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椎野小雪的处刑理论

短篇 椎野小雪的处刑理论

著:綾里けいし

「——所以,为什么不下杀手?」

「少女的声音高高回荡」

桧山透眯着眼睛,听着她的这番话。

               ***

待在咖啡厅里头,夏日的艳阳依旧格外刺眼。

轮廓鲜明地阴影印在木眼轮纹理的桌椅上,七彩光芒透过嵌有彩色玻璃的小窗洒进来,店里不见其他顾客的身影。

咯啷一声。

那是绿如翡翠的蜜瓜其水中冰块碎掉的声音。少女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一边用吸管啜着与半融的冰融为一体的饮料,一边放出危险的发言。那样的她光是坐在那儿都令人感到晃眼。

为什么?因为她浑身全白。

从身上的古典风格的罩衫和缀满荷叶边的长裙,到头上那顶迷你礼帽,一切都是白色。一身纯白的少女,若不是拥有那头与神俱来的黑发,在这夏日艳阳之下恐怕令人难以直视。这样的装束不可谓不反常。然而少女眉清目秀,美丽得宛如人偶一般,与那酷似舞台服装的衣裳十分协调。再加上,她嘴里还念着像是剧本里的台词。

「那么——再问一遍吧?为什么不下杀手?」

咯啷,冰又发出响声。

这次少女有意地用习惯搅拌起消融的残冰。

在她面前,身为『委托人』的男子频频擦汗。

这名男子一副穷酸样子。他身子瘦弱,没有醒目特征,穿着一身灰西装,就是个不起眼的男人。透紧盯着男子,心里做出这样的分析。

「为什么……身为一个人,本来就没法轻易下手啊」

「哎,我不明白啊。你的『人偶』不是被弄坏了吗?而且那应该是你比性命更加珍视的东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罪必罚。你的丧失,让对方以死来偿还就好了。可你却不那么做,简直荒唐愚蠢匪夷所思。放对方乖乖坐下来你就满意了?」

「椎野小雪小姐」

透刻意喊出全名打断少女。

如果现在只是在闲聊,倒也不必去管,但现在正在谈工作。虽说一点点的脱线无伤大雅,但『无限脱线』就不招人喜欢了。小雪沉吟了一下,重新扶正迷你帽的位置。

「——失礼了!」

看来她经过这样一番举止已经把心境调整过来。

小雪将自己纤细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向委托人男子问道

「总之,你的委托是——哎,这样啊。『被夺走被破坏的人偶,每天哭着求你去救她』,是吗」

小雪露出灿烂的笑容。在这一抹充满魔力的微笑面前,没人能够逃过一劫。

就这样,她歪了歪脑袋,问过去

「然后,你既然来委托我,你心中究竟怀着怎样的『亏心事』?」

——椎野小雪。

不讲法律伦理之类的东西,专门驱除黑暗的专家,自称类似侦探之人。

找她提出委托的人,心中必定存有不正之念。

               ***

这次的男人——嵩山繁的委托很简单。

他原本有个人偶,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是个等身大美丽女人的人偶。

松山称「那是完全听我话的人偶」。

然而据他说,经历错综复杂的情况之后,那个人偶被不法之徒抢走并被弄坏了,就连残骸都没哟回到松山手上。但是,人偶却回来了。而且,人偶每天都会在夜晚出现,哭着向松山求救。

松山希望将她祓除,让自己能够安稳睡觉。

 そう、松山は頭を下げた。

实情便是这样。松山低下头请求。

「一直这样的话,那东西实在太可怜了。请您一定要帮帮忙啊」

「为什么找我呢?」

「咦?」

「天下间的巫师、除魔师是不胜数,没理由偏偏找上我吧?虽然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举世无双至高无上,但在凡夫俗子眼中横竖都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小丫头罢了,恐怕是不能理解的吧。是什么让你偏偏选中我呢?」

「……巫师和除魔师太多冒牌货。我听说,你毫无疑问有真本事」

「及格吧。勉勉强强能算理由吧。既然这么说,那就当是那么回事好了」

小雪回应,一口气把雪顶汽水喝到了底,发出滋噜噜噜很吵的声音。等最后全部喝完后。小雪露出灿烂的笑容

「——失礼了!」

接着,她倏地起身。

纯白的一身华丽地摆动起来,小雪落到木眼纹样的地板上。彩色玻璃中洒下来的光芒,在小雪浑身上下映出五彩斑斓的斑迹。此情此景之中,她抓起巨大的皮包。

她提起与她娇小身材毫不搭调的大包,飒爽讲道

「那么事不宜迟,现在就去你家瞧瞧吧!」

「啊。你愿意来吗……那个,可是,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呢?委托人松山繁阁下」

「假设,你们就算万一看到什么,也不会到处乱说的对吧?」

被这么一问,小雪愣愣地眨了眨眼。霎时间,她变得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立刻就像冰块融化一样,绽放出亮丽的笑容。

