
結果在無比遙遠的異國之土,騎士與公主結合,建立起新的國度。
「……嗯,就當妳說得對。」
他就像在解謎似的,以小心翼翼的慎重口氣問。
「所以又如何?」
「被留下來的女性冒險者該怎麼辦嘛。」
女騎士露出了極度沮喪的表情。
「唔。」
哥布林殺手雙臂交抱,微微發出咕噥聲。
「跟其他同伴結婚應該可行。」
「我知道幾支因為戀愛糾紛而崩潰全滅的小隊。」
「那還真可怕。」
的確如此。
哥布林殺手極為認真地表示同意。
他有時會看到女性成員很多的小隊,但大多都會伴隨著一堆麻煩。
──不,假如全都是女性,小隊氣氛反而會不錯的樣子。
他記得以前曾聽某處的女部落戰士這麼提過。
當時他覺得這情報跟剿滅哥布林毫無關聯,現在回想起來應該要問清楚點才對。
如今他自己的小隊也加入了兩位女性。已經不能說是無關了。
「那麼,去外面找對象就可以了吧。」
姑且不想別的,先顧好眼前的談話對象。哥布林殺手試圖以實際的觀點建議對方。
結果女騎士卻擺出彷彿世界末日的表情,浮現自暴自棄的笑容。
「……一刀砍死巨人或龍的女人,會有男人喜歡嗎?」
「沒有嗎?」
「……那你覺得這樣的女性如何?」
「很可靠。」
「……不,你搞錯我的意思了。」
女騎士狐疑地瞥了哥布林殺手一眼,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哎,算了,以我的情況,是沒有向外發展的打算啦……」
坐立難安、舉止失常的她,視線正不安地四處游移著。
「……好不容易才逮到一個,我只希望能稍微展示一下自己沒那麼強悍的一面……就這樣。」
「嗯。」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就連哥布林殺手也猜想得出來。
她指的就是和她組隊的重裝戰士──重戰士。
那張常親切地照顧年輕人的嚴整五官,浮現在哥布林殺手腦海。
「他嗎。」
「……嗯。」
女騎士微微點頭的動作,就像位純真稚嫩的少女。
──不。
哥布林殺手輕輕吐了口氣。
──平常那副凜然姿態讓人以為她很年長,搞不好她其實意外年輕?
真沒辦法。
「妳不是說跟隊友戀愛容易添亂?」
「也、也要看時間和場合啦!」
「是嗎。」
「……喂,那個,哥布林殺手。呃,我有件事要不顧面子問你……」
女騎士欲言又止,因接下來要說的話而害羞到面紅耳赤。
「如果我換上這套……你認為,可以吸引那傢伙嗎?」
「在妳問我這種事時,就會被人懷疑有毛病吧。」
「嗚咕──」
在內衣鎧前,女騎士不由得反仰上半身。
能給銅牆鐵壁的她致命一擊,這情形還真不常見。
「況且真要奇襲,應該換個手段。」
「……你說什麼?」
然而,假使這點程度就令她動彈不得,可就有損肉盾之名了。
聽了哥布林殺手這番話,女騎士訝異地挺直身子。
「使用類似的方法,效果會減低。雖然這是指剿滅哥布林的場合。」
「……我又不是在問你哥布林的事。」
女騎士不悅地撇開頭,不過最後還是半瞇著眼死瞪著那頂鐵盔。
只見哥布林殺手雙臂交疊想了一會,才淡然接下去說。
到頭來,除了自己的經驗談也找不到其他建言了。
「換作服裝,妳平常就一直穿著鎧甲。跳脫鎧甲,穿便服吧。」
「唔,嗯,便服嗎…………我、我懂了……我會考慮的。」
「是嗎。」
「嗯。呃,抱歉,問了你奇怪的問題。」
「無妨。」哥布林殺手搖了搖頭。「因為是同行。」
這句話,讓女騎士瞪大眼睛眨了眨。
「……你這傢伙,既偏執,又頑固,還是個怪胎。」
「是嗎。」
「不過,並不是什麼壞人。」
女騎士微微一笑,最後這句話才堪稱奇襲。
她說了聲「那先這樣」便揚長而去,只留下哥布林殺手無言地愣在原地。
§
「咯、咯咯咯……搞什麼,結果你這傢伙還頗受歡迎不是嗎。」
一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啞老翁笑聲,吸引哥布林殺手往工坊回過頭。
對方到底偷聽多久了呢?容貌會讓人誤以為是礦人的老爺爺自店內走出來。
哥布林殺手將先前的談話拋諸腦後,直接跨大步走過去。
「我要買木樁,還有──」
「你以為我聾啦?東西已經打包好了。喂,小子,快幫客人把貨拿出來!」
「是!」
一名少年學徒在師傅的罵聲下驚慌失措,急忙抱起木樁鐵絲等物品,辛苦送到了櫃檯這邊。
「謝了。」
哥布林殺手輕聲致意,便開始一一檢查商品。
只要跟這間工坊訂購東西,他們便會從別處幫忙進貨。
仔細全數確認過後,他滿意地抱起大部分貨物。
體積較大的圓鏟則用肩膀扛著,再將其餘物品掛在上頭。
把裝備的體積縮小再加以搬運,也是冒險者的必備技能。
「不過你這傢伙,花了五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跟人家混熟啊。」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錢包,將貨幣叮叮噹噹並排在櫃檯上。
老翁則以肥厚的指尖一邊計算一邊把錢撥入櫃檯內側,眼睛瞇到了皺紋的縫隙裡。
「是嗎?」
「是啊。」
「是嗎。」
「就是。」
老翁皺巴巴的臉咧開一笑,語調就好像家中長輩在吐槽自己小時候調皮搗蛋的糗事似的。
「當你還是十五歲的小鬼跑來我這買些寒酸裝備時,我還以為之後再也不會見到你咧。」
「以性價比來思考,那是最佳選擇。」
「之後每次都以為你賺了一筆才來採購,結果老是挑些相同的貨色當消耗品。」
稍微長進點,偶爾給我買把上等的劍啊──老翁悻悻然說著。
但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因為他堅信,想剿滅哥布林,沒有比那些更好的裝備了。
假使這世上真有一把專殺小鬼的魔劍,恐怕他也不會想去使用它。
「也罷。」
獨自發完一遍牢騷的老翁,一副已經厭倦的模樣在櫃檯支著臉頰。
「所以呢,還想順便買點啥嗎?我這裡剛好有罕見的商品喔。」
「是什麼。」
「我試著打造了南洋式的飛刀。」
「哦──」
哥布林殺手無意間低吟一聲。老翁並沒有錯過他的反應。
「喔,上鉤了啊」老爺爺臉上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不聽對方回答就轉過身。
他自棚架取下一把形狀異樣的小刀,重重擱在櫃檯上。
老實說,這還真是把奇形怪狀的短劍。
