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的工作 14
龍王的工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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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白鳥士郎
插畫:しらび
譯者:王昱婷
圖源:櫻木真乃
掃圖:擼管娘
錄入:化物語
校對: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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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若無法在中學畢業前獲得頭銜,就得引退。然後——』
女流名跡循環賽終於揭開了序幕。
為了實現與雙親的約定,愛將摯友贈與的秘策(信)暗藏在心中,啟程前往東京!
「我會善用它的……小澪!」
另一方面,以史上最年輕二冠為目標的八一,也陸續前往不同戰場應戰。在忙得不可開交之際,他向戀人(銀子)如此提議道——
「我們結婚吧。」
「咦!?」
實現晉級四段(職業棋士)的夙願,戀情又如願以償。銀子彷彿將世上的所有幸福都納入囊中。
然而她出道戰的對手……卻是幻化為人型、最凶殘而邪惡的才能(怪物)。
究竟是虛構還是預言?將棋界的全新篇章(時代)即將展開。震撼人心的第14集登場!!
目錄
☗序章 愛
☖序章 天衣
第一譜
☗誕生之日
☖師徒交錯點
☗前進東京
☖白雪姬SNS出道
☗原諒一半
☖前女友
☗確認傷疤
第二譜
☖雪恥
☗洩恨
☖努力奮鬥的清瀧桂香
☗東北
☖報告
☗禁止令
☖憤怒的銀子
☗送別會
☖親子對話
第三譜
☗Go to trouble
☖金澤觀光
☗L豬排咖哩
☖說不定……
☗新的王者
☖對局者
☗獨佔
第四譜
☖出道
☗扇子
☖稅金
☗非人類
☖漢賽爾與葛麗特
☗職業棋士
☖決意
第五譜
☗移籍
☖第二次對局
☗認真面對將棋
☖晚餐
☗家人的味道
☖末章
後記
感想戰
☗ 序章 愛
『序盤的精準度提升了呢!是不是有了什麼際遇呢?』
畫面上的人笑著這麼說道。這是我第二次跟這些人一起辦研究會。
一開始收到研究會的邀請時,我本來以為是玩笑,或者是假冒的……不過,下過將棋之後,馬上就知道對方是本人了。
即使如此,像這樣透過通訊軟體進行感想戰、拜見對方的尊容,我還是會緊張得沒辦法好好說話……
『上次在序盤拉開差距後,對局就幾乎結束了;不過這次的對局,在序盤的差距沒有想像中的大。是不是開始使用軟體學習了呢?呼呼……小學生進步的速度真的很快!現在我也能體會八一為何會這麼疼惜妳了。』
話雖這麼說,到了中盤,還是硬生生地被拉開了差距。
這就是實力的差異。
對方展現了好多我從沒看過的手筋。這些多采多姿、令人眼花繚亂的技巧把我制得死死的,不知不覺間,局面就被誘導成了跟我所預想的完全不同的樣子……
『沒錯。到了中盤,妳的應手就完全瓦解了。因此,這場對局還沒進入妳最拿手的終盤就提前分出了勝負。妳對形勢的判斷還不夠精確,以至於無法活用軟體所指示的戰法。另外,這只是我的猜測……師傅是不是禁止妳使用軟體呢?』
「……!」
竟然完全被對方說中了。我下意識地咬住了唇。
『呵呵,竟然違背師傅的禁令……真是個壞孩子呢。』
即使隔著螢幕,對方似乎仍察覺了我的動搖,輕聲地笑了起來。
『聽我說,八一這樣禁止妳,並不是為了刁難,反而完全是為了妳好。妳應該要留意一點……在妳即將跨入的女流名跡循環賽當中,沒有一個對手是可以用借來的知識對付的。當然珠代也是,明白嗎?』
這個人完全看穿了我心裡的焦慮。
在近期即將開幕的女流名跡循環賽,將選出挑戰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的挑戰者。
名額為九名。其中四個名額每年會因為降級而輪替,是非常嚴苛的循環賽,在以前被稱為是『女流A級循環賽』。能夠打進這樣的比賽,正是一流的證明。
在這裡,沒有比我弱的棋士。大家的層次都在我之上,愈是研究對手的棋譜,我的心情反而愈是絕望……但是,我還是非贏不可!
為了達成跟師傅一起向父母承諾過的約定────
『能跟層次比自己高的對手下棋,這真是太棒了。』
……咦?
跟比自己強的敵手對戰……怎麼會很棒呢?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手比自己強的話,輸了也是應該的。這樣一來自然沒什麼壓力了,唯一該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反而更能夠發揮高於實力的表現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我總是如此。
『反倒是那種大家都認為自己該贏的對手……遇上了還比較頭大吧。有很多人在業餘時代明明就能隨心所欲地下棋,在職業出道、或是成了女流之後,卻反而失去了光彩,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我自己當初在出道戰的時候,也被這樣的壓力打垮了。』
變強之後,在前方等著的才是地獄──那個人這麼說道。
對於不久前還是業餘棋手的我來說,那是無法想像的世界。
『因為這樣,不管是當上了A級棋士、甚至挑戰頭銜,我仍然會受到批評,大家都帶著嘲諷的語氣批評我。贏得愈多,這種批評的聲浪就愈大。』
說到這裡,總是笑臉迎人的那個人臉上多了一層陰影。這個表情讓我感覺彷彿在那張俊美白皙的臉龐上驚見了醜陋的傷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他成為職業棋手之後,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年以上,但是,他的傷口卻仍然沒有痊癒────從他這樣的表情明顯可以窺見如此事實。
『身為職業棋士,在出道戰輸給了──────的……』
☖ 序章 天衣
我來到了許久未曾造訪的千馱谷的將棋會館,發現這裡籠罩著異樣的氣氛。
「真的…………要保持…………嗎?理事會……不講理…………」
「今天的記者會………………跟之前說的不同…………」
建築物內到處可見在交頭接耳的人。就連在對局室內下棋的女流棋士都興高采烈地聊著八卦,我以冷漠的眼光看著她們。
今天我要在這裡下的是『女流玉座』的本戰。由於空銀子出道成為了職業棋士,這個頭銜跟女王都從缺了。
不敗的白雪姬離開,最初每個人都蠢蠢欲動,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虎視眈眈。
但是,現在大家注重的是另外一個話題。這就是讓在場的人動搖的理由。
「……這種事大可以等到贏了之後再操心吧。」
我不屑地如此喃喃自語,同時在下座坐下,等候對手現身。
但是,到了預定的時間十點,上座依然是空的。正當工作人員開始慌張的時候……終於,那個傢伙現身了。
根據規定,遲到者的持棋時間將被扣掉遲到時間的三倍。因此,那傢伙的持棋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對局還沒開始,我便已佔到了壓倒性的優勢。即使如此,我也絲毫不鬆懈,開口進行對局開始的例行問候。
「請多多指教。」
對方沒有答話。我無所謂。
今天的對手原本就以怪異舉止特別多而聞名。
聽說最近怪異舉止少多了……但是來到關東這邊一看,才知道根本沒有那回事。
依我看,反倒是變本加厲了。
惡化得太過頭,因此控制得不顯現在行為舉止上──我看這才是真相。
瞳孔開得大大的,眼神空洞失焦。上半身不斷地左右來回搖晃,彷彿節拍器一樣。下棋的動作更是像個外行人,竟然用一根食指推動棋子……她的一舉一動,都讓人難以想像這個人竟然是女流頭銜的保持者。對於她,比起憤怒,我心裡更多的是憐憫,於是開口喃喃說道:
「真是可悲……曾經跟師傅VS過的女人,竟然落得這步田地。」
聽到我這句話,那女人頓時全身停頓,眼光終於有了焦點。她的眼球反映出我的面容。
「妳是…………………………八一的……?」
「是,姑且算是他的弟子。」
沒錯,姑且算是。現在的我,單純地只是他的弟子。但是,我絕不會安於這樣的立場。現在我只是暫時先把他留在別的女人手上,可是最後他終會屬於我。就跟這女流玉座的頭銜一樣。
得知我是八一的弟子之後,對手的反應是──
「…………啊哈~」
她口中發出這樣的聲音,然後突然殺過來了!當然,我指的是在棋盤上。
竟然在這個階段開戰,根本是瘋了。她這樣的舉動,讓我心生動搖。因為,根本就還沒做好準備。
不是我,是她完全沒做好準備。
「玉……還留在7二就要開戰了嗎?」
在完成美濃圍的前一步,敵方的玉孤伶伶地被棄置在那裡。因此我才會下意識地開口這麼問道。
「這是在小看我嗎?」
這比在居玉的狀態下開戰還要糟糕。
根本是惡形、愚形,不管怎麼形容都好,這根本就已經不是將棋了。
「好吧…………我就徹底打垮妳。」
雖說還不能排除請君入甕的可能性,不過無所謂,我會連同陷阱一起突破!
於是,一轉眼就分出了勝負。
畢竟對手的持棋時間幾乎等同於沒有,應手也不精準。在午餐休息時間之前,後手玉已經無路可走了。
「七……八……九────────」
記錄員不自然地拉長語尾數道。對方完全不打算下子。因為她根本無步可走。
「不、不好意思,麻煩請下──」
「時間已經到了吧。是我赢了。」
對手因為犯規而落敗了,但是,她並沒有把手放到棋台上,也沒有低下頭,只是不停地用食指戳著自玉。
那個動作,就像小孩子興致勃勃地戳著地面上一動也不動、肚子朝上的蟲子亡骸一樣。
她這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因為輸給我這種年紀比她小的對手,讓她很不甘心嗎?算了,無所謂。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玉型太差了。就算是不圍玉就開戰,還是太半吊子了。方針搖擺不定,打急戰也不是、持久戰也不是,所以到了中盤應手就瓦解了。」
我對她提出如此意見,不過,她的回應十分簡短。
她咧開嘴巴,開得彷彿要裂到耳邊似的,同時這麼說──
「啊哈~」
於是,感想戰就此落幕。
她仍然持續用手指戳著自玉。我不想跟她多說,馬上起身。雖然很想盡早回神戶去,但是我在東京還有非辦不可的事。
現在,我好想見那個人…………不知為什麼,心裡湧現了這樣的念頭。
第一譜
☗ 誕生之日
九月九日。
新四段記者會原本應該在獎勵會三段循環賽的最後一天,於東京的將棋會館舉行,結果卻改在這一天於明治紀念館召開。
而且……僅僅是為了一位新四段棋士。
『由於將棋聯盟會長月光前往神戶出席帝位戰第二局,因此由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代為參加今天的記者會。』
面對擠滿了廣大會場的眾多採訪人員,外表中老年的司儀輕描淡寫地如此說明道。
『另外,空四段的師傅清瀧鋼介九段也因為在大阪另有公務在身,今日不參加。』
「身為師傅竟然沒來!?」
「這可是史上首例的女性職業棋士誕生記者會啊!?是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大事耶!?」
「請問究竟是什麼樣的公務,比弟子的職業出道還要重要!?」
採訪者紛紛如此吼道,他們的口氣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哀嚎。司儀仍然面不改色,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是為了參加小學的推廣活動。』
這理由實在是太令人意外,困惑籠罩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我看,這些採訪人員應該很期待看到我跟師傅流著眼淚互擁,以為這會是一場賺人熱淚的感人記者會吧。
但是,師傅本來就不喜歡參加這類的場合。更何況──
「……因為我體弱多病,師傅根本就反對我加入獎勵會。」
因此,在三段循環賽的最後階段,我其實一直避著師傅,師傅也避著我。因為我們都知道,要是見到彼此,肯定會吵起來的……
如今看到我真的出道成了職業棋士,師傅的心境想必很複雜,所以才選擇缺席。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寂寞。因為…………這樣正好。」
在與會場隔著一扇門的準備室內,我如此喃喃自語。渾身興奮得發抖,就像正面臨一場對局。
因為接下來我要舉辦的,不是充滿喜悅與感動的記者會。
而是…………向所有的職業棋士宣戰。
『容我自我介紹,我是今天記者會的司儀,敝姓峰,是將棋聯盟的職員。』
擔任司儀的男人先是不著痕跡地自我介紹。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空銀子新四段上台!』
我將腳步跨進會場。
據說今天的記者會的排場非常盛大,不亞於那位名人稱霸七冠的時候。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也跟那個時候一樣,受到來自全日本的祝福。
但是,我知道……稱霸七冠的那一次,也有一些人打從心底不願祝福。
「感謝各位前來參加今天的記者會。」
我小心翼翼地說出第一句話,避免聲音發抖、克制腳的顫抖。
「……確定升為四段之後,至今已過了幾天,但是,我仍然感覺不太真實,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了職業棋士。不過──」
面對台下一心盼著《浪速白雪姬》的笑容與淚水的媒體,我接著這麼說道:
「今天是我滿十六歲的生日。我對此能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對於這樣的自己,老實說我很驚訝。」
此話一出,人們的臉上紛紛浮現不解的表情。
然後,只有擔任司儀的峰先生的表情轉為恍然大悟。
「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由於有年齡限制,其實我很害怕過生日。每逢九月九日……我總是感覺自己的可能性愈來愈少。」
在將棋界(這個世界),才能就是一切。
「尤其是升上國中之後……我感覺自己每年愈來愈弱小。」
而才能,就是年紀。
我所追逐的那個傢伙,國中時就成了棋士。
不管我怎麼追,那個背影反而離我愈來愈遠……我的心裡總是充滿焦慮。
「這樣的我,能夠在三段循環賽內一次就脫穎而出,真的是非常幸運。我既是欣喜,同時也感到鬆了一口氣……但是,現在我更強烈地期盼著,想要盡快在職業棋士的舞台上試試自己的實力。」
以前,名人稱霸全部七個頭銜的那一天。
即使全國為此歡欣雷動,某個職業棋士的反應卻正好相反,不屑地如此說道──
『對所有的棋士而言,這是何等屈辱的一天。』
今後,我要對抗的便是那些人。所有的職業棋士……不,除了一個人之外,沒有任何人期望有女性成為職業棋士。要是我沒能留下成果,等待著我的肯定是這樣的評語──
『就是因為三段的水準太低,才會連女人都有出道的機會。』
──這樣一來,不只是我,就連鏡洲先生、辛香先生……還有把我栽培至此的獎勵會伙伴的將棋,都會跟著遭到否定。
我沒能成為國中生棋士。我所追逐的那個背影仍然是那麼地遙遠。
但是,史上第一個小學生棋士──櫪創多。
我在獎勵會可是從未輸給他過。
──我是很強的!我終於也當上了……以往只能仰望的將棋星人……!
這場記者會不需要笑容與眼淚。
好不容易成為了職業棋士,我怎麼可以馬上就在記者會上掉淚呢?那太不像話了。如果我是那種只因為成為職業就心滿意足的小角色,哪個棋士在隔著棋盤與我對峙的時候會怕我?
所以,我不哭。絕不。
「我自幼就夢想成為職業棋士。加入獎勵會之後,這樣的夢想反而成了惡夢,使我備受折磨,但是……如今,我的夢想實現了。因此,今後我要追逐的不是夢想,而是目標。我的目標是──」
接著,我公開宣戰。
「──拿下職業頭銜。絕對要。」
頓時,全場一陣嘩然,無數閃光燈此起彼落。參加記者會的採訪人員大多是男性,對於我剛才的發言,他們看起來心存懷疑……不,大概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吧。
──說出口了……這下子,我再也不能回頭了……
這樣一來,職業棋士以後都會以全力來對付我,挫挫我這囂張小丫頭的銳氣。
因為,如果我真的拿下了頭銜……對所有的男性職業棋士來說,完全是奇恥大辱。
『謝謝空四段的致詞。』
我向台下一鞠躬,接著便回到座位上坐下。司儀這麼對我致謝,語氣聽起來有些顫抖。
『空四段的致詞充滿勇氣與關懷,讓我……忍不住…………真是失禮了……我、忍不住…………』
司儀掏出手帕摀著眼睛。看到他的反應,採訪記者紛紛顯得訝異。
峰先生原本是獎勵會的會員。
而他也是因為年齡限制而不得不退會的其中一人。
聽說他就職於將棋聯盟之後,曾經有好幾次因為捨不得看到獎勵會員不得不退出獎勵會的灰心場面,心生辭職的念頭。
即使如此,他還是留下來了,繼續在這裡工作到已達退休年紀的今年……其實是為了親眼看到我成為職業棋士,這是他在三段循環賽期間告訴我的。
看到峰先生落淚,我也忍不住跟著鼻酸起來。在場要是沒有別人,我肯定會放聲大哭。但是,我已經決定了。今天我絕對不哭。
『……請原諒我的失態。接下來,有請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上台,為第一個女性職業棋士的誕生致詞。』
「由於腳不方便,請容余坐在位子上發言。」
釋迦堂老師先是如此聲明。
「首先,余要宣布事務方面的通知。」
老師要說的是相當重要的事,卻說得好像在閒話家常一樣。
「昨天舉行了臨時理事會……會議結果決定,女流頭銜保持者成為職業棋士之後,仍能繼續擁有頭銜。」
「什麼!?」「不是應該自動失冠嗎!?」「那、那以後該用哪一邊的頭銜來寫報導……?」規則在一夕之間改變,也難怪大眾會這麼驚慌失措。而且這很明顯是為了配合當下的狀況而事後更改的規則。女流棋士想必會對此大為不滿,但是,我已經看開了。
──總之,就是要我好好回報至今為止受過的援助吧。
今後我該做的,不光是出賽女流頭銜戰,恐怕還要參加贊助商的廣告演出與宣傳活動。這將會大幅瓜分我的時間與體力。我有可能因此無法讀完高中。
「也就是說,空四段在失冠之前,都會繼續參加女流棋戰中的女王與女流玉座的頭銜戰。接下來──」
說到這裡,釋迦堂老師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雖說這樣對職業棋士可能顯得有些不敬……接下來就讓余稱呼妳為『銀子』吧。」
老師改用平常的方式稱呼我。
今天的記者會必須強調我是『史上第一個女性四段』,因此理事會要求大家都要以段位來稱呼我。不過,老師卻毫不在乎地無視了理事會的指示。
「余跟銀子第一次隔著棋盤對峙,是在她小學五年級……也就是剛滿十一歲的時候。」
我也記得很清楚。
當時我正因為自己在獎勵會沒有明顯的進步而煩惱,還不顧師傅的反對,擅自參加了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在爭奪女王挑戰資格的比賽中,我對上了這一位偉大的女流棋士。
她在感想戰中對我說的一席話,改變了我的人生。
『總算是讓余遇上了。能夠實現余的夢想的人才。』
──她是第一個相信身為女性的我,也能成為職業棋士的人……
要是沒有她這句話,以及每次我去東京她都舉辦研究會讓我跟職業棋士一起參加,到現在我恐怕仍留在獎勵會……對九月九日(今天)滿懷恐懼。
「與銀子下過將棋之後,她的實力讓余感到驚訝。」
所以,我以為釋迦堂老師現在也會像那個時候一樣,稱讚我的才能。
但是──
「因為,當初余從清瀧九段的口中聽說他收為內弟子的女孩,是個在將棋方面完全沒有才能、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咦?」
我忍不住發出這麼一聲,接著老師望向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繼續說出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實。
「清瀧九段在余的面前總是說那個女孩子體弱多病、經常發燒、愛哭而任性,個性好強又不服輸,不但完全不聽師傅的話,還因為輸給了清瀧九段,擅自在他的家裡住了下來,就為了有一天要扳回一城,是個燙手山芋──他是這麼告訴余的。」
師傅竟然……這樣說我?
「但是,每次那個弟子一有什麼事,清瀧九段總是心急如焚地打電話向余求助。他的樣子,簡直就像……就像老來得子的老人家,對親生女兒重視無比那樣。」
「…………!」
聽到這裡,我的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師傅的聲音。
『里奈,銀子發燒了!怎麼辦!?』
『銀子說想加入獎勵會……妳覺得該怎麼辦呢?』
師傅一臉徬徨無助、偷偷摸摸地講電話的身影,明明我從未看過,卻覺得歷歷在目。
啊啊……不行了……
「因為清瀧九段……鋼介先生每次都找余商量那孩子的事,余也在不知不覺間感覺自己好像成了那孩子的母親一樣。呵呵……余不只沒生過孩子,甚至沒結過婚,各位就當余這老女人在說笑,笑笑就好……」
全場沒有一個人笑。
相反地,全場超過百人的採訪人員……全都紅著眼眶聽老師說話,十分投入。
「現在,坐在余旁邊的這一位,並非比任何人都還要美麗且才華洋溢的《浪速白雪姬》。」
我聽著老師致詞,緊咬著牙關。
「而是一個比別人弱小,卻比別人付出好幾倍努力、再普通不過的十六歲少女。」
不行,我不能哭。
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今天絕不……!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讓余引以為傲。就是因為這樣,余才感到欣慰。因為,史上第一個成為職業棋士的女性,並非上天造來容納才華的容器──而是憑自己的努力實現了夢想的女孩子。」
一滴淚珠自釋迦堂老師的眼角滑落。
「她實現的,也是所有立志下將棋的女孩的夢想,那就是……女性也能成為職業棋士。」
我從來不曾看過老師落淚……
為我落淚的釋迦堂老師,代替我那怕羞又愛哭的師傅,接著對我這麼說道:
「謝謝妳,銀子。妳真的很努力……」
「唔……!!老…………師…………」
明明下定決心今天絕對不哭的,我的淚水卻輕而易舉地決堤了。
這個十六歲的生日,本來該是笑著面對的。
結果……卻成了我有生以來哭得最慘的一天。
記者會結束之後,我沒有時間沉浸於眼淚的餘韻之中。接下來等著我的,是以秒為單位的緊迫行程。
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到處拜訪、問候贊助商。
「鼎鼎大名的《浪速白雪姬》開口求助,當然義不容辭了!好,就當作是妳的生日禮物吧!」
當我開口要求贊助商向為財政而苦的將棋聯盟提供更進一步的資助,贊助商便答應贊助任何人聽了都會嚇一大跳的金額。竟然有好幾億……
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我總是能以『目前仍只是學徒』為理由,避免與這些有權人士打交道,不過一旦成了職業棋士,就不容我拒絕了。
來到首相官邸的時候,首相還差點就要頒發國民榮譽獎給我了。
「這可千萬不能收。我跟名人不同,還沒達成任何成就。」
「既然這樣,等妳拿到頭銜以後就肯收了吧?拜託妳手腳要快一點喔,趁我還是首相的時候。」
這個國家權力最大的人對我說了這種無法判斷是否在說笑的話,我只能模稜兩可地笑著含糊其詞。
好不容易跑完了所有的行程之後,我回到了療養的醫院,這時已經是深夜了。
我已經累得快垮了……但是,我該做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還不能睡…………我必須回覆電子郵件…………」
我一進病房就一頭栽到病床上,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拖起幾乎快動不起來的手指,勉強地操作手機。信箱裡有數千封未讀信件,都是從我開始下將棋這十四年來幫過我的人寄來的。但是,真的讓我樂於回信的只有前面十封左右……
回覆到一半的時候,我開始覺得……這麼說雖然很對不起他們,但我寧願把這些時間與體力用於學習將棋。
「……誇下海口說要拿下職業棋士的頭銜,我卻仍踩在起跑點上,一步都還沒跨出去…………不只如此,光是今天一天,我的將棋就不知退步了多少…………」
好不容易回完了一百封左右,我終於再也回不下去了,就在這時候──
手機發出叮咚一聲,收到了一支影片。
「是桂香姊寄來的?只有影片,沒有訊息……是什麼呢?」
我按下按鈕,播放這支彷彿算準了我放棄的時機而傳來的影片──
『慶祝銀子生日與升段,大家一起烤了蛋糕喔~』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形狀有些扭曲的大蛋糕。
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做的蛋糕似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空老師~!祝您生日快樂!!』
畫面中出現一個小學生如此喊道。她身上穿著圍裙、臉上沾著鮮奶油,是八一的第一號弟子。
接著,畫面上又出現了其他人。一個是金髮的法國女童,聽說八一曾答應過要娶她為妻,另一個則是戴著眼鏡、有些土氣的小學生。
『森~日~愾~熱~!』『是生日快樂!』兩人各說一句話之後,接著桂香姊指揮大家合唱生日快樂歌。
那個總是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孩子跟八一的二號弟子似乎不在……不過桂香姊與師傅也加入了她們,這讓人看不出有什麼關連的五人組在唱過生日快樂歌之後,在蛋糕上插上了十六根蠟燭。
『那麼,容我代替銀子──咳咳!』
師傅乾咳一聲,然後將臉湊向火光搖曳的蠟燭。
『爸,你可要小心點,別讓鬍子著火了。』
『我知道、我知道。倒是桂香,妳可要好好地拍影片,別錯過我吹熄蠟燭的瞬間……啊燙燙燙燙燙!!好燙、好燙啊啊啊啊──────!!』
『老、老爺爺老師──!!』
『就跟你說過要小心點了,鬍子大叔!我馬上去廚房拿水來,小心別讓火星掉到榻榻米上喔!?』
『也爺的鬍子~燒燒~!亮亮~☆』
『小夏,不可以摸著火的鬍子!』
『喂、喂?請問是消防隊嗎!?請緊急派一台消防車來!!』
『小綾乃!別為了這種小事叫消防隊,太丟臉了!以後我可不敢出去見人啦!!』
桂香姊慘叫道。
畫面仍播著熊熊燃燒的師傅在榻榻米上打滾的樣子。
我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生日當天的深夜在看這種影片……?
最後,師傅將整個頭伸進裝滿水的桶子,發出『滋滋……!』的熄火聲,影片就結束了。
「啊哈哈…………為什麼過生日的明明是我,著火的卻是師傅呢……」
那幅情境實在是太混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時我才察覺到,不知不覺,自己竟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病房內獨自一個人大笑,淚水不斷流出。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呼──…………」
然後,我手上還握著手機,就這麼沉沉睡去。
這大概是將棋之神送我的生日禮物吧?
是不是因為祂同情我了?明明祂平常總是對我那般地苛刻。
竟然讓我在夢中見到了那個人。我在這一天最想見、最想聽他開口祝賀的那個人。
『生日快樂。師姊……不,銀子。』
那傢伙用還不習慣的稱呼方式對我這麼說。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是,他真的……看起來很強大,很帥氣。
『慢死了,笨蛋。』
我撒嬌地這麼說,撲進那傢伙的懷裡。
然後,我們開始────下將棋。
我們穿著和服,在某個裝潢氣派的旅館和室內,一直、一直下將棋,不斷較量誰的勝利次數多,彷彿無止無盡。
在夢中,我才察覺到──
今天,我真的想說出口的目標,其實是……
☖ 師徒交錯點
「喔?」
我通過新大阪車站的驗票閘門之後,一個少女的身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烏黑的長髮,彷彿一對翅膀。
少女全身穿著黑色的哥德風格洋裝,有著小惡魔般的美貌。細小的手指操作著外殼全部塗得漆黑的平板電腦,看起來也是特別訂製的。
在茫茫人海中,這個小學生的身影仍然特別引人注目,她是──
「這不是天衣嗎!?真巧!」
夜叉神天衣。
以史上最年少的記錄──十歲就升上女流二段,是我引以為傲的弟子。
「剛對局完要回家嗎?也是,今天在東京有女流玉座戰。」
我沒多想,立刻上前搭話。這黑衣黑髮的美少女看到我,既不驚訝也不欣喜,反而……用狐疑的眼光盯著我,這麼說道:
「…………嗚哇,你是怎樣?跟蹤狂?」
「我我我我、我才不是什麼跟蹤狂!都說是巧合了!」
「但是……你不是還知道我去東京對局嗎?連我的行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工作再忙也要留意弟子的公式戰,這明明是身為師傅充滿關愛的表現!!」
「別把你那扭曲的愛強加在我身上。」
我們的如此對話,難免被周圍的人聽到──
「怎麼了?」「他剛是不是有說愛什麼的?」「情侶吵架嗎?」「但是女方是小學生耶……」
慘了慘了,再這樣下去鐵路警察就要過來了!
我拉著天衣躲到遮蔽物後方,壓低聲音問道:
「……晶小姐呢?」
「去買551的豬肉包子了。」
是來大阪必買的特產。
雖說神戶也買得到……不過新大阪車站的車站大廳商店有販賣外帶專用的保冷包裝袋,而且排隊的人不多,確實是行家才知道的便利地點。莫非她們沒去新神戶、先在這裡下車的理由,就是為了這個嗎……?
「話說,我怎麼不知道妳喜歡那個?」
「還不知道喜不喜歡,我還沒吃過呢。」
「什麼?既然這樣,幹嘛特地在新大阪站下車去買──」
啊,對了。
551的豬肉包子是水越澪最喜歡的食物。她跟著出差的的父親去海外了。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妳很想念好朋友,想吃吃看她喜歡的食物,對吧?」
「才、才不是呢!為什麼我非得去吃那個吵死人的小鬼喜歡的食物不可!?是晶說她想要吃才去買的,別會錯意了人渣!!」
「咦咦~?這就奇怪了,我剛才沒提到小澪吧?一個字都沒提到吧?」
「…………去死啦!」
睽違許久的舌戰,一勝一敗。
能夠跟她像這樣普通地交談,讓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畢竟之前最後一次見到天衣的時候……她對我說了令人非常意外的話。
『我喜歡你,八一。』
在神戶的婚宴會館,這孩子對我這麼說……還吻了我。
但是,目前我仍無法肯定那告白究竟是真心話,還是惡作劇。為了專心面對頭銜戰,我刻意不去想這件事……
「別說這些了,快告訴我這個局面是怎麼回事。」
天衣似乎完全沒察覺我內心的糾結,一如往常地跟我說話。
她手上的平板電腦螢幕顯示的,當然是將棋的畫面,不過──
「嗯?這……這是帝位戰第二局吧?原來妳有在關心我啊?」
「不是你,是你的將棋。」
我一說完,天衣還特地糾正我。
「看你怎麼輸棋!」
「這個嘛……這次的對局讓我深刻體會到對手在使用軟體方面比我更有經驗。沒想到真的在一個星期之內就重整好陣腳……」
第一局,我利用『封手』這種二日制獨有的制度,凌駕了軟體的部分預測,粉碎對手用軟體算出的研究。這一局贏得很痛快。
可是在第二局,於鬼頭帝位用更簡單的方法從我手中搶下了一勝。
彷彿是在變戲法似的。
「後手在序盤彷彿算計好似地維持在負一百分左右。那個有如人造人般的棋士一直刻意不採取最佳應手的理由是什麼?」
「妳說的沒錯,於鬼頭先生一直沒走最佳應手。」
我點個頭,繼續說道:
「正因為不是最佳的,他的作戰才稱得上是優秀。」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聽了我這有如打啞謎一般的回答,天衣立刻理解一切。即使她在這裡等我只是為了聽我這一句解說,我也不認為這樣很異常。對棋士來說,這確實是值得的。
「話說,你接下來是要去東京嗎?」
「嗯。是排名戰……唯獨這種比賽,再怎麼樣也無法只在大阪對局。」
由於我擁有棋界最高的頭銜『龍王』,除了挑戰其他頭銜的比賽之外,我都是上座,因此是由對手來大阪跟我對局。
但是,排名戰重視公平性,即使擁有頭銜,有時也必須跑一趟東京。
只要搭上當天第一班新幹線,要在對局開始的十點之前趕到現場並非不可能……不過一般來說都會至少提前一晚到東京住宿。
因此,如果對局的日期排在頭銜戰的兩天後,原則上可不能慢條斯理地行動。
「我剛才回公寓一趟,拿了換洗的衣物就出來了,不過這個時間愛還沒放學,覺得家裡莫名地空蕩蕩的……明明好久沒回去家裡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好像變得不是自己的家一樣……」
「別說得好像你們是正在分居的夫妻似的。」
「於是我就深有感觸啦。身為一個職業棋士,家裡果然還是少不了可愛的弟子,準備好溫熱的飯菜等我回家,一回到家就問我『師傅!請問是要先吃飯?還是先洗澡?還是要跟我……下•將•棋?』對吧!?」
「噁心。」
天衣毫不留情地唾棄我的發言。嗚嗚,好啦……我也知道自己很噁……
「再說,她現在不是暫住在大師傅的家嗎?」
「嗯,愛的東西幾乎都搬去清瀧家了,或許是因為這樣,我家裡的氣氛也變得不太一樣,才會有這種感覺吧。」
「她一直叫我去清瀧家找她玩,煩死人了。」
「啊……這也難怪,一個人睡上下鋪的床,難免覺得寂寞吧。」
愛在那裡睡的是以前我跟銀子使用過的床。
以前每當銀子要住院檢查的時候,我總是會在心裡歡呼說「呀呼──我自由啦!」,不過神奇的是,每到晚上真的要自己一個人在房裡睡的時候,就會莫名地想念那個蠻橫霸道的師姊。
「跟她上同一所學校的吵鬧傢伙也不在了,又見不到心愛的師傅,我看她應該很寂寞吧?你就多陪陪她嘛。」
「雖然很想,但是力不從心啊。帝位戰之後緊接著龍王戰就要開始了……今年我應該都會一直這麼忙。」
「龍王戰的挑戰者也是於鬼頭曜吧?以旁觀者來說,這已經是令人厭倦的對戰組合了。真是讓人失望。」
「妳得尊稱他老師,別忘了……」
於鬼頭曜二冠是與生石充九段、山刀伐盡八段同世代的棋士,名人則是他上一代的棋士。也就是說,他可是大師級的人物,早在天衣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十分活躍的頂尖級棋士了。
天衣用有些冷漠的眼光望著我說道:
「比起我們這些弟子,我看你跟那個於鬼頭老師相處的時間還比較長吧。跟他一起去旅行、住高級飯店、還一起吃當地的著名料理跟甜點。」
「妳說的沒錯……」
如果參加的是二日制的頭銜戰,包含移動時間,受拘束的日期長達四天。如果每週都有這樣的比賽,為工作外出的時間就會比留在家裡還要久。
假如還要參加其他棋戰,就只能像個空中飛人似地到處跑,一直無法回家。
再加上對局的時候不能使用手機跟任何智慧型裝置,連透過電子郵件溝通都無法避免會有幾天的落差……
我已經將近整整一個星期沒跟幾乎每天見面的內弟子聯絡了……也難怪我一看到天衣的身影就會忍不住跑過來向她搭話,這樣的心境不難理解吧?
「一下子是排名戰、一下子是獎金王戰,玉將循環賽也快開始了,不但沒時間教弟子下棋,就連自己的家都歸不得……對於妳們這些弟子,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原本讓我操心的銀子如今成了職業棋士,愛則暫住在師傅家,於是現在所處的環境,可以比以往更專注於自己的將棋。
因為這樣,目前的成績都還不錯,可是贏得愈多,要面對的對局也愈多,最終將陷入永無止盡的對局地獄。這是將棋界的常態。
『同時擁有兩、三個頭銜的時候是最忙的,有了七個反而樂得清閒。』
這是目前仍持有四冠的名人所說過的話。
好深奧……應該說,很不妙。
「當我自己獲得複數冠之後,才知道名人有多麼地了不起……這種生活他竟然能過將近三十年,而且還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讓我都要懷疑他可能擁有操縱時間的超能力了。」
「既然這樣,那你快點去拿下剩下的六個頭銜,然後回來教我們下棋啊。」
「當然不可能辦得到了,妳沒聽我剛才說的話嗎?大小姐,妳在學校是不是常被老師說『都不聽別人說話』?」
「什麼嘛?明明我的唇你就有辦法輕而易舉地拿下。」
「唔!?不、不是我奪走妳的唇,正好相反吧!?是、是妳────」
啊……不,不行不行。
我要冷靜,別回想起來,別受她挑釁,別屈居守勢……
「……妳還敢說?師傅在神戶進行頭銜戰的時候,妳還不是拒絕了大盤解說?妳這個無情的弟子。」
「那也沒辦法啊,我當然要以對局為優先。」
「什麼對局……妳負責第二局的大盤解說、愛則是在金澤舉行的第三局擔任大盤解說,這不是在我確定成為帝位戰挑戰者的時候就講好的嗎?而且這件事還是妳去通知手合課(編註:將棋聯盟負責調整對局行程的部門。)的耶!」
「是這樣的嗎?」
還裝蒜……
我在神戶參加帝位戰的第二局直到昨天。我一直以為天衣會在當地的大盤解說擔任助講員,結果我當時沒看到她的身影,心裡是多麼失望啊。都是因為這樣才輸的……是沒這麼嚴重啦。
這樣看來,當時的告白果然只是惡作劇。我現在非常肯定。
要是真的喜歡我的話,應該會想盡量跟我在一起才對吧?
「而且我不喜歡在別人的頭銜戰露面,那不合我的個性。即使是師傅的頭銜戰也一樣。」
看吧,她就是這樣。
但是,也因為夜叉神天衣這樣的性格莫名地吸引我,使我無法自拔,我才會不惜從別人手中搶來這名少女,也要收她為弟子。
「欸,八一。」
忽然,這個弟子將臉湊了過來。
她的手指來回撫摸著我的領帶,同時開口──
「假如我說其實我在這裡是為了等你……你怎麼辦?」
「唔……!!」
心臟跳得劇烈,猛烈地將血液運送至全身,我感覺臉頰急速地熱燙起來。
──天衣……竟然在等我?為什麼……?
該不會……她得知了帝位戰的結果,為了安慰我,一直在新大阪車站等我嗎……?