「——那当然了。不论你有怎样的罪孽,我都不会对外人说的」

「那就没问题了。咱们走吧」

松山起身。他拿着账单去了前台。透面对面前朋也没碰过的咖啡,坐在椅子上看向小雪,问

「…………你怎么看?」

「谁知道呢!我这个天才也唯独明白一件事!」

小雪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

然后她两眼闪闪发光,气势十足地放出话来

「人偶绝不会哭着求救」

她此刻俨然活似一尊人偶,面无表情。

               ***

椎野小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举世无双至高无上,自称干着类似侦探的营生,是驱除黑暗的专家。但是,她有一个弱点。

椎野小雪看不到。

她没有灵能。

该说是替代品吧,她拥有堪称超能力的神奇力量。有些东西稍稍敏感的人就能看到,然而椎野小雪就连那种东西都看不到。相反,她身上会散发出强烈无比的气场,甚至会把应该去看的东西统统冲散。

因此,『看』的方面就轮到桧山透出场了。

说起桧山透和椎野小雪如何认识的,就不得不回忆某桩杀人事件了。

椎野小雪紧紧抱住被卷入凄惨事件当中的透,欣喜若狂地说

「我的眼睛终于找到了!」

桧山透感激小雪在那次事件中的恩情,担当着椎野小雪的『眼睛』,一直以协助来报恩。

总被贫困所困扰的透也因此得到了宝贵的收入。

最为关键的是,透对一切感到索然无味,怀着对世界绝望的情结。在这挣钱过活只为走向衰老死亡的,行尸走肉的日子里——椎野小雪是那么的亮丽,整个人仿佛是乐趣的化身。

从此,透虽沉默寡言,但一直协助着她。

言归正传。

现在,透再次成为了小雪的『眼睛』。

               ***

地板上铺开一大滩血。

血泊中央掉落着人偶。

那不是人。

肚子是空的,四肢的关节是球体,眼睛是玻璃珠。

但是,那个会说话。

『救救我,救救我』的声音扎着耳朵。

那嘴唇柔软地蠕动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吐出声音。

说着『救救我』。

而且,那种东西不止一个。透对小雪讲解自己的所见。

「玄关,厨房,还有客厅……」

「人偶一共三只,都掉在血泊里是吗……唔」

「人偶,真的是人偶吗」

「不」

小雪沉吟后钳口不言。她猛地挥舞手中的皮包,里面硬邦邦的东西相互撞击,发出噶几噶几的声音。在客厅里,第三只人偶的面前,她转向松山。

然后,小雪指着看不到的东西,接着说

「这些人偶不厌其烦地念着『救救我』,怀着怨恨。血泊之中依然没有一丝曙光,又岂能寻求依托。天下没有那么愚蠢的幽灵。所以,求救即是怨念」

「……说不定就像你说的那样吧。能净化掉吗?」

「要消除满怀怨恨之物,只有将怨念本身消除。所以我想问问。被弄坏的人偶应该只有一只,可为什么这里有三只?」

「……这」

「此前已经有三只被弄坏了?」

「是的,曾经大打出手过……实不相瞒,声音多到了三个我才终于受不了了」

「情况我已经清楚了,接下来」

椎野小雪闭上眼睛,脑袋微微一歪,美丽的黑发发出沙沙的轻响。

透在等。他预测小雪接下来要说的话,挺直了背脊。

小雪睁开双眼。

然后,以耀眼的笑容接着讲了下去

「你这家伙,莫不是帮凶?」

伴着灿烂的微笑,这样一句话撂了出来。松山愣住了。在他面前,小雪把皮包猛地一挥,手指指向人偶掉落的地方,说

「人偶这东西变不成幽灵,留不下血泊,也不会求救。另外,你最开始就对我讲过对不对?『那是完全听我话的人偶』。人偶又没脑子,哪儿懂听话?你是把活人当成了人偶,没说错吧?」

「别、别说的那么难听!那个人应该也看到了!这里出现的确实是人偶」

「我的确看到了人偶,但人偶没有灵魂。人偶的幽灵这说法很奇怪。而且,幽灵这东西拥有各种各样的形态」

透开口说道。「甚好甚好,再多讲讲」小雪烦人地闹腾着。

透没太理她,继续对宋珊说

「如果人被灌输自己就是人偶,或许死后的灵魂就会变成累死人偶的形态」

「所以掉落在那儿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了,而且是三只。变成人偶的人被抢走杀掉,你都硬是不吭声忍过去了。这不奇怪吗?当然奇怪啦。应该就像我说的那样,想杀之而后快才正常。然而你却只表示『人偶被弄坏了』,对人被杀死了的事避而不谈——你是在包庇对吧?」