從握柄分出去的刀身共有三片,簡直就像枝葉般彎彎曲曲地延展出去。
這武器恐怕不適合短兵相接的肉搏戰,除了投擲以外沒有其他用途吧。
然而它又很明顯是把匕首,總體而言並非正統的武器。
「我稍微下了點工夫。你覺得呢?」
哥布林殺手抄起這把妖氣沖天的傢伙,試著擺出架勢,輕輕揮動,最後終於點點頭。
「哥布林一定學不會用這個。」
「你那什麼比較對象啊。」
「……優點是?」
老翁變得一臉嚴肅。
但能說明自己的傑作或許還是很令老翁開心,儘管緊繃著臉,卻忍不住欣喜地探出身子。
「看起來怪模怪樣,其實它依然算是把劍。」
只見老翁以長年經歷鍛造工作形成的粗糙手指,指著這分岔成三刃的鋼鐵。
「扔出去會旋轉,讓它能保持安定的軌跡,射程也更遠。比起突刺,手感更像是斬擊。」
「跟東洋的手裡劍很像。」
「那是刺傷對手用的武器吧。況且那個根本沒有握柄。」
「原來如此。」
哥布林殺手用手指滑過卍字形的刀身。
至少他覺得還不差。帶在身上也不會有損失。
「那,我買一把。」
「多謝惠顧。金幣五……不,算你四枚好了。」
對投擲用的小刀來說,這金額有點貴,但哥布林殺手毫不遲疑地付了錢。
櫃檯又擺上新的金幣,老翁也不檢查其真偽就收到櫃檯內側。
這位執著於狩獵小鬼的年輕人,比起什麼傳說之劍更喜歡這類裝備。
如果對上門五年的常客都無法掌握其喜好的話,生意恐怕無法長久維持下去。
甚至老翁根本難以想像,這名偏執狂男子試圖掩飾自己支付偽幣的糗態。
「剩下就是卷軸類。如果有貨請幫忙保留。」
哥布林殺手將卍字形的飛刀吊掛在腰帶的背後。
為了避免與雜物袋相撞,他還練了幾次反手拔刀,以調整位置。
等到他隱約顯露出心滿意足的模樣後,老翁才刻意用冷淡的口吻說:
「嗯。知道了,就照之前那樣。因為進貨數量本來就少嘛。還有其他需要的?」
「唔。」
等飛刀吊掛的位置終於可以接受後,哥布林殺手彷彿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或許需要魚乾類的東西。」
「那玩意武具店怎麼可能有嘛。」
「是嗎?」
鐵盔無表情地歪了歪。老翁嘆了口氣。
──雖然早就知道他的脾性,但這傢伙的要求還真是越來越怪。
「……如果是要能保久的食物,倒是有其他的。」
「那麼請送兩、三桶到牧場來。」
「桶裝喔?我這可不是食品批發商啊。」
老翁嘴裡一邊碎念一邊取出帳簿,舔了舔尖筆開始寫下訂單。
§
等採購結束,哥布林殺手就像平常那樣踏著大剌剌的腳步離開工坊。
他邁向公會櫃檯的軟木告示板,徹底檢視張貼出來的委託。
已經有其他冒險者把委託挑走了。告示板上有被撕去的紙張碎片。
包括龍的難題、未知遺跡的調查、巨魔(那是啥)、前往大森林採集等。
還有祕寶探索、住在古城的吸血鬼(這有聽過)、驅除下水道的老鼠,以及討伐強盜。
他的視線還掃過了邪教、魔神、惡魔的討伐與調查,以及相關資料搜集等。
從左上第一張看到右上,目光依序瀏覽過一遍,最後抵達告示板的右下角。
就這樣重複了兩、三遍,哥布林殺手終於得出結論。
「……今天沒有啊。」
偶爾也會遇到這種罕見的情況。
即便是哥布林,也不可能隨時隨地不看狀況就任意冒出來。
他望向櫃檯那邊,櫃檯小姐也不見蹤影。
「……唔。」
儘管微微發出感嘆聲,哥布林殺手還是若無其事地走向櫃檯。
他在那邊左右轉動鐵盔,注視那些好像很閒的其餘職員。
「喂。」
「哇,咦,啊……!?」
被嚇到的那名職員,把藏在帳簿後頭偷看的書都掉在地上了。
立刻裝作沒事的樣子把書拾起,那位職員──監督官的表情隨即放鬆下來。
「喔喔,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嗎。」
這位腦袋有點怪怪的冒險者,就各方面而言都是本公會的名人。
「是關於昨天的委託吧。如果沒錯,報酬支付作業已經準備好了……」
「給我吧。裝成兩袋,平分。」
「明白了,會照您說的辦。」
「此外,我想做詳細報告。」
「啊……雖然報告給我聽也是可以……」
監督官露出有點困窘的反應,偷偷朝辦公室的後頭瞥了一眼。
但之後會被怨恨耶──監督官喃喃說了句哥布林殺手聽不太懂的話。
「但我並非負責人所以不太知情,還是之後再處理?」
「我都可以。」哥布林殺手並不怎麼在乎地點點頭。「怎麼了嗎。」
「不,請別放在心上。」
監督官這麼說完後,果然很在意背後而壓低音量,並咧嘴笑了笑。
「在假日前有很多工作必須處理完,所以她今天超忙的。」
「是嗎。」
「是的,之後我會轉告她『哥布林殺手先生過來關心妳』,這樣可以嗎?」
「雖然我並不擔心。」
不過自己也沒什麼需要特別拒絕的理由,於是哥布林殺手又補了句「隨便」並點點頭。
聽到這種回答,監督官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至於哥布林殺手則朝對方動動鐵盔,示意牆上的告示板。
「哥布林。今天沒有嗎。」
「您是指剿滅哥布林的任務?」
監督官說了句「請稍候」就先退到後頭去,隨後從金庫拿了一只皮袋出來。
裡頭裝的金幣用辦公室準備的天秤精準地均分為二,然後再換裝進全新的兩只皮袋中。
「來,請您點收。」
「謝了。」
「那麼,關於剿滅哥布林的任務……」
哥布林殺手隨手抓起兩袋報酬,塞進雜物袋裡。
這當中監督官則取出帳簿,舔了舔拇指開始翻頁。
「呃……沒錯耶。今天並沒有跟哥布林相關的案件喔。」
「口頭委託,也沒有嗎。」
「是的。今天似乎並未收到類似的案件。」
「是嗎……」
哥布林殺手低吟著。
「果然,沒有剿滅哥布林的任務,讓您感到很不滿意?」
「嗯。」
哥布林殺手對監督官的冗言,極為認真地用力點頭。
「不痛快啊。」
對不懂他意思、陷入困惑的監督官說了句「有勞了」,哥布林殺手便轉身走掉。
哥布林是種以掠奪維持生計的怪物。
除了原始的武器與道具外,不論食物或居所,恐怕都未曾有過自己生產的想法。
就算沒有這類發想,只要用搶的就行了,因此根本不必生產,正因如此──
「……」
──換言之,那群哥布林們正在潛伏。
哥布林殺手低聲咕噥著,同時搖搖頭。
他邊整理思緒,邊轉身對大廳望了一眼。
「嗚喔喔喔……!頭好像快裂掉似的,有夠痛……!而且櫃檯小姐也不在……!」
「真,笨。你喝太多了,才會,這樣。」