頓時,我感覺敗戰的心傷急速地癒合。
同時,我也明白自己的心靈正被這小學五年級女孩玩弄於股掌之間……這讓我滿心既是羞恥,同時卻又感覺愉悅,我為此糾結不已,簡直快瘋了。
正在我即將墜落深淵的時候──救星來了。
「大小姐!我買到豬肉包子了!……嗯?這不是九頭龍老師嗎?真巧。」
池田晶小姐來了。她手上抱著一個保冷袋,上頭大大地印著『551HORAI』的字樣。她的登場,讓這場對決暫時中斷。
──沒、沒錯,真巧……這只是、巧合……
這新大阪車站這麼大,怎麼可能真的會在這裡等我,又不一定見得到……
夜叉神天衣不可能會有這種有如戀愛少女般的一面。
☗ 前進東京
「喔,八一!歡迎你來!」
看到一個西裝筆挺、髮型梳得斯文整齊的男人正在對我揮手,我一時之間竟然認不出那是什麼人,想了一下子。
「……老哥?」
他實在變得太多,讓我大吃一驚。
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去年龍王戰的第四局吧。當時受邀去『雛鶴』參加前夜祭的時候,他還是個貧窮的大學生。
「懶散邋遢的老哥,現在居然是飯店服務員,真是想不到。讀大學的時候整天就只知道參加社團活動跟打工,根本沒怎麼讀書,沒想到人有了工作以後,竟然會改變這麼多……」
「哈哈哈,怎麼樣?另眼相看了吧!」
老哥在大學不但留級,而且到了大五那一年的冬天還沒有找到工作,在我們這個都是廢物的九頭龍家族中也是廢得出類拔萃。
最後還靠著我這個弟弟的關係找到工作,還很會討好愛的父母,在職場上混得挺好的,步步高昇。這個人渣!
「不過,由那個老闆娘來教育的話,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也是應該的吧。」
「我真的很感謝會長。喏,這本書拿去。你也讀讀會長的著作,好好充實一下自己吧。說不定你讀過這本書之後,別說二冠了,稱霸七冠也不是夢喔。」
「咦?老哥,你隨時把這書帶在身上嗎……?」
老哥遞給我一本夾滿了便利貼的新書(《女將力(編註:女将,日式旅館的女主人。)》/雛鶴亞希奈著/SB Creative),他的眼神看起來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老哥,簡直像個狂熱的宗教信徒……
而且愛的母親之前的身分還只是社長,想不到竟然又升級了……
「對了,八一啊!你覺得這間全新的『雛鶴』看起來怎麼樣啊!!」
在北陸的溫泉旅館就職的老哥之所以會出現在東京,理由就寫在我手上拿的這一張傳單上。
『在東京體驗最歡愉的享受。』
以東京的夜景照片為背景,綴有邊框的印刷字如此寫道。看起來像是豪宅建案的宣傳文案,但其實並不是。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北陸著名的旅館《雛鶴》終於前進東京!歷經傅統與文化淬鍊的世界最頂級服務,在名為TOKYO的都市也享受得到……《雛鶴》是你人生的禮物。』
總之,就是愛的老家來這裡開分店。
目前還沒正式開張,不過由於我是相關人士,可以讓我先在這裡住宿,於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全新的裝潢讓我看得目不轉睛,這時候──
「九頭龍老師。歡迎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啊!久、久未聯絡,還請見諒……!!」
一看到老闆娘登場,我當下忍不住想磕頭跪拜。至於老哥則是已經五體投地了,沒有一點猶豫。
「能夠迎接您在排名戰的前一晚留宿敝館,非常榮幸。今後還請多多光臨。」
「真是不敢當,老實說能夠來這裡住宿,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方便了!因為銀子……不,空當上職業棋士之後,我們門派的人以後應該會更常來東京。」
由於『銀子泡沫現象』的影響,我們清瀧一門的工作案件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參加不完的活動、上不完的媒體邀約導致忙得不可開交。就連燒賣老師都不得不出面應付……
而且女流棋士隸屬於關東地區的比例非常高,只要愛、天衣、桂香她們三人在比賽中繼續晉級的話,在東京對局的機會就會增加。尤其愛進入了女流名跡循環賽,光是在本年度就必須來東京將近十次。
「話說回來,為何會選在這個時機到東京展店呢?以您的旅館的名氣,想必之前已經有很多人來提案了吧?」
「那當然。從前前任老闆的時代就有人來邀請本店前進東京,甚至到海外展店。」
「但是,不是都拒絕了嗎?」
「……那已經是快一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遇上了一家不錯的開發公司。剛好女兒也嫁出去、不需要我操心了,於是就決定來東京展店了。」
「原來如此……不,等一等,令嬡還沒有出嫁喔?您說錯了,她是入門拜師喔?」
「九頭龍老師,您應該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老闆娘打斷我的訂正,犀利地說道:
「如果我們家的愛在國中畢業之前沒能取得頭銜,就必須引退,不再當女流棋士,回來重新接受教育,準備繼承老闆娘的位置。」
「而我則必須入贅雛鶴家,協助愛的事業……沒錯吧?」
我當然記得這個約定,從來都沒忘過。
當時,愛在研修會考試中敗給最後一個對手───空銀子二段之後,老闆娘要帶她回北陸去,而我則基於自己的意志,為了收她為徒,跪下來懇求眼前這位老闆娘。
『請把令嬡交給我!!』
作為交換條件,我必須答應老闆娘剛才提醒我的約定。
「在東京這裡展店的話,九頭龍老師您就可以繼續當棋士,同時學習旅館的工作。」
「如果您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而選擇前進東京,說不定這個決定太衝動了喔?因為愛一定會得到頭銜。」
離那次約定才過一年半的時間,愛的實力已經進步到有資格角逐女流之首了。
雖然我打算多花一些時間、小心翼翼地慢慢栽培她,但是她的成長速度不但沒有減慢,反而還愈來愈快。現在與其說是我在教她,不如說我還能反過來從她所下的將棋中得到收穫……
「……我之所以選擇前進東京,還有另一個關鍵因素。」
老闆娘直盯著我的雙眼,提起了另一個前進東京的理由──令人意外的理由。
「是為了九頭龍先生。」
「咦?您說我嗎?」
「不,是您的哥哥。」
「我老哥?」
這個才剛就職半年多的新進員工能有什麼作為?更何況,還是個不成材的留級生。
「會……會長啊啊啊啊……!」
老哥將額頭按在地上摩擦,同時哭喊著「我要一輩子跟隨您!!」,這種傢伙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不管怎麼說,這下子我們在東京就有寶貴的活動據點可用了!
而且這裡是備有和室的日式傳統旅館,也很適合用於舉行將棋的研究會跟集訓。以後不只可以放心地讓愛遠征,她也能來這裡跟關東的棋士切磋、砥礪。
──其實最期待愛的發展的,還是老闆娘自己啊。
這才是她決定前進東京的真正理由吧。
雖然老闆娘口頭上肯定不會這麼說的,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她其實是個非常溺愛女兒的媽媽,只要是為了女兒,在東京開一間新的旅館也在所不惜。
☖ 白雪姬SNS出道
「妳說要限制採訪……是嗎?」
為了安排我那緊湊得要命、彷彿角交換定跡手順一樣,一點空隙都沒有的奪命級工作行程,男鹿笹里女流初段來到我的病房,我則對她提出了如此要求。
在記者會擔任司儀的峰先生馬上就回到大阪去了,同時會長與男鹿小姐也遠從神戶而來。
我的工作行程管理由會長全權負責。這讓我感覺像個受到高官級待遇的新進員工,總是坐立難安。
雖然我向男鹿小姐提出了限制採訪的要求,但是她毫不留情地這麼答道:
「空四段,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我又不是說要拒絕參加推廣將棋所必要的活動,也會去拜訪贊助商。至少讓採訪少一點,又不會怎樣──」
「因為目前已經是限制過的狀態了。所有提出採訪申請的單位之中,我們只答應了百分之一的採訪。」
「百分之……一?還、還這麼多!?」
「沒錯。依男鹿所見,要是再繼續限縮採訪,反而會刺激媒體,到時他們可能就會以奇怪的方式取材。」
「妳的意思是偷拍或跟蹤之類的?」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捏造空穴來風的傳聞。例如從妳長期住院這一點著手,瞎猜妳可能患了難治的罕病之類。」
「那還真是煩人。」
雖然心臟已經完全治好了,但是我的身體生來就是破銅爛鐵,這也是事實。要是被媒體詳細報導,對局時被對手掌握這一點的話,對我確實非常不利。
「另外就是戀愛方面的話題。《浪速白雪姬》究竟有沒有男朋友,可是目前全國關心的焦點。」
「這真是太荒謬了……我跟什麼人交往,跟將棋到底有什麼關係?」
「世人對將棋並沒有興趣。現在風靡的是名為空銀子的少女,將棋本身並沒有在社會上成為熱潮──以上是男鹿的分析。」
「真是有夠煩人的。竟然連戀愛的自由都沒有。」
「怎麼?莫非空四段有想談戀愛的對象嗎?」
「沒有。怎麼可能會有?」
「我想也是。在參加神聖的三段循環賽的期間跟戀人出去旅行這種事,要是傳出去的話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
「…………」
我在三段循環賽中嚐到了三連敗的苦果,逃離了大阪。那個時候,安排八一陪我同行、還為我們預約住宿地點的,聽說是月光會長。
也就是說,實際上去執行這些事的,其實是……
「目前有一個方法。」
男鹿小姐闔上每一頁都被寫得密密麻麻、彷彿一片黑的筆記本───那是我的工作行程─如此提議道:
「我建議妳開始使用SNS。」
「SNS……妳的意思是要我主動在網路上透露自己的情報嗎!?」
「只要發佈消息的是妳本人,就能將正確的情報傳播出去,可以減少媒體憑猜測亂寫報導的風險。因為比起大費周章地偷拍妳,用妳本人提供的情報來寫報導比較省事。」
「要我掌握情報的控制權,是吧?原來如此……」
這就是反守為攻的道理。
這樣一來,我就能隨心所欲地誘導局面……確實是個適合棋士的戰鬥方式。
「空四段,妳有使用過SNS嗎?」
「沒有。」
「也沒有私密帳號或純閱覽帳號嗎?」
「私密帳號?純閱覽?我甚至聽不懂妳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妳有沒有在網路上的大型論壇網站,或跟將棋有關的懶人包網站留言說『某龍王是跟小學生同居的蘿莉控,應該馬上被逮捕』之類的?」
「…………這我不予回應。」
什麼嘛?我可是向世間公開了正確的資訊耶?要是放任性罪犯繼續撒野,孩子們就有危險了。
「既然這樣,我就簡單地為妳介紹一下吧。在年輕女性之間最受歡迎的SNS是IG,不過原則上在IG發佈消息都要搭配照片或影片。這樣一來,對妳的負擔會比較重,因此我並不推薦。」
「為什麼?」
「因為網路使用者會仔細地追究照片上的細節。例如分析眼球反映的景色來查出發文者的住處。」
「這、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在這個時代,就連圍棋跟將棋的人工智慧都能透過圖像處理用的GPU運作。我再打個比方吧,在網路上可以找到的九頭龍龍王的照片,只要隨便找一張來分析,便不難查出他跟誰在一起、去了什麼地方。如果妳需要的話──」
「免了!我才不做那種有如變態跟蹤狂般的事呢!」
我又不是那個善妒的小鬼,才不會去一一檢查八一的照片呢,麻煩死了。
換作是我的話,當然會選擇更有效率的方式。用拳頭逼他招供不就得了?
「只是……讓我這個新手馬上開始使用SNS,應該還是有風險吧……」
「既然這樣,男鹿正在管理的帳號先借妳使用好了,妳可以體驗看看。」
「是聯盟的官方帳號嗎?」
「不,是我個人管理的匿名帳號。」
男鹿小姐從我手中接過我的手機,下載了APP,開啟她所說的帳號給我看。
『全力聲援!月光聖市九段粉絲後援會【官方】』
帳號的大頭貼照是會長的大頭照。發佈的推文內容不只包括會長的對局情報,還有各種大小事,記錄得鉅細靡遺。不只如此,上面公布的照片很明顯都是由會長以外的人拍的……仔細一看,看得出來每一張照片全都是同一個女人所拍攝。照片裡看得到男鹿小姐的影子,或者是玻璃上會反映出男鹿小姐的身影,每一張照片都有她存在的痕跡……
這根本是在暗示自己與會長的關係,在數位的世界宣示主權……
「一開始的時候,妳先別發佈推文,用這個帳號掌握使用SNS的感覺,之後再藉此判斷是否開設自己的帳號吧。」
「…………謝謝妳。」
雖然還不習慣,不過我仍然試著操作看看。接著,畫面上陸續顯示各個將棋相關人士的帳號。
這個人也有啊……啊,這位老師也有在使用推特嗎?有些意外呢……
「那麼,我該做什麼好呢?」
「妳可以先輸入自己的名字,搜尋跟自己有關的推文。」
我按照男鹿小姐的建議,搜尋『空銀子』……出現了不少結果。
「咦!?怎、怎麼會有那麼多帳號冠著我的名字!?」
「出名就是這麼一回事。許多演藝人員之類的名人會開設自己的帳號,然後就置之不理,純粹只是為了驅逐這些冒名者。」
「原來是這樣……」
我決定再試著搜尋一次看看,輸入自己的名字。結果搜尋欄竟然──
『空銀子 戀人 九頭龍八一』
啊哇!?這、這這什麼鬼啊!?
「不、不不不、不是的!這不是我打的,我只是輸入了自己的名字,它就自己跑出這些詞──」
「我知道。這是搜尋建議功能。系統會因應妳輸入的詞語,自動顯示較常有人搜尋的相關詞語供妳參考。」
男鹿小姐這麼說道,同時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似乎是在掩飾笑意。
「看來空四段與龍王之間的關係在網路上成了傳聞。」
「啊?開什麼玩笑……真是讓人困擾…………真、真討厭……!」
這種奇怪的謠言要是置之不理,我也會很困擾的,於是我決定仔細調查一下網路上是怎麼談論我跟八一的。
『空銀子四段的年收多少?戀人是誰?就讀哪一間學校?各種情報在這裡一次掌握!』
大多數都是這種訊息。
讀的是哪一間學校,這看制服就知道了;至於年收,每個寫的都是『職業將棋棋士的平均年收大約是這個金額』之類的通論。這些推文的目的都只是為了導流到部落格來增加點閱數而已吧。
「問題最大的是關於戀人的情報,我看看……」
好像也沒什麼,大多數都只是因為我跟八一同住了約十年,加上經常一起在工作場合出現,因此推測他可能是我的男朋友……怎麼寫也都這些而已。
原來如此。這些推特就是用這類話題來吸引網友,增加點閱數吧。
這種謠言真的很令人困擾。困擾死了。嘿嘿嘿……♡
「另外,空四段,請聽我提醒一些使用SNS時該留意的事。」
「嗯。」
男鹿小姐在一旁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是我左耳進右耳出,聽得不太專心,只顧著用手指高速滑動手機,確認其他的推文內容。
『大家都說空銀子與九頭龍八一是男女朋友,這是真的嗎?』
『應該是謠言。人渣龍王是蘿莉控,已經是確定的事實了。』
『聽說他不但跟小學生同居,還收了其他幾個小學女生當弟子候補,留在手邊當後宮呢。』
『也是,這種人渣不可能配得上銀子。』
我對這些推文一一按讚,同時將畫面不斷往下滑。原來推特這麼有趣,挺不錯的。
這時候,某一則推文讓我停下了手指。
『九頭龍八一的戀人其實是女流棋士祭神雷。幾年前每次去東京參加三段循環賽的時候,兩人一定會見面,這是很有名的消息。』
我點這篇推文進去看……竟然還貼心地附上了照片。
『這張照片就是證據。祭神在將棋會館門前一直等他比完三段循環賽出來,這件事很有名,只要是關東的獎勵會員都知道。』
是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推特真的挺有趣的嘛……
「另外,看待照片或圖片也要留意。網路上常常會有人發佈合成過的照片,或者是完全無關的照片,然後聲稱是證據,這種作假行為也是家常便飯。妳千萬不能輕易相信。」
「嗯。」
男鹿小姐好像在說些什麼,但是目前我沒有心情理會。
這張證據照片中,八一穿著國中時的高領制服,祭神雷則穿著便服、戴著黑框眼鏡,喬裝得不怎麼高明,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她。她硬是用手勾住了八一的手臂,場景則是熟悉的千駄谷將棋會館的門前……
發佈這則推文的帳號是……『JA』?這是誰?農業協會的人嗎?
獎勵會都是在假日舉行的。不只各道場的相關人士,一般的訪客也會進出將棋會館,沒有辦法查出這是誰拍的照片……不過,照片是誰拍的完全不重要。
那個人渣……!竟然在神聖的三段循環賽期間跟女人卿卿我我……真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
接著,我一一檢視這則推文下的留言。
『不不不,他跟雷之間早就玩完了。』
『就是啊。聽說是將棋聯盟的理事跟師傅逼他們分手的。』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是雷對那人渣還有留戀?』
『Mynavi聯合預賽的時候祭神還纏著他要復合,這件事在將棋迷之間已經是一般常識了。』
『那個時候我也在場,親眼看到了~祭神最後還是輸給了他的小學生弟子,沒能復合成功~』
『不管怎麼說,白雪姬完全置身於事外,沒她的事。』
『Silver實際上就是過氣了。小學女生才符合時代的風潮。』
Silver!?
為、為什麼我非得被扣上這種好像是銀髮族之類的綽號不可!?
話說,你說誰置身事外!Mynavi聯合預賽的時候我明明就在場!?不要在那邊散佈假消息!?看來……我有必要告訴這些網友真相……
「在推特上往往有很多不同於事實的情報,甚至是毀謗、中傷。應該說這些反而才是佔大多數。妳需要培養看穿謊言的能力。」
男鹿小姐從剛才就一直在旁對我說話,但是我幾乎沒聽進去。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是,使用SNS就跟下將棋一樣,需要冷靜面對。看到與事實相反的情報、或是受到挑釁而激動的時候,千萬不能被情緒沖昏頭而貿然反駁,甚至是發佈可能洩漏個人情報的照片,這是大忌──」
我從手機的相簿中找出一張跟八一合照的相片,
『聽說空銀子開始跟九頭龍八一交往了。』
『這張照片就是證據。』
『聽說只有空去過九頭龍的老家。祭神跟蘿莉都沒去過。』
好了!發推。
「銀、銀子!?妳幹了什麼好事!?不是才剛提醒妳不能這樣的嗎──!!」
「少囉唆!我很冷靜!!」
男鹿小姐從我手中搶走了手機,馬上把帳號連同推文一次刪除。嘖……
由於推文馬上就被刪了,照片並沒有流傳出去,但是卻因為我發了推文,會長發現了這個帳號的存在,男鹿小姐因此被責備了一頓,我也被會長親自下令禁止使用SNS。到頭來,我的行程非但沒有變得比較輕鬆,而且心情還為了那個拈花惹草的放蕩人渣而焦躁難平,我一定要宰了他!
☗ 原諒一半
床上坐著的,簡直就是穿著衣服的『不爽』兩個字的化身。
「……………………」(臭臉)
排名戰一直進行到深夜,最後我終於贏了。對局的翌日,我要直接從東京前往仙台去參加獎金王戰。在那之前,我來銀子的病房探望她。
但是,銀子卻忽視我。很明顯地故意忽視我。
「……………………」(臉超臭)
一看到我走進病房,她就馬上把臉別過去,不管我怎麼叫,她就是不肯理我。可是,也沒有開口趕我出去。
我想,我知道原因。
我連日忙於對局,沒有在她過生日的那一天來見她,才會導致好感度暫時下滑。
但是,我並不悲觀!
如果是以前,我光是看到師姊心情不好就會怕得渾身發抖……不過,現在我跟銀子已經是男女朋友了。不管她表現得再怎麼冷淡,我知道她還是喜歡著我的,所以我也可以強勢一些!我再也不用屈服於年紀比我小的姊姊了!以後我要走霸道路線!
準備看我展現年長男友的包容力吧!!
「我、我說啊………銀子……小姐?妳、妳的男朋友來見妳了,這、這樣忽視也不太好吧……」
霸道路線失敗。
這是無可奈何的,畢竟從六歲到現在,我們之間的上下關係早已被刻在我心裡,我不可能對她強勢……我會怕……
銀子一邊的眼睛轉過來瞪著我。
「……不但生日跟生日的隔天沒來找我,就連個聯絡都沒有,這是男朋友該有的行為嗎?你昨天對局結束之後總該有空發個郵件吧?你是頓死了嗎?」
「不,對局之後接著是感想戰,一直持續到天亮……總不能在途中使用手機吧,那樣太失禮了……」
「…………還敢說,明明就在三段循環賽期間出去找女人…………」
「咦?妳剛才說什麼?」
「頓死太便宜你了。給我受盡折磨而死吧。」
唔喔喔……她、她為什麼這麼生氣……?簡直就像累積了好幾年的憤恨一口氣爆發出來似的……
「對、對不起嘛…………但是,感想戰真的拖了很久,結束的時候醫院的會客時間已經過了,這麼晚了我也不好意思打電話或發郵件打擾妳。而且──」
「而且什麼?怎樣?」
「我想要把這個當面交給妳。」
這個時候,我祭出秘密王牌(盒子)!
「生日快樂,銀子。」
我選擇使用道具──事先在神戶買的生日禮物。
打開盒子的時候,銀子仍然一臉質疑,不過……看到盒子裡的東西,她馬上睜大了雙眼。
「咦……?這是──」
「嗯。跟我同廠牌的手錶。」
我平常都用手機代替手錶,因此對我來說手錶的功用主要是在對局的時候放在榻榻米上,用以確認時間。手錶不戴在手上,是棋士常有的現象。
「老實說…………我本來也考慮過要送戒、戒指的。」
「!?!?!?!?!?」
「是有過這個想法啦!!只是,我、我想說送這樣的禮物或許太過於沉重……於是就挑選了日常生活跟對局的時候都用得上的東西。可以讓我為妳戴上嗎?」
「啊…………呃、嗯……」
我握起銀子那纖細的手腕,為她戴上手錶。
為了能讓她在對局中使用,我挑選時重視的是實用性。款式簡約而不失可愛。
即使如此,一旦戴在銀子的身上,看起來真的是……比任何昂貴的名錶都還要光彩奪目。應該不只是因為我情人眼裡出西施。
「……妳真的好美,銀子。」
接著,送給她這句我為了這個時刻準備好的話語。
「今後…………請妳跟我一同走過同樣的時間。」
我不能畏縮,不能因為嫌這種話太裝模作樣就不說。
銀子在戀愛方面完全沒有免疫力,這種台詞可是很有效的。效果特別強。
「八一……」
原本僵硬如冰的表情,逐漸溶化────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不能賞臉……我就收下了…………♡♡♡♡♡」
我要的反應來了!語尾肯定排了五個愛心符號!!
……不過老實說,替我挑手錶、幫我想了剛才台詞的,其實是在帝位戰第二局,以觀戰記者的身分跟著我去神戶的鵠小姐就是了。
但是,我也是因為重視銀子才不得不找別人幫忙!畢竟這是開始交往以來第一次送的禮物,可不能失敗。參考女性的意見也是應該的吧。
接著,我與銀子戴著手錶的那一手十指交握,開口問道:
「那就好。妳願意原諒我嗎?」
「…………原諒一半。」
「一半?」
銀子低垂著頭,用細微得彷彿快消失的聲量解釋為什麼只原諒『一半』。
「生日那一晚…………你出現在我的夢中,所以我只原諒……一半。」
這一瞬間,我才想起我自己也一樣對戀愛完全沒有免疫力。
因此,光是平常總是對我尖酸刻薄的銀子突然這樣紅著臉說出這麼充滿愛意的話,我的理性就頓死了。效果特別強。
不行。受不了了。
「銀子!!」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我的戀人擁入懷中。我那全世界最可愛的戀人。
「呀啊!?八、八一……不能這樣突然抱住我啦……要是有別人進來看到怎麼辦──」
「我們結婚吧。」
「咦……」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但是,卻是我的真心話。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在考慮的事。
「我們一起去問候師傅。懇請他准許我們結婚。」
「不、不行啦…………我才十六歲…………」
「法律上男生只要滿十八歲、女生只要滿十六歲就能結婚。我們都符合條件,哪有什麼問題?」
「但是,法律很快就要改了,女生也要滿十八歲才行……」
她怎麼這麼清楚?
「既然這樣,我們更應該趁現在結婚!走,快出發吧。」
「是、是沒錯…………沒錯個頭!還是不行!!」
銀子在我的懷抱中掙扎了起來。
「八一,你不是跟別人約好了嗎?要是那個小丫頭在國中畢業之前沒拿到頭銜的話,你就要入贅去她老家的旅館。怎、怎麼可以跟我結婚?」
「愛會拿到頭銜的,一定。」
我斬釘截鐵地斷定道。
「還有四年半的時間耶。愛在四年半之後怎麼可能沒拿到任何女流頭銜?我反而無法想像。銀子,妳不也這麼認為嗎?」
「………………那個金髮的小個子呢?你不是答應過要娶她為新娘嗎?而且還搶在我之前……」
「小夏是法國人嘛,妳就容許我娶兩個老婆……好痛、好痛!我只是開個玩笑嘛!!那孩子其實不是想當我的新娘,而是弟子,只要好好解釋,一定沒問題的!!」
「………………果然還是、不能結婚……」
「不然看是要先訂婚還是送聘都行。總之,我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吧。」
「…………可是……」
「現在我們兩個都是職業棋士,也就是說,都是獨當一面的棋士了。就算沒辦法馬上公開,或是住在一起,我也想先向我所重視的人說清楚。對於愛跟小夏也一樣,愈早說明清楚愈好。」
「可、可是……」
「妳不想跟我結婚嗎?」
「………………因為……」
「因為……什麼?」
究竟還有什麼因素讓銀子覺得不妥呢?
對於我的追問,銀子的答案讓我非常驚訝。
「因為八一……要是、我是說…………要是我們之間生下了小寶寶,如果是女孩子的話…………你會喜歡她更勝於我,不是嗎?」
「妳是說我會過度疼愛小孩嗎?」
「不,我是指蘿莉控那方面的意思。」
這是我今年聽過最有威力的一句話──『不,我是指蘿莉控那方面的意思』!!
「反正那是妳跟我的女兒,妳就別計較了!」
「不要!!我一定要當第一,否則不要!!」
這是怎樣。
這是什麼生物?實在太可愛了。她是某種不說些可愛的話就會死的生物嗎?我都快要先被萌死了。
「不然這樣吧,我保證,如果……以後我們之間有了孩子,銀子絕對還是我心目中的最愛。這樣約定的話,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考慮看看。」
銀子點了個頭,小聲地這麼喃喃道。她仍握著我的手,滿臉通紅。
後來,我們肩並著肩坐在床上,興高采烈地聊著關於婚禮的事,聊了一下子。
像是「我想在婚禮上看到銀子把頭髮留長的樣子~」,或是「也想宴請關東的棋士,在關東也辦一場婚宴吧?」之類的話題。
但是,這個話題雖然聊得開心,卻持續不了多久。畢竟我跟她除了將棋以外什麼都不懂。對於婚禮的知識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將棋的話題。
「……就像這樣,手指會自動指向要害處呢!」
我滔滔不絕地談論昨天的排名戰,說得津津有味。雖然帝位戰的第二局輸了,不過排名戰倒是目前為止全勝。有希望晉級B級2組了。
「狀況好的時候真的會有這種現象。如今回顧已經結束的三段循環賽,我的狀況也差不多是這樣,好幾次都是靠著指運度過了危機。」
「真的!在讀秒的時候更容易這樣!無法判讀出所有可能性時,最重要的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吧。因為能相信自己,才能夠做出承擔風險的決斷,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會帶來好的循環吧?」
「…………」
「說不定其實緊湊的對局行程反而比較適合我呢。雖然我之前從未像現在這麼忙碌過……不過在緊湊的行程逼迫下,可以強迫自己馬上去想下一局將棋的事,這樣就不會花時間去後悔輸掉的對局了!」
「………………」
「拿不拿得到二冠呢?都到這一步了,真想要拿到啊……但是就算拿到了,馬上又要跟於鬼頭先生進行龍王戰了,要是在那裡失冠,我又只剩一冠了。更何況,我也可能在帝位戰跟龍王戰都落敗,最後落得一冠都沒有……啊!不行不行,不是才剛說過不能這樣想的嗎!」
「………………我也……」
「啊,抱歉,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
好久沒見面,使我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來。或許是因為剛對局過,心情還很亢奮吧。
「妳剛才說妳也怎樣?」
「對於龍王戰…………我也有封手……想要先練習。」
「咦?」
封手?
她怎麼突然提起這種事……本來還感到不解,但一看到銀子滿臉通紅的樣子,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下一期的龍王戰應該會是我的出道戰……要是能夠晉級、參加頭銜戰的話,就必須要封手了吧?」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
雖然現在想這種事似乎還太早,不過我本身也是那樣走過來的,無法否定她的話。而且銀子目前的棋力也不輸當時的我。
「問題是如果這一期我依然防衛成功的話,到時候妳頭銜戰的對手就是我了。」
「那你也可以跟著練習啊。這樣一來就是一石二鳥了。」
銀子這麼說,然後閉上眼睛,嘴唇稍微嘟起。
這是銀子第一次向我索吻。
光是這一點,我就興奮得受不了了。各種開關都要啟動了。
啊!?
難、難道說……就像我覺得銀子很好哄一樣,莫非銀子也覺得我很好哄!?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嗯……♡」」
我們吸吮彼此的唇,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還要久。
「啾…………喜歡…………八一、喜歡…………♡」
不知是因為禮物打動了她,還是因為太久沒見,抑或是結婚的話題挑起了她的情感……銀子今天特別積極。
再來又有好一陣子不能見面……一想到這一點,我心裡頓時萌發了野心。也可以說是不良意圖。
──說不定……行得通!?
我決定採取承擔風險的決斷。
最近在對局中手指會自然而然地伸向要害。這種時候,還是順從自己的直覺比較能帶來好的結果。
──我要相信自己…………摸下去!
在彼此的唇分開的那一瞬間,我馬上吻向銀子的頸子。
「呀啊!?呼啊……不、等等…………嗯♡不、不行…………♡」
啊,這個『不行』聽起來是『可以』的那種不行。
而且她用這麼陶醉的表情說這種話,反而更讓我無法克制自己。錯不在我。
我將摟著銀子的肩膀的那隻手……緩緩地往下移動。
手掌貼著胸前那小小的隆起,溫柔地包覆。
「嗯嗯……真的……不行啊……♡♡」
喔喔?這還真是……
雖然隔著衣服,不過這隆起比我預期中的還要大。
至少大得足以讓我反省之前說她是洗衣板還是斷崖絕壁或是棋盤之類的。我就在心裡道歉吧。對不起。
「啊…………呼啊……呼…………♡」
封著彼此的嘴唇一分開,銀子反射性地垂下頭,全身些微地抽動一下的模樣是多麼地惹人憐愛。太可愛了。
我利用這個反應,順勢將唇湊向銀子的耳朵。舌頭在上面輕輕地滑動,吹一口氣。
「咿啊!?不…………♡♡♡」
噗通!
雖然很細微,不過銀子的全身有如痙攣般地抽動了一下。
看她的反應與先前完全不同,我明白自己準確地搆到了要害。
固若金湯的銀冠穴熊,總算讓我掌握了攻破的機會……!
漸漸地、漸漸地,我的動作愈趨大膽────突然,銀子的反應停了下來。
「嗯?……怎麼了?弄痛妳了嗎?」
「………………………………說……」
說?
我聽不清楚銀子說了什麼,於是將臉湊向她的嘴邊,頓時──
白皙纖細的手指伸來──────犀利地掐住我的脖子,劃破了甜蜜的氣氛!!
☖ 前女友
「嗚啊!?」
「給我說。」
銀子以低沉的音調問道。她的拇指緊緊地按著我的喉結,用力到甚至下陷。
「你跟前女友到哪一步了?」
「什、什麼……前女友……?」
「當然是祭神雷。事到如今還想跟我裝蒜?」
「我不是說過了,我沒跟她交往過!我跟那傢伙……嗚!真……真的……只是稍微下過將棋而已……真的啦……!!」
「孤男寡女在KTV的包廂,你跟我說只是下將棋?在那種地方,那個野獸般的女人怎麼可能只會乖乖地下將棋?」
祭神雷女流帝位是隸屬關東的女流棋士,跟我同年級。
雷曾經在新宿御苑向我告白,但是我有明確地拒絕了,即使那傢伙赤裸著身體闖進我的房間,我也完全沒動過她一根手指。應該說那實在是太恐怖了,我根本不敢靠近!
「說。給我全部說出來。」
但是,銀子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她似乎一直懷疑我跟雷之間的關係……莫非是因為她自認將棋才能不如雷的自卑感?
我還以為她當上職業棋士之後,這種自卑感自然會消失的……
銀子的握力相當強,手指仍不斷地陷入我的脖子。要死了,真的要沒命了!
「說,是不是她撲倒了你?還是……你撲倒了她?」
「唔………………!!」
呼叫鈴呢……可惡,竟然刻意離得那麼遠,也太周到了吧!!
本來以為是我在進攻穴熊……沒想到反過來被攻的是我……!?這種形勢不是穩輸的嗎……!?不行……我的攻勢(呼吸)……要停了…………!!
「真……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那……為什麼……」
銀子的態度忽然變得很沒把握,支支吾吾地問道:
「為什麼…………你技術這麼好……?我是說……色色的事……」
頓時,我完全想通銀子為什麼會懷疑我跟雷的關係了。
原來是因為這樣,才讓她感到不安……
用力得陷入肉中的手指稍微鬆緩了一點,我拚命地吸入新鮮空氣,同時回答道:
「在、在男人之間常常免不了這種話題。該說是開黃腔嗎……道場的客人喝醉以後也會聊這種事。還有就是──」
不行。我要是在這時候得意忘形地老實說是看這方面的影片學的,她一定會要求我傳給她看。當她看到影片裡出演的是長得很像桂香姊的巨乳女優,她肯定會宰了我。輕而易舉的三手詰。不管怎麼走,我都是死棋。
所以,我一定要打發掉這個話題!
「還有就是────學校有教。」
「……學校?」
「嗯。學校不是會讓男女生分開上性教育課程嗎?課程中也會教導男生主動引導女生的基本方法。女生的性教育課程沒教嗎?」
「………………」
「啊,我知道了,因為妳很少去學校,可能沒有上到這樣的課吧。原來是這樣,難怪妳連這種程度的事都不知道……」
「我、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常識嗎?別當我是個傻瓜。」
這個女孩真傻。
「…………不管怎樣,就算我們現在是戀人,也不准你得意忘形。這種事………………要等…………再說………………」
「要等?那是幾個星期──」
「少、少囉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給我頓死吧你,色龍王!!」
「好啦好啦。」
白雪姬一腳把我踢下床,鑽進了被窩內。穴熊攻略失敗了。
自從告白之後,她總算不再叫我蘿莉王了,結果這次又多了新的綽號,什麼色龍王嘛……算了,無所謂。反正她可愛。
「我當然願意等,多久都行。如果妳不要這樣,可以等結婚以後再說。」
「…………!!」
「話說,小孩的人數還是要偶數才好吧?這樣才能在家裡舉行循環賽呀~」
「唔唔唔~~~…………!!」
公主大人縮在被窩裡,手腳激烈地擺動。
沒關係,我們只要慢慢地、慢慢地前進就好。要是前進得太過頭,只要像這樣倒退幾步,才是剛剛好。
因為,我跟銀子再也不會分開了,絕對。
☗ 確認傷疤
「我送你出病房大樓。」
「咦?不用這麼麻煩……」
「我說要送就是要送!」
我要離開前往下一個對局地點仙台的時候,銀子一直抓著我的衣角,跟到了病房外。未免太可愛了吧?
「但是……妳的傷已經沒問題了嗎?」
我當然很高興她這樣跟著我,但是我實在不想讓住院的傷患多走路。
「妳在三段循環賽的最終局差點昏過去,為了打醒自己而拍打胸膛,打到骨折了對吧?」
「沒有骨折那麼誇張啦。只是骨頭稍微出現一點裂縫而已,心臟、肺跟血管都沒被傷到。而且也幾乎不痛,現在只要服藥就好了,連溼布都不用貼。」
「這一點我剛才確實是檢查過了。妳被我摸胸部的時候看起來很舒服……好痛好痛好痛!要斷了要斷了我的手臂要骨折了!!」
我把手伸向銀子的胸部並非出於不良的意圖。
其實是有一點啦……不過,想檢查看看她的身體狀態是否良好,也是真的。
一開始的時候她的心情很差,所以遲遲沒能提起這件事,但是沒有親自確認,我沒辦法放心地離開。
要是傷勢嚴重,我一定要讓她休息,不讓她工作。不管任何人反對。
銀子似乎是察覺了我的決心。
於是她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
「你知道嗎?月光老師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這家醫院治療眼睛的。」
「妳說會長嗎?」
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
對棋士而言,被醫師宣告眼睛生了病,等於是被宣判了死刑,但卻在失去了視力後,爬上了永世名人的地位,真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即使工作繁忙也能守住A級的地位,簡直不是人。
他是我們師傅的師兄,因為這一層關係,我們自幼就受他幫助過許多次。
「聽說月光老師在成為名人之前,視力就開始惡化了。」
「真的假的!?」
會長在國中三年級就出道成為職業棋士,一路屢戰屢勝,不停地在排名戰晉級。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得到了名人的稱號。
這是三十年來仍無人能破的史上最快記錄……不過,聽說了剛才這件事之後,我似乎能理解其中的真正理由。
「這麼說來……他在十幾歲的時候,眼睛就已經……?」
「嗯。但是,聽說這家醫院一直為他隱瞞這件事。」
會長一定是想在眼睛的事情被外界知曉之前盡快拿下名人,無論如何都想。因為自己的弱點一旦傳出,以後就很難贏棋了。職業棋士的世界可沒那麼好混。
同時也開始做準備,讓自己即使失去視力也能下將棋……
「雖然我受的只是小傷,會長卻還是安排我住進這家醫院。畢竟需要治療是事實,而且媒體也不至於會追到醫院裡來。」
銀子現在無疑是風靡全國的風雲人物。
她在東京想必有一大堆工作要做,身為職業棋士也不容她拒絕。她需要安全的活動據點,加上她體弱多病,這樣看來確實沒有比醫院更合適的場所。會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雖然明白這一點,可是……
「……不過,就算這裡的設備再怎麼齊全,仍然是醫院,沒辦法真的好好放鬆心情吧?我可以介紹妳去住一家值得信賴的旅館,要不要搬去那裡住?」
「哪一家?」
「老實說,『雛鶴』來東京開分店了!」
「………………」
「排名戰的前一晚我在那裡過夜,真的住超好的~!不但有溫泉泡、料理也很美味,而且還有和室,可以在那裡盡情地下將棋喔!而且老闆娘完全當清瀧一門是自己人,住宿費有打折……好痛好痛好痛要斷了要斷了!我、我只是推薦好的住宿地點,為什麼要遭受暴力對待!?」
「不為什麼,自然而然就想動手了。」
怎麼可以為了這麼隨便的理由讓別人骨折……?