小雪滔滔不绝。若是这么去想,一切现象都能得到解释。

为什么松山找小雪提出委托?他想要隐瞒的事情是什么?为什么不希望把人偶被弄坏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答案只有一个。

「你们其实是一伙的对不对?把厌倦后的人偶拆碎扔掉,结果就被怨恨了。最开始你还没去理会,然后到了第三只出现就终于忍不下去了」

「……什、就算这都是真的!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应该答应过,要对所有罪孽只字不提」

「是啊,没错!我对一切罪孽只字不提!但是啊」

小雪弯下身。透紧紧地攥住拳头。

这正是无聊的日常被彻底颠覆的一刻,也正是透最最喜爱的时刻。这种想法十分疯狂。他客观理解自己的本真,同时注视着小雪抽出的『那东西』。

那是一把巨大的剪刀。

「但是,我会对罪孽拿出剪刀!这是我的准则!」

透非常清楚。椎野小雪——不讲法律伦理之类的东西,专门驱除黑暗的专家,自称类似侦探之人。她置身于法律藩篱之外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小雪自己就是违法之人。

椎野小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举世无双至高无上,不追求法律制裁或是伦理的谴责,只坚信自己的正义。也就是说,松山乃自投罗网。

「各位观众!赶紧落座赶紧落座啦!」

「噫噫噫,等一下,等一下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逃跑是白费心机。自称类似侦探,其实是行刑者——那就是椎野小雪」

透说道。小雪疯狂挥舞巨大的剪刀。

然后。她问心无愧地讲出她了的名言

「此人无需负罪!啊啊,你是蔑视他人,践踏他人,走过无益生涯之人呢!此时此地就是你一生最辉煌的舞台!就让我椎野小雪一睹为快吧!」

「住手……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放过我!」

「放心好了,你们会手拉着手一起下地狱喔!」

透很清楚,小雪不会放过任何人。等处理完眼前,她之后一定会把所有涉事者赶尽杀绝。小雪把松山逼到墙根。松山嘴里沉吟,从胸口掏出某样东西。

「见鬼啊啊啊啊啊啊!」

「噢?」

松山手持匕首向小雪冲过去。透用用皮包一抡,匕首被打飞出去飞向墙根。松山大吃一惊,而小雪狰狞地笑起来

「用不着出手也没关系,不过干得漂亮!爱死你了阿透!那么接下来」

小雪举起剪刀,松山的脑袋被嵌进两片利刃之间。

面对吓破胆的他,小雪敛去表情——温柔似水地轻声细语

「行刑时间到」

大量的血沫飞溅而起,纯白染成了绛红。

这既是椎野小雪穿成一身白色的唯一理由。

只为鲜明地映衬出回溅的血,再无其他。

               ***

然而,那血没多久便消失了。

小雪并非真的剪断了松山的脖子。她所剪断的是松山的——加害者所怀的罪业。因此,松山性命无忧。然而此时有异变发生。人所怀的罪业越大,所受冲击也会越大,松山已接近废人。

这既是小雪仍在黑暗的世界中继续活动的理由。

剪断罪业一事,无人有权对她置喙。

松山无力地原地瘫软下去。

他就像一具人偶,再也不动了。

「把人变成人偶要靠嬉闹或者药物,又或者二者兼施……我想,恐怕还有第四个受害者。去找吧」

经小雪这么说,透满屋找起来。

『假设,你们就算万一看到什么,也不会到处乱说的对吧?』

正如松山所说,房子里的确有女性就像人偶一样被摆着。

有人在眼前挥手,女性也毫无反应。女性胳膊和脖子上有无数的注射痕迹。小雪『从不谈及罪孽』。

她只是通知了认识的艺人,然后便带上透离开了房子。

               ***

「这次又是一桩残忍的委托啊。我的助手君也应该觉得相当讨厌了吧?」

「不会,并没有」

「喂喂喂,说真的吗?你兴趣也有够糟糕啊」

在平常的咖啡厅里,结束了行刑者模式的小雪耸了耸肩,猛地吸起雪顶汽水,发出滋噜噜噜很吵的声音。透受不了小雪这个样子,但没想过离开小雪。小雪对于透就是一道灿烂的光,照进了他厌倦不堪的人生。知道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为止,透决定一直陪在小雪身边。

盛夏的艳阳经纯白服装反射,短暂一瞬晃到了眼睛。

透尽管预感到黑暗注定不久即将到来,但什么也没说。

「哎,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无所谓了。哎呀,我真是有双好眼睛啊」

小雪笑道,搅起了雪顶汽水。

咯啷,冰碎掉了。

与此同时,咖啡厅的门开启,委托人登场。

透站起来,说

「欢迎拜访法律与伦理之外,驱除黑暗的侦探——椎野小雪」

欢迎结束。

然后,新的处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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