昨天中過法術,如今正抱頭喊疼的長槍手又一如往常被魔女制止了。
「喔,終於回來啦。真是的,只不過買樣裝備要花多久時間啊。」
支著臉頰的重戰士如此說道,面紅耳赤的女騎士則這麼回嘴:
「你、你很囉嗦耶!我也有許多需要考量的地方啊……」
彷彿在潑冷水般,一名半森人輕劍士此時自作主張地插嘴:
「好啦好啦,其實騎士小姐是為了參加祭典,而想稍微打扮一下喔。」
「咦,真的嗎!?哇,好棒喔。所以會穿禮服之類的囉?」
雙手捧著臉頰的少女巫術師陶醉地說,相對於她,少年斥候的態度卻有點冷淡。
「大姊姊要盛裝出席嗎……不過,原本不特別打扮就已經很漂亮了啊。」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喂,別嚷嚷行嗎?」
重戰士的小隊,正在熱烈討論關於祭典的話題,而在這群人隔壁──
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的二人組,表面上則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欸,是說妳不是要收供奉?會穿那個嗎,我有點想看妳祭祀服的扮相。」
「……想吃我的巴掌嗎。」
「沒有啦,畢竟是祭典嘛。」
「……如、如果你真的那麼堅持,我、我稍微裝扮一下也是可以……」
「真的嗎!?太棒了!」
「等一下,不要那麼高調,人家會害羞啦。」
其他冒險者也都一樣。
不論是誰,都對即將到來的祭典期待萬分。
至於對這場祭典不表歡迎的傢伙──
「……也不是沒有嗎。」
在角落,有個採取蹲坐姿勢的冒險者與哥布林殺手目光交錯,後者在鐵盔下低喃道。
一件黑色外套就足以把身體包裹起來的矮小男子,用隱約帶有企圖的模樣環視這群冒險者。
這並不稀奇。如果缺乏野心還當什麼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將那傢伙的身影撇下,逕自緩緩邁步。
有太多事需要他去思考。相對於此,手上的線索卻少得可憐。
另外待辦的事項也還很多,好比……
「呣。」
「啊。」
迎面碰個正著的,是從入口外慌忙闖進來的女神官。
差點就撞上他的她,急忙調整好自己的姿勢,還用力壓住帽子。
「咦,啊、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不知在害羞什麼,臉頰在他注視下逐漸染上紅暈。
對她幾乎要冒出蒸氣的臉,哥布林殺手只是微微歪著頭。
「昨晚,有睡飽嗎。」
「有、有的。我很好,嗯。」
要說她形跡可疑的確沒錯,或許是過分緊張吧,女神官的眼神顯得游移不定。
哥布林殺手只是略略發出一聲「唔」。
「趁沒忘記先給妳。」
「呀!」
說完哥布林殺手就扔下錢袋,女神官怕掉在地上,趕忙用雙手接住。
她就像要抱住錢袋般湊向自己單薄的胸口,袋子發出了輕微的錢幣碰撞聲。
「昨天的分。」
「謝、謝謝你。」
只見她小心翼翼地將皮袋收進包包內……但還是一副難以保持平靜的模樣。
女神官偷偷摸摸將視線瞥向裡頭的工坊。
哥布林殺手先是保持緘默,過了一會才用淡然的口吻問:
「要買裝備?」
「咦,啊……」
他覺得自己猜對了。
女神官不只視線,就連脖子都轉了過去,在工坊與哥布林殺手之間來來去去。
到底有什麼令她如此在意,哥布林殺手不太明白。
「需要建議嗎?」
「不、」她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不、不必了。是,我沒問題的,嗯。」
「是嗎。」
哥布林殺手也沒有繼續追問,直接通過她身邊走了出去。
至少對他來說,這是極為正常的行動。
想看穿對方心底隱藏的一切祕密,對他而言是很奇怪的想法。
因此即便老翁的大笑聲從背後傳來,他也充耳不聞。
想必是那位少女很得他的歡心吧。
那樣並非什麼壞事──應該。
§
祭典的前夕,其實也是祭典的一部分──據說是這樣。
只要來到街上,就可以聽見揮動鎚子的聲響,組構木頭的聲響,升起旗幟的聲響,以及風吹過的聲響。
住在這邊境小鎮的人們,並不只限於冒險者而已。
店主將商店裝飾得五彩繽紛,年輕少女們則苦惱自己祭典的衣裳該如何穿搭而四處窺看。
在大道上來回奔跑的孩子們,現在一定是在盤算零用錢該怎麼花吧。
當然,他們稚拙的計畫在祭典攤位的玩具前,很輕易就被瓦解了……
路邊有某種切成奇形怪狀的蔬菜在陽光下晒乾,並等著之後被做成燈籠。
一旁則是貨車、馬車以較平日稍多的乘載量來來往往。
車上包括食物、衣著等商品,此外旅客也變多了。一旦祭典來臨,這是必然會發生的情況。
這一帶不過是常被怪物威脅、懼怕魔神,尚處於開拓階段的邊境罷了。
正因如此,更要趁祭典時熱熱鬧鬧地盛大慶祝、享樂,這也是人之常情。
「唔。」
哥布林殺手對上述所有事物僅僅瞥了一眼,默默走在路上,繞到公會後方。
他仰望與夏季相比,威力已減弱許多的日照。
儘管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但在吹拂過的涼風中和下,天氣就彷彿春日般舒適宜人。
從公會的廚房,飄散出炊煮料理的氣味。
仔細看街上的家家戶戶,也紛紛升起長而淡的炊煙。午餐時間到了。
──啊啊,剛才的小朋友是為了這個才奔跑嗎。
雖說也不全是出於這原因,但訓練場顯得空空蕩蕩。
接獲委託的冒險者已經出發,留下來的人不可能為了訓練而不吃午飯。
──好機會。
他輕輕點頭,並盡量靠到訓練場的角落,挑了一處樹蔭一屁股坐下來。
接著他放下圓鏟,並把吊掛東西的綁繩解開,迅速攤在地上。
木樁、木材、鐵絲、繩索等等。大多都是跟冒險無關的雜物。
哥布林殺手又從腰帶抽出自己的短劍,立刻展開作業。
首先以短劍使勁將木樁削尖,再把木材切出縫隙用力彎折,以繩索綁出奇妙的形狀。
這些作業應該要算精細的手工,但他的動作卻很粗魯,況且以製作道具而言成品也太粗糙了。
假使妖精弓手在場,她一定會因好奇心而搖著長耳朵提出質疑吧。
或是女神官在的話,鐵定也會怯生生又害羞地發問。
然而當他正埋首作業時,對他出聲的並非上述兩人。
「喔喔。」
「呵呵。」
回頭一望,有兩道興沖沖的聲音傳來。哥布林殺手微微揚起鐵盔。
身材像木桶的男子與另一名肌肉發達的壯漢。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原來是這兩位同伴。