看到我愕然的樣子,銀子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對我這麼說道:
「不用擔心我,八一。」
「從小就住慣醫院了,在那裡反而住得挺自在的……是嗎?」
回想著她的回答,我搭上東北新幹線,心裡稍微放心了一些。
因為銀子還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變。
三段循環賽對她來說是一場負擔極重的戰役。不論是在身體方面還是精神方面都是。
其實,比起她的身體,我更擔心的是……她的心。
才剛滿十六歲的女孩子,一直在這種地獄般嚴苛的環境下奮鬥,那種環境可是連成年男人都受不了。
而且,最後還不得不親手拿下恩人的首級。
──換作是我的話,我也沒把握能承受得住這種壓力……
更何況,銀子的心思比一般人還要細膩。我知道,她途中曾想過要逃避將棋。
──只有我知道……其實將棋傷害了她。
因此,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確認她心裡的傷痕。那是任何醫師都無法發現的……我想,只有我才能準確地衡量。
話說回來──
「…………最後決定送手錶,而不是這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我從西裝褲的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盒子,望著它苦笑。
我根本就連兩人的手指尺寸都不知道,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竟然就先買了這雙對戒。
第二譜
☖ 雪恥
「規定的時刻已到。先手番為雛鶴老師,請開始對局。」
「請多多指教!」
女流名跡循環賽的開幕戰,終於開始。
雛鶴愛在對局開始的同時,初手就挺進了飛車前的步。
──我早就下定決心,跟這個人再戰的時候一定要使出這個應手。
「…………哦~?」
坐在上座的對手,盤腿豎起一腳坐著。這個女人看到愛的初手,馬上睜大了雙眼。
「原來如此,是想為女王戰那時候雪恥是吧……真是賺人熱淚。」
愛的對手是────女流玉將•月夜見坂燎。
在成為女流棋士的前一戰──女王戰的本戰,愛在她的手下輸得一敗塗地。
──那時候我的表現根本不能說是在下將棋……不只是我,連師傅也受了侮辱……!
這個女流棋士的名字是愛的『絕對不可饒恕名單』的血書榜上第一人。
「好啊?看妳這小學生這麼認真地準備暑假自由研究作業,本小姐就給妳好好地檢查一番吧……來!」
月夜見坂手指柔軟地甩動,一樣地挺進了飛車前的步。彷彿是在契約書上蓋指印,承諾應戰愛的相掛戰術。
──好!!
愛悄悄地握緊左手中的扇子。
她事先準備了必勝的策略。
──就讓我使用吧,小澪。
即是向她的好友水越澪學來的新的相掛。
愛將運用將棋軟體所推算出來的最佳戰法,挑戰女流玉將!
「吸────…………嗯!」
飛車前方的步到了途中便不再挺進,愛轉而調整玉的位置,並挺進了3筋的步,空出空間準備讓桂馬跳躍。
成為女流棋士以後,愛便有資格使用公式戰棋譜資料庫。搜尋之後發現,這個戰法在某個時期的數十局被使用過,先手的勝率超過七成。
愛把這些前例全都記在腦海中。
小澪留給我的信也全都背起來了。
除此之外,愛還借用了大師傅清瀧鋼介九段家裡二樓設置的高性能電腦,更深入地鑽研最佳應手。
不過,愛並非只是囫圇吞棗地完全記住軟體所建議的棋路而已。
她也有自己動腦去思考過箇中的道理,基本上以人與人之間的對局會出現的棋路為主,仔細地一一探究最佳應手衍生出來的各種展開。
感覺就像在栽培一棵大樹一樣……愛非常熱中於這種鑽研的過程。原本最不擅長的序盤展開已經大有改善。
──就連那位老師都肯定我的序盤展開進步了許多!
月夜見坂有大天使之稱,代表她擅長相掛與橫步取等空中戰。她在這方面有優異的序盤研究與大局觀,上次對局時愛根本束手無策。
大局觀並非一朝一夕可培養起來的。愛也沒有那麼小看將棋。
但是,由於軟體引發的革命,人類花了千年以上的時間累積起來的感覺在一日之間即被顛覆,也是不爭的事實。
雛鶴愛要引發革命。就像她的師傅一樣。
──我非跨越不可。我要勝過眼前這個人……超越以前的自己!!
愛組織好了理想的型,接著觀察月夜見坂會如何應付。但是──
「咦?…………咦!?」
看月夜見坂輕快地下了棋,愛頓時感有如晴天霹靂。
「這、這種應手……真的能成立嗎!?」
這一步真是莫名其妙。
完全算不上任何攻勢或防守。電腦所列出的建議中完全沒出現過這種走法。
那是當然的。即使是人類也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惡手……
「看妳的表情似乎是覺得莫名其妙,對吧?」
《強攻的大天使》呲牙咧嘴,笑容猙獰彷彿惡魔。
「別蠢了,這種爛步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意義了。我是在讓妳。好了,儘管揮拳打過來吧。」
月夜見坂如此挑釁道,同時用右手輕拍自己的臉頰。
「……!!」
愛差點就下意識地將右手伸向棋盤,她緊抓著裙襬,忍住這一股衝動。
『為了避免輕率地下子,右手會緊握褲子。所以只有褲子右膝的部分留下皺褶。』
這是在加入清瀧一門時最先學到的事。
並沒有人用話語這樣教導她。她看著師傅八一每次對局的樣子,自然而然地學會了這件事。愛總是遵守著這一點。
「呼──────………………」
愛深呼吸,拿起自己帶來的水壺,喝一口裡面的茶,反覆提醒自己冷靜下來。要冷靜……
冷靜下來,然後────────────扁死她。
「…………………………這樣…………」
愛的身體前傾,然後大幅地前後搖擺了起來。
為了用比理想的型更好的狀態將棋盤上的局勢一口氣引導為投降圖,她大大地展開思考之翼騎翔。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最後,愛的右手終於放開了裙襬,展開總攻擊。
月夜見坂見招接招,每一手都立即出手回應。仍然維持著居玉的狀態,陣形彷彿隨時會被擊潰。
即使如此,愛仍然充分地運用時間去觀察、判斷、進攻。毫不間斷地進攻,直到對手的心臟停止跳動才肯罷休!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哈!很好,儘管打過來吧!!」
月夜見坂每一次接招都是立即反應,每一手都是立即出手。上一次的對局中雙方下棋都是立即出手,因此愛並沒有察覺這是多麼地異常,不過──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判讀。
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判讀────
判讀到極限,甚至比極限更遠。
最後,愛終於察覺了──
「竟、竟然完全沒有……………………對我有利的變化!?」
愕然。
明明已經順利地組織了理想的型。
這理想型明明是智能遠高於人類的將棋軟體判斷為『最佳』的結論。
而且對手的棋路很明顯地是惡手,照理說局勢應該比理想中的更好才對。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
愛陷入混亂。這時候,記錄員無情的提醒讓她的處境雪上加霜。
「雛鶴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咦!?」
──糟、糟了!還以為一定能形成優勢,花了太多時間……!
愛頓時陷入山窮水盡的絕境,連感受絕望的時間都沒有。她被迫面臨選擇。
察覺自己形勢不利的那一方,只有兩條路可選。
一是忽視自己形勢不利的現實,祈禱對手出差錯,連續祭出王手。
二則是轉換方針,硬撐下去,不惜讓對手察覺自己自認不利。
愛的選擇是────
「………這樣!!」
她用力將棋子打進自陣,彷彿在打自己巴掌一樣。
她選擇苦撐。
「哈!妳可終於發現了。算了,以小學生來說,能夠坦率地認錯就算值得嘉許啦。」
愛目前的走法等於是否定自己之前的方針……俗稱『反省』。月夜見坂稱讚愛的如此決斷,將扶手拉至自己的正面,手肘撐在上面。
「看在妳懂得反省的份上,我就給妳指教一番,讓妳明白使用了軟體提供的最佳應手卻仍然會輸的理由。」
「!!」
愛抬起頭,望向月夜見坂。
「帝位戰第二局中於鬼頭大叔用過同一招。師徒倆竟然會中同樣的陷阱,你們未免太要好了吧?」
「咦……?」
「喔?怎麼,沒看妳師傅比賽?難道你們其實感情不好嗎?還是說……妳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對局,自顧不暇,沒心情理會師傅的頭銜戰?是嗎?」
「唔…………!!」
「哈哈!想不到本來只會跟著主人屁股走的小狗狗,現在變得人模人樣了!」
月夜見坂這麼說,同時伸手指向盤上某一點。
那是愛判斷為惡手、月夜見坂自己也說是放水的一步棋。
「我這一步任誰都看得出來的惡手,讓妳得到的評價值只有一百點而已。」
「咦!?」
聞言,愛不由得提起臀部,驚叫一聲。
「只、只有這樣……?」
「很意外吧?即使下了這種惡手,影響也不過只有一百點左右。」
如此微小的差距,在人類之間的對局中完全不影響局勢。
「剛才妳看到我下這一手的時候,一定是這麼想的吧──『後手下了惡手,先手等於是多了一手棋的優勢,局勢應該很好才對』,沒錯吧?但是實際上,雙方仍然勢均力敵。」
愛對於局勢的判讀過於樂觀,急於開戰。
然而,不但沒有拉開差距,反而在不知不覺間陷於劣勢。
因為──
「研究了這之後的局面的只有我。妳則是忽視了盤上微小的差異,繼續下妳的棋。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嗎?妳究竟是吃什麼長大,才能長出這麼樂天的腦袋?」
「呃…………啊啊…………」
愛的臉色轉為鐵青。
軟體會提供無數的最佳應手。
──但是……軟體的運用方法必須由人類自己去想才行……!
「這才是真正的研究。這樣才叫做運用軟體。只要依樣畫葫蘆地下出最佳應手就能贏的話,誰還需要傷腦筋!!」
「……………………」
愛被駁得無言以對,在棋盤上也是劣勢。
愛大大地抬頭仰望。
然後──
「這樣啊…………果然還是不行啊………………」
愛反覆地喃喃道:「這樣啊……這樣啊……」
記錄員見狀,判斷對局即將結束,開始偷偷地收拾桌子。
看似會馬上投降的愛,這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
「呼…………………………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再度面對棋盤。
而且身體向前彎得比剛才更深。
「喔?還想繼續嗎?算妳有骨氣。」
月夜見坂舔了舔嘴唇,手伸向棋盤。
「但是,如果妳以為面對我這樣的對手可以靠苦撐過關的話,那還是去死一死吧。」
《強攻的大天使》粗暴地拍開剛才拉至正面的扶手,展開了與她的稱號相符的猛攻。女流頭銜保持者精確無比的猛攻,精準地以最短距離直指先手的弱點!
即使如此,愛仍然不放棄,以避免正面衝突的手順持續抵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別唸個不停煩死人了!妳這雜碎──────!!」
──死纏爛打!絕不放棄!!
這是愛入門後學到的第二件事。
──只要……只要心不死,我就還沒輸……!!
直到最後關頭都要相信勝利,全力以赴。絞盡腦汁,下自己能下的棋。
這即是關西將棋的血脈。愛在棋盤上展現的將棋,沒血沒溫度的電腦是無法實現的。
「嘖!都已經無計可施了,別亂七八糟地走一些沒有意義的怪棋!妳這只是在玷污棋譜!再這樣下去只是浪費時間!難道妳打算下到頭金為止嗎?」
正如她所言,愛的每一手看起來都沒有意義。連一旁的記錄員都忍不住嘆氣,眼光轉為冷漠。
「妳這死不放手的難看模樣倒是跟妳師傅一個樣子!我就如妳所願,馬上將死妳吧!!」
為了祭出王手,月夜見坂抓起棋子,氣勢十足地按在棋盤上。
為了催促對手投降,她手指仍按著棋子,不斷地使勁壓轉。
這裝模作樣的一個舉動──────────────救了月夜見坂一命。
「嗯嗯?…………嗯嗯嗯嗯~?」
月夜見坂的手指仍然沒有放開棋子,同時將臉湊近棋盤。手指依然將棋子按在棋盤上。
「嗚!?」
這次輪到月夜見坂驚訝地僵住全身,彷彿遭受晴天霹靂。
「不、不會吧……!?喂喂喂喂……這、這不是真的吧……?」
……看到月夜見坂如此反應,愛非常懊惱,在棋盤下的手握緊了扇子。
自認局勢不利的棋士只有兩條路可選。但是,那是一般棋士的情況。
愛選擇的,其實是第三條路。
讓對手察覺自己自認局勢不利,然後────悄悄地佈置陷阱,不讓對手發現。
「還、還以為是簡單的排列詰,想不到…………最後竟然還藏了打步詰……?」
說完,月夜見坂收回她按在棋盤上、手指不曾放開過的那顆棋,放回棋台上。
「真是嚇死我了…………雖說只是偶然,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還留有這種有如詰將棋一般的棋路,真是好險……」
那是設置得極為精巧的定時炸彈。
接下來,月夜見坂善用她大量剩餘的全部持棋時間,將愛所設下的陷阱一一細心破解。在區居劣勢的一分將棋之中,年僅十歲的少女竟然能刻意安排出打步詰的局面……但是,月夜見坂燎並不相信愛有如此能耐。儘管她下棋的手指正劇烈地顫抖著。
「三、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原本總是以平淡語調讀秒的記錄員,聲音也在顫抖。
即使記錄員開始讀秒,愛仍緊盯著棋盤上的敗局,不曾移開目光,這時終於垂下了頭。
「我輸了。」
主動承認敗北的這一聲,聽起來卻比在場任何人的聲音都還要堅毅凜然。
☗ 洩恨
「喂喂喂,我說妳未免太廢了吧?」
記錄員離席,對局室內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之後……連我自己都沒意識過的話語,彷彿決堤般地脫口而出。
「軟體給的相掛是哪招?難道妳以為女流棋士都是振飛車黨,完全不會準備去應付那種東西嗎?」
我朝著那個仍垂著頭的丫頭滔滔不絕地開口罵道,彷彿在掩飾自己因一度差點頓死而噗通噗通跳得厲害的心跳聲。
「妳這種行為跟照抄網路上的『暑假自由研究作業』來向學校交差沒什麼兩樣。這種把戲當然騙不過老師了。妳現在明白自己犯下的失誤有多麼爛了吧?怎樣,說話啊!」
我伸出手上的扇子,提起丫頭的下巴,看著她的臉。
我以為她正哭喪著──
「……!?妳這……臭小鬼!!」
那丫頭只是直直地盯著我的臉。
沒有哭,也沒有瞪,她的眼光蘊含某種堅強的意志,只是單純地盯著我看……
一股無名火在肚子裡升起。我非常生氣,氣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妳以為用軟體學習就能贏棋嗎?以為能變得像像妳的師傅與銀子那樣嗎?妳以為這樣就能贏過所有的女流棋士,以全勝拿下頭銜嗎?」
「我並沒有──」
「明明就有!看妳的將棋就看得出來了還想騙誰啊蠢才!!!」
我打斷小學生的反駁,激動地用扇子敲打棋台。
「滾。不准妳瞧不起將棋。」
我滿懷不屑地如此斥喝。於是小學生馬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接著,她竟然以非常清晰的口吻說了這種話──
「感謝您的賜教。」
「唔…………」
小學生將自陣的棋子收拾到中央,然後再向我鞠躬行禮一次,接著離開了對局室。
我仍坐在位子上……然後,記錄員拿著列印出來的棋譜進來了。她捲起手上的棋譜,敲了我的頭一下。
「這不像平常的妳,燎燎。」
戀地綸女流四段。
上頭明文要求女流棋戰的記錄盡量由女流棋士負責,因此有時候會像這樣由段位比對局者高的棋士坐在記錄席上。
「少囉唆……如果妳是想批評我身為頭銜保持者,不該用研究結果困住對手取勝,我可不想──」
「不,我認為將棋本身很精彩。」
「啊?」
「我在事務局確認過其他將棋的對局結果……聽說將棋會館今天的狀況很糟。一局是一個資深棋士因為下了二步而輸掉。一局是有人搞錯了角筋違反規定判輸。有三局提前投降,彷彿心不在焉。但是,也有兩局戰到了相入玉的局面,歹戲拖棚,慘不忍睹,最後還得重下。妳這局的對局是最能看的。」
「妳說……什麼?」
這真是太異常了。很明顯地,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浮躁。
因為銀子升為四段(職業棋士)這件事,讓女流棋士都被迫面對『不再需要』自己的恐懼。
有的人放棄。有的人不想認同。有的人反抗。
每個傢伙都過度意識著銀子,迷失了自我。包括我也一樣……
「那個孩子的作戰雖然還很生澀……不過,今天下棋時一心只想著要贏棋的,恐怕只有她一個人。」
戀地望著小學生剛才坐的位子,低聲地這麼說道,表情看起來充滿欽羨。
坐墊上留著兩個小小的膝蓋壓出來的凹痕,輪廓還很清楚。
從頭到尾,她一直端正地跪坐在那個位子上,沒有移動過身體,一直保持著正坐的姿勢。那是她在那裡奮戰留下的痕跡。
整間將棋會館內,只有那傢伙一個人……腦中想的不是銀子,一心只想著將棋。
她一心只想著自己該怎麼贏棋,甚至無暇關注最喜歡的師傅的將棋……一直緊追著我,直到最後關頭……
「那孩子就是傳聞中的《龍王幼雛》吧?研究的成果遭到破解,序盤與中盤明明就亂了陣腳,但是卻還能在終盤佈下陷阱。如果對上的不是燎燎妳這種等級的對手,她恐怕已經贏了。而且燎燎妳剛才差點就輸了呢。」
「……那種局面怎麼可能有辦法刻意安排出來?她肯定只是矇到的。」
「另外,妳就算想壓迫後進也不該用那種方式。畢竟她是銀子的同門,而且頗受關注,對女流棋界來說也是寶貴的人才。我甚至希望她加入關東這邊,多參加這裡的活動跟實況轉播之類的。她必須吸引更多的關注才行,否則那個得來不易的提議可能會泡湯……」
「我知道啦!」
我一把搶過戀地遞給我的棋譜,揉成一團後拋進垃圾桶,棋子也不收拾就走出對局室。「沒品!!」戀地在後頭如此吼叫,但我才不理妳呢蠢蛋。
我跨上停在外頭的摩托車。
我騎著車,漫無目的地奔馳,忍不住放聲大吼。
「……什麼『感謝您的賜教』嘛?該死!!明明就是個小鬼,竟然就妳一個人一臉暢快的表情……!!」
現在真正需要賜教的是我。
誰來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逃避心裡這一股無論騎到哪都會追來的敗北感。
☖ 努力奮鬥的清瀧桂香
「無路可走了。」
對局的對手這麼說,低下了頭的那一瞬間,我不由得如此反問道:
「咦?妳是指…………啊!!」
我赢了嗎?
咦!?我贏了!?
「謝、謝謝指教!」
我連忙低下頭這麼回應道,緊張得口齒不清。今天的對手是右左口翠女流三段。她是挑戰過頭銜的強者,我沒想到居然能贏過她。
事後冷靜地審視棋譜,才發現中盤以後確實一直都是我佔上風,而且還錯過了好幾個致勝時機。當時對手一定心想『要是這時候殺過來的話我就能投降了……』。
「清瀧小姐今天的將棋實在是太強了,我完全束手無策呢。真有妳的。」
在感想戰,右左口老師對我讚不絕口,反而讓我怕怕的。
「啊,不敢當……只是碰巧作戰進行得順利而已……」
「但是妳中盤的運棋確實是強而有力。真不愧是曾經贏過釋迦堂老師的高手,果然有實力!」
「那、那次也只是碰巧…………謝謝您的稱讚。」
「對了,老實說,我有個不情之請……」
「是?」
「請問…………妳有沒有辦法弄到空老師的簽名呢……?」
當然,對方不可能為了這種事就故意放水輸給我,即使明白這一點,我也無法否認第一場勝利的喜悅因為這句話而有些變質。
「……呼,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快得可怕……」
結果不只是右左口老師,就連擔任記錄員的女流棋士、觀戰記者與聯盟職員,竟然都纏著我討銀子的簽名。甚至連那些以往都忽視我存在的關東職業棋士,都用甜膩的音調跟我打招呼,嚇得我忍不住「咿」怪叫一聲。
他們想要銀子的簽名,並非是為了擺在自己的家裡當裝飾。
有的人是因為被受過恩惠的有力人士拜託,有的人則是打算上傳到自己的SNS上,讓媒體與將棋迷以為自己與銀子之間交情匪淺……總之,這些人就是打算寄生『空銀子四段』那溢出將棋界的名氣來提升自己的地位。
「明明該當場拒絕的……我卻脫口說了『之後我會去見銀子,到時候再幫妳問問看』這種窩囊的話…………看來最心不在焉的根本是我。」
在言談中強調自己跟銀子的交情,拉抬自己的身價,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值得套交情的人物。
『如果簽個名就能幫上桂香姊的忙,簽多少我都樂意。』
銀子肯定會這麼說的。正因為這樣,我才非拒絕不可。
剛才看到右左口老師一臉假笑地稱銀子為『老師』的時候……我想起自己也曾對那孩子趴跪,稱她為『老師』。
「我絕對不再利用銀子,要為了她盡心盡力地付出。這才是我該做的贖罪。明明就已經這麼決定了,我卻……」
對自己的厭惡感佔滿了心思。我從置物櫃內取出手機,開機之後──
「……啊!糟了!!」
我這才想起今天對局之後有約,連忙快步跑了出去。
「喂,那邊那個巨乳女流!這邊是也!快過來這邊!還不快甩著汝那對大得無謂的胸部跑過來是也!」
千駄谷車站前的咖啡廳面向大馬路的陽台座位區,一個披著披風的獸耳幼女一看到我就高揮著手這麼大叫著。聲音大得連大馬路的另一側都聽得到。
周遭的人視線同時往我身上聚集,主要是聚集在我的胸部上……
「……好大……」「女流?是哪個行業的職業高手嗎?」「那個尺寸當然一定是職業的……」
等等!你們以為我的職業是什麼!?
我舉起包包遮住胸前,一過斑馬線就衝進店內。
「小愛!讓妳久等了!還有……妳是小馬莉愛吧,妳好。要不要再追加點飲料?」
「那妾身要喝可樂!……不,要喝紅茶是也。」
神鍋馬莉愛是關東的獎勵會員,同時也是神鍋步夢七段的妹妹。這其實是我第一次跟她面對面交談,不過她跟哥哥長得很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愛喝著柳橙汁,嘴巴放開吸管,開口問道:
「桂香姊,對局的結果如何呢?」
「我贏了!這是我成為女流棋士以來第一次在公式戰獲勝!是不是該喝啤酒慶祝一下呢~♪」
我興沖沖地翻開菜單,翻到酒精飲料那一頁。然後──
「啊,抱歉……小愛,妳呢?」
「嘿嘿,我輸了!」
雖然小愛吐出舌頭、裝出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但是仍然能清楚感受到敗戰的難過,使我非常不捨,胸口感覺一陣緊縮。仔細一看,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一敗塗地。真沒出息是也。」
小馬莉愛用手機確認線上轉播的棋譜,毫不留情地批評小愛的將棋。順帶一提,我的對局就連轉播都沒有。
「用目前大為流行的軟體提供的相掛戰術從正面挑戰,肯定是會被輕易化解的吧。這種事就連獎勵會的級位者都知道是也。連這都不知道,汝就太落伍了。跟在原宿喝珍珠奶茶一樣丟人是也!」
「嗚嗚……我人在大阪,哪會知道這裡流行什麼戰法……」
「也是啦……」
職業棋士跟女流棋士能夠使用將棋聯盟提供的棋譜資料庫,因此即使是沒有轉播的對局也能確認棋譜。
但是,也只能看到棋譜而已。要是會照棋譜擺棋就能變強,那麼誰都不用傷腦筋了。
要弄懂棋譜背後的研究與學習方式等情報,到頭來還是必須跟棋藝高強的人討論。
東京有很多職業棋士,女流棋士更多。
只要留在東京,光是參加活動就有許多機會在準備室聽到有益的情報。像今天這樣被職業棋士主動搭話,更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不過,雖然人數不如關東,關西不也有職業棋士嗎?汝可以去找Drage Kin或空銀子,向他們要情報不就得了?」
「師傅是很忙的……而且『自己尋找變強的方法才是最好的學習方式』一直是我們的方針。」
即使小愛如此解釋,小馬莉愛似乎一臉仍然無法認同的樣子。
這也難怪。這樣聽起來只像是放牛吃草。
「再說,先不論銀子,八一的序盤理論該說是層次太高了嗎……整體來說都太奇特了,就算聽也聽不懂……」
「呃、嗯……這妾身倒是明白。那魔王的大局觀確實非常扭曲,就跟他那低劣的性癖好一樣……」
帝位戰第一局的時候,小馬莉愛應該也在場。
她似乎是想起了那一手7七同飛成的震撼,全身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到頭來,在這個業界實力才是一切。
只要有實力,總是會有研究會的邀約主動找上門來,也不缺VS的對象,因此能夠自己調整出學習的環境,但是女流棋士的立場卻只能低頭懇求業餘的高手賜教。想參加職業棋士的研究會,簡直是痴人說夢。
八一與父親身為職業棋士,沒有辦法理解這一點,在這方面的見解總是與我們有落差,雞同鴨講……
「對了,小馬莉愛,妳會想要銀子的簽名嗎?」
我從對局時就開始口渴,灌了啤酒之後似乎稍微有些醉了,於是懷著一點點捉弄的心態對小馬莉愛這麼問道。
「啥?誰要那種可燃垃圾?」
「但是她可是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呢?簽名板上會寫著『四段空銀子』唷,真的不要?」
「笑話!既然加入了獎勵會,當上職業棋士本來就是大前提。妾身的目標乃是名人是也!妾身的夢想是同時舉行Master的女流名跡就任典禮,與妾身的名人就任典禮,誰第一個成為職業棋士根本不重要是也!看她在新四段就任記者會上受到Master的祝賀,妾身根本一點都不羨慕是也!呸!」
「……步夢也是這樣,神鍋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呢……」
「呼哇哇!?別摸妾身的頭!啊,別來回撫摸妾身的下巴!呼喵~♡」
小馬莉愛的頭髮好像獸耳一樣地躍動,這麼可愛的模樣,讓我感覺污濁的心靈彷彿得到了淨化。真想就這樣把她抱回大阪……
啊,不對,我現在可沒時間逃避現實了。
「我接下來要去銀子的病房,妳們兩個要不要一起去?」
為了避免被周遭的人聽到,我壓低聲音問道,但是小馬莉愛朝氣十足的聲音卻一瞬間糟蹋了我的用心良苦。
「吾等接下來要去原宿,那裡是吾等的領地!先在Master的城堡下將棋,然後兩個人一起邊逛竹下通邊喝奶蓋茶吃蛋糕同時把吾等玩樂的樣子拍成照片上傳到IG向關西的雜草跟那個出國的蠢才介紹東京的好玩地方……不是,是讓她們感受東京的偉大!才沒閒工夫探望空銀子是也!」
她說話有如連珠砲,後半段更是快得幾乎聽不清楚。看來小愛來東京找她,讓她真的很高興。
「小愛也不去嗎?」
「嗯!今晚我要去小馬莉愛家過夜,明天則換我招待小馬莉愛去東京新開的『雛鶴』住宿!」
「真好……我也想快點找個機會去東京的『雛鶴』住看看。」
小愛的爸爸所做的美味料理,以及北陸特產的好酒……而且還能在東京泡溫泉,實在是太奢華了……
「呃…………桂香姊,對不起。我要求自己一個人留在東京,實在是很任性……還向學校請假……」
小愛一臉過意不去地低下頭說。
「不過,在陪師傅去金澤參加帝位戰第三局之前,我在東京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先辦好的事──」
「沒關係的。妳的班導鐘坂老師已經同意了,至於八一那邊,我隨便打發他就好了。妳就儘管跟父母好好地談一談吧。」
目前我還不知道這孩子具體的想法與接下來的打算。
不過同為女流棋士,我多少也有所察覺。
史上第一個女流棋士──空銀子四段的誕生。就連打從心底希望她出道的我,都不得不為此重新思索自己的存在意義。
所以……小愛跟小馬莉愛起身正要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脫口叫住了她。
「小愛!」
「桂香姊?怎麼了?」
──妳還會回大阪來吧?
最後,我臨崖勒馬,吞回了差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
「……不,沒事。路上小心喔!」
「謝謝妳!我走了!」
我望著那兩個嬌小的身影彷彿賽跑似地跑進車站內,然後喝完剩下的啤酒。勝利的美酒,這麼一杯就夠了。
因為我沒時間沉浸在酒醉中。
我必須向前跑,不能被那些孩子拋下。
☗ 東北
「龍王,你察覺了嗎?」
我正在仙台機場等著搭上前往大阪的飛機。坐在我旁邊、對我這麼低聲問道的,是從獎金王戰的會場一路跟著我來到這裡的觀戰記者。
「妳是指什麼?」
「加上你今天的勝利,後手番的勝率就高過先手番了。而且這種情況並不是只發生在你身上,而是包含多數的頂尖棋士。」
一般來說,先手的勝率是六成、後手是四成,這確實是相當罕見的狀況。
只是──
「我覺得這沒什麼奇怪的喔?後手之所以較不易取勝,是因為將棋以技術上來說防守比進攻困難,不過現在已經可以透過軟體學習『完美的防守方式』了。」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因為後手掌握戰型的決定權,反而比較有利,是嗎?」
「沒錯。後手較容易誘導對手走進自己佈下的網。而且不同於以往的時代,那張網子更不容易被攻破……因此,這樣的情況可能還會持續好一陣子。先手必須祭出完全出乎後手意料之外的奇計,要不然就是……」
就是想出連軟體都沒算到的走法。
但是,那太難了。那等於是要超越軟體。
「唔嗯,說不定將棋的風潮也要變了,從進攻為主的時代,轉變為防守為主的時代。」
女記者取下眼鏡,繼續說道:
「既然這樣……說不定對我來說也是爭取複數冠的好機會。」
觀戰記者鵠變回了女流棋士供御飯萬智,表示採訪到此為止。她抽起髮簪,放下盤起的頭髮,有如小溪般柔順亮麗的烏黑長髮傾洩而下。
「唔…………!!」
我連忙將目光從供御飯小姐身上移開。
──這、這女孩從小六的時候就莫名地性感……
取下眼鏡、放下頭髮之後,立即放射出一股妖豔的魅力。
彷彿活了千年以上的妖狐……
「話說回來,龍王先生啊,據說在超過千年的將棋歷史中,唯有名人『不用判讀也能看得見手筋』,這種事你相信嗎?」
「這什麼話?聽起來簡直像是怪力亂神,是誰說的?」
「於鬼頭曜二冠。」
「喔……是那個將才能可視化的系統吧。」
這個系統,是嘗試將名人等頂尖棋士的棋譜透過軟體分析,將每個人的棋力與棋風以量化的數字呈現。
我在進行頭銜戰時,當面聽於鬼頭先生提過這件事。
「名人的話,或許他真的辦得到。那個人的第一直覺幾乎都是正確答案,之所以花費時間下子,與其說是在判讀,我認為他是在為自己的這一手找理由。」
憑直覺就能知道答案,簡直就像天才數學家一樣。
愛能夠以神速進行龐大的預測,找出答案。
但是,名人跟她不同……我感覺他有一種更為奇特的力量。那是道理無法解釋的、彷彿能夠扭曲時間或空間本身概念的力量。
「…………說不定他真的有操縱時間的超能力。」
「嗯~?什麼能力?」
「哇!?」
不知不覺間,供御飯小姐靠近過來,肩膀都要跟我貼在一起了。她身上有一股香味,好像是櫻花……不是啦!!
「別、別這樣,要是被別人看到怎麼辦?會招來誤解的……」
「那也沒什麼不好吧?雙方都是單身嘛。」
「嗚…………這、這麼說是沒錯,可是……」
「還是說龍王其實有暗中交往的對象?像是你上次在頭銜戰之前要我幫忙挑選師姊的生日禮物……莫非那禮物其實不是要送給師姊的,而是給了偷偷交往的女朋友嗎?」
「這…………當然不是…………那樣……的…………」
慘了,我看應該是穿幫了。
「而且在這種地方誰會看到?這裡根本沒人認識我們。」
「像是東北地區的將棋相關人員之類的……例如山刀伐先生,他不是山形人嗎?」
「女流棋士的話,就是祭神雷女流帝位了吧。她是岩手人。」
「呃!!」
我心頭一驚,不由得張望周遭。因為不久前才聽銀子提起這個名字,讓我吃了不少苦頭。看我驚慌失措的模樣,眼前這有如妖狐一般的女子揚起嘴角竊笑,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她接著說道: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種時候要是被前女友看到,那可就尷尬了。」
「她才不是我前女友!將棋界動不動就會冒出這種謠言,我就是不喜歡這一點!」
「謠言是吧?到底是誰放出這種風聲的呢?真是個不肖之徒。」
最可能放風聲的就是妳,還敢說,真是臉不紅氣不喘……
「啊,對了。我得在上飛機之前先看完電子郵件。」
雖然獎金王戰的對局下午才開始,不過還有兒童大賽要參加,行程其實很緊湊。而且依規定我非穿和服不可,光是換衣服就費了不少工夫,以致於我完全忘了手機的存在……
我開機一看,發現銀子傳來了幾則訊息……
『桂香姊來病房看我了。』
『在對局嗎?』
『上次說過的那件事,排在這一天可以嗎?』
噗通噗通……一股甜蜜的滋味讓心跳加速。
她指的是上次說過要去找師傅的那件事。首先是向師傅報告銀子升上四段的事。
再來則是……報告我們兩人的人生大事。光、光是想到就緊張起來了……
「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哇!?供、供御飯小姐!?偷看別人的手機是違反採訪規矩的吧!!」
情急之下,我脫口說出別的行程來搪塞。
「是……是升新四段的慶祝會啦!關西獎勵會的幹事舉辦的。妳也會參加吧?」
「很遺憾,我在東京有工作要做~」
說完,供御飯小姐從我身上離開,誘人的……不,是《虐殺的萬智》走向登機門。古代故事裡被妖狐法術矇騙的心情就像這樣嗎?
但是,那形狀美好的臀部卻沒有伸出該有的狐狸尾巴。
☖ 報告
我來到玄關,迎接造訪家裡的銀子與八一。兩人看起來都很緊張,全身僵直。
「歡迎你們回來!」
「「我、我回……來了…………桂香姊……」」
對他們兩個來說,這個家就等於自己的家。因此我從以前就要求他們進門時要說「我回來了」而不是「打擾了」。
因為我們是家人。將棋正是我們之間的羈絆,那是比血緣更深的關係。
不過……這兩人這次回來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放鬆?沒有回到自己的家的樣子。
「怎麼了?怎麼不跟平常一樣馬上進來?」
我語帶捉弄地問道,兩人這才開始脫鞋,動作顯得很僵硬。
八一探頭看向屋內,同時問道:
「請、請問…………桂香姊,師傅呢……?」
「嗯……他剛才說菸抽完了,於是就自己出去買。不過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因為我提醒他很多次說你們今天要來。」
爸爸今天也是從早上就一副靜不下心的樣子。
悶不吭聲的,不斷在家裡到處亂晃,點燃了香菸以後卻又馬上熄掉……看來他肯定是察覺了什麼。
『有事要向師傅報告。』
幾天前,銀子透過我向師傅如此聯絡。
當然,她要報告的肯定是關於升上四段的事。她在三段循環賽一結束之後就馬上打電話聯絡了,全日本更是沒有人不知道銀子出道成為職業棋士。即使如此,這種事還是必須重視一個『形式』。
再怎麼親近的關係也要遵循禮節。而將棋更是始於禮、終於禮,是日本自古以來的文化。因此,對於扛起將棋界的師徒關係來說,禮節也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所以,銀子像這樣正式前來向師傅報告,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問題在於……正為了頭銜戰忙得不可開交的八一,也跟著她一起來了。
這下子不管爸爸再怎麼遲鈍,也會有所察覺吧。
竟然連這種事都要向師傅一一報告,實在是太可愛了!是哪一方提的主意呢?我猜是八一。因為對於這方面的事銀子應該會想盡量避免被別人知道才對。不過,她就算什麼都不說也很明顯就是了(笑)。
「「………………」」(坐立難安)
兩人跟著我走進和室,在下座的位置坐下。他們一直靜不下心來,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看來我該迴避一下,給他們討論作戰的時間?