兩人形狀成對比的影子,把原本就在樹蔭下的哥布林殺手又覆上一層。
「哎呀,小鬼殺手兄。今天又見面了,天氣真好啊。」
雖然在旁觀察以久,但蜥蜴僧侶毫無愧色,以奇妙的姿勢合掌道。
「明天的祭典,要是像今天這樣陽光普照就好了。」
「嗯。」
哥布林殺手並未停止手邊工作,只是點點頭。
「希望是好天氣。」
「誠然,誠然。」
在尾巴啪噠敲打地面的蜥蜴僧侶身旁,礦人道士撫摸下巴並蹲下身子。
「不過,看你做得很專心啊……這到底是什麼玩意?」
「以備不測的措施。」
對捻鬚打量自己手邊的礦人道士,哥布林殺手只是簡短回應。
大小各不同的木樁加上圓鏟,搭配鐵絲跟木材組合而成的什麼。
「你是打算對抗吸血鬼嗎?」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一歪。「為何這麼想。」
「提起吸血鬼,普遍都認為用白木樁可以消滅。」
「是這樣嗎。」
「好吧,至少你還聽過吸血鬼的名字。」
礦人道士半無奈地苦笑道。
說起吸血鬼,幾乎與龍齊名,可算是世上最知名的怪物之一。
當然關於亡者的知識大多都被隱匿起來,詳情只有魔法師與聖職者清楚。
但就連巨魔是啥都不曉得的傢伙也聽說過這點,就值得對吸血鬼大書特書了。
「沒興趣。」
回答一如預期簡短的哥布林殺手,再度喀哩喀哩地使勁削起木樁。
不過他突然「唔」一聲停下手邊工作,微微轉動脖子。
「我記得吸血鬼,會透過咬人增加同伴吧。」
「這點你也知道啊。」
「……如果對哥布林也管用,還是事先準備比較好。」
礦人道士忍不住爆笑出來,但哥布林殺手卻極為認真地看待此事。
「那麼──」蜥蜴僧侶好像在思索事情般,吐出舌頭舔了舔鼻尖。
「小鬼一死即成小鬼屍首。倘若還會動,與其說是小鬼,反而更接近食屍鬼一類吧。」
「首先,」礦人道士無法再憋笑地說道。「根本沒人想吸小鬼的血唄。」
「是嗎。」
不知是認同蜥蜴僧侶的答案還是礦人道士的回答,他垂直晃晃鐵盔表示同意。
隨後他再度展開作業,不知不覺就製造出一大堆木屑。
礦人道士用肥大的手指揮開木屑,順便將噴到鬍鬚上的也捻掉。
「所以是為了剿滅哥布林?」
「沒錯。」
「我就知道。」
儘管如此,聽者並未動怒,換成妖精弓手鐵定會對他這冷淡的態度激動到豎起長耳吧。
但他們已經認識半年了,對哥布林殺手的細微反應多少能掌握。礦人道士也沒有介意。
「既然這樣,要是能告訴我們詳情就好了啊。」
「不能確保會不會從哪傳進小鬼耳中。」
「說得也是。」蜥蜴僧侶緩緩搖著尾巴。「正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他們雖笨,卻不傻」
哥布林只是懶得學習罷了,如果真要學,他們不但能打造道具,也會演練戰術。
眼前的礦人道士等人,之前才因哥布林們想嘗試「海戰」而感到棘手。
戰術要是洩漏出去就麻煩了──只不過,這傢伙未免也保密得太徹底了吧。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兩人都是出身具備專家氣質的種族。
礦人鑽研鍛造與手工藝,蜥蜴人則對戰鬥與變強極為執著。
對他們來說,偏執與頑固甚至可算是某種美德。
「那麼,可否借用小鬼殺手兄身旁的位置?」
蜥蜴僧侶彬彬有禮地問,「無妨。」哥布林殺手則淡淡回答他。
「原本這地方就不是我的。」
「是啊,不過先打聲招呼才合乎禮儀嘛。」
說完礦人道士便攤開一塊大布代替地墊,一屁股坐在上頭。
蜥蜴僧侶也解開自己抱著的行李繫繩,迅速將東西攤開來。
乍看之下不知道他倆打算做什麼,但應該是某種手工藝的準備。
包括細而柔韌的竹籤,染成各種不同顏色的薄紙。此外還有油紙。
不經意把鐵盔轉過來的哥布林殺手,微微「唔」了聲。
「燈籠……不,是天燈嗎。」
「喔,真聰明啊,嚙切丸。」
礦人道士以熟練的手藝將材料組合起來並肯定道。
以有節的竹子削出來的竹籤既輕又細,但依然柔韌耐用。
而用這些打造出來的天燈也算是燈籠的一種,更是祭典的傳統象徵之一。
至於其構造則相當單純,就是在竹編的籠子外,用紙貼成傘狀蓋上去而已。
接著再將油紙放進籠內,予以點燃──
「會浮上天空,是吧。」
彷彿難以置信的模樣,蜥蜴僧侶左右慢慢搖晃他的長脖子。
「若未親眼見識實在無法想像。說實話,貧僧還滿期待的。」
「我的故鄉就有這玩意,這次也是為了讓長鱗片的開開眼界才刻意做幾個。」
「嗯。」
哥布林殺手透著日光檢查木樁的情況,一邊點頭。
「雖不知該怎麼說……但不壞。」
「既然如此,就更教人期待了。」
蜥蜴僧侶這麼說道,這位聖職者以彷彿在誇獎他人的動作,意味深長地搖著尾巴。
「因為小鬼殺手的話語值得信賴的緣故。」
「……是嗎。」
哥布林殺手輕輕應了一句,又拿起下一根木樁。
礦人道士並非無法理解他沉默的用意。
「來吧,來吧,咱們也趕快開始。」
咧嘴浮現笑容,礦人道士意氣昂揚地拿起材料。
「明天就是祭典了。不趁現在多做幾個可不行。」
「唔呣。那麼,懇請術師兄多加指導及鞭策。」
蜥蜴僧侶捲起長尾巴,在礦人道士身邊緩慢地坐下來。
話說回來,礦人道士的手指動作異常迅速。
那既粗又短的指頭,竟然能進行如此精細的作業。
他以名副其實宛如變魔術般的手法,將竹籠一一編織完成。
果然類似這樣的工作交給礦人,無人可出其右。就連森人都得刮目相看。
至於把這些編起來的竹籠貼上紙糊成的傘,就是蜥蜴僧侶的任務了。
他彆扭的動作是為了避免銳利的爪尖將紙弄破,但老實說看起來很笨拙,也很危險。
然而同時,他的作業方式也極度細心。可以看出他的人格。
「有時不禁令人好奇,這類習俗想必是有什麼由來吧。」
呼,蜥蜴僧侶擦了擦額頭,即使他根本不會流汗。
礦人道士則倏地用單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潤潤脣,喃喃應了句「天曉得」。
「我終究也是個外來客。雖說知道天燈,卻不明白明天祭典要使用的理由──」
「……其實很常見。」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著。似乎感到意外,其餘兩人的視線都筆直對著他。
但哥布林殺手依舊逕自削著木樁,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
「引導善魂,放逐惡魂。充當迎接死者的路標。就跟蔬菜燈籠是同一類。」
「你很清楚嘛。」
「故鄉的──」哥布林殺手道,「附近的祭典。不可能沒聽說。」
「唔……貧僧卻難有共鳴吶。」
蜥蜴僧侶用爪尖喀哩喀哩地搔著自己的鼻尖。
對他們而言,死亡即是塵歸塵、土歸土,抑或化為食用者的血肉,在世上循環不息。
亡者之流並不會自黃泉歸來,多半是屍身淪為被惡靈附身用的空殼。
只不過──蜥蜴人僧侶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
「悼念死者不難理解。想像亡魂會返回故土,也是佳話一件。」
「……你說得對。」
哥布林殺手頷首。
「正是如此。」
哥布林殺手說完這句話,再度陷入沉默。
他的表情被鐵盔隱藏起來,絲毫不流露任何情感,只是繼續動手削木樁。
一旦堆積太多木屑,他會揮手掃開,一直削到木樁的尖端變利為止。
始終注視他作業的蜥蜴僧侶,突然「呼」一聲從顎部噴出一口氣。
「看來關於這次祭典,貧僧也得更加細心投入才行了。」
「呵,長鱗片的。你終於有幹勁啦。」
「當然,當然。貧僧所信仰的,乃血脈相連的父祖輩,令人畏懼的龍。換言之即是祖靈。」
自己的所作所為,可不能讓祖先蒙羞。原來如此啊──礦人點點頭,這道理並不難懂。
不過三個男人在訓練場的角落圍成一圈嘰嘰喳喳,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午餐時間結束後,又有人回到訓練場。還有些人是剛從冒險歸來,所以到公會附近閒逛。
只要稍稍擦亮眼睛豎起耳朵,要察覺到這三人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啊──!礦人跟歐爾克博格在一起搞些什麼!」
何況上森人的感官又特別敏銳。
她清新凜然的聲音簡直像個小女孩般亢奮地響起,想也知道是妖精弓手來了。
她就像一陣疾風跑近,將雙手靠在膝上,彎腰探出身子。
礦人道士則視線朝上地白眼瞪她,一邊捻鬚以嘲笑的口吻說:
「妳是小孩子嗎。」
「真失禮,人家已經兩千歲啦。」
妖精弓手用短促的鼻息哼了一聲,好像在炫耀年紀般挺出平坦的胸部。
不過很快又恢復彎腰撐膝的動作,將頭湊到三人手邊。
「……所以,你們在做什麼?」
「結果妳竟然不知道啊,長耳朵。這玩意叫做天……」
「做木樁。」
「才不是咧。」
不理會傻眼的礦人道士,妖精弓手一轉眼就讓自己扁扁的臀部滑上了地墊。
蜥蜴僧侶則抬起沉重的身軀,稍微往旁邊挪開,讓出給她坐的空間。
只見妖精弓手一副興沖沖的模樣,長耳擺動,雙眼也閃閃發亮。她連珠砲般迅速丟出了好多疑問。
那是什麼、這是什麼、是幹麼用的道具、該怎麼用、為什麼要削木樁?
「為了剿滅哥布林。」
「我就知道。」
一下子就從三人手中掌握住主導權的她,簡直像是一陣旋風。
俗話說三個女生湊在一起,聲音勝過一百隻鴨子,不過這裡光她一個人就夠吵雜了。
「難道妳其實是圃人嗎。」礦人道士的厭惡溢於言表。
氣氛都已經熱鬧成這樣了,其他人理所當然也會聚集過來。
「喔喔,這不是哥布林殺手和幾位大叔嗎?」
「啊,真的耶。是在準備祭典?」
用過午餐的少年斥候與少女巫術師,還有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都來了。
仔細想想他們都還很年輕,或許還處於對什麼事物都感到很新奇的時期。
對加入重戰士小隊活動數年的少年斥候而言,每年的祭典都很令人期待吧。
「欸欸,大叔們在做些什麼呢?」
「唉呀,你不知道嗎!?這個叫作……」
「是天燈吧,我知道喔!」
少年斥候得意地挺起胸膛,被搶走解說機會的妖精弓手不悅地嘟起嘴脣。
「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做做看?」
「貧僧其實也還不是很熟練吶。就邊教大家邊實作吧。」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隨即親切地鼓吹孩子們加入,招手讓他們一起圍成圓圈坐下。
至於妖精弓手大剌剌混進來也不會覺得不自然這點,不禁讓人懷疑她真的是上森人嗎。
「……」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朝越來越熱鬧的周圍轉了一圈。
這個圓已經將自己團團圍住,這群人──冒險者們的臉龐都放鬆下來,對彼此相視而笑。
當然,圓圈的中心是正在製作天燈的那兩人。
即使沒有他,大家也會像這樣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圓吧。然而……
「唔。」
哥布林殺手依然默默不語,只動著他的小刀。
§
「咦,歐爾克博格,你還沒吃飯喔!?」
「嗯。」
秋天的夜晚來得很早。
短暫造訪的夕照不多時便悄然離去,天空就像染上一層淡墨般在夜空掛起了星斗與雙月。
撇開三三兩兩踏上歸途的友人們,留在原地的理論上應該只有哥布林殺手一個……
「你這樣子不行啦……啊,該不會是沒錢之類的?」
「不。」
「我請你!」
「不──」
「肚子餓的時候被哥布林偷襲怎麼辦?能打仗嗎?」
「……唔。」
「好,那就決定囉!」
被不由分說的妖精弓手逮住,他在出乎意料的狀態下被帶進某間酒館。
大多數酒館都兼具住宿服務,所以擠滿嘈雜的旅客也是很正常的。
妖精弓手隨便選中的酒館,更是一下子湧出了驚人的喧囂與人群熱氣。
混進塞滿座位的熱情酒客中,酒肉的誘人香味不經意飄了過來。
「嗯、嗯──」妖精弓手光是這樣就開心地瞇起眼,一雙長耳搖來搖去。
「我以為妳不習慣飲酒吃肉。」
「話是這樣沒錯。」她輕輕閉起一隻眼。「不過我喜歡熱鬧的氣氛唷?」
「是嗎。」
「就是那樣……啊,兩位喔!」
妖精弓手朝氣蓬勃地對接待的女服務生豎起兩根手指。
他們被身著暴露制服、搖著屁股的女服務生帶到了距離店中央有點遠的外側圓桌。
哥布林殺手先把東西立在一旁放好才就座,陳舊的木椅承受壓力,發出嘰的聲響。
相對地,妖精弓手則表現出森人特有的輕巧動作,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體重。