「你們等一下,我這就去準備茶跟點心。爸爸應該再過幾分鐘就回來了。」
「「呃、是!不……不用費心……」」
呵呵,多麼可愛啊。
讓我想起當初銀子跟八一剛來到我們家的時候……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以前有事要向師傅報告的時候,兩人總是像這樣一起在和室正坐。
而且這兩人的『報告』每次都是闖了大禍之後的事後報告,幾乎都是以被責罵為前提,坐在這裡就是等著要被師傅訓話。
「……而我也每次都像這樣,在廚房準備茶跟點心,算準時機進去當救星。因為爸爸每次訓話都又臭又長。」
我懷念地回想著往事,一個人在廚房裡喃喃自語,同時等開水煮沸。
要是師傅反對他們交往怎麼辦?
「到時候……還是老樣子囉。一樣由我桂香姊出馬,幫忙說服師傅!」
正當我如此下定決心的時候──
和室那邊傳來了奇妙的聲響────
「嗯啊……不、不行啦,八一……♡快住手……♡」
「不,我不住手。我一直忙著對局,妳一直忙著接受採訪、參加活動,我們完全見不到面。得趁這個機會多摸一點才行!」
「不……八一……別這麼猴急…………會留下痕跡的…………♡」
「呵呵,我要讓妳忘不了我……畢竟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你這笨蛋……!要是被師傅看到怎麼辦……!」
…………不會吧?
咦?我離開和室還不到一分鐘耶?他們忘了……廚房就在旁邊嗎?
而且我剛才也說過了,師傅再幾分鐘就要回來了。
難道這短短幾分鐘他們也無法忍耐,不卿卿我我親親是會死嗎……?
「不行啦……桂香姊…………嗯……要進來了……」
「不用擔心。桂香姊的腳步聲我可以馬上聽得出來。不會被發現的。」
「可、可是…………嗯……♡…………說不定她會、在遠處偷看……?」
「那就讓她看個夠吧。我們來不就是為了要報告這件事嗎?」
……八一竟然說要讓我看個夠?
「他不久之前還說我是他理想的女性類型,說想要跟我交往什麼的,結果一交到女朋友,態度就變成了這樣……?」
正當我打算把沸騰的開水淋到那顆還留有褐色染髮部分的頭上時,又聽到銀子虛弱地抵抗的聲音。
「討厭!真的不行啦,笨蛋八一……」
銀子抵抗著那個頭髮還留有褐色染髮痕跡的發情男人,說出她認為不行的理由。
「這樣桂香姊就太可憐了……不但交不到男朋友……將棋也很少贏……」
啊?我前幾天才剛贏了一局耶?
而且我不是交不到男朋友,只是不想交,明明就是故意的好嗎?
「桂香姊一定也可以找到好男人的。不用擔心。」
「……不可能啦……」
「為什麼?」
「………………因為最好的男人是屬於我的……♡」
(斷線聲)
「哎呀呀~?爸爸好像回來了呢?爸爸啊啊啊啊啊啊!銀子跟八一一直在等你呢,快點進和室去吧快快快────────────」
「「────!?!?!?」」
乒乒乓乓,和室那邊傳來急急忙忙整理儀容的聲響。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五分鐘爸爸才回到家。能夠有充分的時間做好準備,真是太好了呢♡
☗ 禁止令
「「「……………………………………」」」
和室內,充滿著三人份的沉默尷尬氣氛。
我跟銀子整理好儀容之後,在和室內正坐等待。師傅一進來沒對我們打招呼就踩著粗暴的腳步聲坐上了上座,然後難得地在弟子面前點燃了香菸。
但是師傅沒有吸菸,只是夾在手上,凝視著菸被燒得愈來愈短……師傅究竟是心情不好,還是單純只是緊張呢?……不行,我看不出來。
身旁傳來「嘶──……」地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師傅。」
銀子挪動雙腳,維持著正坐的姿勢離開座墊,雙手按在地上,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要貼著榻榻米。
「多虧師傅的栽培,弟子終於出道成為職業棋士了。當年,您收了體弱多病的我為徒,並且與桂香姊在這個家細心地養育我,兩位的恩情我畢生難忘。真的很感謝您。」
銀子一鼓作氣地說完這麼長的一段話,語調顯得有些僵硬。
聽起來甚至讓人覺得太見外了。或許她很緊張吧。
「…………」
師傅依然閉著雙眼,不發一語。
銀子也不說話,仍然沒有抬起頭,雙方之間持續了一段沉默,然後銀子繼續說道────
「我…………其實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不同於剛才那有如讀稿般的語氣,銀子彷彿是要將滿懷的心意一點一點地擠出來似地,慢慢地訴說了起來。
「我一直以為師傅反對我加入獎勵會,因此肯定也不會為我的出道感到高興。」
師傅有所驚覺般地望向銀子。
「我以為……因為我沒有才能,所以師傅對我不抱有任何期待……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是……」
說到這裡,銀子抬起了頭。
「……我聽釋迦堂老師說了。長年以來,師傅總是為了我的事……找老師商量……」
當時對於年幼的我們來說,師傅是絕對的存在。
師傅是職業棋士,而且還是九段,是名人挑戰者。
師傅這麼偉大的人物,竟然會因為銀子得了一點小感冒就驚慌失措地打電話向釋迦堂老師求助,我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這真是……難以置信……
師傅竟然會有如此一面,就像個隨處都會有的普通父親一樣……這是我們想也想不到的。
「聽了釋迦堂老師的話……我才想起……!」
銀子緊握雙手,繼續說道:
「那一天……如果師傅沒有來我的病房、教我將棋……如果我逃出醫院之後,沒有被師傅收留、成為這個家的孩子……如果沒有因為怕我寂寞而讓我多了一個弟弟…………現在的我,肯定仍然只是個成天只能躺在床上的『可憐』孩子……」
銀子一點一滴的訴說聲中…………夾雜著滴滴答答的水滴聲。
那是從眼眶溢出的淚水滴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謝謝師傅…………是您,給了我人生…………」
銀子直視著師傅,淚珠不斷地滑落。
不知不覺間,我也跟著掉起了眼淚。
銀子的手按住胸口…………開口報告道:
「師傅…………我當上職業棋士了……」
對銀子來說,能夠在三段循環賽中勝出,原因有很多,要舉也舉不完。
但是,唯有一個要素是毋庸置疑的。
「多虧了師傅…………我才能成為職業棋士…………!!」
要是沒有眼前這個人的話,我們都不會成為職業棋士,更不會相遇。
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都是師傅給我們的。
「………………嗯。」
師傅小小地應了一聲,拿下眼鏡,擦起了眼淚。
房間外面也傳來了哽咽聲。是桂香姊,她在走廊上忍不住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只顧著流淚。不過一開始的尷尬氣氛已經消失無蹤了。
氣氛變得溫馨,感覺有些靦腆,是淚中有笑的氣氛。就像大阪的下町一樣,充滿濃濃的人情味。
就是現在。
只有現在這個時候了。
我像銀子剛才做過的那樣,挪動雙腳離開坐墊,雙手按在榻榻米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們要徵求師傅的同意──」
「銀子。」
可是師傅開口打斷了我的話,叫住了銀子。
銀子用手背擦著仍然不斷溢出的淚水,同時應聲道:
「是?」
「既然妳成了職業棋士,我有個要求,妳必須遵守。」
師傅將手指夾著的香菸按在煙灰缸上熄掉,然後開口了。
「禁止談戀愛。」
「「…………………………什麼?」」
這個人剛才說了什麼?
禁止……談戀愛?
「我出道成為職業棋士的時候,我的師傅也是這麼禁止我的。在拿出成果之前,不能交女朋友,更不能結婚。離開了獎勵會之後,才是真正的修行。今後,妳必須更認真地精進棋藝!這是師傅的命令。」
「什、什麼!?哪有這樣的!都什麼時代了──」
「銀子,不准頂嘴!!」
師傅握拳敲打桌子,打斷了銀子的反駁。
「更何況妳才十六歲!!高中生就想談戀愛,還早了個二十年呢!!」
「…………!!」
銀子不甘地閉緊嘴巴,出手拍打我的大腿。『你也說點什麼啊!』她是這個意思吧。我要是不開口,之後等著我的只有死刑。我說就是了。
「師傅,銀子她的意思是──」
「八一!叫她師姊!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要我提醒嗎!公私要明分啊!!」
「…………是。」
不行,師傅的回答彷彿像預測了兩、三手的防堵似的,完全無法攻略……
「八一!你也一樣!」
「啊!?呃……是,師傅,您是指……?」
「別以為拿到了頭銜就能為所欲為喔?正因為是頭銜保持者,身上的責任反而更為重大,你懂吧?」
「當、當然……」
「假如你拿到了複數冠,那排名戰就更不能只停在C級了,多丟人啊。現在對你來說升上A級是義務。沒錯吧?」
「那、那當然!我絕對會升上A級的!!」
「既然這樣,在升為A級棋士之前不許你談戀愛。」
我目前排名戰是C級1組。
不同於其他的棋戰,排名戰一年只能往上升一級。沒辦法像龍王戰那樣一下子就拿下頭銜。
因此我要成為A級棋士,最快也要三年……竟然要三年!
「可、可是…………師傅……」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道:
「呃……我升為A級的時候,已經超過二十歲了耶……?」
「那又如何?」
師傅又敲了桌子一拳,開口吼道:
「現在所有年紀二字頭的年輕棋士沒有一個是已婚的!大家都全心全力地在面對將棋!只要有一個鬆懈,頭銜馬上就會被輕而易舉地搶走!別得意忘形了!!」
「是!是的──!!」
好、好可怕……
師傅很久沒對我們這麼兇了……
我還是師傅的內弟子的時候就經常被罵得很慘,因此我能夠清楚地分辨師傅是否真的在生氣。
現在的師傅……比真的在生氣時還要生氣。
「真是的!稍微向山刀伐看齊一點吧!連那麼英俊的男人都沒結婚,一心一意專注於將棋,而你們呢?竟然只為了這點小事就跟我頂嘴……」
不,真要說的話,那個人的方向性好像跟我不太一樣……
「…………銀子、八一,你們兩個現在都是當今將棋界的代表人物。尤其是銀子,雖然這還只是暫時的現象,但是妳現在可是比名人更受關注。」
師傅先是「呼────」地深嘆一口氣,接著一字一句仔細地諄諄叮嚀道:
「我們將棋界的人都知道你們還是不成熟的年輕人,看待你們的眼光自然不會有多嚴厲。即使犯了錯,只要師傅我出面責罵過你們,那就沒事了。」
即使有頭銜,不管再怎麼有名,我們在將棋界內依然只被當成小孩子看待。這一點我也有自知之明。
所以才特地來找師傅,請求他允許我們交往──
「但是,在社會大眾的眼中,你們兩個就是將棋界的代表。只要你們表現得不檢點,全社會就會認為整個將棋界都不檢點。只要你們犯了錯,整個將棋界都會因此受到牽連,無法挽回。這一點,你們好好想想……還不明白嗎?」
看我們仍然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師傅說出最關鍵的一句話。
「現在你們兩個都是職業棋士了。即使是師姊弟,也不容你們像以前那樣要好。」
「「啊……!」」
感覺就像一盆冷冰冰的水,澆在我一頭熱的腦袋上。
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結婚,是很常見的事。
將棋界與圈內人戀愛的例子並不罕見。弟子與弟子之間因為同門的情誼而結合,也不是沒有前例。
所以,我跟銀子都以為,自己的情況跟那些人差不多。
但是,其實是不同的。我跟銀子都一樣是職業棋士。
這表示……我們甚至可能明天就要與彼此廝殺。
『那兩人不是情侶嗎?他們真的會認真地對戰嗎?』
我無法保證周圍不會有這樣的疑慮。
身為職業棋士的品行、對局本身的公正性,恐怕會受到質疑。
要是到了公式戰特別頻繁的時期,那該怎麼辦?在職業棋士之間,即使雙方的關係再怎麼親近,在對局時甚至不會向彼此打招呼。但是,如果我們結了婚、住在同一個家,有辦法做到這個地步嗎?能保證不會意外得知對手的研究內容嗎……?
「爸、爸爸……不,師傅。」
大概是看我們兩個無言以對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憐,於心不忍的桂香姊端茶進來,試著為我們說話。
「又不是偶像藝人,要是被外人知道他們被師傅明言禁止戀愛的話,不是反而會引來批評嗎?應該還有其他通融的做法吧──」
「桂香!妳倒是給我快點結婚啊!老大不小了還成天到處閒晃,不丟臉嗎!我都不敢跟左鄰右舍碰面了!」
「什麼!?這、這件事根本沒有關係吧!?」
桂香姊躺著也中槍,接著換她被師傅訓斥,我跟銀子完全說不出話,只能低著頭聽她被師傅說教,最後發展為父女吵架……
☖ 憤怒的銀子
「開什麼玩笑!臭鬍子大叔!!小心我宰了你!?」
離開師傅家之後,銀子的情緒一直暴躁難平。
但是我知道,她真正氣的其實不是師傅,而是思慮不周的自己。
真要說的話,在頭銜戰的期間跑去跟師傅報告說「我們正在交往唷♡」,當然會被批評是得意忘形了。
「算了!我才不管那個臭鬍子怎麼說!我現在就要拍兩人合照,上傳到SNS說『我們正在交往唷』讓大家知道!!」
「師、師姊……妳先別衝動,冷靜下來吧……」
眼看戀人正打算拿起手機胡來,我連忙安撫她。而且妳不是被禁止使用SNS了嗎?
「這件事我們不也討論過了嗎?要是愛跟小夏在聽我們當面告知之前就得知這件事的話……心情一定會受到打擊的。」
「這…………是討論過了沒錯……」
「要是我們的關係被揭露在網路或週刊雜誌上,因此被愛跟父母以及其他相關人士知道的話,那就不好了。妳也說過不希望以這種走漏風聲的形式讓大家知道,不是嗎?因為妳想要正式向大家報告。」
「…………是沒錯……」
「我們要先徵求師傅的同意,然後告訴愛,再正式循著應有的順序發展,直到…………直到結婚。這是我們說好的,不是嗎?」
「八一。」
「什麼事,師姊?」
「黑的呢?」
「嗯?」
「從剛才你就一直提起小丫頭一號,對於另一隻黑的卻隻字不提。為什麼?這不太合理吧?」
妳未免太敏銳了吧?
「難道說………………那傢伙已經知道了嗎?」
滿心向著師傅的殺意逐漸轉向我。
我能感覺到背部跟腋下在冒汗,沾溼了上衣……大事不妙。
「是說,你一直都沒有提起黑的那隻,甚至到不自然的地步。一號的事卻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提起!!聽得我都覺得煩了。」
「…………」
即使我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不妙。這時要是應手有誤,肯定會一路兵敗如山倒,直達將死。
銀子剛才還握著手機的右手伸向我的脖子,指甲抵著頸動脈。她的眼睛完全不眨,接著問道:
「是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麼?還是說………………她對你做了什麼?」
「沒有咿~」
「果然有。」
竟然因為過度緊張而吃了螺絲。我在內心殺了幾百次犯下如此失誤的自己,但仍然堅持不對銀子點頭承認。
這時要是承認,肯定會被逼迫招出一切。
到時候,我跟天衣就會沉入大阪灣……不,這不是重點!最受傷的當然是銀子。
──這是為了保護銀子!
當然,總有一天是要實話實說的,但是現在必須避免!要等銀子心情穩定一點的時候再告訴她實話,這是為了她好!!
所以我──
「我喜歡妳。」
「咿哇!」
我抱住銀子,將臉探入那銀色的頭髮之間,低聲輕喃。
「銀子最可愛了。我最喜歡妳了。全世界最喜歡的就是妳。」
「咿、嗚、咿哇……」
「我想跟妳結婚。我想跟銀子在大家的祝福下舉行婚禮。」
「…………………………………………………………………………我也是…………」
銀子的嘴巴細微地動著,似乎在喃喃些什麼。
她的聲音實在太小,用文字的尺寸表現的話,恐怕小得跟『……』差不多,無法辨識。
她明明就要求我要明白地稱讚她可愛、說喜歡她,自己卻總是嬌羞得不想說給我聽,真是太狡猾了。可愛到狡猾的地步。
……既然銀子這麼狡猾,那我稍微狡猾一點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銀子,冷靜下來了嗎?」
「…………嗯……」
銀子小聲地如此回答。但我知道,這樣無法完全安撫她的不滿。
銀子嘟起嘴說道:
「…………成了職業棋士之後……怎麼反而距離更疏遠了呢……」
「沒有那回事。」
我又撒謊了。銀子有參加不完的推廣活動跟採訪,我也有太多的對局要面對,事實上兩人相處的時間確實是少了許多。
再加上師傅提出的那個條件……
如果只有我升上A級這個條件的話,那倒是還好。當然,我並沒有自傲的意思,不過以客觀的角度來看,只要目前的狀態持續下去的話,應該最晚五年我就能升為A級了。
問題在於銀子。
對於她,師傅的條件只有『拿出成果』,並沒有為她設定具體的目標。
即使沒有要求一定要取得頭銜,可能也要稱霸新人戰或快棋戰才算過關。或者是在排名戰中升級,要不然就是在頭銜戰中晉升到挑戰者決定戰之類的。
銀子今年十六歲,目前是四段。
以獲得成就的速度來說,她肯定有資格挑戰頭銜,稱霸棋戰也絕非不可能。
但是……我成為職業棋士後的第一年也吃了不少苦頭,出道戰也以落敗收場……
光看棋力的話,拿得出成果是理所當然,而且氣勢如虹。這樣的新四段,之所以會在出道後慘嚐大敗,理由是────
………………不,現在列舉這些理由沒有意義。跟她說這些,只會反而讓她不安。
所以,我只能更用力地擁抱懷中的銀子,對她這麼說:
「……只要妳下的將棋夠好,師傅一定會諒解的。」
因為我們是棋士。除了用將棋表現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 送別會
師傅下達戀愛禁止令之後的隔天。
關西將棋會館附近聚集了六十多位相關人士,正在舉行銀子與創多的升段祝賀會。
…………但是,僅僅因為某一位參加者的關係,這場祝賀會變成了以別的目的為主的聚會。
因為已經退會的鏡洲飛馬先生,正笑咪咪地站在現場────
「嗚嗚……嗚嗚……你、你幹嘛一臉滿不在乎地出席這場祝賀會啊……!還不趕快回鄉下去,你這……雜魚嗚嗚嗚嗚嗚……!」
祝賀會才剛開始兩秒鐘,身為主角的創多就抱著鏡洲先生嚎啕大哭。
活動的第一個節目是升段者致詞,當然,這樣的狀態下是無法進行的。不只是創多,就連上次見過師傅之後心情就特別糟糕的銀子也很不配合。
「創多的排名在我之上,既然他不致詞,那我也不致詞。」
在她這句話之後,祝賀會馬上就瓦解了。
這場活動的參加者,除了行程據說比一國首相還難調整的《浪速白雪姬》之外,還有許多人都是在百忙之中排除萬難,好不容易湊足了人數才得以促成。而負責協調眾人行程、成功舉辦這場集會的最大功臣,也就是關西獎勵會的幹事波關五段(通稱『中二』)面對這樣的意外狀況,完全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也罷,畢竟今天的真正主角本來就是鏡洲先生。
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繩,有好幾十個在獎勵會跟鏡洲先生相處過的人,專程為了他來這一趟。
「你們還活著啊?看來待過關西獎勵會的傢伙命都很硬。」
聽鏡洲先生這麼說,前獎勵會員也不服輸地跟著鬥嘴。
「要論命硬還比不上你呢,鏡洲先生。」
「就是啊。今天可是聽說你終於斷氣了,我們才特地來看你的!」
這些都是上一個世代的獎勵會員,不只創多,甚至我也沒見過他們。
他們退會至少十年以上了。自退會之後,鏡洲先生再也沒見過他們,今天重逢,鏡洲先生也沒有表現出誇大的欣喜態度。
當然,他也決不會表現出對於沒能成為職業棋士而感到懊悔的態度。
他只是很自然地跟每一個人交談,彷彿昨天還跟他們一起在棋士室內下過棋似的,態度稀鬆平常……
如此備受歡迎的鏡洲先生身邊總是圍著不少人。我好不容易等到他落單的時機,上前向他搭話。
……其實也不是落單,創多仍一直掛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鏡洲先生,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個是某種首飾嗎?」
「真是令人困擾呢,明明想哭的應該是我才對。」
我苦笑著說道,鏡洲先生也苦笑著回答。創多仍舊依然故我,繼續掛在那裡哭個不停。看他哭成這樣,我感覺也快要跟著哭出來了,於是我連忙裝出笑容,拿起烏龍茶把鏡洲先生手中的杯子倒滿。
「……你要回宮崎去了吧。」
「清瀧老師建議我考取指導棋士的證照,說我可以在他的道場工作。」
「師傅竟然那樣說……」
「生石老師也找我去他那裡工作呢。他說我可以在他的澡堂邊工作邊考取鍋爐技師證照,那樣一來以後就不愁沒飯吃了。」
《運子的巨匠》就連挖角的方式都很獨特。是說這跟將棋無關吧?
「萬智建議我去當觀戰記者,月光老師則邀我當聯盟的職員。大家都非常熱心地挽留我,甚至是太抬舉我了。真是感謝大家。」
「但是……你還是不會留下來,對吧?」
「我承諾過自己,要『一直喜歡著將棋』。」
鏡洲先生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開始說起了這件事。
「但是,如果我繼續留在大阪(這裡)從事跟將棋有關的行業……總有一天,一定會變得不再喜歡將棋。所以為了能夠一直喜歡下去,我才要保持距離。」
聞言,創多抬起沾滿淚水的臉,大聲叫道:
「明明就喜歡,為什麼要保持距離?這太矛盾了!一般來說喜歡的話不是會想要永遠在一起嗎!?」
「總有一天,你也…………不,這樣的心情,我希望你們永遠都不會有理解的一天。」
鏡洲先生望著我跟創多說道,臉上浮現有些落寞的神情。
我在出道戰輸給山刀伐先生之後,也曾想過要逃避將棋界,但那是我自己的意志,鏡洲先生則不同,是被迫離開的,無關自己的意志。
要假裝理解是很簡單。
但是,有幸成為職業棋士的我們……唯獨我們,絕對不能對鏡洲先生表現出那般廉價的同情。
「愛與桂香姊沒能參加這場聚會,她們都很惋惜。畢竟她們都很喜歡你。」
桂香姊今天要擔任公式戰的記錄員。
愛則是在東京參加女流名跡循環賽。
「這是她們兩人託我交給你的手工點心。請在飛機上吃吧。」
「這樣啊。幸好缺席的是愛跟桂香。」
「咦?」
鏡洲先生揚起嘴角,湊過來對我耳語道:
「……銀子做的食物我不太敢吃。」
「……同步。」
我們小聲地這麼說,避免讓當事人聽到,互相點了個頭。
「說到這個,以後你可辛苦了吧……未來肯定是要每天吃那種料理的,不是嗎?」
「咦!?這、這個嘛…………你說的沒錯,啊哈哈……」
我沒有否定,只是紅著臉點頭。畢竟當時幫我營造封手開封(告白)環境的不是別人,正是鏡洲先生……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如此,他總是默默地守著我們,溫柔地推我們一把。
但是,我們能回報他什麼?我們是不是只會一直從他身上剝奪重要的東西────
「打擾了。」
有道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跟鏡洲先生同時回過頭一看,來者是令人意外的人物。
是天衣。
但是,今天她的態度不像平常那般桀驁不馴,反而乖巧得像一隻小貓。
她到底是怎麼了?正當我感到不解的時候,天衣對鏡洲先生這麼叫道──
「鏡洲……哥哥大人。」
哥、哥哥大人!?
「天衣,很高興妳來看我……我受了妳父親那麼多的關照,卻沒能好好活用,我真的很對不起他。」
「別這麼說。家父一定也以你為榮,哥哥大人。」
「但是……我沒能成為職業棋士。」
「家父也一樣沒能成為職業棋士。當然,如果哥哥大人成了職業棋士,他肯定是會很高興的……」
天衣直視鏡洲先生的眼睛,篤定地這麼說道:
「最後在三段循環賽,哥哥大人一直照著自己的將棋之道下棋。家父想必會為此以你為榮,遠比出道還要讓他欣慰。」
「!……這樣啊…………妳說的是。他就是這樣的人……」
鏡洲先生剛從宮崎來到大阪的時候年僅十三歲,沒有任何門路,那時候指導他的,正是天衣的父親這位業餘強豪棋士。我之前曾聽鏡洲先生說過,他的師傅指導得非常嚴格,有時說的話甚至嚴厲得難以啟齒。
我自己也有離開原生家庭入門拜師的經驗,有一點能明白他的心情。
一般來說,面對離開原生家庭入門拜師的孩童,身為大人總是會難免嬌寵、嚴格不起來。這樣的孩童在成長過程中要是走到哪都被周遭的大人寵著,成長後肯定不成材,獎勵會員中有很多這樣的人。
相反地,願意嚴格管教、指導的才是貴人。唯有置身於周遭有很多人會嚴厲指正自己的環境,才算得上是修業。
「哥哥大人,要是你不嫌棄的話──」
天衣正要繼續說的時候──
「鏡洲老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衣的背後冒出一個身穿套裝的女人,緊抱著鏡洲先生的大腿哭喊了起來。
「老師!!別走別丟下我啊啊啊啊啊啊!!」
頓時,現場一陣嘩然……!!
「那個美女是什麼人!?」「跟我所認識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看來鏡洲先生也不簡單呢。」
周圍的人熱烈地討論了起來,不過我知道事情的真相。
晶小姐正在向鏡洲先生學習將棋,希望鏡洲先生教她能贏過那個小學生勁敵的戰法。
「哈哈,等我打理好那邊的生活以後,會透過網路教妳的。」
「說定了喔!?絕對要教我喔!?要是敢騙我就算追到地獄我也會把你找來教我必勝法的喔!?」
接著,晶小姐開始纏著鏡洲先生打聽他宮崎老家的地址,天衣喊了一聲「住手!」把她拖走。不知為什麼連創多也不斷出腳把晶小姐踢開,口中嚷嚷著「滾啦,醜八怪!」。
雖然萬分不捨,散會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最後,請鏡洲先生為我們說幾句話。」
統籌這場聚會的中二這麼說道。鏡洲先生驚訝地反問道:
「喂,不對吧。這種時候不是該由獎勵會的幹事總結嗎?」
「既然這樣,那我就以幹事的身分命令鏡洲三段來為這場聚會做最後的致詞。」
「……真是的,我都已經退會了耶。」
鏡洲先生雖然這麼嘀咕,臉上的表情卻很開心,他先是乾咳一聲。
「呃──那麼首先是……銀子!恭喜妳升段!」
「!?…………啊…………」
突如其來的祝福讓銀子一下子僵住,彷彿被雷打到一樣。
親手斷了鏡洲先生的路,銀子想必非常內疚,今天的聚會中她一直刻意遠離眾人,靜靜地站在一旁。
但是,鏡洲先生仍一直關心著這樣的銀子。
我好幾次看到鏡洲先生的目光留意著縮在會場角落的銀子。其他人也都有發現。
可是,沒有人開口。
因為唯獨這件事,實在不該由當事人以外的人插嘴。
那是只屬於在三段循環賽的最終日,隔著棋盤對峙的兩人之間的聖域……
「我的獎勵會生涯中最後一次下的將棋,是跟銀子下棋,我真的非常慶幸。那一場將棋必定會是……我接下來的人生中永遠背負的將棋。」
輸了將棋的心情是很難過的。
輸掉重要一局的瞬間,更是讓人懊悔得作夢都會夢到。
但是,有時候很不可思議地,傾盡全力之後輸掉的將棋卻是……成就感遠勝於後悔。
鏡洲先生走向會場角落的銀子,笑著這麼說道:
「聽了妳在記者會上的演說,我真的很欣慰。我很期待妳今後的活躍……不只是我,在場的所有人也一樣。」
「……………………是…………」
彷彿魔法似的。
原本態度那麼頑固的銀子,光是聽鏡洲先生說的話,彷彿一下子跨越了十年的歲月。
她變得坦率無比,有如六歲的孩童,皺起五官放聲大哭了起來……
「對、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不用道歉,銀子。因為妳完全沒有錯。」
沒能實現夢想的青年,溫柔地安慰實現了夢想卻不斷道歉的少女。
會受傷的不只是敗者,勝者的心裡也會留下深深的傷痕。
這就是獎勵會的世界。
聚集於此的所有人……都受過同樣的傷。
「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我後來才聽說妳因為那場對局傷了肋骨?傷勢還好嗎?」
「……………………」
「妳會代替我摘取職業棋士的頭銜吧?既然這樣,更要好好保重身體,知道嗎?」
「……嗯…………飛馬哥哥…………也請多……保重…………」
鏡洲先生溫柔地輕拍銀子的頭。
就跟以前一樣,認識他以來,他就常常這樣對待我們。六歲的銀子跟八歲的我輸了將棋、嚎啕大哭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勉勵我們。
「再來是創多,你也該放開我了吧。」
「不要!!」
最後來了這麼一個笑點,讓全場哄堂大笑。
但是笑聲停息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哽咽聲。「鏡洲先生」「鏡洲先生……!」每個人都依依不捨。
「……是不是真的要回故鄉,老實說……我一直在猶豫。」
關西獎勵會的長兄開口,靜靜地開始道別。
「我好幾次都想過就這樣留在大阪,繼續從事跟將棋有關的工作,在此安身立命。老實說,一直到剛才都還在猶豫。」
讓他的心意動搖的理由,那就是──
「我一直很害怕。我總覺得要是失去了獎勵會員的身分……要是離開了將棋界,我似乎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挫折會改變一切。
退出獎勵會之後走上不幸人生的例子並不少。
「早上起床、解詰將棋,在福島車站附近的甜甜圈店吃早餐、喝咖啡,平常日的工作是處理聯盟的雜務或擔任記錄員,不然就是在棋士室開研究會。每個月兩度的例會日則是拚上性命下棋。就這樣過了十七年。這樣的生活佔了人生一半以上的比例。我曾以為這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從沒認真想過結束的時候,因為…………我害怕。」
說著說著,鏡洲先生的語氣逐漸顫抖了起來,斗大的淚珠一顆顆沿著臉頰滑落。創多摟著他強壯脖子的那一雙手抱得更緊了。
不過────鏡洲先生這麼說,接著破涕為笑。
「不過,今天見到其他退會的伙伴,我感覺安心多了!因為大家都跟那個時候一樣,都沒有變。大家的心,都還是一樣地率直……」
挫折會改變人。
可是,也有人不會因此而改變。永恆不變的事物肯定是存在的。
今天在這裡齊聚一堂的獎勵會員就是最好的證明。
「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餞別。謝謝大家!給了我勇氣。」
不知不覺間,在場所有的人都哭了起來。
鏡洲先生沒有擦拭臉頰上的淚水,帶淚笑著道別。
「我們要活得像我們自己。我們要一直當喜歡將棋的小鬼頭。只要這樣,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相見的,就像今天這樣。」
無論過了幾年,無論過了幾十年。
我們都能再聚,彷彿昨日的延續。
鏡洲先生最後道別的話語,是比任何話語都還要踏實的再會約定。
☖ 親子對話
「不行,我絕不答應。」
對於我下定決心提出的事,媽媽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這裡是東京新開的『雛鶴』旅館內的一個房間。
我們一家三口吃著員工餐,享受睽違許久的家人團聚時光。跟父母相聚的地點不是在北陸的老家,而是在東京,感覺有一點奇妙。
今天算是我成為師傅的弟子之後全家第一次團聚,本來該是和樂融融的時光……
但是,卻被我糟蹋了。
我知道爸媽肯定會反對,所以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絕不退讓。因為,我不是以膚淺的心態提起這件事的。
「妳以為我們是為了什麼在東京開了這間旅館……我們前進東京可不是為了讓妳做那種事!!」
「可是,媽媽!再這樣下去,愛肯定是拿不到頭銜的……為了取得頭銜,除了這樣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不行就是不行!!不過只是連敗而已,妳胡說些什麼!!」
「才不只是這樣!今天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中輸了,心裡確實是很焦急……可是!愛可是從很久以前就在打算這件事了!!」
我下意識地用能登腔反駁,媽媽也以能登腔應戰。明明是在東京卻忍不住脫口說出能登腔,可能是因為跟家人相聚的關係吧。
「……我確實是說過,要妳在國中畢業之前取得頭銜。」
媽媽似乎為自己剛才激動的態度感到羞愧,動手整理了和服的襟領才接著說:
「但是,我可不認為妳可以為了那個目標不擇手段。要是到時候沒拿到頭銜,妳應該還記得約定吧?」
「…………可是……」
「愛。妳想做的那件事,其實只是『逃避』啊。」
媽媽如此一口咬定。
「妳是瞞不過我的。嘴巴上說是為了將棋,其實妳只是在逃避勝負,把將棋當成妳逃避的掩護。妳害怕輸給空四段,對吧?」
「不、不是那樣的……!!」
「就是那樣。愛,妳聽好。被對手大幅領先的狀況非常難受,這一點我明白,也難怪會想逃避現實。但是,就是因為這樣,妳才該比任何人都還要緊跟著他。如今九頭龍老師為了對局而忙碌地奔波全國各地,妳至少該每一趟都跟著去照料他的起居,伺機而動,果敢地進攻才行。而妳這孩子卻……」
「………………」
「更何況,九頭龍老師准了嗎?照理說這種事不是該第一個找師傅商量才對嗎?就是這樣的態度,我才說妳在逃避!」
「………………可是,再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啊…………」
「唉……妳這孩子,到底是像了誰……」
明白我不聽話,媽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話鋒轉向坐在旁邊的爸爸。
「老公,你也說說她吧。一開始准許愛修業的可是你,別忘了。」
「…………」
爸爸剛才只是雙手交叉抱胸,一直在旁邊聽我們說話。這時候他放下雙手,這麼說道:
「我贊成。」
「老公!」
媽媽拉大了嗓門。
由於爸爸是入贅,平常只要意見跟媽媽相左,都會馬上跪下來退讓,但是現在爸爸卻沒有看著媽媽,而是直視我的雙眼,靜靜地坐著。
就跟當初研修會考試結束後,准我留在大阪的那個時候一樣……
「愛。有一道料理叫做『乾滷菜』,妳知道嗎?」
「乾滷菜?知道啊……」
爸爸說出的話讓我非常意外,雖然疑惑,不過我還是點頭回答。
「是年菜常會出現的熬煮料理吧?熬煮到湯汁乾掉為止……」
「沒錯。一般的熬煮料理都會留下湯汁,但是乾滷菜要讓食材完整吸收味道,所以要把湯汁熬乾。妳記得很清楚嘛。」
「嗯!爸爸教我的料理,我全都記得喔!」
「那麼,妳知道乾滷菜要熬得好吃,最重要的調味料是什麼嗎?」
「調味料……?」
「告訴妳吧。那就是────」
爸爸告訴了我答案。
聽了答案之後…………我總算想到該怎麼向師傅傳達這件事了。
而媽媽似乎也理解了爸爸的想法,不再多說,只是一臉不安地望著我。
嗯……我明白的。
媽媽並不是要否定我的吧。她只是因為真的很關心自己的女兒……因為她正視我的決斷,才會以激烈的話語反對。她為我著想,認為我一直跟那個人在一起,對我來說才是最幸福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
「爸爸。」
「怎麼了?」
「有件事,我想請你教我。」
「……我知道。去廚房吧。」
於是,我睽違許久地跟著爸爸一起進了廚房,向爸爸求教。
學習如何表達無法用言詞完全表達的心意。
第三譜
☗ Go To Trouble
「……好了!這樣一來,全部的行李都上車啦。」
將大量的行李塞進關西本部的公務車之後,我朝著駕駛座喊道:
「男鹿小姐,都準備好了!隨時都能出發!」
「辛苦了,龍王。我這邊也準備好了。」
男鹿小姐在駕駛座上操作衛星導航系統,完成設定。
『距離目的地金澤市區的車程約四個小時。請安全駕駛。』
車內音響傳出的機器語音如此說道。
明天即將開始的帝位戰第三局的會場,是主辦單位北國新報集團旗下在金澤市內的都市飯店。不只是對局所使用的將棋與棋盤,就連大盤解說所使用的大盤與指導對局所使用的棋子與棋盤,都要從關西運過去。
於是,我必須裡裡外外往返好幾趟,從聯盟的建築物內搬出沉重的行李,愛則運用身材嬌小的優勢鑽進後車箱內,妥善地調整行李的位置擺放均衡。這種事其我很拿手,因為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就做過很多次了……話雖如此,內心還是有很多疑問。
「為什麼身為對局者的我還得幹這種粗活……一般來說這種事不是記錄員在做的嗎?」
「因為我負責護送最昂貴的棋子,而且還要攜帶記錄七道具。」
這次一樣憑著記錄員身分同行的供御飯小姐這麼說道,同時刻意舉起兩個盒子給我看。一個是棋盒,裡面裝的是只在頭銜戰使用的昂貴棋子,另一個盒子(原本是裝海苔的)裝的則是記錄員在頭銜戰中要用的道具。
包括記錄用紙、封手用紙、信封、筆盒、口紅膠、平板電腦、備用電池……為了以防萬一,甚至連碼錶都帶了。光是記錄員要用的行李就不少了,她說的也沒錯。
「那至少請獎勵會員中的塾生之類的幫個忙嘛──」
說到一半,我又把話吞了回去。
在這裡當了很久塾生的鏡洲先生已經回宮崎去了。聽說他目前正在修業,準備繼承家業……到現在,我還是不習慣少了他的關西將棋會館。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後車箱內的愛口中喊了一聲「登登~!」,同時像變把戲般地跳了出來。
「愛很高興能跟師傅一起工作喔!」
她太興奮的時候第一人稱就會變成『愛』而不是『我』,這樣的弟子真是可愛。
「……說的也是。我也很高興能跟愛在一起。」
我想起去年的龍王戰。
三連敗的打擊讓我身心俱疲,因為太害怕敗北而犯錯,失去了一切……最後找回了我與愛之間的羈絆,得到了四連勝,成功地守下了初次防衛戰。
即使前一局輸得一塌糊塗、毫無可取之處,但是只要跟愛一起笑著面對,我似乎就能像那個時候一樣,再度發揮超乎實力的表現……!