「……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妖精弓手的白皙纖細指尖,倏地指向哥布林殺手。
「至少吃飯的時候,可以把那個拿下來吧?」
「不行。」
被她指著的鐵盔,緩緩地左右搖晃。
「哥布林來了怎麼辦。」
「這裡可是大街上耶?」
「街上也會有哥布林。」
妖精弓手儘管有些厭煩,但還是說了句「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並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她的建議也不是無法理解。
畢竟──哥布林殺手這身異常的裝扮,實在太過顯眼。
即便是在一群冒險者之中也能一眼認出來,他的裝備就是如此奇特。
髒汙的皮甲,廉價的鐵盔,不長不短的劍,以及套在手臂上的小圓盾。
幸好平日就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在這個鎮上不算少數。可是話說回來……
「那傢伙是啥……冒險者?」
「我還以為是不死族……」
「嗚哇,他在看這邊──」
「應該是你多心了吧……?」
這間酒館並非冒險者專用。在以旅客為主的人群當中,他的模樣明顯截然不同。
其他看似冒險者的客人,真要說起來只有在店內角落不起眼之處的一人、不,兩人而已。
其中一人很高大,另一人則是一眼就知道是圃人的矮個子。
明明是魔法師,卻身穿毫不露出半點肌膚的大外套,在冒險者當中並不稀奇。
或許是在討論冒險的事吧,儘管聽不到說話聲卻呈現一副熱烈議論的姿態。
妖精弓手雖有些訝異地搖著長耳朵,最後好像也失去了興趣。
「所以,」她把一時轉過去的視線又切回來,盯著眼前的鐵盔。「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事。」
「明天,祭典。我聽說囉。」
妖精弓手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好像在捉弄人般以指尖對著鐵盔。
「你上午要跟牧場的女孩一起玩吧?然後下午是跟櫃檯小姐。」
「不是玩。」
哥布林殺手以極為冷酷的口吻回答。
隨後他的視線穿過頭盔,盯著妖精弓手。
看起來簡直就像在瞪人,但他的表情因為臉被擋住所以無從判斷。
「耳朵真靈啊。」
「當然,我是森人嘛。」
妖精弓手輕輕搖了搖長耳,咧嘴露出貓咪般的笑容。
「下午那場對方好像已經早有安排,所以我沒辦法多嘴什麼。」
「唔。」
「但難得有這機會,你上午準備了什麼計畫嗎?我只是想知道。」
「是嗎。」
「就是這樣。」
「……沒有。」
哥布林殺手慢慢左右搖晃鐵盔,彷彿呻吟般擠出這兩個字。
「完全沒想過。」
「真讓人傻眼耶。」
妖精弓手瞪大眼,彷彿在忍受頭痛般壓著自己的眉心,接著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哎,不過,如果要說這就是歐爾克博格的作風,那也一點都沒錯吧。」
妖精弓手彷彿覺得很有趣似的迅速變換表情,一對長耳還不時上下顫動。
「總之,先帶她去喜歡的地方如何?」
「喜歡的地方……」
「對,那女孩喜歡的地點或喜歡的東西之類的……你們不是認識很久了嗎?」
這回哥布林殺手的鐵盔縱向動了一下。既然如此就好,妖精弓手也點頭回應。
「還有,嚴禁使用只有『是嗎』、『對』、『是這樣嗎?』『嗯』、『不』的對話。」
「唔……」
不理會嘴裡發出碎念聲的哥布林殺手,妖精弓手的意識已飄向了牆上所貼的價目表。
「點什麼好呢──」她咕噥道,就算不看她搖動的長耳,她的好心情也一目了然。
看來昨天的報酬還好端端地收在懷裡,放著不管大概一下子又會花個精光了吧。
「歐爾克博格,你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都好。」哥布林殺手靜靜地說道。「是妳付錢,點妳喜歡的。」
「……不知道你那樣算不算是在體貼我。真難判斷耶,老實說。」
「生性如此。」
「早就知道啦。」
妖精弓手支著臉頰嘆氣,不過那也只維持了一瞬間。
「不好意思──」只見她舉起手呼喚女服務生,指了價目表上的好幾樣餐點。
以蔬菜沙拉跟其他食物為首,聽說有上等葡萄酒時,她也毫不猶豫地回應「那個也要!」
「喝醉的話不送妳喔。」
「呣」她好像很出乎意料般震動長耳。「還沒喝就以為我會醉倒這點很讓人不爽耶。」
「不會嗎。」
「那只是偶爾而已啦,偶──爾──而──已!」
對嗤之以鼻表達不服氣的她,哥布林殺手只是用斬釘截鐵的語調繼續說。
「我待會還有事。」
「哼……」
她似乎不感興趣地把臉別開。
在摩肩擦踵的嘈雜店內,女服務生們互相閃避、交錯身軀的動作簡直就像在掠過陷阱。
她的眼眸原本盯著被服務生端著的料理熱氣,但最後還是順勢轉向了哥布林殺手。
「……需要,幫忙嗎?」
「不。」
哥布林殺手搖搖頭,過了一會,經過思索後再度開口。
「……還不用。」
「……是嗎。」
接著他們便陷入沉默,直到料理上桌前都無話可說。
默默不語的兩名冒險者,看在其他客人眼裡只不過是怪異的背景之一罷了。
冒著蒸氣的湯,是將雜糧加上奶油煮成甜味的一道料理。
把烤得又焦又硬的黑麵包浸下去,吸收湯汁後就會變軟而容易入口。
分量飽滿的乳酪鹹味很重,搭上湯真是絕配,老實說好吃極了。
「那傢伙應該會很喜歡吧」妖精弓手笑道,哥布林殺手也回了句「的確」。
「礦人一定不行,只會抱怨我們酒量差。絕對是這樣。」
「火酒嗎。」
哥布林殺手讓杯中的液體流進鐵盔縫隙,嚥下一口葡萄酒。
「那個拿來讓人甦醒或當燃料都不錯。還能消毒。」
「歐爾克博格雖然不是在反諷,但也覺得那根本不能喝吧~」
呵呵呵──妖精弓手的笑聲,宛若搖晃的銀鈴。
「話說回來……喂,歐爾克博格。」
把料理的盤子推開,妖精弓手倏地探出身子把臉湊過來。
她的表情很愉快,但聲音卻壓得低低的。
「什麼。」
「你知道那女孩今天去工坊買東西吧?」
「嗯。」
妖精弓手稱的「那女孩」,除了女神官不作他想。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那麼,你覺得她的裝備怎麼樣?」
「不。」
他接著又搖搖頭。
在少許酒精帶來微醺的腦內,她回憶起白天女神官的模樣。
哥布林殺手把茶壺的水倒入杯中,又喝了口水休息一下。
「我沒過問。」
「哎呀。」
妖精弓手用力眨了眨眼,邊玩杯子邊喃喃說了句「真意外呢」。
「哼嗯……那我要不要保持沉默比較好呢?還是你想知道?」
「妳想說我就聽。」
「我是很想告訴你啦。不過,那女孩沒有對你提起嗎?」
「嗯。」
「既然這樣,我還是別說好了。」
妖精弓手刻意眨了眨一隻眼。
這並非森人的動作,是她來小鎮後才學會的吧。
當下的她簡直比凡人還像凡人,暢快地呵呵笑著。
「我猜,那樣子應該會比較有趣。」
「是嗎。」
「就是呀。」
哥布林殺手再一次「是嗎」地點點頭,並朝自己的雜物袋裡翻找。
他拿出裝了報酬的皮袋,鬆開袋口把手伸進去。
「趁記得先給妳。」
啪哩、啪哩、啪哩──他發出聲音地在桌上將三枚金幣並排。
妖精弓手原先散漫的眼眸頓時聚焦起來,死命瞪著他。
「我剛才不是說過要請客嗎?」
「遲早。」
哥布林殺手突然吐出這句話。
他以連自己似乎都不太相信這件事的口吻,說道:
「……遲早,會拜託妳幫忙……或許。」
「所以先付訂金?」
「對。」
「……哼嗯。」
──大概是喝醉了吧。
不管是歐爾克博格,還是她自己。
──不過,這樣也罷,嗯。好吧。
「我才不要。」
「……是嗎。」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頷首。
妖精弓手直挺挺伸出白皙的手指,輕巧地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取而代之,我要一次冒險!」
「……唔。」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這位上森人的冒險者,說完便在嘴邊傾倒葡萄酒杯。
「……啊,當然是除了哥布林以外的喔!」
「……」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了。
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他想必也沒頭緒。
妖精弓手則毅力十足地等待他的回覆。
原本森人就很擅長等待,只見她一副等上十年也不在乎的樣子。
「我明白了……那麼,麻煩妳。」
「很好。」
才剛取得承諾,妖精弓手的臉頰就整個笑開。
她像貓咪般瞇起眼,喉嚨深處發出銀鈴似的清脆笑聲。
「既然這樣,我們趕快吃一吃吧。東西冷掉就不好吃了。」
「嗯。」
享用美食途中,哥布林殺手的視線驀然掃過店內一角。
不知何時,剛才那兩名冒險者似乎已離去。
哥布林殺手不太痛快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將麵包撕碎。
「對了。」
「什麼?」
「妳知道金木樨的花語嗎。」
儘管每道菜都是妖精弓手的喜好,但哥布林殺手也沒什麼好挑剔。
隨後他把妖精弓手送到酒館二樓並付了住宿費,說明餐費記在她帳上,便走出店外。
§
該做的事總是非常明確。
時常思考、預測、警戒、研擬對策、付諸實行。
至於此時此刻哥布林殺手該採取的行動,就是挖洞。
夜晚──雙月已高高升起,正是冷冽的星斗閃閃發光、遍布整面天幕的時刻。
他獨自一人、默默地揮動圓鏟不停挖洞。
冰冷的夜風,把他微微發熱的身體裡的酒意全驅散了。
穿過大門來到小鎮外,他甚至遠離馬路進入了獸徑。
儘管是曠野,但也不像一望無際的草原那樣全都是平坦的場所。
當中有丘陵、茂林、草叢,一旦離開馬路就是一片未開拓的土地。
恐怕就是因為人類不會通過這,他才選擇在此處挖洞吧。
洞深約有一個人的高度。不過並非礦人或圃人,而是凡人的身高。
洞底埋入整排削得細而銳利的木樁,洞口則用挖掘前剷除的地表掩蓋住。
拉了塊布支撐的洞口表面,乍看絕不會讓人對底下起疑心。
重複好幾遍類似的作業後,他在這一帶撒下許多顏色鮮豔的小石頭。
「那麼……」
問題在大量的廢土。
哥布林會拿去補強洞窟的牆壁等等所以不成問題,但他可沒辦法那樣做。
冒險者一方要進行類似的土木工程,會遭遇許多棘手的難處。
哥布林殺手把多餘的土一一裝進事先準備好的麻布袋。
變成了沙包。
他把袋口綁緊,將裝滿的沙包一肩扛一個,一次搬走兩個。
搬到離地洞有點距離的草叢中藏起來,排成半圓形,堆積得很牢固。
這玩意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場,哥布林殺手也不敢肯定。
不過,事先做好萬全準備總是有益無害。
那種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想法,在哥布林殺手身上並不存在。
他將沙包毫無空隙地緊密堆在一起,最後還用圓鏟拍了幾下,使其更牢固。
「……唔。」
終於,他滿意地點點頭。
總之挖洞的工作到這裡就行了。其他地點都已結束,這裡是最後一處。
接下來只需要使用尚未組合起來的木樁、繩索與木材製造陷阱,但能設置的場所卻不多。
包括移動過去的時間在內……
哥布林殺手仰望天空,透過雙月的傾斜角度,推測剩下的時間。
即便秋冬的黑夜長而黎明晚,他也不認為自己可以慢慢來。
哥布林殺手迅速從自己的行李當中,取出被繩索穿過的幾片木板。
將木板布置在茂密的樹叢裡,處理過幾項細部的作業後,他終於站起身。
「得快點。」
哥布林殺手把行李之類的東西扛在肩上,在月下宛如一道黑影般奔跑起來。
他穿越草叢,自矗立的樹木縫隙間鑽過──就在這時。
「喂,你在那邊做什麼!」
簡直就像揮刀砍來的尖銳喊聲冷不防襲來,哥布林殺手頓時停止。
沙──他腳底下的植被發出聲響,裝備也發出鏗鏘的撞擊音。
哥布林殺手「唔」地咕噥一聲,卻沒有把手搭在腰際的劍上。
沒有一隻哥布林能流暢地說出共通語。
「誰?」
他急促地問,樹叢彷彿在回應他般窸窣搖晃著。
現身的是位全身被外套包裹,個子修長挺拔的人物。
從外套下襬可以窺見穿了很久的靴子,鞋尖經過補強。由此可知對方也是個冒險者。
然而哥布林殺手的問題並未獲得回答,尖銳的說話聲再度傳來。
「該問問題的人是我才對,你這傢伙。」
從對方的聲調判斷,哥布林殺手喃喃說了句「女的嗎」。