我的小小幸運女神抱著一個籃子,大得她必須用雙手環抱住。
「師傅、師傅!愛做了三明治來給大家吃唷!」
「喔喔!我還想說妳今天起得特別早是在忙什麼,原來是在做那個啊。」
男鹿小姐開心地接著說:
「三明治可以用單手拿著吃,即使是開車的時候也能補充營養,真的是太貼心了。」
「原來如此!她現在已經能想那麼多了……」
即將過十一歲生日的弟子將頭靠在我的手臂上,磨蹭了起來。
「愛棒不棒?乖不乖?」
「很棒,很乖。」
「喵嗚~♡」
我摸了摸她的頭,於是她發出有如幼貓般的聲音。這顯得她仍然很稚氣,真是可愛♡
好!該是出發的時候了!!
「龍王先生,請坐副駕駛座。」
「喔?供御飯小姐,真的可以嗎?」
「上座當然得讓給頭銜保持者了。」
「老實說,我正打算在帝位戰與龍王戰結束後去考駕照呢!所以正想坐在副駕駛座觀摩男鹿小姐的駕駛技術!」
我非常高興,不過愛卻嘟起了嘴唇。
「討厭~我想要跟師傅一起坐在後座。」
「就由我來陪小愛一起坐在後座吧。來,一定要繫好安全帶唷?」
我坐上副駕駛座繫好了安全帶,同時問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對了,男鹿小姐,為什麼會長跟其他相關人士都搭電車去?包一台巴士一起去應該比較划算吧?」
「男鹿也這麼提議過,不過大家都說自己會暈車。為了能夠在工作上的這種場合幫上忙,我還去考了大型二種駕照,卻沒能派上用場,我也很遺憾……對了,以前有一次男鹿開車載過會長,那時候會長說了耐人尋味的話。」
「喔?會長說了什麼?」
「他說『我這輩子第一次慶幸自己的眼睛看不到』。」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不好意思,我看我跟愛還是搭電車──」
啾嚕嚕嚕嚕嚕嚕嚕!!噗嗡嗡嗡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子暴衝出去。
車內充斥著輪胎的焦味,眾人陷入一片混亂。
「讓我下車!我……我必須活著抵達金澤才行啊!於鬼頭先生還在等著我啊!!」
「我們現在就是要去金澤啊!你別吵,不然我無法專心開車!!」
「哇哇哇哇!景色一下子就閃過去了!」
「小愛,不用擔心喔?……在繫好安全帶的前提下,後座的死亡率只有副駕駛座的一半……」
「妳根本就是故意的,現在馬上跟我換座位!!」
我轉過頭去想抓住後座的供御飯小姐。
「別亂動!!會害我分心的!!」
男鹿小姐的口氣和表情凶暴得與平常完全不同,她臉朝著前方,左拳則揍了我的肚子一下。喔噗……!
「我、我…………這場頭銜戰結束之後,就要去參加集訓、考取駕照……」
「師傅!?別立旗啊啊啊────!」
八個小時以後,我們才抵達金澤。
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比導航估計的時間多花了一倍。真是奇怪,明明速度是那麼地狂野……
「各位辛苦了,都到齊了吧?」
老早就先抵達飯店的月光會長出來迎接我們,這麼說道。
「……我本來還以為至少會缺一個人,看來這次特別幸運。」
他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時候,我有一句話不吐不快。我向會長開口道:
「會長。」
「龍王,什麼事?」
「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這樣啊。」
一路上無數次正視死亡,現在的我再也不怕輸棋了。也可以說我的心已經死了。
這心死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翌日的帝位戰第三局,我雖是後手,卻奪下了大勝。
當地早報報導這則新聞的標題是『挑戰者,心無一物的勝利』。
☖ 金澤觀光
帝位戰第三局的翌日。
我跟愛兩個人決定先不跟其他人一起回去,留在金澤觀光一天。
我們將行李留在飯店,兩個人雙手空空地上街。
「嗯~去外地對局贏棋之後,留下來觀光的感覺真的是太棒了!在對局之前根本無心觀光,看到什麼都會想起棋盤。」
「師傅說的是!上次在夏威夷的時候,師傅輸棋後就自己先回去了,對局之後愛只好自己一個人觀光。」
「對不起啦……」
對於那一次的事,我從沒想過要對她補償之類的,如今聽她提起,或許這次我決定陪她,也有這層意義在內。
不過這次即使輸了,我也一定會留下來觀光。我在事前強調過這一點。
「因為我跟妳的行程不巧對不上,今年沒能幫妳慶生……不過,真的只要這樣就好嗎?生日禮物竟然只是跟著我一起觀光。」
「是!今天就請忘了將棋,把師傅借給愛一天吧!」
愛喜孜孜地這麼說,然後牽起我的手,跨出雀躍的腳步。
「所以說,師傅,今天要照我規劃的行程走喔!」
「哈哈。在大阪總是我帶妳,現在讓妳反過來帶我的感覺挺新奇的。」
於是,我決定今天放空腦袋,任由弟子牽著我的手到處觀光。
最近這一陣子,我每天滿腦子都只想著自己的將棋,所以決定這一天要盡情享受觀光的樂趣。
當然,頭銜戰今後仍會持續。
只要再二勝,就能獲得頭銜。我並不會因為目前領先就完全鬆懈。
只是……
──愛在女流名跡循環賽中連連失利,需要好好散散心……
總之,今天一整天一定要忘了將棋!玩個痛快!!
愛帶我來到第一個觀光地點。
「說到金澤,當然少不了這裡!『兼六園』~」
「喔喔,這就是鼎鼎大名的……」
沿著兩側排滿觀光商店的坡道往上走,我看到了一些高大的樹木,修剪得很整齊。
入口前聚集了不少團客。
我們混進許多觀光客之中,先拍張照片留念。用愛的手機「叮咚☆」一聲自拍合照。
雖然有一點難為情……不過,這也是很美好的回憶。
「話說回來,『兼六園』這個名字還真是奇特呢。有什麼特殊的意涵嗎?」
我這麼一問,愛便對答如流地解說了起來。
「『兼六園』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這個庭園兼備六勝,分別是宏大、幽邃、人力、蒼古、水泉、眺望。」
「喔喔,原來如此,兼具六勝的庭園,因而名為『兼六園』是吧……」
不愧是可代表石川縣的溫泉旅館的千金,對於觀光景點的知識可說是如數家珍,講解起來非常流暢。
「每年到了十一月一日,兼六園的樹木都會加上有如傘般的防雪設備,叫做『雪吊』。對北陸人來說,只要看到這個新聞,就知道冬天來了。」
「冬天是嗎……到了這個時候,這裡的人特別忙碌吧。不只要把車子的輪胎換成雪地輪胎,還要準備剷雪用的鏟子跟長靴之類的。車子的雨刷也得豎起來吧。」
長年在大阪生活,很少有機會看到雪,最近幾乎忘了這些跟防雪有關的事,不過我生於福井,那裡也是多雪的地區,對於這種事也很能感同身受。
龍王戰結束的時候,正好是深冬時節。
今年感覺季節轉換得特別快……尤其是夏天到冬天這段時間,感覺一轉眼就過了。
我十八歲,愛也十一歲了。
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才九歲。現在她的手腳顯得比當時修長,講解觀光景點的說話方式也變得可靠許多。
「……讓弟子帶自己觀光的感覺挺不錯的。」
不久之前,她還是需要人費心的小孩,感覺只要我沒牽著她的手,動不動就會迷路……想不到一下子就成長了這麼多。不妙,再想下去都要哭出來了。
小學生真是令人感動的存在……
「好!那我們馬上進去吧!!」
我這麼說道,正要去買門票的時候,愛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不,我們不進去喔?」
「咦?」
「兼六園可是很大的,要是仔細欣賞,一天的時間就沒了。還是說,師傅真的很喜歡欣賞庭園呢?是戀庭園癖嗎?不只是蘿莉控,還是庭園控嗎?」
「真、真要說的話,倒也沒有那麼喜歡就是了……」
「那我們就去下一個地方吧。」
兼六園,後會有期……
愛領著我來到下一個景點,是位於兼六園旁的橋。
「這是連結兼六園與金澤城的『石川橋』!下方是隧道,可以讓人車通過!」
「這真是絕景!」
從橋上眺望的景緻十分壯觀,甚至足以抵銷沒能進入兼六園的遺憾。
站在這條橫幅寬廣的橋上,感覺就像從空中俯視街景一般。
這是個絕佳的拍攝景點,還有人穿著和服在這裡拍婚紗照。總有一天,我也要跟銀子……正當我的腦中剛閃過如此想像的時候──
「師傅,不可以一直盯著別人看,這樣太失禮了。」
「說、說的也是……痛痛痛痛!?愛,很痛耶!手肘的關節無法彎向那邊……好痛好痛好痛!!」
「師傅,你忘了今天是誰包下你一整天了嗎?」
「是愛!是小愛小姐!!」
「知道就好。」
這時候,愛才放開緊扣我手肘的手。我現在是被包下的狀態,沒有任何自由……
「過了這座橋就是金澤城。看,入口的那道門就是『石川門』,是重要文化財。」
「喔喔!好氣派的建築,妳不說的話我還以為那是天守閣呢!」
「去城堡之前先在橋上拍照吧。」
愛拉著我的手來到橋的正中央,緊緊地靠著我,又「叮咚☆」一聲自拍了一張合照。
「好了。我們進城堡吧。」
「咦?我還想多欣賞一下景色耶……」
「不行!今天還有很多景點要去!別說憨話了!」
被愛用方言責備了……
然後,愛拉著我穿過石川門,來到了城牆內,眼前是一片極寬廣的空間。
「這裡就是三之丸的遺跡。」
「喔喔,好寬廣啊!加賀百萬石(編註:江戶時代加賀藩石高(土地生產力)百萬,因而得名。)果然名不虛傳!」
「往那邊可以看到金澤城少數保存至今的遺構,分別是菱櫓、五十間長家以及橋詰門續櫓。」
「喔喔!又長又大的石牆與建築物……光看都覺得器宇不凡呢!」
「我們就不過去了,往下一個地方。」
「器宇不凡咧──────!!」
「那就是大手門,也就是出口。」
「後會有期,金澤城……!」
愛快步往前走,同時說明帶我進來城裡的理由。
「金澤城內大多的區域都是開放免費參觀的公園,而且可以穿越到城鎮的另一頭,非常方便喔。」
「原來妳只是把這裡當捷徑……」
「因為沒時間嘛,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們還得去『近江町市場』吃午餐呢。」
「什麼!?是素有『金澤之胃』之稱的近江町市場嗎?很有名耶!」
消沉的心情一下子就振奮起來。太棒了!
如愛所說的,穿過金澤城之後一下子就到市場了。
「喔喔~!這裡就是近江町市場……!」
市場是加了屋頂的老舊商店街,裡面排滿各種海鮮攤販,還有很多的觀光客。
愛領著我來去自如地在市場內穿梭,同時說明道:
「近江町市場這個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因為在戰國時代,來自近江的旅行商人與和尚一起移居到這個地方。」
「說到北陸,當然不能不吃螃蟹了吧!我們去買一些螃蟹寄給師傅,請桂香姊煮吧!來開一場螃蟹派對!」
我非常興奮地提議道,但是,愛卻「唉……」的一聲,好像母親在勸說無理取鬧的孩子一樣。
「開放捕蟹的日期是十一月六日,也就是立冬那一天。七日以後才會有人出來賣螃蟹。還有得等呢。」
「果、果然厲害……」
不假思索地背出捕蟹開放日期的小學生,除了愛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被她這樣糾正,雖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除了螃蟹以外,市場裡還有很多誘人的海鮮。而且有很多現撈現烤的攤販!看得我都興奮起來了!
「赤鮭!牡蠣!虎蝦!壺烤海螺!哇啊,每個看起來都好好吃喔!」
光是在這裡逛,都忍不住嘴饞起來了。愛應該也想吃這些吧。
「愛,妳想吃什麼?儘管說,師傅都買給妳!」
「這種店是做觀光客生意的。我們要去別的店吃午餐。」
愛毫不留情地駁回我的建議,拖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經過攤販前。我的赤鮭……
最後走到一家店的門前,愛才終於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
「!?這……這家店是…………!!」
兼六園跟金澤城都只過其門而不入,就連賣赤鮭的攤販也不屑一顧。愛不惜割捨這些也要帶我來的,就是這家店。
那是──────最強最猛的金澤名產。
☗ L豬排咖哩
愛拉著我的手,來到了這家店。這是家有著鮮豔紅色與黃色招牌的……咖哩店。
「咦!?都來到市場了,竟然要吃咖哩?」
我還以為她會帶我來吃什麼著名的海鮮丼飯之類的,不免大失所望。我的赤鮭……真想吃看看……
雖然我的心情非常失落,但是愛看起來卻雙眼閃閃發亮,與我正好相反,她點頭說道:
「是!我一直都很想帶師傅來吃道地的金澤咖哩!」
「我是很有興趣沒錯……不過這不是連鎖店嗎?」
「在市場裡的這一家分店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方。第一次跟爸爸來市場採買的時候,就是帶我來這裡吃飯。」
「啊……」
原來如此。愛並非單純地只是想讓我吃美食而已。
而是要把她的回憶分享給我。
「嗯,吃咖哩好!在對局的過程中已經吃了很多當地名產,老實說有點膩了,我正好想吃這樣的料理呢!」
「沒錯吧!?愛棒不棒?」
「很棒、很棒。」
「咿嘿~♡」
我摸了摸愛的頭,於是她開心地瞇起雙眼。真是太可愛了……
接著,我們在店門前迅速地自拍一張之後,一起走進店內。
店裡已經有不少客人,看起來是市場相關人員與觀光客差不多各佔一半。
「先在自動販賣機買餐券。」
「喔喔……菜色意外地多呢。竟然還有小香腸咖哩跟炸蝦咖哩……該選哪個呢?好猶豫啊!」
「師傅就吃L豬排咖哩吧。」
「我連選餐的自由都沒有嗎!?」
於是,我被迫點了蓋著一大片炸豬排的咖哩飯,也就是最常見的咖哩飯。算了,我是無所謂啦……
「愛要L美乃滋。」
好像是L豬排咖哩加美乃滋的意思。
我們在吧檯坐下,然後把餐券交給店員。
裡面馬上就傳出炸豬排的聲音。接著聽到有節奏的噹噹聲響,是菜刀的聲音。是不是在切剛炸起來的豬排呢?
於是,我終於────與道地的金澤咖哩面對面。
「喔喔!真的是用叉子吃耶……」
炸豬排淋上了黑醋醬,旁邊搭配高麗菜絲。
反映銀色光輝的不銹鋼材質深盤內,裝滿了濃稠的漆黑咖哩醬。
至於米飯……米飯在哪?怎麼完全沒看到米飯的身影……
「呵呵呵♡師傅,請享用愛的第一次。」
要不是眼前擺著咖哩飯,弟子說這種話肯定會招致誤解的。我馬上拿起叉子,舀了一口金澤咖哩,戰戰兢兢地放入口中。
唔!?這、這是什麼……!?
咖哩醬濃醇無比,炸豬排鮮嫩多汁……又甜又辣的滋味……
在我的詞庫當中,只有一個詞能形容這個味道。
「嗯!好吃!!在市場吃咖哩真是正確的選擇!!」
「哈呼、哈呼……好吃♡」
愛的那張小小嘴巴也塞了滿滿的咖哩飯。叉子完全停不下來。
然後我們兩個完全沒有交談,只是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地吃著咖哩……
不一會兒,兩人都吃光了。
「呼──…………比十分飽還要滿足……」
我一口氣喝光大杯的冷水。連水都好喝,呼哈~
「哈呼~……真好吃♡」
愛也是一臉恍惚的表情,春心蕩漾地陶醉著。竟然讓小學女生浮現這種表情,金澤咖哩真是太糟糕了,簡直是犯罪。
「真好吃……要是住家附近有這樣的店,肯定每天都會來的……」
「這家店最近開始提供網購,全國都買得到喔。所以,想吃的時候其實隨時都吃得到!全世界最好吃的咖哩,在自己家裡也吃得到喔!」
「真的假的!?」
太猛了吧!不會被取締嗎?
「不過……對我來說,還是愛第一次做給我吃的咖哩最震撼。我都昏過去了。」
對愛來說,最好吃的還是第一次跟爸爸來這家店吃的咖哩吧。不只真的好吃,還伴隨著美好的回憶,那是最棒的調味料。
既然這樣,對我來說第一美好的還是──
「雖然這裡的咖哩也很好吃……不過,我這輩子當中吃過最美味的,還是愛為我做的。」
「唔!…………師傅……」
愛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然後,她眼光溼潤地閃爍,表情變得迷濛,突然這樣說道:
「好熱。」
「嗯?是咖哩太辣了嗎?要不要喝水?」
「要……」
我在她的杯子裡倒滿冷水,於是愛仍然一臉迷濛地拿起杯子來喝水,喉嚨發出「嗯咕、嗯咕、嗯咕……」的聲響,一些從口中漏出來的水沿著下巴滴落。
「嗯,呼啊……」
她的樣子看起來彷彿像是喝醉了似的。莫非咖哩裡面加了什麼會醉的東西當提味?
「好熱……好熱喔……」
愛一臉難熬地如此反覆喃喃,同時動手解開襯衫的扣子,大大地敞開胸口,抓著衣服搧風,試著把涼一點的空氣搧進胸口。
坐在她身旁的我由上往下看,似乎連不該看見的部位都若隱若現…………啊!!
別、別誤會喔!?我不是要偷看,是不小心看到的!!
「是……是啊,好像有點熱呢……」
咕嘟咕嘟。我也拿起冷水來喝,試圖冷卻變熱的部分。不對,我才沒有變熱!
我感覺弟子熱情的視線集中在我的臉頰上──
「啊,師傅,你的臉頰上有飯粒。」
「咦?哪裡?」
「在這裡~」
舔。
臉頰上感受到的是──柔軟而微溼的觸感。
咦?
小、小愛……剛才是不是…………舔了我?
「咿嘿~♡」
愛洋洋得意地伸出小小的舌頭,讓我看上面那顆飯粒,然後────吞下去。
「好吃。」
頓時,店內的人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
「喂,你看……」「蘿莉控……?」「吃咖哩飯配小學生……?」「原來L豬排的L其實是蘿莉的縮寫……」「我好像在早報上看過那個男人……?」「報警……」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啊啊啊啊!!
「我、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還有其他的地方要觀光,妳說是吧?對吧!?」
我馬上抱起仍然有如聞了木天寥氣味的貓一般的弟子,離開了咖哩店。
第一次吃到的道地金澤咖哩,美味而濃醇……還伴隨著一點點危險的芬芳。
☖ 說不定……
離開咖哩店之後過了不久,愛便恢復原狀了。看來果然是金澤咖哩造成的影響。那咖哩真可怕……
但是,安心的心情也只持續了一下子。來到市場的出口一看,發生了意外狀況。
「咦!?竟然在下雨!」
「下雨了呢。」
似乎已經下了好一陣子,只是由於市場是有天花板的商店街,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察覺。不過愛仍然氣定神閒,打開背包翻找了起來。
「師傅不用擔心,我有帶折傘。」
「喔?真是周到。」
「嘿嘿!金澤有句俗話說『便當可以忘,傘可不能忘』,表示這裡天氣相當多雨。愛棒不棒?」
「很棒、很棒。」
「哈喵~♡」
我撫摸愛的頭,於是她瞇起眼睛陶醉地笑。莫非咖哩的效力還沒完全消退?
雖說正在下雨,不過並不是大雨,而是有如霧一般的小雨。
淋雨走路應該也沒問題。只是──
「呵呵,跟師傅共撐一把傘♪」
「……真是的,我的大弟子都要十一歲了還這麼愛撒嬌。」
「今天還要撒嬌更多唷~♡」
說完,愛吊掛在我的手臂上。可惡,實在是太可愛了。
「師傅,這條很寬的路叫做『百萬石通』,圍繞金澤的中心街區,有慶典的時候會在這條路上遊行!」
從市場前往中心街區的途中,愛這麼為我講解道。
「愛真的很熟這裡呢。」
「因為我本來是會成為土生土長的金澤人。」
「咦?」
「要是沒去大阪的話……我應該會從國中起一直就讀金澤的學校吧。住就寄宿在親戚的家。」
「這樣啊……也就是說,妳本來可能會在這個城鎮生活的。」
回想起來,緣分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誕生在福井的深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的老二。
愛則是日本第一的溫泉旅館家的女兒,從小就為了成為老闆娘而開始接受英才教育。
如今,這兩個人卻在大阪同住……
「這裡就是年輕人愛逛的街道──香林坊!有很多時髦的店喔!」
「看起來當地的年輕人確實比觀光客還要多呢。」
路上有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團體,也有穿著制服的國高中生,看來像是準備去參加社團活動或是補習。
看著路上這些跟我同世代的人來來往往,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我也是……如果沒有遇上將棋的話,說不定現在正在讀書,準備考金澤的大學。」
「師傅當大學生……?感覺很新奇呢!」
「由於我老哥讀的是挺好的大學,我可能會承受很重的壓力。」
「那樣一來,說不定我跟師傅會在金澤相遇呢!」
「哈哈,有可能喔!」
成為大學生的我,正在讀國中的愛。
兩人在金澤這裡偶然邂逅。
我們可能會在路上彼此擦肩而過。不過,說不定……到時候一樣也會因為某種契機,發展為熟識彼此的關係。
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
那樣的我們,不可能會成為『師徒』。
我們在香林坊走出百萬石通,通過了一些狹窄的暗巷……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個排滿古色古香建築物的區域。
「愛?這是哪裡……?」
「是長町武家宅邸!外國觀光客都非常喜歡這裡喔!」
「這確實是很壯觀……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江戶時代的街上一樣……」
當然,在這裡也要「叮咚☆」一下。
我們縮在同一張傘下自拍,於是有個觀光客大媽過來起鬨。
「哎唷唷,年輕人,不錯喔!竟然帶著這麼可愛的小女朋友。」
「咦!?不,這孩子是──」
「是!我是他的女朋友!沒錯吧?八一哥♡」
愛用全身摟住我的手臂,看起來真的很高興。
……算了,無所謂。
就今天這一天不當師徒,以戀人的心情一起逛逛也不錯。畢竟在這個城鎮裡沒人認識我們,就這麼一天體驗看看完全不同的人生也不賴。
「難得有這機會,就讓我幫你們拍張合照吧。」大媽好心地這麼說道,於是我們拍了一張更像樣的紀念照。畢竟拿著傘真的不好拍……
「八一哥,愛想吃糰子!」
「好啦好啦。」
終於連稱呼方式都變了。
我拿著傘,愛拿著糰子。是三顆圓圓的糰子用一根竹籤串在一起、淋上砂糖醬油的那種糰子。
愛咬起最上面的那顆糰子之後,把那串糰子遞給我。
「八一哥也吃嘛!來,啊──♡」
「這、這樣不太好吧……好痛!小愛,別用竹籤戳我臉頰!這樣當然會痛,而且超恐怖的!」
「啊──♡」
「……啊──」
「好吃嗎?」
「好吃好吃。」
話說回來,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可以像這樣跟愛相處,無關將棋。
去年龍王戰的時候師徒關係差點毀於一旦。是因為我們在那個時候度過了那個危機嗎?還是說……其實在更久之前,我們就能像這樣走在一起,無關將棋?
我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沒有將棋的人生。
但是,假如……假如這個世界沒有將棋,我也一定會在這城鎮與她相遇……她一樣會成為我心裡特別的人。
今天像這樣不談將棋、跟她相處一天,讓我得以確信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覺間,周遭已經沒有觀光客在撐傘了。
「雨停了。」
「討厭!再多下一會兒不是比較好嗎……這雨真是不解風情!」
「哈哈,金澤的雨不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嗎?說不定還會再下雨。」
愛從我的手上接過折傘,仔細地將皺紋拉平之後才折上。她如此優美的舉止與古都金澤的街景是那麼地相襯,令人不禁驚嘆。
這個城鎮肯定是最能襯托愛的魅力的場所。
那是一股銀子幾乎完全沒有的家庭魅力。從愛身上察覺了這樣的魅力之後……我連忙將眼光自愛的身上移開。
因為我總覺得……要是再凝視下去,我可能再也無法移開目光了……
「……好了!接下來我們要去哪?」
「附近有個公車站,我們從那裡搭公車──」
愛這麼說道,同時將折傘收進背包,正要領著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
滑!
「啊……!!」
愛的腳踩在被雨淋得溼滑的石板地面上,在原地滑倒了。
「愛!?」
我跑向仍倒在地上的弟子,連忙抱起她。
「有沒有怎樣!?扭到了嗎!?右手呢……右手沒事吧!?」
「呀啊……」
或許是被我激動的態度嚇著了,懷中的愛整張臉突然漲紅起來。
她用手摸著鞋子脫落的右腳,同時回答道:
「沒……沒事的,師傅…………剛才只是因為鞋子摩擦到腳,一下子有點痛,我才會跌倒的……」
「這樣啊。」
聽她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
要是扭傷了腳,正坐時會很難受,將棋的表現也會受到影響。如果只是腳被磨破了皮,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影響才對……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撿起愛掉在一旁的那隻小巧的鞋子,滿心都在後悔。
──都怪我,只知道讓愛帶領我,才會害她走太多路。
這麼小的腳……要跟上我這成年男性的腳步,當然會走得很勉強,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我卻……
即使如此,愛卻仍然一直保持著笑容,帶領我到處觀光。
「…………真可惜,我還想帶師傅去金澤的更多地方觀光的……東茶屋街跟忍者寺都還沒看,還有犀川、卯辰山、二十一世紀美術館──」
她都這樣了,竟然還一心想繼續帶我觀光……唉!真是的!!
「嗚咦!?」
愛驚叫一聲,比剛才跌倒時還要大聲。因為,我把她背在背上。
「師、師傅!?我、我我、我可以自己走啦!」
「不用,反正妳很輕。別忘了,我可是已經滿十八歲了。就讓妳見識成年男人的力氣吧!」
「可是……」
「而且今天一整天我都被妳包下了,沒有妳的指示的話,我可不知該何去何從啊。」
我揚起嘴角笑著這麼說道,同時手臂使力,示意我絕對不會放她下來。
「好了!請問接下來要上哪去呢?」
「…………」
背上的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小聲地說了。
「…………哪裡都不想去……」
「咦?」
「我想要…………一直、一直這樣下去────」
她的聲音極為細微……小得幾乎聽不見。
忽然,我感覺有溫溫的觸感滴在脖子上。
這是……淚水?愛在哭嗎?
「愛?怎麼了?……果然還是會痛嗎?那我們搭計程車──」
「不行!!」
「……愛?」
「搭計程車就太浪費了!公車站明明就在附近!師傅,請你大步地走快一點喔?」
「好啦好啦。」
於是我放棄搭計程車,背著愛走到了公車站。愛指示我搭上前往金澤車站的公車,這是今天最後的指示了。
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仍然有些不捨,但是卻也舒坦得像雨後天晴的天空一樣,讓我打從心底慶幸決定背起她。
……只是,在觀光勝地的正中央背著小學女生等公車的感覺有一點羞恥……而且周圍的人紛紛對我們投以溫馨的眼光,還不斷拍照……
最後一張合照是在金澤車站。
在著名的鼓門前,我背著愛拍照,因此照片看起來很怪。我根本就只有頭入鏡……
我們兩人看著這張怪照片大笑。
愛笑得眼眶滾出斗大的淚珠,不斷地滑落……看起來好像真的在哭泣似的。
「呼──…………一天果然不夠呢……」
愛一手擦著笑得停不下來的眼淚,同時嘆口氣這麼說道。
「不用急,以後再來就好啦。」
「……說的也是!」
愛含著淚,笑著點頭。
今天的愛就好像金澤的天氣一樣,一下子哭一下子笑的,真是天氣之子。
我們在商品齊全的金澤車站紀念品店買了很多很多的伴手禮,然後搭上返回大阪的雷鳥號列車。
沒錯,下次再來就好了。下次就帶天衣、師傅跟銀子一起來玩。
因為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永遠都是師徒。
只要我們繼續下將棋……不,即使沒有將棋,這段關係一樣永恆不變。一定────
「師傅。」
「嗯?」
「我們來比賽快速解詰將棋吧!」
於是,我們在特急列車內較量睽違許久的詰將棋。結果是九勝一敗。
九勝的是愛,我只有赢一次……
經過這趟旅行,我的身心恢復了充足的活力,毫不畏懼敗北,士氣高昂地迎戰了接下來的位戰第四局。
雖然因為士氣太高而跟愛一樣摔了一跤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這緊迫累人的行程中、在艱辛的局面中,我仍然能有心情享受將棋的樂趣。這都是多虧我再次確認了跟弟子之間的羈絆。
『即使見不到面,心靈仍然相連。』
正因為能如此相信,我才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專注於頭銜戰。
☗ 新的王者
『在結束之前,稍微聊聊往事吧。』
空銀子的手上緊握著智慧型手機,畫面上的職業棋士以這句話為自己身為解說者的角色做了總結。
『贊成。』
擔任助講員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也點頭贊同。
對局仍在繼續。
但是,目前的局面已經來到了可說只是儀式的階段。
儀式──也就是舊王讓出寶座,新王就位的儀式。
『挑戰者……八一當時出道戰的對手正是我。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何等榮幸。』
解說者先是彷彿要求贊同似地這麼說道──
『不過,說實在話,那個時候我從八一身上並沒有感受到才能的光輝。』
──接著語氣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有如嘲諷似地談論當時的將棋。
『序盤到處都是破綻,中盤貧乏無力,最後還因為預測錯誤而頓死!當時我滿心不敢相信,這樣的人竟然能在三段循環賽中脫穎而出。』
『但是,如今他的表現卻總是非常亮眼。為什麼出道賽的表現那麼差呢?』
『恐怕是因為獎勵會的影響。』
『獎勵會?』
『那時候,由於他是自名人以來的第一個國中生棋士,將棋聯盟滿腦子都想向社會大眾宣傳這個話題,甚至迷失了分寸。所以安排他做了有勇無謀的挑戰。當時他只是年僅十五歲的少年,而且才剛離開獎勵會,突然就被要求挑戰持棋時間更長的將棋,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八一的出道戰,被安排在十月一日,也就是他正式登記成為職業棋士的那一天。以制度上最快的速度被安排挑戰這場對局。
而對手竟是關東前幾強的俊男棋士──山刀伐盡七段。他當時是B級1組,照理說本來應該是不用參加預賽的。
聯盟當時犯下的致命錯誤,便是讓當期後來升上A級八段的將棋之鬼當砲灰。
『這等於是逼迫身體還沒發育完全的年輕短跑手一下子去跑馬拉松,那樣一來…………當然會把身體搞壞了。呼呼呼……』
當時把人搞壞的元兇笑著說道。
由於那一次敗戰的打擊,八一從將棋會館用跑的跑到了茅崎,投身入海。
銀子想起了當時自己去把滿口吵著要放棄將棋的師弟接回來的往事。
──那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要放棄將棋,因此非常驚訝……沒能對他說什麼體貼的話。
『不過,兩年後我與他再戰,被鬥個體無完膚,輸得非常徹底。』
『那一局將棋真的是……非常不得了呢。冷不防就來了個振飛車……終盤的三連續限定合駒,根本不是人類能判讀得出來的……』
那一天的事,銀子也記得很清楚。還有那天對桂香說過的關於將棋星人的事。
──與那一天相比,距離應該是縮得更短了才對。因為,我也登上那顆星球了……
銀子握緊手機,彷彿在握著救命稻草。畫面上的山刀伐繼續說道,彷彿在對銀子訴說一樣。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八一只要遇到障礙,就一定會跨越過去。他相信沒有他跨越不了的障礙……能夠這樣相信自己,證明他是個有才能的人。』
『那不是像個孩子一樣嗎?』
『沒錯。就像個孩子一樣。』
說完,山刀伐輕聲地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帶有不少邪氣,怎麼看都稱不上像個孩子。
『這次的帝位戰正是個很好的例證。在第二局,於鬼頭展現了新的軟體運用方法,而八一在第三局就能還以顏色了,在第四局,於鬼頭祭出更多招式來對抗,同樣地,八一在第五局就再度超越他了。簡直輕而易舉。』
至於第六局,也就是攸關八一奪冠的這一局──
『至於這第六局……該怎麼說呢,已經不是將棋了。』
儀式仍在繼續。
但是,當這儀式結束之後……或許,於鬼頭永遠再也贏不過八一了。今天的將棋差距是如此懸殊,讓人不得不這麼想。
『妳知道目前關東的年輕棋士是怎麼稱呼八一的嗎?』
『《西之魔王》……是吧?』
『正是。在以往,他還沒有任何綽號。大家都刻意不為他取任何綽號。那是因為與以前其他在將棋界被視為天才的人物相比,他是個無比異質的存在。』
『異質?』
『以前──我說以前喔。天才的定義是能夠下出沒人想得到的應手的人。就像名人在終盤展現的魔法一樣。』
原本只下正統派將棋的人,在終盤下了閃亮耀眼的一手。
那正是將棋界所認同的天才之定義────直到軟體出現為止。
『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重要的,是能否下得出跟軟體所提示的一樣的應手。即使局面脫離了研究範圍、即使沒時間了,也能一直下出跟軟體一樣的應手,那才是天才的證明。』
『你的意思是說,九頭龍龍王做得到這一點嗎?』
『不。』
山刀伐否定道,神情看起來很開心。
『他呢,可是超越過去了喔!?他能夠下出比軟體提示的更好的應手。對人類來說,軟體的應手已經是無法理解了,他卻能超越軟體。即使當下看不出來,回去之後將八一的應手輸入軟體,才能明白他真正的才華……但是,被軟體慣養的職業棋士已經沒有方法可以超越他了。』
『…………』
『假使以後出現更強的軟體,八一可能會暫時失利。但是,之後他仍然會像這次的頭銜戰一樣,透過戰鬥吸納軟體的思維,化為己用,然後再度超越。』
山刀伐說得十分篤定,彷彿不只是預測,而是在闡述事實似的。
『現在有了評價數值這樣的絕對性指標,以往八一那只能以《異筋》或《力戰》等曖昧的詞彙形容的才能,終於得以用誰都看得清的形式來呈現。利用軟體研究,這個行為本身淪為驗證他才能的作業。』
也就是說,愈是依賴軟體的人類,愈容易為八一的才能所震懾。
可是現在這個時代,不用軟體研究將棋是幾乎不可能的。
這表示──
『於鬼頭已經盡力表現到最好了。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早一步理解軟體有多有用,鑽研軟體與其使用方法。他盡全力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迎戰這頭銜戰,甚至不惜剃光頭髮來展現決心。身為同世代的棋士,我打從心底尊敬他的態度。』
『那麼…………於鬼頭帝位究竟是走錯了哪一步?』
『遇上了不好的對手。』
山刀伐如此簡短地為這次的頭銜戰做結論,同時,一顆禿頭在棋盤上製造出了陰影。
結束的時候終於到了。
『於鬼頭帝位宣佈投降。挑戰者九頭龍八一龍王成功奪取頭銜……新帝位誕生了。』
明明一樣是發生在將棋界裡的事,鹿路庭的口氣卻十分輕描淡寫,彷彿在報導別的行星上發生的事似的。
『年僅十八歲二個月即獲得二冠,是史上最快。大幅刷新了那位名人在二十一歲達成的記錄,快了三年以上的時間。他的師姊空銀子四段則是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師姊弟兩人接連為將棋界寫下了新的歷史。』
手機傳出不帶任何感情的播報聲,彷彿只是把事前準備好的講稿讀出聲音來似的。
九頭龍八一。
龍王二期。排名戰C級1組。九段。
如今又多了帝位一期的身分,同時刷新史上最年少的二冠摘取記錄。
人稱《西之魔王》的他,目前恐怕是將棋界最強的存在,即使是人類以外的存在也無法匹敵。
「………………同時也是……我的戀人…………」
銀子如此喃喃自語,彷彿是在提醒自己似的。她凝視著手腕上那跟八一成對的手錶盤面上的秒針,一股心酸油然生起。
「這下子他又離我更遠了……明明走的是一樣的時間。」
……銀子將手機關機,不過實況直播仍在持續,山刀伐與鹿路庭兩個人一搭一唱地交談著,同時解說最終局將棋的重點。
『對了,剛才我們提到了九頭龍二冠的出道戰,那麼……山刀伐老師,您的出道戰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
『珠代是不是一有機會就非挖苦我不可?』
山刀伐嘆了一口氣。
『……我的出道戰也是以敗戰收場。而且對手還是女流棋士。當時真的是被批評得很慘……還有人要我回研修會重新來過。』
『那不是連獎勵會都不如嗎?噗噗噗!』
『重點是連我自己當時都有那種想法。因為我下一場對局又輸了,而且對手還是業餘棋士。因為這樣,剛當上職業棋士的那一段時間,根本就沒辦法以正常的精神狀態對局。甚至在跟業餘棋士的指導對局當中心悸不止,情況非常糟糕……』
『…………』
鹿路庭說不出話來,反省自己似乎是挖苦過頭了……不過,山刀伐的下一句話使她的表情轉為驚訝。
『不過呢,時代就快變了。以後即使職業棋士輸給女流棋士,大家也不會再大驚小怪了。』
『咦?』
『老實說,我最近正在跟女流棋士進行研究會。那個孩子……只能說才能非比尋常!』
『……是喔。』
鹿路庭的態度顯得很不是滋味,但是山刀伐完全不把她的反應放在心上,反而表現出今天以來最興奮的態度,繼續說道:
『只要那個孩子照這速度繼續成長,一定會進步到能跟職業棋士較量的地步。不,我認為她已經有某些方面超越職業棋士了。』
『可是啊、可是啊,如果她一直都是女流棋士的話,不管變得再強也幾乎沒機會跟職業棋士對局吧?難道你要讓她加入獎勵會,就像空四段那樣嗎?』
『除了排名戰以外,其他棋戰都有名額是給頂尖女流棋士出場的。真希望她早點變強,爭取到那些出場名額!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怎樣?』
『或許以後就會有其他職業棋士在出道戰輸給女流棋士,這樣一來我就不是唯一了。』
然後,山刀伐盡臉上浮現開朗無比的笑容,就像地獄棲息的惡鬼一樣,接著說道:
『多了境遇相同的伙伴是一件純粹值得高興的事,不是嗎?』
☖ 對局者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正要離開住處的時候被記者逮個正著……」
「沒關係,我也才剛到而已。」
帝位戰第六局在福岡舉行,這一局成了決勝戰。
「那我們走吧。去我選的店可以嗎?」
「好。」
記者會與慶功宴結束之後,我踏進夜晚的市街。
跟著幾個小時前還隔著棋盤死鬥的對手────於鬼頭曜前帝位,兩個人單獨出去。
「讓你等了這麼久,真的很對不起。供御飯小姐一直纏著我,不肯放人……」
「是為了觀戰記的採訪嗎?」
「不,她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想一直跟蹤我。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甩掉她。」
「…………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在第一局與第二局的時候,供御飯小姐靠著老家的勢力奪得了撰寫觀戰記的機會。而在那之後仍然藉著各種理由跟來,有時候是記錄員,有時則是以要寫頭銜戰的報導投稿給其他雜誌為由。問題是她要投稿的媒體,甚至是跟將棋完全無關的社群新聞……總之,我這次的頭銜戰,每一局她都緊跟不放。
「那個人似乎從以前就對我的將棋很感興趣的樣子,她為我寫報導,我當然是很感激就是了……」
感激是感激,可是……最近她的做法似乎有些超越界線……再加上那樣的巨乳美女每次都要跟著我到各地去對局,銀子當然很明顯地不高興了……更何況銀子對巨乳本來就心懷強烈的敵意……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於鬼頭先生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
「!?這、這裡是……!」
為漫長的帝位戰劃下句點,於鬼頭先生所選的店家是────
「是拉麵店呢。」
「是拉麵店。」
那是一家賣博多拉麵的店。我們走進店內,排隊買了餐券,各付各的。雖然帝位戰已經結束了,不過接下來龍王戰馬上就要開始,因此我們之間仍要劃清界線。
我們兩人在吧台座位坐下,把餐券交給店員,然後我開口問道:
「於鬼頭老師,你平常也吃拉麵嗎?」
「在對局期間,飲食方面實在不能貿然挑戰。因為我認為吃也是勝負的一部分……但是既然對局結束了,不盡情品嚐的話那就虧大了。」
「說的也是,難得有機會來到外地嘛!」
對於這個意見我完全贊同。難得來到福岡,當然一定要吃博多拉麵了!