「……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是誰?」
在夜色下也顯得很鮮明的白色閃光,間不容髮地閃過空中。
「哥布林殺手。」
對緊緊抵住自己咽喉的刀刃,他若無其事地用手指推開。
彷彿嫌麻煩似的,他以強忍哈欠般的口氣回答。
長劍──單刃──老手。
速度快到讓自己無法反應是事實,但自己並不想行動也是事實。
問對方身分同時殺死對方,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論是否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殺氣,這種簡單的邏輯並不難懂。
在外套底下,那名女子愕然地瞇起眼。
「殺小鬼……的傢伙……?」
「對。」
「……聽起來像個瘋子呢。」
「是嗎。」
從哥布林殺手脖子旁被推開的刀刃,像是在往下滑般開始尋找。
劍尖勾到一個玩意後被女子拉起,原來是繫有鍊子的銀色小板子。
「銀製的識別牌……銀等級的冒險者嗎。」
「似乎是這樣。」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公會認定我是。」
「……原來如此。」
劍如旋風般快速離去,發出鏘一聲收進劍鞘。
女子就連收劍的動作都毫無破綻,以冒險者而言等級相當高。
至少銅等級以上無庸置疑,哥布林殺手如此推測。
「看來是我太急躁了,抱歉。」
「不,沒事。」
「畢竟我以為你是亡者還什麼的……」
女子謝罪的口氣很過意不去,態度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哥布林殺手緩緩搖了搖頭,這點小事並不值得放在心上。
問題在於……
「拜託,妳這樣不行啦──」
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了簡直就像黎明升起般極度開朗的聲音。
「每次都愛鑽牛角尖。我剛剛有阻止過她了唷?」
「不過,很可疑也是事實。」
第二個說話聲則冷若冰霜──又出現了兩個新來的傢伙。
沙沙,他感覺到樹叢在搖晃,穿外套且個子嬌小的冒險者相繼現身了。
其中一人矮小到會被誤以為是圃人,腰間卻掛著打造得十分氣派的劍。
想必是凡人吧。以圃人肌力所能練就的範疇,應該揮不動那把武器。
另一人則手持巨大法杖,身法明顯比其他兩人遲鈍。很明顯是施法者之類的角色。
此外,三人的聲音聽起來都像女的。
戰士兩名,術師一名,由三位女性組成的小隊。
現今女性冒險者並不稀奇,但只有女性組成的小隊倒也還算罕見。
「所以,你在做什麼呢?應該說我也很想知道。」
提出問題的,是那名個子嬌小的劍士。
哥布林殺手還來不及說,她就輕飄飄地走了過來。
跟她隨意發問的口氣很類似,她走向自己的步調也宛如在散步一般。
「唔……」哥布林殺手咕噥著,稍微想了想才說出答案。
「巡邏。」
「巡邏?哼嗯……」
她蹦蹦跳跳地在哥布林殺手身邊打轉,接著訝然地說。
「好奇怪的裝備喔……」
「是嗎。」
「啊,抱歉。我不是在嘲笑你喔,只是覺得很有趣。」
被兜帽遮住還能浮現出滿臉笑容,由此可知對方有多麼開朗。
然而即便對方如此解釋,哥布林殺手還是不知該回她什麼。
不論髒汙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或劍盾,他都不明白到底是哪裡有趣。
因此在少女觀察哥布林殺手的同時,他也在觀察對方。
她並非在這一帶出沒的冒險者。此外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哥布林。
「……我想,應該和他無關。」
終於,那位拿法杖的冒險者以冰冷的語調低聲說。
「能明顯可疑到這種地步的,反而就不是了。」
「確實……如此。把臉跟全身都包起來,是的話未免太刻意了吧。」
回應者是最先現身的女子。
腰佩長劍的她,以莫名自傲的口吻續道:
「能耐跟我有不小的差距。我想應該不成問題。」
「真的嗎?既然妳們兩人都這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囉。」
原本微微歪頭聽同伴對話的少女,此時啪一聲在面前合掌。
「對不起唷,這位大哥。打擾你了。」
「不。」
哥布林殺手慢慢搖著頭,把懷抱的行李放在地上。
「來看祭典的嗎。」
「嗯?哎,應該算……吧。再往那邊過去就到了?」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前面就是舉辦收穫祭的小鎮。」
稍微想了一會,他又補上一句「若要住宿,早點去比較好」。
「哇,糟糕。是嗎是嗎,畢竟已經這麼晚了嘛。快點走吧。」
抱歉囉,少女又拋下這句,便踏著輕盈的腳步跑走了。
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剩下兩人也慌忙整裝。
「啊啊真是的,那傢伙每次都……那麼先告辭了。不好意思造成你的困擾。」
「失禮了。」
剩下兩人的身影就像緊追先走的少女般,跟著飛奔出去。
被單獨留下的哥布林殺手,低沉地「唔」了一聲。
剛才那位嬌小的劍士少女所佇立的地面上,散落著小石子。
如果他的記憶無誤,那是自己不久前挖洞並隱藏起來的位置。
體術、步法、魔法,或者純粹仰賴天運──究竟是何者造成的,他並不清楚。
真要說最可疑的,就是她們為何不走馬路要走獸徑,完全無法理解。
「……」
由於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哥布林殺手迅速將疑惑拋下。
十之八九,是從其他地方趕來參加祭典的冒險者吧。
此外她們不是哥布林。光這點就夠了。
只不過,自己原先打算盡量找人類不會通過的地方……
「……設置地點要更仔細考量。」
待辦的事項還堆積如山。
而他該做的事,永遠都是非常明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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