「……不過老實說,我很驚訝。」
「你是指我邀你出來這件事嗎?」
「是。我以為……老師會跟對局的對手保持更遠的距離。」
「我維持鬥志的方式會因為對局的對手而有所不同。對於你,我判斷這樣交談對我下次的對局更有益處。如果你不喜歡,儘管拒絕我無妨。」
「不。我也一直很想找個機會跟老師談一談。」
一開始的時候,由於生石先生視他為勁敵,我對他也滿懷對抗心態。
可是在第一局的時候,多虧他推了一把,我才能去見銀子。他有恩於我。
我無法一直對他懷抱敵意。
「在對局中,在走廊跟老師你擦身而過的時候突然被你叫住,我確實是嚇了一跳……不過如今回想起來,老師你在感想戰的時候慷慨地給了我很深入的解說。」
「畢竟光靠軟體研究,還是會碰壁的。」
「我也這麼覺得。軟體的成長似乎已經到了極限,研究過的戰法也都使用過了,差不多是需要突破的時候了吧?」
例如角交換。
正如我本身宣稱『引發了革命』,那原本是等待千日手的待機戰法,後來卻因為軟體的研究而轉變為主動進攻取勝的戰法,大為流行。
但是到了現在,這招已經無法攻破後手的待機戰術了。
軟體與軟體之間的對局也發生了那樣的狀況。
「我也覺得到了最近,與其說是用軟體研究將棋,不如說是在研究軟體的使用方式。只是──」
「只是?」
「深度學習型的軟體已經逐漸進步到能用於實用了。在龍王戰,我打算用那種軟體研究出來的成果來對決。」
「深度學習……!?」
一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將身體向前傾。
「……圍棋所使用的就是那種軟體吧?一開始的時候還聽說『絕對無法超越人類』,結果卻一下子就輕易超越了……」
將棋軟體超越人類當然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實。
不過,早從西洋棋的軟體超越人類的時候,人們就預料總有一天人類在將棋方面也會被軟體超越。
但是,圍棋的盤面比將棋更寬廣,而且複雜許多。
國外的巨大IT企業透過深度學習研發的軟體,擊敗圍棋世界冠軍的情景,以實況轉播的方式傳播於全世界……震撼了整個世界。
『人類的工作將會完全被人工智慧取代!!』
全世界的媒體大肆報導這樣的新聞。據說就連那位名人也對深度學習深感興趣,特地前往國外的研究所參觀……
「那麼,將棋的深度學習很強嗎?」
「很強。尤其是序盤的表現能力,更是讓人望塵莫及。」
於鬼頭老師直視我的雙眼,說出令人震驚的話。
「只要半年的時間,積分即會達到五千。」
「五……」
他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五千、是嗎?那……還真是…………」
「我建立才能可視化系統的時候,設定為強度上限的積分即是五千。也就是神的等級。」
彷彿是在學會上發表論文似地,於鬼頭老師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
「順帶一提,根據我的估算,名人的積分是三千四百,你的幾乎跟他一樣。我跟其他A級棋士則是在三千三百左右。以CPU運行的現行軟體,極限估計是積分四千六百左右。但是使用GPU(圖形處理器)的深度學習類軟體,甚至可以超越五千,而且還會變得更強。」
技術方面的事我聽也聽不懂。
我只知道……只要再過半年,即將發生非常不得了的大事。
「怎麼了?你在發抖嗎?……難道連你也為此感到絕望?」
「不。」
有如神一般強大軟體的出現,意味新的革命即將到來。
過往累積起來的將棋觀將會在一瞬之間回歸虛無……想必也有棋士對此感到懼怕。
但是,我────
「真要說的話,其實我很期待。期待於鬼頭老師在神的教導下變得更強,跟我較量。」
「………………」
於鬼頭老師訝異地睜大雙眼,不發一語。就跟在對局中我下了他意料之外的應手時一樣。
「老師?怎麼了?怎麼突然都不說話……」
「你是第二個聽我提起這件事的人。而你的反應,竟然跟第一個人差不多。」
「我是第二個?那……第一個是誰?」
「名人。」
「名人!?他、他怎麼說!?」
「他說『難得神降臨了,真想趕快跟祂較量看看』。」
哇啊啊……
「……他確實很有可能會這麼說,這真的…………很像是他會說的話…………」
完全就是戰鬥民族(狂戰士)的發言。將棋界內的人大多只要離開棋盤就是怪胎,他可是少數有常識的人,相反地,在棋盤前就會成為最危險的存在。
同時,他肯定會比任何人都還要先吸收新軟體的想法,進化到無人能比的境界,就像真正的神一樣。
我也想緊追上去。
然後,再度下一局有如龍王戰那次一般令人酥麻的將棋……!
光是想像,身體裡的血流就開始沸騰了起來,為了給自己降溫,我大口灌入加了冰塊的水。
好渴……!好熱……!!
「不過,老師啊,接下來我們又要進行番勝負了,關於新軟體的事,不是別說出來比較有利嗎?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大概是因為你的年紀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大。」
杯子從我的手中脫落,垂直落下。
「………………老師你有孩子?」
「不過沒結婚。」
老師又一臉滿不在乎地爆料。
幸、幸好帝位戰已經結束了……要是還在對局,我可能會因為心情動搖而影響到將棋的表現…………這比積分五千什麼的還要驚人……
「對方大概是看得出來我不是個適合組織家庭的人,這些年來不曾帶孩子來認親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的。對了,在將棋界當中,你是第一個聽我提起孩子的事的人。」
「請問……老師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有孩子這件事的……?」
「差不多是兩年前。我記得他比你稍微早一點成為棋士。」
「……?」
豚骨拉麵來了,擺在眼前的吧檯桌上,但是我現在根本沒心情在乎拉麵。
「你說他是棋士!?」
「是啊。快吃吧,不然麵會軟掉的。」
於鬼頭老師完全無視我的驚訝,拿起手機拍了拉麵的照片之後,開始吸起了麵條。
我好想知道啊……這下子根本沒心情吃麵了……
「你怎麼都不吃?不合你的胃口嗎?」
「我現在食不知味!」
「那真是幸運。我沒想到這家店的拉麵的味道這麼差強人意。」
於鬼頭老師雖然這麼說,卻還是連湯都喝得精光,又拿起手機對著空碗拍照。他是打算寫評論嗎……?
「…………請問有自己的孩子,是什麼樣的感覺?」
雖然有很多很多想追問的事,但是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我一直把自己跟銀子的將來掛在心上吧。
「未來。」
「咦?」
「當初我因為自殺未遂、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以前跟我同居過的某個女人來找我,說她養了我的孩子,要我支付贍養費。」
「…………」
「當時我已經把財產都處理掉了,沒辦法馬上付出她要求的金額。我這樣告訴她後,她說『要花幾年都無所謂,付清就是了』。」
雖然我很傻,但即使是我也明白,她這麼說並不是真的因為想要遺產或贍養費。
「我這種人,除了下將棋以外沒有其他賺錢的手段,所以才奮鬥至今。因為我有了奮鬥下去的理由。」
「老師的意思是……你的孩子的存在延續了你的未來,對不對?」
「到了我這個年紀,可說每一天都要對抗自己的衰老。昨天還辦得到的事,可能今天就突然再也辦不到了。我必須耗費更多的心力才能維持現狀,每天過著這種日子,很容易讓人精疲力盡,甚至迷失活下去的意義。更何況是處在勝負的世界。」
於鬼頭老師平鋪直敘地訴說著,但是口氣中卻透露出平常沒有的溫情。
「但是,孩子可不一樣。今天可以辦到昨天辦不到的事。不會後退。看著與自己相似的存在一天一天地成長……未來變成了值得期待的東西。」
老師的臉上浮現好似微笑一般的神情,反過來問我道:
「你不是有年幼的內弟子嗎?這種心情你應該比我懂吧。」
「這……或許是吧。」
我們對彼此揚起嘴角笑,然後舉起水杯乾杯。
這個乾杯,同時也是新的戰鬥──龍王戰七番勝負開戰的鑼聲。
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姊弟的勁敵,同時也是我兩情相悅的戀人。
充滿活力與才華,年幼可愛的弟子。
還有────能帶著我登上神之領域的強敵。
我清楚地體會到,現在的我擁有身為棋士所想要的一切。
我很肯定,我將會成長得前所未有地強大。
☗ 獨佔
頻繁往返於東京與大阪之間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
「空老師,不如租一間短租套房如何?要不然就是像龍王那樣在新展店的『雛鶴』訂個房間也行吧。」
「不,我在這裡住得比較自在。」
我察覺對方的語氣莫名地帶刺,刻意以開朗的口氣補充道:
「我自幼就體弱多病,一直住院。或許是因為這樣,醫院的氣氛反而較能讓我心平氣和。」
最近,我待在病房的時間已經比自己的家還要長了。
在病房裡,我正在跟另一個人面對面說話,在場沒有其他人。
「妳的出道賽不只是對手還沒決定下來,就連日期都遲遲沒有安排。接下來這一陣子,每一天應該都得在這樣的狀態下應付大量的採訪與活動吧。空老師,這樣的狀況對妳來說應該也是第一次吧?」
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筆名是鵠。
當初接到這個人提出的採訪要求時……我開出了條件。
一對一。也就是『獨佔』採訪。
「在獎勵會的時候每兩週就一定會有一次公式戰,確實不會像現在這樣渴求對局。」
兩人保持著恭敬的語氣互相刺探。很久沒跟她談這麼久了。
我與這個人認識的時間,至今已經過了十年。
可是……十年來我不曾與她在跟工作無關的場合長時間交談過,所以不用這種口氣說話的話,我們恐怕彼此都說不出話來。
「但是反過來說,我也沒有時間重新審視自己的將棋。」
「如果妳的對局人選確定了,妳的心力就會集中於準備對付對手的策略,是嗎?」
「是。因此,我目前正試圖從長期的觀點摸索提升實力的學習方式,為的是今後能夠長久地以職業棋士的身分繼續奮戰下去。」
「具體來說,目前主要透過什麼樣的方式學習呢?」
「現在是以詰將棋為主。」
「詰將棋?」
她重複我的話反問道,看起來相當訝異。這也難怪,以前我也認為詰將棋沒有意義。
「在三段循環賽的終盤,有個熟人出了一個題目給我。我一直思考著那個題目,結果……在四段升段那一局的最後關頭,竟然出現了一樣的局面。」
「妳是說實戰中出現了詰將棋的棋路嗎!?這、這真是太巧了……」
「我認為自己的運氣真的很好。但是,之所以能把握住那種一萬次當中恐怕只有一次的好機會……還是因為自己變得夠強的關係吧。我開始這麼想,總算第一次對自己有了信心……」
將棋之星。
那曾是遠在天邊、只容我仰望、嚮往的存在。
如今,我認為讓我踏上那顆星球的契機,其實是詰將棋才對。
為了尋找讓我變成將棋星人的關鍵,我至今仍不斷地面對詰將棋,挑戰解題。
這麼做,也是為了不忘掉那種掌握棋盤上一切的感覺────
「……另一個原因,其實是我實在是太忙碌了,除了詰將棋之外,也沒別的選擇。現在我光是出去約人下將棋都有困難。」
我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獨自在外走動了。
有時候,我甚至會以為說不定這種情況會持續一輩子,一想到就覺得毛骨悚然。
「那還真是……讓我代表所有的媒體相關人員致歉。」
「不,畢竟我的外表本來就很醒目,該說是我自己也有責任嗎……總之,我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已經看開了。啊,不過──」
我刻意裝出有一點點壞心眼的表情,補充說道:
「要不是因為某人送了我《浪速白雪姬》這種名號,我的人生應該會更平靜才對。」
「喔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命名者的臉上一瞬間閃過有如狐狸精一般的笑容,接著繼續訪問。
「空四段的出道賽無疑是當今社會大眾關注的焦點。可能的棋戰或許是妳所持有的女流玉座頭銜防衛戰──」
「照理說應該是龍王戰吧?難得誕生了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我認為出道戰應該會是職業棋士七大頭銜戰的其中之一才對。」
「說的也是。以時期來說,龍王戰才是最有可能的。」
「如果是龍王戰的話,我應該會被安排在最下層的六組。這一級的參戰者大多是像我這樣的新手,要不就是因為退步而從上面跌下來的高段者。我的對手應該會是這兩種人的其中一種吧。」
「還有就是業餘龍王戰的優勝者這類職業棋士以外的人吧。雖然機會很小,但也絕非不可能。」
標榜為『全人類之頂點』的龍王戰,出場名額不只限於職業棋士,業餘與女流棋士也有名額。以制度上來說,任誰都有機會成為龍王。
……不過,現實上來說是不可能的。
「要是妳在龍王戰晉級──」
萬智取下眼鏡,放下原本盤著的頭髮。
接著,她關掉錄音筆的電源……於是,我們首度展開工作以外的對話。
「到時就真的要跟龍王下將棋了呢──在同一個舞台上。」
「……嗯。」
「銀子妳當初在四段升段的記者會上發表的演說,真的非常感人。一個女孩子毫不畏縮地宣稱要獲取職業棋士的頭銜。妳的發言為大家帶來了莫大的勇氣……」
這番話,萬智是以女流棋士的立場說的。
「但是,老實說我很意外。我本來以為妳一定會這麼說────『我要挑戰龍王,在頭銜戰與師弟隔著棋盤較量』。」
「!!…………這、我…………」
我費勁地擠出聲音解釋當時我為何沒能說出這種話。
「…………因為那傢伙又離我更遠了,比那一晚更遠……」
我要求萬智『獨佔』採訪的理由。
同時也是萬智向我提出採訪要求的理由。
那就是────我們都想跟彼此繼續那一晚的談話。
去年的龍王戰第七局。
面對名人的挑戰,八一防衛成功之後,我馬上跟這個人簡短地談了一下子。
『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八一一起下將棋。』
我當時那麼說,心意沒有一絲虛假。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對萬智這麼說過。
『我喜歡八一。』
我喜歡八一。想和他手牽手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海邊,想兩人單獨做各式各樣的事。不是以姊弟的身分,而是以戀人……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萬智。那一晚,我…………因為對象是妳,我才說出口的。換作別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說出來。不過,其實…………那並不是因為我信賴妳,而是──」
「我明白,那是為了牽制吧?」
「…………嗯。」
我這是在懺悔。
就像我第一次跟這個人對局的時候一樣,我用了卑鄙的盤外戰術,所以……
「因為妳真的很美麗,而且聰明伶俐,將棋的實力又很高強……完全就是八一(那傢伙)喜歡的類型。而且,萬智,我想妳是不是也對八一──」
「沒錯。」
萬智不假思索地點頭承認,我內心非常動搖。
「但是,我明白我還是贏不過銀子妳,於是我很久以前就把心意封起來了。把這份心意趕到內心的角落,蓋上蓋子,就像穴熊一樣……」
女流棋界最強的穴熊高手臉上表情轉為辛酸,繼續說道:
「我害怕受傷,一直縮在安全的場所,不敢出來,只能選擇當個旁觀者。不知不覺間就失去了所有的勝算,連正面對決的機會都錯過了。」
「萬智小姐……」
「呵呵……就算再怎麼擅長穴熊,實在不應該連戀愛方面都採用穴熊戰術呢,妳說是吧?」
穴熊的防守固若金湯。以前我也相信過,那樣堅固的防守是一種強大。
但是……當我目睹不畏受傷、朝著對方勇往直前的人所展現出來的強大,我改觀了。
「不、不過……我認為穴熊用來對付振飛車,是很優秀的戰法。」
為了掩飾內心鬆了一口氣的反應,我連忙這麼說道。
「雖然軟體似乎不怎麼肯定,不過如果是我的話,該用穴熊的時候還是會用的……」
「是啊。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實戰,穴熊可是最踏實的方法。」
「那還挺惱人的。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對手只要失誤一手,就會輕易地被逆轉。」
「妳要是跟龍王吵架,說不定也會被我大逆轉喔。呵呵呵……」
萬智妖豔地笑著說道。然後凝視我的手腕,輕輕呢喃一聲──
「手錶。」
「咦?」
「這很適合妳。是生日禮物吧?」
「…………原來是這樣。我還想說那個笨蛋挑禮物怎麼可能會挑得這麼貼心……」
「這次的禮物,妳會好好珍惜嗎?」
「……嗯。我打算戴著參加出道戰。」
要是以前的話,我會滿心嫉妒、猜忌,當場就把手錶扯下來了。
但是,現在不同了。
我打從心底慶幸能跟萬智交談……在出道戰之前。
「這手錶是他為我戴上的。所以我就一直戴著。」
「妳的意思是說,從來沒有取下過?」
「嗯。」
「……」
原本臉上一直保持著棋士面孔的萬智小姐,這時候神情之中多了一點記者的成分。見狀,我才發現自己說溜嘴了。
「銀子,或許這只是我的誤解,但我還是要問。莫非妳────」
就在這個時候──
叩、叩、叩。
有人在病房外敲著門。我們立刻停止對話,萬智小姐迅速地盤起頭髮。
「請進。」
「打擾了。」
進來病房的是男鹿笹里女流初段。
還有另一個人,手搭著她的肩膀,那是──
「會長?……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今天有什麼行程……」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想親手交給妳。」
「…………!!」
頓時,心臟劇烈一震,彷彿要爆開似的。
是對局通知……
「恭喜妳,銀子。想當年,妳是那麼地幼小,如今我能這樣親手將對局通知交給妳,讓我非常感慨。」
外觀熟悉的信封……唯獨這時候看起來好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似的。碰巧遇上這一生一次的儀式,萬智小姐已完全恢復成記者的神情,迅速地拿起相機。
「一直以來……妳真的很努力。」
會長的聲音難得地顫抖著,口氣充滿溫情。
「……!月光老師……謝謝、您……」
我知道,會長一直都很關心我。
但是由於立場上的限制,他像這樣直接溫柔地出言關切我的次數少到數得出來……
我強忍著即將爆發的淚水,接過信封,會長則繼續說道:
「但願妳能發揮平時的實力。」
「……?」
由於這話實在太讓人覺得不對勁,我忍不住仔細確認了會長的表情。
可是,我已無法從那緊閉的雙眼中,看出任何情緒。
「空四段,請用剪刀。」
「……謝謝。」
我盡可能保持平靜的表情,接過男鹿小姐遞過來的剪刀。
冷靜……我要冷靜……
但是,我的手卻不爭氣地顫抖。剪了好幾次,仍然無法剪開信封。
鵠小姐見狀,放下相機。
「我是不是該迴避呢?」
「不用。請留在這裡。」
正好相反,現在我需要有別人在場。因為我知道,我真的希望陪伴的人沒辦法來見我……
所以,至少這裡有愈多人愈好。
最後,我好不容易才剪開了信封,從裡面取出一張紙。
這張由手合課發行的對局通知書上,只簡潔地寫著我的第一場職業公式戰的情報。
這只是一張薄得幾乎能透視的紙。
我的手顫抖不停,好不容易才將它攤開。
棋戰名為『龍王戰』。
對局場所是東京的將棋會館。
至於對手,則是──────────────祭神雷女流帝位。
第四譜
☖ 出道
這一天,一大早就十分吵鬧,空中一直傳來答答答的聲響。
「到千駄谷的將棋會館。」
我獨自一個人走到醫院的計程車候車處,坐上了停在現場的計程車,馬上這麼告知目的地。
「將棋會館是吧。這麼大清早的,是要…………咦咦!?」
司機先生透過後照鏡看到我的臉,馬上驚訝地大叫,原本仍有一點睡意的腦袋似乎完全清醒了。
然後,他反覆地來回看著我的臉跟收音機。
『今天的頭條新聞,當然非《浪速白雪姬》的出道戰莫屬了!空四段在幾天前就來到都內,準備參加今天十點開始的龍王戰──』
今天一整天不只是廣播,電視跟網路應該也都會像這樣不斷報導關於我的事吧。
然後,司機先生怯生生地問道:
「請問…………是不是關掉比較好?」
「不,請繼續播。」
只要收音機開著,司機先生應該就不會向我搭話。
我閉上眼睛,讓心思專注於今天的對局。
車子靜靜地行駛出去。
看到司機先生沒設定導航,老實說我有一些不安,不過時間還很充裕,所以我沒有提出質疑。
『目前空四段所搭乘的計程車正在外苑西通上往南行駛,估計再十分鐘就會抵達將棋會館──』
車子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司機先生將頭探出車窗往上看。
「哈哈哈,這太驚人了……竟然從空中跟著這輛車……」
空中之所以一直傳來答答答的聲響,是因為媒體的直昇機一直監視著我。
本來以為升上四段之後到今天已經隔了好一段時間,風頭應該會稍微緩和一些才對,沒想到讓媒體等太久的下場卻是適得其反。
──被男鹿小姐說中了。
出道戰的日期確定之後,我便刻意疏遠周遭的人,工作以外的時間幾乎都是獨處。
不見桂香姊,不見八一,不見父母。就連男鹿小姐今天堅持要來接我,我也拒絕了,告訴她我想自己一個人去。
身為職業棋士,我要獨自戰鬥。
我想展現如此決心,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空四段的出道戰對手為祭神雷女流帝位,今年十八歲,比空四段年長兩歲!如此年輕卻連續三期保住了她的女流頭銜,實力非同小可!』
收音機播出了今天對局的對手情報。
解說者是鹿路庭女流二段。
『而且這兩人曾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本戰對決過一次,就那麼一次!當時的勝者是空四段……不過,當時其實是因為祭神小姐犯了規!事後也有人認為要是普通地對局下去的話,赢的可能就是祭神小姐囉!有人說雖然空四段贏了那一場對局,但是論才能卻是祭神小姐略勝一籌。』
『但是,空四段現在已經是職業棋士了,贏過女流棋士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呢~在女流棋士當中,祭神小姐與職業棋士對局的戰績可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呢!甚至有人認為應該開特例讓她成為職業棋士──』
這時候,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在鳩森神社前的紅綠燈左轉之後,車子周圍聚集了人山人海,再也無法繼續行駛了。
「哇啊!這是……」
司機先生手握著方向盤,完全愣住了。
「就是這台車吧?」「她真的在裡面!」
彷彿喪屍片的場景似的,一大堆人手上拿著手機將計程車團團圍住。這些人都是聽了廣播之後來看熱鬧的。
「這、這下該怎麼辦呢?也不能硬闖……」
司機先生問道,口氣顯得很膽怯。
這時候只要打電話給聯盟,應該就會有人來幫我。
但是唯獨今天,我就是不想那麼做。我想要徹底貫徹自己的任性想法。
「我從這裡用走的過去就行了。給你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這樣啊…………不好意思,車資我就不收了,可以請妳幫我簽名嗎?」
說著,司機先生遞給我一支油性筆。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他接著說道:
「我那個還在讀國小的女兒因為妳的影響而開始學將棋。每逢週六與週日,我總是先開車載女兒來這裡之後才去工作。」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記得住將棋會館的位置。」
於是,我接過油性筆。
「可以請妳簽在那邊的車窗上嗎?我女兒要是知道爸爸今天載過《浪速白雪姬》,肯定會很高興的。」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玻璃上簽名,不過寫得還算好看。
看字跡沒有顫抖,才明白我其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般緊張。
「謝謝妳!比賽……啊,應該說是對局才對吧?加油喔!」
「謝謝。你也是,工作請加油。」
「我今天不工作了。因為我要讓女兒第一個坐上這台簽名車。」
忽然,我內心浮現了一個好奇的想法,在下車之前向司機先生問道:
「請問,平常你送女兒去下棋時,下車時都對她說什麼話呢?」
「咦?呃、這個嘛…………妳是職業棋士,我不知道對妳這樣的大師說這種話是否妥當,不過……我都跟她說『儘管多輸一些』這樣。」
「真是一句很好的話。她一定會馬上成長茁壯的。」
我內心為今天遇上了好的計程車司機而欣慰,同時沿著坡道走向將棋會館。這是我成了職業棋士以後,第一次憑自己的雙腳走上這個坡道。
只不過,我並不是一個人,周遭還圍著大量看熱鬧的民眾,把馬路擠得水泄不通……
在聯盟門口守株待兔的採訪人員同時將鏡頭轉了過來,手持麥克風的播報員興奮地播報。
「是白雪姬!!現在,空銀子四段抵達現場了!!」
「她的頭髮留得比之前更長了!」
「會是為了許願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又變得更美麗動人了!」
走到入口處之後,我轉身向後。
然後,我對眾人深深地一鞠躬。我認為這是我身為棋士應該做的事。
「加油!!」「白雪姬,別輸啊!」「天啊、天啊!空銀子本人真的就在眼前耶!」「我也要簽名!給我簽名!」
每個人都高舉著手機,同時開口聲援我。
但是,我心裡只有那一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司機給我的那一句話,轉身將腳跨進將棋會館。
走進一樓大廳,看到男鹿小姐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早安。今天的對局場地是五樓的『香雲』。」
「不是四樓嗎?」
「這是為了配合實況轉播。妳也看到了,今天有大量的媒體人員聚集在這裡,於是將對局的地點換到了更方便拍攝的房間。」
五樓的房間大多是住宿用的,還有轉播作業室、攝影棚、女流棋士室等房間,平常很少當對局室使用。
棋戰格級相對較高的龍王戰很少使用五樓。
「……不過,這是表面上對外宣稱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女流帝位的怪異舉止會造成問題。為了避免影響其他的對局,只有一局是在五樓進行。」
當我們走進電梯、在場只剩我跟男鹿小姐兩個人的時候,她才對我這麼耳語道。
也就是隔離吧。
祭神雷確實是個問題行動很多的人。其中最嚴重的就是她對八一的跟蹤、糾纏……不過,自從被那個小鬼(雛鶴愛)懲治一番以後,至少在關西沒再聽到她的傳聞。
只是,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她輸給那個小鬼之後,原本就有不少破綻的將棋,馬上變得破綻更多了。
──不……那可不只是破綻,根本就是壞掉的將棋……
在上升的電梯中,男鹿小姐說道:
「電梯旁的五○一號室從昨天開始包下,做為空四段住宿之用。用餐之類事的請在房內進行。另外,隔壁房間也有人使用,請留意不要走錯。」
「謝謝妳的用心安排。」
住宿室有床可用。這是我第一次體驗持棋時間長達五個小時的將棋。女流頭銜戰只有三小時,但以我的體力來說,就連這一直坐在對局室裡的三小時都非常吃力。如今有個能夠獨自休息的空間,讓我放心許多。畢竟我也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樣使用女流棋士室……
電梯抵達五樓,我們下了電梯之後──
「空、空老師早!!」
一個身穿學生制服、皮膚曬得黑黑的女孩子在電梯前立正不動,一跟我對上眼,她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是今天的記錄員登龍二段!!一聽說空老師的出道戰將在關東進行我就心想『這真是太不妙啦我一定要來當記錄員!』於是每天打電話跟幹事吵最後終於爭取到了這個角色另外見到您的第一句話我一定要這麼說恭喜您升上四段恭喜恭喜!!」
「……謝謝妳,登龍小姐,也恭喜妳升段。」
「咿咿!尊(編註:『尊い』,日本網路流行語,原意「崇高、尊貴、神聖」,多用於表示對角色或人物的崇拜、喜愛之情。)死了!」
雖然知道她人不壞,但我有時候聽不懂她說的話。
男鹿小姐不著痕跡地催我進去對局室。
「我們事先要求一般媒體記者在對局前十五分鐘進來。請趁現在先做好準備……不然要是等到媒體過來,妳可能會動彈不得。」
我點頭,將手伸向香雲的紙拉門,這是我第一次進來這裡。
正要進去的時候,男鹿小姐叫住了我。
「空四段,電子機器類的物品請先寄放在我這。另外,容我冒犯……」
「金屬探測是吧。請便。」
我把還沒開機的手機交給男鹿小姐,她先是向我行禮,接著拿起金屬探測器操作了起來。探測器發出嗶嗶聲響,似乎是對某物起了反應。
是八一送我的手錶。
頓時,全身熱了起來。
彷彿是將棋之神在責備我,不該戴著戀人送的手錶進入神聖的對局室似的……
「只有手錶是吧。那就沒問題,請進。」
我走進室內。
香雲間的壁龕掛著一張掛軸,上面寫著『日日是好日』。為了方便轉播用的鏡頭拍攝、並且讓人數眾多的媒體記者進入,窗戶那一側的隔間紙門事先拆下了,因此裡面看起來很寬闊。當我目光轉向上座的那一瞬間──
『慢死了,冒牌貨。』
突然,深藏在心底的記憶不由自主地浮現。
「…………!!」
祭神雷還沒來。
但是,她的聲音卻在腦海中不停迴響。從那天起,直到現在。
冒牌貨。
把自己的棋子放在對手的棋台上────做出了這種前所未有的犯規行為的那個怪物,對我這麼說……打從心底鄙視我這虛假的勝者。
──但是……我在三段循環賽已經能看出棋子的動向了,以我現在的實力,應該……!!
翻開對局通知的那一瞬間,我的心情……是歡喜的。
我心想,消除留在心裡的那個聲音的機會,終於來了。
──我已經脫胎換骨了,從地球人變成了將棋星人。今天,我就要證明這一點。
「空老師,怎麼了?是不是還需要些什麼東西?」
聽到登龍小姐這麼對我說,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現實。
「呃……對了,在關東,茶必須自己倒是嗎?」
「是。茶都是先準備在大茶壺內,由棋士自己倒在茶杯裡。不過如果只是第一杯的話,我可以端來給您。」
「那就麻煩妳給我一個托盤、茶杯跟水杯各一個,並倒一杯茶給我。」
「瞭解!!」
登龍小姐看起來很開心,朝氣十足地跑出了房間。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之後,我將自己帶來的包包收進櫥櫃,仔細地確認坐墊的觸感,然後在上座坐下。
最後……將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支手錶取下──這是我第一次取下它──擺在榻榻米上,閉目養神。
媒體記者上樓的聲音傳來。腳步聲非常多,彷彿地鳴,整棟將棋會館為之撼動。
☗ 扇子
銀子在東京進行出道戰的那一天。
我人在名古屋。
「……大家早安……今天請多多指教……」
我抵達了位於名古屋港的超巨大活動會場,被會場的超大規模嚇著了,悄悄地從相關人員使用的入口進去。
「九頭龍老師帶著女伴大駕光臨了──!」
「請帶領老師跟女伴進去準備室──!」
欸欸欸!!
「她是實況轉播的工作人員啦!一樣是相關人員!!我只是剛才碰巧在車站遇到她,才一起過來的!!」
我急忙地撇清,這時候跟在我後面一起來的美女過來勾住我的手臂。
「就是嘛、就是嘛,不過只是住在同一間飯店而已~」
「是聯盟安排的,只是這樣而已!當然不是住同一個房間了!話說妳打扮成這樣的時候不是不講京都腔的嗎!?人設崩壞了吧!?」
「說的也是。」
一轉眼之間,鵠小姐就換了個說話方式跟表情開口,刻意強調她賣給我的人情。
「你可要感謝我喔?這種冷門節目般的對局,所有記者當中就只有我自告奮勇過來轉播。」
「什麼冷門節目……雖說師姊的將棋比較受關注是事實沒錯……」
這一天,所有的將棋記者都去東京了。
報紙、雜誌、網路媒體……所有媒體都提出了撰寫報導的委託。
供御飯小姐身為女流頭銜的保持者,應該有很多電視台爭著要找她當解說員才對。
「我當然很感謝妳了。今天的實況轉播就麻煩妳了。」
「不會不會。畢竟我也想當場見證東海地區將棋熱潮的興起。」
「咦?熱潮興起……?」
今天是獎金王戰準決勝戰,東海大會。
一回戰的大阪大會與二回戰的東北大會,我都順利地過關斬將,為了參加第三回的對局,昨天來到了名古屋。
獎金王戰和『浪速王將戰』那時一樣,會與兒童大賽同時舉行。
名古屋人生性喜歡氣派與豪華,才會樂意租下這麼巨大的會場,打算盛大地熱鬧一番……但是我一直很擔心,說不定今天的對局根本沒人要來看,寬廣的會場反而會顯得空曠、冷清。然而一看到會場內的景況,如此擔憂立刻煙消雲散。
「哇啊啊這、這麼寬廣的會場……竟然座無虛席」
這裡到底有幾千人?
一眼望去,位子上坐的幾乎都是小學生。所有人都在下著將棋。真是一幅有如美夢一般的景象。
而且──
「……女孩子是不是異常地多?一般來說男孩與女孩的比例應該是九比一才對,但是這裡看起來幾乎是男女各半……不,說不定女孩子的人數還稍微多了一些……!」
「真不愧是龍王。竟然看一眼就能計算出小學女童的人數,想不到你還有這種技能。」
我才沒有那種技能。
「名古屋是除了關東與關西之外唯一有研修會的都市。對於想成為女流棋士的女孩來說,這裡的環境比較優渥,因此這邊的女孩也比較熱中於將棋。」
「之前就聽說過東海研修會有很多女孩子……沒想到這麼多……」
「是最近才變得這麼多的。」
「什麼!?難道是……師姊的影響,是嗎?」
鵠小姐微笑不語,表示肯定。
「老實說,這裡甚至連指導棋士的人手都不足,甚至有人想請我來研修會幫忙。所以我也想親眼看看,這裡將棋究竟有多麼盛行。確實是超乎想像呢……」
鵠小姐如此喃喃道。
「受到如此盛況的影響,現在福岡與札幌也決定要開設研修會。仙台也在做準備了。」
「這、這樣一口氣拓展版圖……真的沒問題嗎?」
「聽說已經找好贊助商商了。空四段親自上門請求,大家都會馬上答應。」
「什麼!?原來師姊還做那樣的工作?」
「她也在名古屋這裡上過電視,在節目中宣傳了這場大會。據她所說,她只是剛好要在這裡轉車,就順便來了一趟。多虧她,這場大會才有今天的盛況。」
仔細一看,女孩子頭上都戴著閃亮的髮飾……與我送給銀子的那個雪花結晶形狀的髮飾非常相似。
「大家都想成為空銀子。」
「……」
「今天她們來這裡,想必也希望在回去之前有機會跟空銀子的師弟握個手吧。」
鵠小姐的口氣雖然一派輕鬆,眼鏡下的眼神卻很認真。
獎金王戰本來就有個服務到場者的傳統,勝者在最後會跟每個參加者握手。
「…………那我可不能展現丟人現眼的將棋了。」
相較之下,我今天的將棋無疑是冷門節目。
不過……我仍然跟銀子一同奮戰。一想到這裡,我感覺全身都熱起來了。
感受著小學女生的熱情,我非常感動。這時候,負責帶領我的工作人員邊走邊開口向我問道:
「九頭龍老師,午餐您打算吃哪一種呢?」
「啊,有得選是嗎?」
「是,菜單在這邊,請看。」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菜單,上面列有三種料理。
『超大味噌炸豬排便當(附紅高湯醬)』。
『味噌煮烏龍麵』。
『味噌炸豬排三明治(附生菜沙拉)』。
不管選哪個都是……味噌……
「那就…………味噌炸豬排三明治好了。」
「瞭解。啊,對了,三明治可以要求不加辣美乃滋,需要嗎?」
我比較希望可以不加味噌。
看來從各方面來說……今天的將棋會是一場令人口乾舌燥的戰鬥!
來到相關人員準備室後,能看到一些職業棋士跟女流棋士聚集在電視機前。
「大家早安…………咦?你們在看什麼?」
「當然是空四段的出道戰了。」
只有一個年輕男人沒加入他們,站在遠處,望著電視懶洋洋地說。
他是關東所屬的職業棋士──二塚未來四段。
我在上一期的排名戰跟他對局過,帝位戰第一局的記錄員也是他,因此彼此見面時會打聲招呼。另外,他同時也是熟知人工智慧的大學生,目前就讀東大。只有國中畢業的我,很難跟他這種太過聰明的人自在相處。
「二塚老師,上次真是多謝了。」
「…………」
鵠小姐開口問候。二塚四段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致意。
順帶一提,今天的空銀子四段出道戰會在無線電視台完整實況轉播,而我參加的這場獎金王戰卻只有轉播棋譜……
「聽說為了這一局的播放權,電視台付了好幾億圓給聯盟呢。」
「下個月開始的女流玉座戰,也會有對局場次設在這名古屋,真是太感激了。」
「她真的很受歡迎。」
名古屋的棋士望著螢幕上的銀子,同時如此聊著各種傳聞。大家都非常崇拜她,一副恨不得馬上跪下來膜拜的樣子。在少子高齡化的影響下,非都會地區的將棋人口不斷減少,在這樣的窘境下,白雪姬掀起的將棋熱潮確實有如神助。
二塚四段站在遠離眾人的位置,一臉倦怠地看著電視,如此低聲喃喃說道:
「祭神還沒來。」
「「咦!?」」
我與鵠小姐同時發出驚叫聲,然後同時望向時鐘。
「都、都快十點了耶!?」
我大聲叫道。彷彿要回應我的疑問似地,電視裡剛好傳出銀子的聲音,她靜靜地說道:
『登龍小姐,我們先排吧。』
『呃……是!』
她對記錄員這麼說道,於是兩人開始將棋子擺上棋盤,然後在對手來之前先擲棋。
對局者遲到的時候,這不失為一種應變的方式。
『…………と金五枚。』
擲棋以最緊急的速度完成。就在五枚步散落在榻榻米上的那一瞬間──
開朗得與現場氣氛完全不搭調的聲音響起。
『太棒了~!先手是我的啦♡』
一名金髮高中女生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現身。
她嘻皮笑臉地站在房間的入口處。
『祭、祭神,妳……!』
另一個對局者終於現身。記錄員撿拾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棋子,同時對她吼了一聲。
『……不,祭神…………老師。已經十點了,請盡速就座。』
『好啦好啦~』
雖說在十點之前進入對局室就沒問題……但是在這麼受關注的對局,一直拖到時限快到的時候才來,實在讓人無法苟同。
雷在下座坐下,把手伸進便利商店的袋子,肆無忌憚地發出沙沙聲響,陸續掏出各種東西,排在棋盤旁。
零食。
護唇膏。
眼藥水。
斧頭。
紙容器飲料。
甜麵包。溼紙巾。小毛巾。
………………………………嗯?
「「「斧頭!?」」」
過於令人訝異的情景,連記錄員都忍不住破音驚叫,向雷確認道:
『祭、祭神老師,這是……什麼!?』
『扇子。』
不是吧。
「那…………那應該是斧頭吧?」
「是斧頭沒錯。」
對於我的疑問,二塚四段馬上如此回應,口氣十分冷靜。
擺在那裡的,無疑是斧頭沒錯。
那是女生也能單手拿起的小型斧頭。就是電影裡反派角色會拿來丟的那種小斧頭。
媒體記者忍不住交頭接耳了起來。
『這樣是可以的嗎……?』
『不是應該會被金屬探測擋下來嗎?這樣一來就算是犯規了吧……?』
『可是那又不是電子機器……』
連隔著螢幕都能明顯感受到現場一陣嘩然。那是當然的。這是備受矚目的空銀子的職業出道戰。但是一般的媒體並不知道該怎麼報導將棋。
這時候有個高中女生帶著斧頭學宮本武藏姍姍來遲,他們肯定會興起看好戲的心態。
一旁的鵠小姐冷靜地分析道:
「都特地把場地隔離到五樓了,男鹿小姐不可能會疏於搜身檢查。那肯定只是玩具。」
即使真是這樣,帶著那種東西進對局室,仍然是匪夷所思。
「以前是有人帶報紙或雜誌進對局室,上午時拿出來看……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帶斧頭進去呢。」
高齡的棋士傻眼地說道。沒有人笑,沒人笑得出來……
莫非是想故意動搖銀子的心緒?
還是說……她的腦袋真的出了問題?
至於離這危險人物最近的銀子,則是自擲棋之後到對局之前一直閉目養神,避免心緒受到干擾。真有一套。
但是,她睜開眼睛、看到雷的臉的那一瞬間,立刻發出了有些意外的聲音。
『妳……那是……』
『嗯?』
雷將斧頭擺在坐墊前,就像扇子一樣,整個人還趴在榻榻米上,動手細膩地調整斧頭的位置。聽到銀子在問她,雷立刻伸長脖子。
『啊,妳是指這個吧。』
雷的手伸向自己的臉。
雷一邊的眼睛………………戴著眼罩。
☖ 稅金
這個女人──睽違數年跟我隔著棋盤對峙的對手──真的變了許多。斧頭跟眼罩都很莫名其妙。
但是,也有沒變的地方。
「咿嘻!」
她還是一樣,下棋的速度快得離譜。
在擲棋中抽到先手的祭神雷,初手就開啟了角道。甚至不等記錄員宣布開始對局,也不等雙方彼此行禮,迫不及待地將手伸向棋盤。
簡直就像野生動物。當然,是肉食的。
「…………請多多指教。」
我自顧自地行禮,一個呼吸之後,比往常更深深地壓低臉,避免眼睛看到相機的閃光燈,挺進飛車前的步。
「接下來,請各媒體單位的來賓們離開現場──」
男鹿小姐話還沒說完,祭神雷就出手讓飛車往旁邊滑去,發出「咻」的一聲。
僅僅兩手就很明顯地顯示了她的戰型,這是──
「三間飛車!」
「那是好的戰法嗎?」
「振飛車不是比較不利嗎?所以這樣是白雪姬赢了嗎?」
完全不懂將棋的媒體記者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相機猛拍。
男鹿小姐大聲地乾咳一聲,以低沉的音調宣布道:
「……請各媒體的來賓離開現場。」
男鹿小姐表現出不由分說的態度,才總算把媒體記者全都請了出去。
對局室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換作是平時的話,我更偏好安靜的空間,可是唯獨今天不同……看到那一大群人出去的時候,我竟然感覺心裡莫名地無助。這還是第一次……
跟祭神雷隔著棋盤對峙,感覺就像獨自被丟進了關著一隻猛獸的籠子一樣。
房間明明是這麼地寬敞,強烈的壓迫感反而逼得我喘不過氣來。
──啊啊……無可奈何的恐懼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幼時深深烙印在心裡的恐懼讓身體不由自主地畏縮起來。就像被狗養大的獅子,不管身體長得再怎麼大,也無法違抗養育自己長大的狗。
──除了贏棋之外,別無他法。
我保持著淡定的態度,繼續組織陣形。至於祭神,雖然對局時的模樣很嚇人,組織的倒是平凡無奇的三間飛車。就是那種堵住角道的普通三間飛車。
但是,第十五手的時候,發生變化了。
「…………讓銀挺進了?」
一般來說左方的銀會用於防守,祭神卻打算用它來進攻。
──看來這是第一個分水嶺……
面對祭神出的這一招,我該轉採守勢來接招嗎?
還是說……主動發起急戰,跟她火拚呢?
『以急戰對抗振飛車的將棋,不該以一味進攻為目標,而是邊爭取分數邊戰鬥。』
《運子的巨匠》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因此,也需要接招的力量。我認為這應該符合銀子妳的棋風……不過目前妳仍缺乏經驗,還無法自在地運用。』
現在,我有足夠的經驗了嗎?
長久以來,生石老師經常陪我VS。
只是……老師每次祭出三間飛車的時候,總是將銀留在6八的位置,為的是用銀迎戰從6筋來襲的居飛車。
如今祭神雷似乎不打算用這個銀迎戰,而是用來進攻。
──讓銀挺進會減低防禦力……即使如此,美濃圍的防守依然牢固。真是棘手……
先手玉仍留在中央。
不過,右方的銀也已經先前進一步,準備好組織美濃圍了。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空銀子了。
現在的我,可以像祭神雷與其他將棋星人(職業棋士)一樣,不用判讀就掌握棋路。判斷的速度也因此提升許多。我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身為生物的層級提升了。
──即使如此……也無法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失誤。
然而,這場對局我絕對輸不得。因為身為職業棋士,說什麼都不能輸給女流棋士。
所以,我要追求「絕對」。
「呼──────…………嗯!!」
我深吸一口氣,讓意識踏進那個世界──三段循環賽對抗櫪創多的時候感受到的那個世界。
──快計算!算出哪一邊比較快……!!
從序盤就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體力,進行判讀。
判斷哪一方速度較快。是祭神雷的進攻?
還是我────潛進穴熊的速度。
『該用穴熊的時候還是會用。』
我實施了萬智小姐那時候說過的話。
因為我判讀後的結論是──趕得上。
祭神仍然總是立即出手。她不斷地挺進端步,彷彿要箝制我的穴熊一樣,但我不顧她的箝制,挺進香車,讓玉滑向棋盤的角落。
──鑽進穴熊了!成功了……!
局面的發展如我算計。而且所費的手數甚至比我預料的還少……這樣看來,應該很順利吧?
──先手倒是走了不少沒有意義的棋,是小看我嗎?
不管怎麼說,我方的包圍已經完成,而對方的攻勢與守勢都只是半吊子,這樣一來我就輕鬆多了。
我打算喝口茶,正當我將手伸向茶杯的時候──
「……不突擊嗎?」
「嗯?」
「妳怎麼沒讓5筋的步挺進過來?」
祭神低著頭說道。我……
「…………能省略的手數就要省,現代將棋不就是這樣嗎?」
組織好居飛車穴熊之後,我實在是太放心了,竟然一個不小心回答了祭神雷的問題。
這是……不應該的。
我一心只想著組好穴熊,卻把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忘了以前跟八一一起讀繪本的時候學到的教訓。
無論是什麼樣的童話、什麼樣的故事──
一旦回答了怪物的話,那一瞬間────就是悲劇的開始。
「銀子啊~」
怪物伸出又長又尖的舌頭,舔溼嘴唇,呼喚我的名字。
「妳忘記繳稅金囉~」
「稅金?」
「沒錯~」
祭神雷雙手伸向棋盤,彷彿攀爬似地將臉湊過來,有如蛇一般伸長舌頭,對我呢喃。
「妳不是賺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嗎?所以不繳稅可是不行的喔。貪心是不對的喔?逃漏稅是要受罰的…………必須繳出比沒繳的稅金還要多出許多的罰款。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稅……金?
在將棋用語中的『稅金』,指的是選擇了某個戰術之後非下不可的手。
大多數的情況下,指的都是端步。我確實是沒有用端步防禁──
「居飛車穴熊的稅金是5筋的步。」
祭神指著我正中央還沒動的步說道。
「至於妳得到了成為史上第一個女性職業棋士的榮耀,以及八一的戀人這麼羨慕死人的立場,也當然要支付稅金了,那就是………………在出道戰輸給女流棋士的記錄,這個永不磨滅的刺青~」
「……!?妳怎麼會知道這──」
就在我不小心說溜了嘴的那一瞬間──
「…………………………………………………………………………果然是這樣啊?」
原先亢奮異常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怪物如此低吟,聲音低沉得有如來自地獄之底。
「…………唔!」
我趕緊閉上嘴巴,同時將玉所潛伏的穴熊入口用銀堵住。
祭神雷一樣立即出手,繼續讓銀往這邊靠近。連看都不看棋盤,只是一直盯著我的臉。為了甩開這有如蛇般爬來的銀,我讓飛車前進,以橫方向的攻擊範圍箝制!
就是為了這一手,我刻意沒讓5筋的步挺進。
──是我的判讀贏了!!
但是……
看到我的飛車前進,祭神雷依然立即出手────名符其實地走了不是人走的一步。
「啊哈~」
祭神雷右手一翻,動了那顆棋。
1七桂。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讓桂跳了!?跳向……端!?……跳向端!?」
我重複確認了桂馬的位置好幾次。
沒有錯。真的往端跳去了。我沒看錯……
一般來說,桂跳向端被視為是惡手。
因為下一步能跳的位置只剩一處,等於是縮限了選擇。
不!如果要組成美濃圍的話,照理說玉的背後不能沒有桂馬才對……!
「妳這桂馬這麼早跳過去……………………這是表示…………?」
我以為她想組成美濃圍。
以為她運用的是普通的三間飛車戰法,以銀為主攻打過來。
但是,她的攻勢出乎意料地不成氣候。所以我以為是我的判讀勝過了她。
可是──
「不把玉……圍起來嗎?就這樣開戰……?」
這樣的可能性…………在我的判讀中完全沒有出現過,連一瞬間都沒有……
也就是說,祭神雷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組成美濃圍,也不打算使用普通的三間飛車戰法。明明眼睛看的是同一個將棋盤。
明明看著的是同一個局面。
──我所看到的東西…………竟然跟祭神雷完全不同……!?
我非常驚愕。
這、這下子必須盡快轉換思維才行……!不過,祭神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打算在盤上促成什麼樣的局面?我完全看不出來……
「既然這樣!!」
我決定再進一步提升穴熊的防禦力,將金湊過來。別受對手任何刁鑽的動向干擾,我只管貫徹初衷即可。
畢竟對手現在連美濃圍都組不起來了。
相對的,我方已經完成了穴熊。在攻擊力上可能落後,但是……!
「等到我的手番一來,就立刻反過來將死妳。」
「休──想──────!!嘿!!」
祭神立即出手,再度讓桂馬跳躍。
桂馬朝著玉頭飛來,那氣勢簡直可說是『用甩的過來』。
祭神雷射來的斧頭……在風中呼嘯著逼近而來!
「感覺到風了嗎?」
怪物拿起她堅稱是扇子的玩具斧頭指著我問道。
「唔…………!!」
我感覺有冰冷的風吹過脖子,忍不住舉起手按住那裡,確認自己的頭還在……
──本來以為是拿在手上戰鬥的武器,想不到……竟然是投擲型的武器我克制著動搖的心,勉強接下了這強勢的端攻,只是──
「啊哈~♡」
「!?糟糕……!!」
正當我以為對玉頭的攻勢已經結束的時候,緊接著換飛車遭到了襲擊。
當我回過神來時,中央已經完全被壓制了。
而且,先手所有的攻擊棋……全都把準星對著我縮在穴裡的玉……!
「剛才要是妳捨得點,讓5筋的步挺進的話,就能從中央讓銀出馬來抵擋我的攻勢了。看,逃漏稅的代價可不小吧?」
聽她說明到這裡,我才好不容易稍微看出祭神雷打算在盤上導成的局面──而且依然模模糊糊。
「在妳組成居飛車穴熊後以為贏定的那一瞬間砍下頭,超攻擊型的三間飛車!」
祭神愛撫著斧頭,同時陶醉地解說道:
「我在電影的打戲中看到拋出這個戰鬥的情景,然後看看三間飛車,接著又看著電影的情景,然後又看看三間飛車,後來就嫌麻煩,乾脆邊看電影邊下三間飛車,於是就完成這個戰法囉~」
雖然她解說給我聽,但她說的一字一句都跟我的將棋觀相去甚遠,完全無法感同身受。我甚至想把她這些理論都當成是不值一顧的幻覺。
可是,這戰法確實很優秀,唯獨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
呼嘯著飛來的桂馬(斧頭)、以超音速衝來的角(飛彈)。祭神雷以一個詞形容這兩個武器。
這戰法名為────────『戰斧』。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名字。」
我已無處可逃,就跟縮在穴熊裡的玉一樣。無論對手再怎麼可怕,無論是再怎麼駭人的戰法,我只能全數接下,設法取勝。
明知情況不利,也要容忍飛車交換。手的動作至少要隨時保持坦蕩蕩的樣子,要像個職業棋士一樣。
「對了,我忽然想到,祭神……小姐。」
這次換我問她。
「妳自己呢?為了變強,妳繳了什麼樣的稅金?」
「我嗎?」
祭神雷抬起頭,似乎有些驚訝。
「我是這個。」
說著,她捲起眼罩。
眼罩下,我看到的是──────
☗ 非人類
在對局者專用的包廂內穿好和服之後,為了舒緩對局前的緊張,我再度走進相關人員準備室。
進去之後,看到二塚四段正在那裡獨自吃著便當。
「啊…………你好。」
我輕輕地點頭打招呼,二塚先生也對我點頭,沒有說話。
目前正在舉行的是兒童大賽的決勝戰,包括負責轉播工作的鵠小姐等相關人員都出去上工了。
另一邊,指導對局已經結束,所以只有二塚先生一個人回來休息。
「………………」
沒能達成當初的目的,我只好默默地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要是我也拿出點什麼東西來吃的話,那就不用說話,會輕鬆許多。但是我已經換上了和服,沒辦法吃東西……不過馬上掉頭出去的話,印象肯定很不好……
最後,我終於因為忍受不了沉默,手自然而然地伸向電視遙控器。
打開電視一看──────碰巧撞見了播出事故。
「唔喔!?」
電視上的異常光景,讓我差點整個人連同椅子翻倒在地。
畫面上,雷正指著自己的眼罩怪吼怪叫著。
『我可是把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螢幕排在一起,一直、一──────────────────────────────直觀摩電腦與電腦之間的將棋對決,結果盤面就黏在眼睛上啦~所以平常的時候得像這樣遮住眼睛,不然我又會不小心──』
雷將右手伸向銀子的棋台,將頭轉了一百二十度,繼續說道:
『失•誤•囉☆』
電視上出現雷的眼球的特寫。
其中一邊的眼珠微幅痙攣,轉向奇怪的角度。
電子機器類的東西都寄放在工作人員手上了,所以我無法隨時追蹤對局的動向……不過光從目前的局面來看,似乎是雷的攻勢奏效了,這一點不得不承認。只是……
「那、那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望著電視,不由得如此嘀咕道。
接著,回應我的聲音從令人意外的方向而來。
「原來你也會這麼想啊,九頭龍……先生。」
「咦?」
二塚忽然向我搭話,於是我轉頭過去看他。
「二塚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意思?就我來看,你跟電視上那個拿斧頭的是同類啊。」
「……啥啊!?」
竟、竟然說我跟雷是同類!?這個人未免太失禮了吧……
還是說關東的年輕棋士之間仍流傳著我跟雷曾經交往過之類的謠言?網路上確實是有這種傳聞……不過,總比被外人追究我跟銀子之間的關係好,基於如此判斷,我就對這個謠言置之不理了。還有我是蘿莉控的謠言也是。我是故意不管的!
「九頭龍先生,請問你都是怎麼使用軟體的?」
「怎麼使用……很普通地使用啊。」
「普通是吧。請問你的普通是怎樣?」
「就是像其他棋士那樣,讓軟體分析自己下過的棋,瞭解哪些是惡手之類的吧。對局則是幾乎沒有。頂多偶爾會從指定局面試著下看看而已……另外,就是在軟體中輸入作為課題的局面讓軟體分析,看看分析出來的評價值跟預測棋路,然後以自己的想法體系化──」
「這樣就是異常。」
「哪有?大家不都這麼用嗎?」
「沒錯。不懂程式相關知識的棋士都這樣,試著從軟體所下的棋與預測棋路當中掌握線索。但是,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可、可是!人類採用軟體選擇的戰法,經事實證明是優秀的戰法,這樣的例子不也很多嗎!?像是用來對抗振飛車的圍之類的──」
「多數個計算結果指向同一個特徵,這確實是有可能的,我並不否定。我的意思是,以樣本數的角度來說,職業棋士列為參考的局面數量太少。針對一個研究主題頂多只分析了一千個局面,對棋士們來說就是『徹底分析』過了。」
「……」
「我原本在大學就攻讀程式相關的領域,所以我知道,要透過軟體的計算結果分析出一些成果的話,至少也要一萬個局面來當作分析樣本才夠。統整一萬個樣本局面,從中找出某種特徵……我本來以為你是那麼做的。因為即使你本人並沒有程式相關的知識,但是與你親近的人當中有這樣的人物。」
聽到這裡,我馬上就明白二塚先生的意思了。
如他所說的,我在這方面有門路。我認識的人當中,確實有將棋還算厲害、而且在好的大學學習程式設計的人。
但是,我跟那個人已經有將近十年沒談將棋的事了。因為一些因素,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演變成這樣。
「從我們這些程式設計師的角度來看,你的所作所為跟祭神差不多。那種原始的方法根本得不到任何成果。」
二塚未來四段這麼說,口氣完全沒有挑釁的意思,只是平鋪直敘地闡述事實,繼續說下去。
「很多棋士都說『用了軟體之後反而變弱了』、『軟體的研究結果與自己不合』。那是當然的。因為他們的用法不對。畢竟那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人類學習、成長而開發的軟體。」
「…………」
其實,我的心裡也有相同的疑惑。
目前的將棋軟體設計的方向,其實是在將棋軟體之間的對局中求勝。更進一步地說,軟體一開始就是為了戰勝人類而設計的。
目的是戰勝,而不是栽培。
以人類之間的關係來比喻的話就更容易理解了。職業棋士也經常這麼說:
『職業棋士不適合當指導者,因為我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變強的。』
而目前的軟體就跟職業棋士一樣。
對於這個事實,我也有深切的親身體驗,因此一開始的時候其實很猶豫是否要收弟子。收了弟子之後,我也較少親自教導,而是盡力布置能讓弟子自己成長的環境。
像是成立JS研、讓愛與天衣之間建立競爭關係等等。
除此之外我能為弟子做的,還有────
「如果要設立假說的話……」
二塚四段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索。
「說不定祭神就像深度學習的人工智慧一樣,不斷地觀察大量軟體與軟體之間對局的局面。藉此培養出了足以稱為『美感』的素養……」
「美感?」
我指著電視螢幕上的盤面反問道:
「這種極端無比的戰型哪裡有美感可言?」
「我用『美感』這個詞,純粹只是形容起來最容易理解。祭神並沒有從理論的角度判斷局面。她不是用思考,純粹只是透過視覺來判斷一切。畢竟她本來就有這樣的傾向。」
視覺?她用視覺判斷?
正當我要開口反駁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供御飯小姐曾經說過的話。
『唯有名人「不用判讀也能看得見手筋」,這種事你相信嗎?』
她問我的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的?
「剛才她自己也說過,軟體所下的將棋會一直黏在眼睛上,而且她一直看著軟體所下的將棋。」
這種事荒謬得有如科幻情節,但是二塚先生卻說得很認真。
不知不覺間,他的口氣甚至有些激動了起來。
「現在的她,光是用看的就能判斷局勢的優劣,也能瞬間判斷要在畫布(棋盤)上加上什麼顏色才會顯得更美。因此祭神不花時間判讀。因為她根本不判讀。」
「這怎麼可能──」
「你自己看看消耗時間吧。」
二塚先生只簡短地如此說道,彷彿要強調「事實勝於雄辯」似的。
☖空銀子 三小時三十四分
☗祭神雷 ○小時○二分
「…………!」
對於雷的表現,我本來是想歸結於她研究得夠徹底、夠周到。
但是,這局面看來實在不是能靠研究解決的東西。真要說的話,我不敢肯定這麼異樣的戰型是否真能靠研究處理。
這、這是真的嗎……?
祭神雷她……真的只用看的就能判斷嗎……?
「至於你,則是將軟體提示的手順用自己的方式融會貫通。明明不可能有任何思考的體系,但你卻錯覺那種東西彷彿真的存在,在自己的思維中培養了某種異樣的感覺……一般來說,這種方法最後只是一場空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九頭龍八一就是能靠這種方法一直贏下去。」
「…………」
「如果有人問說祭神跟你哪一個比較狂,我很樂意投你一票,《西之魔王》。」
……我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能夠透過接觸軟體變強,應該是因為使用的方式比別人稍微巧妙一些……還有,軟體那種重視均衡的棋風特別適合我……我一直以為只是這樣。
但是,假如──
假如真的像二塚先生說的那樣,其實我是特別的呢?
假如我也跟名人與雷一樣,能夠在將棋盤上看出與別人不同的東西的話……
假如我眼中的世界真的跟愛與銀子完全不同的話……?
「九頭龍老師,時間差不多了。」
「啊…………是、是的!我馬上過去!!」
工作人員進來叫我,於是我連忙起身,抓起袴褲的下襬,前往對局場(舞台)。
現在,我要拋開一切,專注於對局。
──即使不在身邊……一樣能一起奮戰!
這就是棋士的生存之道。
即使眼中所見不同,只要能用一樣的方式活下去,那就夠了吧!
「假如真的辦得到這種事的話──」
背後傳來二塚未來四段慵懶地喃喃自語的聲音。
「你們就是某種非人類的存在。」
☖ 漢賽爾與葛麗特
余正在跟愛徒一起觀賞這場對局。
「你怎麼看,GOD CAULDRON?」
「是,師傅……」
成長茁壯的弟子,實力早已遠超過余這個師傅。
不只是將棋的技術,他具備了身為棋士所有需要的特質,是余的理想。
因此──
「應該是先手……較為有利一些。」
「直說無妨。無須顧慮余的感受。」
「………………」
弟子閉口不語,看起來相當難受。
對他來說,銀子與年輕龍王是自幼一起學習、成長的同儕。
即使當事人不在面前,他也不想說出會讓她感到難受的話。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但是有時候,這樣只會顯得過於天真。
「說。」
「目前的局面看來,完全是先手佔優勢。後手要逆轉如此劣勢,恐怕只能寄望某種僥倖發生……更何況,穴熊原本就是這樣的戰型。」
「果然是這樣嗎……」
愛徒是被譽為最有可能成為《次世代名人》的棋士。既然他如此判斷局勢,應該是錯不了了。
雖說目前的戰型實在異常無比,余這老糊塗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
「那個魔物跟你同學年,是吧?」
「不。女流帝位與《西之魔王》同齡,今年十八歲,以學級來說小我兩屆。」
「…………真是驚訝,你已經二十歲了嗎?」
聽余這麼說,愛徒臉上浮現有些困擾的表情。
「話說回來,這景象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上次的三段循環賽在歷屆以來可是數一數二的激烈,從中脫穎而出的空四段竟然會被女流棋士逼到如此困境……」
「祭神雷是特別的。在四小時將棋中,成果最好的正是那廝。」
「女流帝位戰……!!」
「然也。那是女流棋界中持棋時間最長的棋戰,而祭神雷在那之中的表現更是所向無敵。被她奪去女流頭銜的不是別人,正是余啊。」
與那廝之間的番勝負簡直是惡夢般的時光。
被她只憑才能就打得無法還手,那般的屈辱與無力感。還有那與人格完全不相符的將棋觀。
從那時候,余就覺得……實在不像是在跟人類下將棋。
「但、但是,Master!空四段持有頭銜的女王戰與女流玉座戰的持棋時間都是三小時!論經驗,空四段絕對不落後──」
「銀子在女王戰的本戰本來是該輸的。本來會成為女王的……並不是銀子。」
那一手,改變了所有的命運。
「真正的女王正在銀子的面前下將棋。」
祭神雷是個太過天才的天才。
──相較之下,第一次與她隔著棋盤對峙的空銀子……那孩子跟鋼介形容的完全一樣。
體弱多病。
在將棋方面缺乏才能。
好強而不服輸,是個愛撒嬌的女孩。集師傅無限的愛心於一身,因而不懂得懷疑他人。不擅長與人往來的她,只能透過將棋締結人際關係,因此無法離開將棋……而且,擁有引人注目的外貌。
於是,余輕易地就迷惑了那個可悲的孩子,易如反掌。
因為相同的事余已經反覆做過數十次了。
找上有前途的少女,給予獎勵、邀其走進余的城堡。然後面露微笑,在少女耳邊呢喃說『妳是特別的』……之後,將少女丟進地獄。
對余來說,銀子不過是眾多的犧牲者之一。不是因為她有才華,而是因為她性格順從而且努力,余才決定接近她。
──在余的栽培下,那個脆弱而美麗的孩子成長為余心目中理想的棋士,成為人人嚮往的白雪姬。
於是,銀子成了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
由於她是個只懂努力的庸才,才能夠超越自己的才能與肉體的極限。
但是,如果真的有能夠勝過職業棋士並摘取頭銜的女人,那會是────
「Master,有您的電話。」
余接過弟子捧著的話筒,貼到耳朵旁,聽到的是另一個惡魔的呢喃。
『我有一事要商量。』
「真巧。余正打算要過去呢。」
簡短地交談過後,余便掛上了電話。
那個孩子今後將會被迫面臨比敗北更為痛苦、更為艱辛的選擇……當事人自然不在話下,年輕龍王想必也會對余懷恨在心。
「…………余必定會下地獄。」
「我願意跟隨您。無論到何處。」
愛徒伸出手臂讓余抓著起身,同時毫不猶豫地這麼說道。余仰望他的臉,心裡為自己的罪孽之深重感到不寒而慄,同時……臉上展現微笑。
──就連這孩子與他的妹妹都因為余……
當下,余認為自己真的該下地獄。當然,是自己一個人下去。
☗ 職業棋士
消耗時間超過兩小時的時候,我離席的次數開始愈來愈多了。
「吁…………吁…………呼────…………」
超過三小時之後,我的頭開始暈得厲害,甚至無法坐著。
我躺在住宿室的床上,調整急促的呼吸。
「呼────………………」
三段循環賽的持棋時間是一個半小時。那時候一下子就覺得時間不夠用,即使是兩倍、甚至三倍也不夠……
「……我竟然以為持棋時間更長的話就更有時間休息,會比較輕鬆……真是太天真了…………」
一直盯著棋盤的眼睛變得模糊,被迫持續緊繃的肌肉積滿乳酸,不只使不上力,甚至劇痛不已。
以前在獎勵會當記錄員的時候,看那些資深棋士為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局面耗費許多時間在低吟思索,我內心總是瞧不起他們這種行為。
到了深夜,精疲力盡的棋士再也無法維持專注力,下了非常糟糕的惡手毀了整盤棋,這種情況我也看過很多次,每次都感到可悲。
──為何他們這麼弱?
乾脆讓這些人引退,讓三段升為職業棋士,絕對更能留下好的棋譜……當年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心裡想著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哈哈,或許是遭報應了。師傅,對不起…………」
即使像這樣遠離棋盤、思考其他的事,大腦仍然不停地、不受控制地運轉,發出高燒……
「…………還以為眼罩不過是虛張聲勢用的裝飾……」
如今回想起來,才深切地明白是自己的準備有多麼地不充足。祭神雷看棋盤看得比我清楚,眼睛應該也很疲勞才對,那眼罩或許有緩和眼睛疲勞的效果。至於我,只知為成了將棋星人而洋洋得意,卻完全沒想過要怎麼控制那股力量……
這下子真的不得不承認,我根本沒有做好充足的覺悟與決心,去面對職業棋士持棋時間這個新擂臺的戰鬥。
「………………好燙……」
我用冰涼的寶特瓶貼著眼皮,在腦中將棋盤翻轉,從先手的角度俯瞰局面。眼前要是有真正的棋盤,我就無法這樣想像。這也是我現在會頻繁離席的原因之一。
局勢應該對我不利。
但是……即使像這樣站在先手的角度看,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應手。
我非常困惑,感覺就像在學習傳統繪畫時,突然被要求畫出前衛藝術作品一樣,但是我仍不斷掙扎。
「那傢伙…………從這種局面,接下來到底還能祭出什麼樣的應手……?」
即使被迫握筆,我仍完全不知道該使用什麼樣的顏料、畫什麼樣的圖,完全沒有頭緒。
「…………這就是、才能……」
看到桂跳到端去的時候,說我沒有受到打擊,只是逞強。
可是,將棋不是藝術,而是分出輸贏的競爭。
孰優孰劣,只要棋局繼續發展下去,自然會以勝與敗這種任誰都看得明白的形式呈現。既然我無法正確判斷局勢,或許是應該貫徹一開始設定的方針才對。
因為我的圍……可是公認實戰最強的穴熊。
「我要就這樣抵擋到底,直到對手後繼無力。堂堂正正,像個職業棋士一樣。」
我做好覺悟。為了打開已經不冰的寶特瓶喝裡面的水,將手伸向瓶蓋。
但是──
「嗯!嗯!!………………不會吧……?」
無論扭轉幾次,都打不開瓶蓋。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
「哈哈…………我到底是有多無力啊……」
於是我放棄喝水,把寶特瓶留在房裡,整理好儀容,然後回到鐵籠,繼續面對在那等著我的猛獸。
「歡迎回來♡」
祭神雷看到我,這麼說道。她正躺在榻榻米上,把座墊當枕頭用,然後從便利商店的袋子裡拿出零食拋進口中。
「銀子都不下子,害得我帶來的零食都快要吃完了。我快無聊死了,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啊~」
她伸出長得異常的舌頭舔了舔手指,似乎表示她已經準備好要動手下棋了。
當然,設置在現場的攝影機鏡頭仍對著我們,記錄員登龍二段以冷漠的眼光向下望著她,但是她看起來絲毫不在意。
我就座之後,向登龍小姐開口:
「可以讓我看看棋譜嗎?」
「是。請。」
「另外……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替我買水回來嗎?」
「咦?」
一瞬間,登龍小姐臉上浮現不解的表情。
不過,很快地她又面露笑容。
「是。當然沒問題。」
看她點頭答應,我將事先準備好的零錢交給她。
「「啊!」」
──糟糕!我的手竟然還在發抖……
登龍小姐連忙彎下腰撿拾掉在榻榻米上的零錢。
「真是對不起!老師,我來撿就好了!」
然後,她踩著倉促而響亮的腳步聲,壓低著身子離開對局室。
「………………」
我強忍著內心的萬分歉疚,轉眼確認盤面。
方針是防禦。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該走1四步吃掉逼近玉頭的香車……還是讓角退後,採3三角防守自陣呢……
我考慮著這兩個選擇。
「問妳喔,所謂的獎勵會員啊……」
祭神仍躺在榻榻米上,忽然向我開口。
「為什麼都那麼遲鈍呢?」
一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馬上忘了將棋的事。
「其實我也曾經想過要加入獎勵會,不過現在我很慶幸沒有加入。該怎麼說呢,獎勵會的將棋感覺都很陰沉、灰暗……總之就是很無聊?連電腦下的將棋都比較有趣,所以我想說就沒有必要了。」
「……」
「而且還會以修業什麼的名義被要求研究一大堆別人的棋譜。有時間做那種事的話,還不如去下自己的將棋。更何況,我下棋也是會挑對手的,可不是只要職業棋士就好。我最想下棋的對手,還是八──」
「祭神。」
「啊?」
「閉嘴。」
啪──────────────!
神聖的棋響,一聲淨化一切。
記錄員還沒回來就出手下棋,這種行為根本是異例中的異例,也會對別人造成很多麻煩……但是,我真的無法再忍受這傢伙不堪入耳的胡言亂語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仍在修行階段的登龍小姐聽到這種話。
所以,我祭出了這一手。
比起她那無聊透頂的瘋話,保證更能讓她熱中的一手。
我所祭出的是────讓飛車衝進敵陣,以角桂捉雙為目標的最強一手!!
不但沒有防守,反而是奮不顧身地進攻。
「咿嘻!!」
祭神一下子挺起身子。
「很好!很好喔,銀子!就是要這樣才對啊啊啊啊!!」
祭神有如發現獵物的肉食獸似地,伸出布滿美甲裝飾的爪子,從棋台上抓起大棋。
「妳不是變強了嗎!?不是成為職業棋士了嗎!?妳不是第一個在地獄般的三段循環賽脫穎而出的女人嗎!?既然這樣,就讓我見識見識妳的厲害啊啊啊啊!!」
祭神雷也衝出飛車,緊貼在我飛車衝上去的那個位置後方。
「唔!?不考慮後果嗎……!」
乍看之下是抵擋我吃角的妙手,但是──
「還不夠!!」
我讓飛車往旁邊閃一步,將其翻面。
龍王。
即使飛車升變為龍王,當下的局勢也不會一口氣好轉。
──但是……!但是……!!
光是看著這個棋子,原本全身有如刀刺般的痛楚便逐漸轉變為火焰,燒得我通體舒暢。
模糊的視野漸趨清晰。
「我接著要突擊囉──!」
祭神說出莫名其妙的宣言,不顧我剛進化而成的龍,立即展開猛攻。
可是,由於棋台上的飛車已經用於防守了,先手的攻勢缺乏力道。
她序盤的構想確實超出了人類的領域。
但是!
──這傢伙……終盤的精確度反而比以前更差了!?
「嘖────!穴熊真是有夠煩的啦──────────────!!」
眼看攻勢沒能得手,祭神繼續攻打我的龍。
我一邊讓龍退避,同時吃了桂馬,補充棋子,祭神則讓剛才衝過來的飛車繼續殺進我的陣地。這一著是平分秋色,不過──
「嘻嘻!這下子我也收服到一隻龍啦!!」
現在,雙方手上都有最強的棋子。
龍王。
現在,我們將一較高下,看哪一方才真的夠格使用這個棋子。
看哪一方有資格晉級龍王戰。看哪一方有資格……跟八一戰鬥!
「再來一次!!」
得到龍之後,祭神以角強攻換子,再度著手攻略穴熊。
防守的金銀轉眼之間便被拔除,圍陣逐漸崩解。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面對這次的進攻,我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孤伶伶地留在棋盤角落的玉,洋溢著生命的光彩。
──換作是創多跟鏡洲先生的話,應該會更紮實地逼死我的玉才對。
這一著讓我更加肯定,祭神雷的終盤肯定是退步了。
要不然就是────
「是我變強了嗎?」
「呃……咿……」
祭神焦躁地咬起了斧頭。
這時,我想起八一的弟子──雛鶴愛跟這個怪物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下過的將棋。
當時,儘管祭神以Direct向飛車建立起壓倒性的優勢,面對那個小鬼破釜沉舟即時使出的應手,卻因為選錯了防禦方式而落敗。
所以,我也──
「………………………………這樣…………」
投入全部所剩的持棋時間────讓思考飛上將棋星人棲息的星球。
帶著名為詰將棋的最後鑰匙。
「…………這樣…………這樣…………這樣……………………」
─一瞬間也好!只要一手就夠!!
為了再次進入那個世界,我拚命掙扎……但是,發燒與口渴使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怎麼試也無法找回那個與棋子直接相連的感覺……!
「空老師,剩下五分鐘。」
「!?啊……是!」
我不經意地望向一旁。
托盤上擺著登龍小姐為我買回來的瓶裝水。
「唔……」
頓時,我想起自己剛才沒能打開蓋子的無力感,猶豫該不該伸出手。
不過那只是我杞人憂天。
登龍小姐為我買回來的寶特瓶,蓋子已經先被轉開了。
「空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是!!」
那獎勵會員裝出一臉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說道。我在內心向她道謝。
──謝謝妳。我一定會贏的!
我要贏過祭神雷,並且讓她為侮辱了獎勵會付出代價!
「嗯……嗯…………呼!吁──……」
我直接以口就瓶,一口氣喝光整瓶水,然後用剩下的一分鐘飛向將棋之星!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得出了答案。終於想到如果我是那個小鬼的話會怎麼下。
──廣泛地運用盤面!也就是說………………角!!
敵陣的角落。
我將角打入離我的玉最遠的位置!
「這樣!!」
「…………啊?」
祭神無法理解這一手角的意義,因而置之不理,繼續展開第三次的突擊。她的終盤果然有破綻。
「放馬過來。」
我讓角退回來,使其升變為龍馬,同時說出最適合這個情境的台詞。
「就陪妳跳支舞。」
祭神依然故我,繼續將銀挺進,打算接上攻勢,我也讓銀挺進到馬的後方接招。
走銀、吃銀、又走銀、又吃銀────正可謂是銀色的輪舞。
「「千日手……!!」」
祭神雷與我同時這麼叫道。但是雙方的口氣卻完全相反。
只要能夠實現,我就能爭取到有利的先手。
並且────讓我被奇襲搞得一塌糊塗的出道戰重新來過!
「那────可────────────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祭神牽強地轉換應手。
為了直接攻擊玉,她移動了步,試圖促成下一手成詰的局面,然而────
「太慢了。」
這一手不構成王手,意味著先手的攻勢至此後繼無力。
──我搆得到。
生日那一天的晚上,將棋之神讓我作的那一場夢在腦海中浮現,歷歷在目。
某間旅館的寬廣和室內。
我與八一身穿華美的和服,在這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廣大空間……下著將棋。
和服的圖樣,是我們幼時在電視上觀看師傅的頭銜戰之後,兩人一起在被窩裡在圖畫紙上畫出的圖案。
『我們以後也要穿上和服。絕對要穿上唷!』
之後,我跟他都各自穿過了好幾次和服。
──不過,還沒有。還沒穿上那個時候描繪的和服(夢想)……
為了實現那個夢想,我將手伸向棋台,祭出反敗為勝的關鍵一手!
「三十秒────────」
咦?
……為什麼?登龍小姐?
「四十秒──────」
我已經下子了,為什麼還繼續讀秒呢?
我確認盤面…………然後,再看向棋台。
本該抓住的棋子,並不在我的手上。
「啊。」
我的握力已經完全不行了。
緊接著有如刀刺般的疼痛侵襲全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差點要放聲哀號,但我仍拚命忍著。
五個小時的持棋時間,在最後關頭破壞了我的身體。
──我得在這樣的狀態下下棋嗎?而且還是一分將棋?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再這樣下去,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就會因為時間用盡而落敗。再過十五秒鐘,我就會因犯規而敗北,那樣的輸法,不是職業棋士該有的。
──唯獨那種下場……絕對要避免!!
出道戰的勝利。
兩人一起描繪的夢想。
這一切,全都隨著棋子從我的手中脫落。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同!!」
讀秒時的棋步,只是出聲也算數。
「六、七、八、九────」
「桂。」
所以──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做出了選擇。
身為一個職業棋士──────────優美地被斬殺的投降圖。
下一個瞬間,眼前的魔物以快如光的速度將手伸向棋盤。
《運子雷神》────祭神雷。
光一般的迅速。
閃電似的犀利。
名為才能的斧頭,筆直地朝著我的頭頂劈了下來。
「對了,我還沒送妳升上四段(職業出道)的賀禮呢。」
祭神雷用沒被眼罩蓋住的那一隻眼注視著我。
「小銀子,恭喜喔~」
這麼說的同時,她將銀打到我的玉旁邊。
必死。
無論怎麼做都難逃一死的局面。
──如果是那傢伙(雛鶴愛)的話……會表現得更高明嗎……?
只要連續多次施加王手,應該還能爭取到更多手數才對。
如果是小學時的我……如果我還是業餘棋士,肯定已經這麼做了。一定會一直奮戰下去,直到最後關頭都不放棄。如果是天真無邪在圖畫紙上畫著和服的那個時候的我……
但是,現在的我既不是業餘棋士,也不是小學生。
不只如此…………甚至連棋都拿不住了……
所以,身為職業棋士,我要做好我最後該做的事。
「我輸了。」
對局到此為止。空銀子四段於第一○三手投降。
消耗時間────
空銀子 四小時五九分。
祭神雷 八分。
☖ 決意
棋局結束之後,媒體記者立刻湧入對局室來。
由於我一直處於劣勢,他們想必一直守在門外等我投降吧。許多人爭先恐後地鑽進來,將麥克風湊向我。
「空四段!請問妳的敗因是什麼!?」「無敗的《浪速白雪姬》為什麼會輸給女流棋士!?」「請問您是不是大意輕敵了!?」
本來照規矩應該是先由主辦單位的報社記者向勝者提問才對。男鹿小姐事前一定有對他們說明過,她不可能如此疏忽。
但是,媒體記者卻滿不在乎地踐踏規矩,要求我為自己的敗戰發言。
我早有心理準備。
為此,我打從對局時就整理好心情,因此馬上就答得出話。
「敗因只是因為我太弱了,無法應對未知的戰型。」
主辦單位的報社記者無可奈何地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您的出道戰以敗北收場,這樣一來,您在龍王戰就必須從升級者決定戰開始了。這次您失去了爭奪龍王挑戰權的立場,師姊弟的對決也必須延後……請問您對這一點有何看法?」
「我的立場與九頭龍老師完全不同。那位可是二冠,而我不過是新四段,沒有資格輕易地妄想與他隔著棋盤對峙。」
我鼓舞著因疲勞而逐漸模糊的意識,為了展現身為職業棋士的尊嚴,以清晰的聲音承認自己的敗北。
「我該做的就是從頭學起,重新挑戰。」
「那麼…………接下來是獲勝的祭神女流帝位。請問您今天的勝因是──」
「因為人家想跟某個人下將棋~」
那傢伙的音量大得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繼續說道:
「不管我怎麼追趕,那個人總是會馬上跑掉。不管我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怎──────麼──────追──────!都會跑掉!」
勝者──祭神雷的眼中早已沒有我的存在。
不。
打從──開始,這傢伙就沒把我放在眼裡過。
她的眼中只有────
「不過,我後來想通了,只要在公式戰挑戰他,他就無法逃離我了,所以我要繼續贏棋、繼續晉級,跟那個人下將棋。所•以•呢!!」
那個怪物朝著鏡頭,露出滿面的笑容。
「你要守好頭銜等我去見你唷,八~一~♡」
不只是獎金與尊嚴。
就連我想要的勝利──
就連我想說的話話──
祭神雷一項不留地全部搶走,登上更高的地方。
──啊啊……原來這就是……
與女流棋士的戰鬥結束之後,許多相機從我的背後拍照的同時,我才終於理解。
敗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沒有舉行感想戰。因為沒什麼好檢討的。
我想盡快獨處,回到了男鹿小姐為我準備好的住宿室。我想趕快躺回對局時躺過數次的那張床,讓身體好好休息。
但是,照理說應該沒有人的房間,燈卻是亮著的……走進去一看,在裡面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桂香姊!?怎麼會──」
「妳想問我怎麼會在這,是吧?因為我一直就在隔壁的房間。因為妳無論如何都堅持任何事要自己處理,所以我只好偷偷躲在附近。假如妳有了什麼萬一,我才能馬上幫助妳。」
桂香姊坐在床上,像是在勸說孩童似地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我可是先聲明,這並不是第一次。以前妳在獎勵會有對局的時候,會長也總是安排我住在妳隔壁的房間。明石醫師也在附近待命,其實爸爸也經常找理由待在妳的附近。」
「…………這我知道。」
關於師傅的事,我曾聽獎勵會幹事中二提過。
「所以呢?既然一直躲著,為什麼現在要出來?是要安慰輸棋的我嗎?」
「妳知道的,不是嗎?」
「…………就算在出道戰輸給女流棋士,那又如何?之前之所以能維持無敗的紀錄,完全只是因為運氣好,這一點我自己最清楚。這樣一來,將棋以外的工作量應該會大幅減少,我就有充足的時間學習──」
「不可能。」
桂香姊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
「銀子,目前的妳在排名戰不可能有辦法好好地戰鬥。不只是全敗,肯定會在途中不戰而敗。」
「這種事還沒試過哪會──」
「當然知道。在五小時的龍王戰,而且對手只使用了八分鐘,這樣的對局就讓妳疲憊得不成人形,更何況是六小時的排名戰。妳要是真的去對局,這次可是真的會沒命的。」
「今天的將棋只是因為我被對手的研究坑了,完全著了她的道。只要我準備得更充分,一定不會輸的。」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
桂香姊毫不保留地揭穿了我拚命隱藏的事實。
「因為,銀子妳已經至少四個月都沒辦法好好地下一局將棋了,不是嗎?」
桂香姊這麼說道,手上握著一瓶寶特瓶裝水,是我剛才打不開、最後放棄喝的那一瓶。
「……………………」
我低垂著頭,不發一語。桂香姊接著問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依我看,在三段循環賽的終盤,其實已經是無法下棋的狀態了吧?我聽說妳在家的時候總是躺著。」
「………………………………」
「銀子,告訴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其實我有時候下棋下到一半會感到難受,本來就這樣了……」
沒錯。這個問題長期以來一直困擾著我。
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那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身體會發燒,全身感到倦怠、暈眩…………我本來以為是心臟的疾病還沒治好才會這樣……」
「妳的心臟已經痊癒了。明石醫師也這樣擔保過吧?在東京的醫院也確實檢查過了,肯定不會錯的。」
桂香姊這麼說道,同時直視我的雙眼。
她的眼神不像在說謊……
「我還去問過妳母親。我向男鹿小姐套話,聽她提到了月光會長,才察覺妳的身體不好,除了心臟以外還有其他因素。我真是太大意了……明明是在最近的地方看著妳的,應該要最早發現才對啊……」
桂香姊,妳當然無法發現了。
因為我拚命地隱瞞這件事。
「聖市哥哥非常後悔。他說其實應該在妳升上四段的時候就讓妳休息了。但是他自己也是職業棋士,明白要是一局棋都不讓妳下,妳肯定不會甘願讓他人擅自決定妳的極限,反而會採取反彈的態度,所以才決定至少讓妳下完出道戰──」
「我當然會下棋。今後也會繼續下。因為我已經是職業棋士了!!」
我小聲地這麼叫喊,接著,桂香姊過來抱住了我。
小時候,每當我無理取鬧的時候,她也總是這樣抱住我。
「銀子……別著急。只要好好休養,接受治療,妳的身體一定會好的。就跟心臟一樣,最後一定會沒事的──」
「…………根本就沒有好……」
我抓著自己的胸口,吼叫了起來。
「這種身體根本就沒有治好過!我的身體永遠都只是個不中用的廢物……這是絕對好不了的,為什麼妳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我!?」
「這樣啊…………看來妳也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契機,是我來東京住院的時候。
月光會長介紹我去那一家醫院,並且提議我不只是療傷,有空的時候應該請醫院徹底檢查身體每個角落。為的是讓我以後可以繼續從事職業棋士的工作。
一直以來,我只在大阪讓明石醫師為我看診。這是我第一次聽其他醫師講解我身體的老毛病。
我並非不信任明石醫師,但是……雖然他說過我的身體已經好了,不過身體的狀況卻一直都是一樣差。因此我很著急,很想查出讓我無法好好下將棋的原因……
從結論來說,讓我無法下將棋的原因並不在於心臟。
明石醫師並沒有對我說謊。
只是…………他也沒有告訴我全部的真相。比任何事都還要殘酷的真相。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不告訴我!?師傅一定也知道這件事,當初才會說那種話吧!?要是我也知道的話,當然──」
「知道的話,就能遏止自己的心情嗎?」
「唔…………」
能遏止心情嗎?
不可能……當然不可能了……
「………………好不容易…………」
在對局室內一直強忍著的情緒,透過淚腺滿溢出來。
懊悔、羞愧,以及有如要灼燒胸口般的惜愛,各種情緒全部亂七八糟地混在一塊……隨著斗大的淚珠不斷滾出,我哽咽了起來。
「好不容易……才盼到那傢伙說喜歡我的…………」
原本就要掌握住的一切,都隨著眼淚從指縫流逝。
「因為、那傢伙很傻……現在就已經開始…………商量結婚的事了…………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才…………剛滿十六歲……他卻…………」
「銀子……」
「他、他還說想要全家自己舉行循環賽……所以孩子想要生偶數的,竟然說這種話……哈哈…………這很可笑吧?因為那傢伙什麼都不知情…………哈哈哈哈……」
那傢伙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說?
他大概仍然會堅持要跟我結婚吧。因為那傢伙是個傻瓜……一定會捨棄他夢想中那幸福無比的未來……
「但是,我也一樣很傻吧。就因為他說想在婚禮上看我留長頭髮的樣子……我還真的把頭髮留得這麼長,根本是得意忘形────」
「銀子!!」
桂香姊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銀子,夠了。妳什麼都不用再說了。」
溫暖的水滴滴在脖子上。
桂香姊緊緊地抱著我,流著眼淚。
「如果妳想成為八一的新娘,我不會再阻止你們了。儘管忽視師傅的禁令,隨你們喜歡就好。儘管去做你們能做的事吧。我認為那樣也沒什麼不好,或許那樣才是最幸福的。不只是你們兩個幸福…………對我跟其他人來說也是……」
「桂…………香…………姊…………」
如果是短時間的將棋,或許還能靠研究取勝。
這樣一來,即使是在職業的世界裡,應該也能留下幾勝才對。
但是身為職業棋士,若無法在排名戰中勝出,是混不下去的。
六小時的將棋,與我至今為止下過的所有將棋的次元完全不同。即使能撐過序盤,到中盤肯定就精疲力盡了。現在我就連要在盤前坐著都很難,這樣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贏棋,這種事只要稍微冷靜想想就能明白。
只要我繼續這樣輸下去,三年後就會落到自由階級,總有一天不得不引退。連跨出起跑點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如果妳想追求別的未來的話……」
桂香姊對我耳語道:
「如果妳今後依然想繼續往上爬、繼續戰鬥下去的話,那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師傅、會長跟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老師都同意了這個選擇。最後就看妳怎麼決定了,銀子。」
我閉上雙眼。
在腦海中想像著我與八一受眾人祝福、幸福地結婚的情景。為了忙於參加頭銜戰的八一,我一手包辦家務,偶爾才出去進行自己的對局。為了輸棋而下棋。
或許就如桂香姊說的,那才是最幸福的。
但是──
「………………那傢伙今天的結果如何?」
「他贏了。」
「這樣啊……」
聽到這件事,我卻無法為他感到高興。
焦慮與嫉妒。
比起輸給祭神雷……八一贏了棋而我卻輸了,這事實更讓我殘破不堪的身心再度燃起新的鬥志。
這一瞬間,我恍然大悟。
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我答應。」
我答應了桂香姊的提議。
然後為了這個決定,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用自己的話語寫成文章(訊息)來表達。
一篇是我身為職業棋士要向社會大眾宣布的文章。
另一篇則是……只為了唯一的一個人所寫的訊息。
但是,另一篇訊息我卻遲遲沒能發出,直到那一天來臨。
第五譜
☗ 移籍
這一天,本來該是一個難得的平靜日子。
「哼哼哼~♪哼哼哼~~~♪」
心情特別好,忍不住想要哼歌。
因為今天的天氣暖洋洋的,以十一月來說相當難得。
因為之前的研究進展得很順利。
因為我在獎金王戰晉級,龍王戰的第一局也下了一局充實的將棋。
連連好事帶來良性循環,明明在頭銜戰期間忙得要死,我卻感覺氣力比平常還要充足。
不過,最讓我滿心雀躍的還是……小夏打電話給我,說她想加入研修會,希望我當她的師傅。
我反覆重播著這段電話錄音,回味當時的心情。
『夏夏呢~斯斯?夏夏希望~你能當夏夏的斯斯~』
『這樣啊……但是如果真的一旦成了師徒的話,這段關係就再也無法斷絕了。戀人跟夫妻可以分手,師徒之間的愛卻是永遠的……小夏,妳願意發誓跟我永遠相愛嗎?』
『Oui(是)!夏夏要發誓跟斯斯永遠相愛!!』
她還說本來是要等到龍王戰結束後再打電話來的,可是看到我拿到二冠之後,再也等不及了,忍不住就打給我。多麼可愛啊。太可愛了!
於是我跟她談妥,讓她明年年初去參加考試。為了能夠合格,在那之前她必須認真地學習。
「呼呼呼,要是她考上研修會,到時就買戒指給她吧♡」
順帶一提,研修會的考試基本上是有考就會過,等於我跟小夏發誓永遠相愛(師徒之愛)是確定的未來。太好啦!
「雖然原本說要當我新娘的小夏最後還是選擇了將棋,而不是我,讓我有些不捨……不過,成長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了,說到我的新娘──
「她的心情差不多應該平靜多了吧?聯絡看看好了……」
我在出道戰的時候,也輸給了我以為不如我的山刀伐先生,而且輸得很慘。當時因為實在是太懊悔了,還跑了六十公里去茅崎的海邊跳海。不過我並不是要自殺,而是認真地想直接游泳回去大阪。會有那種想法,表示當時的思緒真的不正常。
「……但是,這也表示出道戰的敗北真的讓人很不甘心,以致於會想出這種蠢事,還真的打算實行……」
在這麼懊悔的狀態下,別人說什麼話都聽不進去。輸的時候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只要是活在這世上的人,應該都會這麼想才對。
但是,一直都是一個人的話那就太寂寞了。
因為要有兩個人才能下將棋。
「我那次差不多過了一週左右銀子就來接我了。所以,這次得換我鼓勵她振作起來才行。」
就陪她練練將棋吧。當她的沙包。
就算當天她的狀態無法溝通,隔了一段時間總會冷靜下來的。問題在於時機。
銀子的自尊心很強。要是明顯地表現出為她擔心的態度,她可能會發飆……貿然打電話給她或是去見她,都可能會適得其反,不小心刺激到她。
「先傳個訊息探探反應,這一手可說是定跡吧。」
趁現在有時間,先寫好文章好了。
我拿出手機來操作──
「…………咦?」
通訊APP裡竟然沒有銀子的帳號。我明明有加她的。
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我打電話給她,但是話筒裡聽到的卻是『您所撥的號碼目前未使用』這冷冰冰的機械語音。
胸口一陣躁動。令人不快的冷汗在背後冒出。
正當我打算再試著尋找她的帳號時,手機畫面上推播了一則即時新聞。
『空銀子四段宣布休場。期間未定。只出場一局公式戰即休場,為棋界頭一遭。』
………………什麼?
休……場?
「這開玩笑的吧?咦?怎麼會什麼都沒跟我說就突然宣布休場……?」
喂喂喂,銀子,不管再怎麼說這樣都太過分了吧?就算輸了出道戰心情再怎麼懊悔也不該直接把聯絡方式全部清除還休場吧?這未免太極端了?
我本來想點開新聞閱讀報導的內文,卻因為手上冒出了許多汗,觸控螢幕的反應不太順暢。
『休場的理由為身體不適。將棋聯盟會長日後將舉行記者會出面說明。』
還是很奇怪。這則新聞真的不是誤會一場嗎?
因為無論是桂香姊還是師傅,甚至是會長跟男鹿小姐,都沒人通知我啊。
叩、叩。
有人在房間外敲門。我打開門一看──────
站在門外的是愛。
「師傅,我有話要跟您說。」
一看到弟子的身影,我才想起這孩子最近一直都待在師傅的家。
我忍不住拋開手機,雙手抓住弟子纖細的肩膀問道:
「愛……愛!師、師姊的事,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師傅跟桂香姊有沒有說什麼!?」
「不。我只知道報導中所說的事。」
愛冷靜地搖頭,接著如此補充道:
「但是,我之前就有預感會發生這種事了。從三段循環賽的終盤那時候……從夏日祭典那一陣子開始,我就看得出來空老師的樣子不太對勁。」
「……妳是說,我的眼中沒有師姊嗎?」
「正好相反。」
「咦?」
「我想,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您看到。在師傅您的面前,她只展現美麗且強大的一面。因為……如果我也跟空老師一樣立場的話,一定也會那麼做的……」
不想讓我看到?為什麼?
不是應該正好相反嗎?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一面,只讓我一個人看到,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吧?我所沒看過的銀子,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們可是一起生活了十年以上,現在還是情侶啊?
「師傅。」
面對內心混亂不已的我,愛繼續說道:
「我決定變更所屬,從關西移籍到關東。已經向聯盟提交申請了。」
「…………啊?」
從愛的口中說出來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移籍?去關東?愛,妳到底在說什麼……?」
這種事就跟銀子休場一樣,是根本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我以為自己在作夢,舉手用力地打了幾下耳朵上面的部分。
夢沒有醒,只是很痛。
「移籍……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樣一來,以後有對局的時候都得從大阪跑去東京,不是嗎?」
愛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我。
「不過……說起來,目前的狀況也差不多就是了,但是要是換了所屬單位,從預賽起的所有對局全都在東京,妳就沒辦法參加大阪的對局了。關西將棋會館這麼近,沒必要改變所屬吧?」
「師傅……不是那樣的。不是的……」
愛低下頭,看起來心裡很難受,雙手緊緊地抓著裙襬。
然後她抬起頭,一鼓作氣地說了。
她說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我要去住東京。所以──────請讓我辭去內弟子的身分。」
☖ 第二次對局
「不行。」
我反射性地如此回答道。
「我絕對不答應。竟然要離開這裡去東京?妳以為這樣就能變強嗎?妳是看不起將棋……看不起修業嗎!!」
「………………」
愛將雙唇緊閉成一字形,默默地承受我的斥責。
那個態度看起來像在忍著不反駁,也像在忍耐著其他的情感……但是看得出她的意志非常堅定,完全不打算改變想法。
瞬間,我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
這一陣子連續參加許多頭銜戰,回到家的時候總覺得家裡有些不太對勁。
為了確認我的假設,我離開自己的房間,到處看了看走廊、客廳與洗臉台。
「……沒有…………沒有、沒有!這裡也沒有……!」
愛的私人物品全都消失了,一件都不留。
包括漱口杯裡的牙刷、她堅持唯一使用的那一款甜味牙膏、她最喜歡的浴巾、小小的雨傘跟雨鞋……
我還以為她帶走這些,只是為了在師傅家暫住……
「妳已經……連行李都收拾過了嗎?完全沒知會我……?」
一股近似怒氣的情感湧起。
我收愛為內弟子之後,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一直栽培她,直到她成為獨當一面的棋士……實現我與她父母之間約定的『在國中畢業之前獲得女流頭銜』,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無論銀子有什麼意見,我這個決心從沒變過。
即使是在忙碌的頭銜戰期間,再忙我也盡力撥出時間與她相處。當然,我可能還是有一些地方因為太忙而不夠周到,不過我一直相信,我們一定能互相扶持,克服一切。
在金澤,我們明明一起歡笑,是那麼地開心。
──難道那時候……她就打算離開這個家了嗎……?
我感覺自己被背叛了。
有如銳利刀割般的心痛以及激動的情緒,讓我幾乎失去了理智。
「…………好吧。既然妳的決心如此堅定,那就讓我好好評量妳一番。」
我用低沉的聲調這麼說道:
「跟我下棋,不讓子。能贏過我的話……就准許妳獨立。」
「……是!懇請賜教!!」
愛似乎本來就有如此覺悟了。
兩人來到和室,裡面早已備妥了棋盤。這裡一直是愛的寢室,現在卻是一片空蕩蕩,變回了愛來到這個家之前的樣子。
看到和室角落擺著愛收拾好的行囊,我不得不面對現實,她是真的想要離開這裡。
「…………妳是認真的吧?」
我坐在棋盤前問道。愛微微地點了個頭,然後同樣地在棋盤前坐下。
──簡直就像那個時候的重現……
但是坐在眼前的女孩,已經成長得判若兩人,不再是當時那個幼小的孩童了。
不只是因為身高長高了,挺得直直的腰桿子更讓這孩子顯得壯大。
發出清脆聲響打入棋子的指尖,不再是幼童稚氣的小手,完全是一個認真挑戰勝負的棋士的手。
在棋盤上排列棋子的舉止十分優美,我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住,一瞬間甚至忘了怒火。不同的情感自心底湧起。
──不知不覺間……她竟然長得這麼大了……
回想起來,最後一次跟愛直接隔著棋盤對局,是正月將棋初對弈的儀式。至於不讓子認真下棋,上次下究竟是什麼時候了?她成了女流棋士之後,我就不再手把手地指導,為的是讓她自行摸索讓自己變強的方法……
在將棋界,古早曾有這樣的習俗。
『弟子只跟師傅下兩次將棋。』
第一次是入門之前,為的是衡量實力。
第二次則是……取消師徒關係,要離開將棋界的時候。
這時候,雙方以不讓子的方式下棋,師傅則要故意輸給弟子。
為的是激勵弟子,傳達『與入門的時候相比,你已經變得這麼強了。所以出了社會之後也要對自己有信心』這樣的訊息。
我很喜歡這個話題。
即使這個話題令人心酸、甚至胸口感到難受,不過我非常喜歡。
但是我要打敗愛,就跟第一次對局的時候一樣……不只,這次我不會留下任何可以給她逆轉的筋。
我要以二冠王的立場讓她明白職業將棋界的嚴峻。讓她見識現代將棋高得嚇人、光靠才能與努力也無法跨越的障礙。
我用跟第一次的時候同樣的語氣說道:
「開始吧。先手給妳。」
☗ 認真面對將棋
「(吸──────────…………)」
我閉上雙眼,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的是…………第一次跟師傅隔著棋盤下棋那一天的情景。
那一天,我也跟現在一樣,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馬上鼓足力氣,挺進了飛車前的步。
……但是,這次────
「…………………………」
我憋住氣,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出第一手。
師傅。
您知道為什麼嗎?
如果是之前的我,肯定已經讓這個步直直地挺進了。筆直地、無止無盡地一直走下去。握住師傅給我的扇子,甚至是直接往前撲到師傅的懷抱裡,對以前的我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舉動。
但是,現在我卻連讓這小小的一顆棋前進都辦不到……
我很喜歡將棋。很喜歡師傅。
真想永遠在一起。真想永遠只向師傅一個人學將棋。
不過…………我害怕。
現在每下一手,心臟都會緊緊地縮起。
原本能夠悠哉自在地體驗將棋……下棋時我總是那麼地開心,甚至讓我等不及自己的手番到來,但是我現在卻害怕下棋,非常害怕……
著手之後,手會發抖。
手指會抖得無法好好地將棋打在棋盤上。
因為我怕犯錯。
因為我怕輸。
我並沒有討厭下將棋。正好相反。
那一定是因為我對將棋是認真的。
因為對將棋認真,才會害怕。害怕失去重要的東西。
我愈是喜歡將棋……就愈害怕將棋。
師傅。
我現在也很害怕。真的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因為我發現愈是喜歡,就會愈害怕。
所以……
我也害怕與師傅接觸。
害怕與師傅一起生活。
害怕向師傅開口搭話。害怕談話過程中的沉默。
害怕被師傅討厭。害怕被師傅否定。害怕被師傅拋棄。害怕與師傅見面…………因為我怕看到你的眼光在別人身上。
我害怕。
害怕你喜歡上別人。
害怕……明白自己的心意。
師傅。
我……是個不成材的孩子。沒資格當弟子。
明明我跟你之間有將棋相連。
明明我該把將棋當成第一的。
明明我該以女流棋士的身分獲取頭銜的。
但是,那一天在金澤,跟師傅共度了沒有將棋的一天之後────
我的心裡,竟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要是沒有將棋該有多好……』
要是沒有將棋的話,你就只是個普通人。
要是沒有將棋的話,你就不會邂逅那個人。
即使沒有將棋,我跟你還是有可能會相識。
即使沒有將棋,我一定…………還是會喜歡上你。
師傅啊,其實我現在仍在猶豫。
知道那個人要從師傅面前消失的時候,我的心裡一下子湧現了各種情感,無法停止……
『這樣一來就能獨佔師傅了!』『不行啊……現在不離開師傅的話,就再也無法變強了……』『但是我怎麼能拋下傷心的師傅一個人呢?』『只有我一直陪伴在師傅身邊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很痛苦的。那樣就太不公平了……』
我害怕。
當我有這種想法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我是真心喜歡上將棋(你)了。
☖ 晚餐
愛的第一手花了很多時間,她那樣的態度,讓我明白她是真心的。
「…………………………」
愛的右手緊抓著裙子,閉著眼睛,就這樣持續了幾分鐘。
短短的幾分鐘,卻彷如幾個小時般漫長。
短短的幾分鐘,清楚地顯示這一局將棋對她來說,就跟頭銜戰一樣地沉重。
但是她第一手的選擇……以及她會採取什麼樣的戰型,在動手之前就知道了。雙方都心知肚明。
「………………嗯!!」
愛睜開眼睛,鼓起鬥志,拿起了棋子。
她將棋子敲打在棋盤上,這一手彷彿承載著在這個房間與我共度的所有時光。她的第一手是────挺進飛車前的步,2六步。
看到這一手,我也立刻推進飛車前的步。
相掛。
這是我的得意戰法,也是愛跟我第一次下棋時使用的戰型。
『師傅!請看我比當時成長了多少!』
愛的指尖迸出如此呼喚聲。
但是即使如此,我仍對愛的決心存疑。
不對……
其實是我不想相信她的決心,不想面對這孩子的成長……因為要是承認了這件事,我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
「呼──…………」
我將意識集中在棋盤上。
雖然愛的第一手花了不少時間,但是她接下來的動作全都很迅速,組織陣型毫不猶豫,以暢快的節奏移動棋子。
「………………」
她有時會將眼光轉過來窺探我的表情,目光犀利得有如殺手。
戰況從序盤就大意不得。
第一次跟愛下棋時的相掛……那時候的戰法非常單純而原始,只是讓飛車前的步不停地筆直挺進。
但是自那之後,短短一年半的期間,將棋界就發生了革命。
在革命中,相掛變了很多,可說是處於將棋革命爆發的中心點。
飛車前的步不交換,取而代之的是避免居玉,為了以右側的桂馬展開速攻而預先挺進3筋的步。
脫胎換骨變得洗鍊的相掛戰術,如今已是居飛車的主力戰法。
「也因為這樣,只要是職業棋士,都會透過軟體把這個形的最佳應手研究個透徹。所以,如果妳以為靠這招能搶得領先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跟月夜見坂小姐下的那一局將棋,愛應該是付過了高昂的學費才對。即使如此,她仍選擇使用這個戰型。
「既然這樣────」
有如展開雙翼一般,我挺進兩邊的端步。
混入意圖曖昧不明的棋步,使對手透過軟體研究的成果失效,這是最新的軟體運用方式。
──刻意不採最佳應手,誘使對手被困在自己的研究當中。愛,妳想過如何對付這種陷阱嗎?
「………………」
愛的手依然以沒有一絲猶豫的動作繼續組織陣型。
但是,遲遲不見要用桂馬跳過來展開速攻的跡象。
不只如此……好不容易挺進到前線的銀與飛車也在即將與敵棋衝突之前折返,彷彿刻意避免戰鬥似的。她這樣的舉動令人不解。
「……?既然這樣,挺進3六步的意圖是什麼……?」
愛眼睜睜地錯過展開速攻的機會,甚至連先手的優勢都放開了。
到現在,仍不斷地避免戰鬥。
這麼做確實是可以迴避對手的研究……但是這樣一來,頂多只能讓雙方各自建立起來的攻擊態勢歸零,又必須從頭開始判讀了。
這種做法只是徒耗心力────
「…………嗯?」
重新判讀?
徒耗心力?
…………啊!!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相掛這個戰型的變化容易趨於直線而深入。
但是,每推進一手以後該判讀的內容就會大幅變化的情形也不少,變化會不斷持續。除非是喜歡判讀的人,否則無法妥善運用。
愛打算藉由採取待機方針,拉長雙方較量判讀的時間。
直到其中一方疲於判讀而疏失為止。
──妳以為光靠直線型的判讀……即使是二冠王也能贏過嗎!?這就是妳的答案嗎!!
詰將棋的速解,我們一起進行過無數次。
或許是這些經驗給了愛自信,讓她深信論速度與耐心,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
「真是傲慢。但是給妳滿分一百分。」
我感覺心在沸騰,不能自已。
一個小學女生,竟然想跟頂尖的職業棋士正面比拚力量……而且明明才在公式戰嚐過敗果,卻依然能得出『相信自己』這樣的結論。全天下除了愛以外,還有這樣的小學五年級生嗎?
她相信自己的意志是那樣地堅定,甚至稱得上是倔強的地步。
無論倒下幾次都會爬起來,愈挫愈勇,有著一顆不屈不撓的心。
一想到自己栽培了愛的如此特質而沒有糟蹋,內心忍不住大讚快哉。雖說栽培她的時候並非沒有迷惘,如今得以證實這些日子走的路並沒有錯。
可是──
「…………抱歉了,今天我要挫挫妳這骨氣。」
推測到愛的意圖之後,我馬上展開攻擊,不陪她較量耐力了。
「嗯……!!」
愛也馬上轉變為戰鬥模式。
雙方運用飛車與角,以細膩無比、堪稱藝術的手順你來我往!
我的飛車有如老奸巨猾的猛牛,時而使出假動作、時而突擊;愛的手的動作就像個年輕靈巧的鬥牛士,時而以步與香車為劍箝制,時而以角為披風撥弄。
細膩的較量持續到最後────我的飛車與愛的角,終於在9筋相對峙。
決勝負的時候到了。
「…………………………………………………………………………這樣…………」
她開始了。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嬌小的身軀開始大幅地前後搖擺。
還沒到終盤,而是在中盤棋子剛開始衝突的局面,愛便踩下油門,全速運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大腦的基礎運算速度是與生俱來的。
將棋之神賦予了這個少女全人類最快的思考引擎。
第一次與她隔著棋盤相對峙的時候,愛的才華犀利有如鋒刃。大棋換來的二枚飛車有如短刀般疾閃,毫不留情地逼近,要取我性命。
如今,那短刀成長得有如日本刀一般地長且伶俐──現在,正是拔刀之時。
「這樣!!」
盤上一閃。愛讓角轉身逃跑。
這樣一來────完全沒有任何棋子守端。
「…………什麼?」
我不由得將臉湊近盤面。
「這…………這一手是什麼……?」
『請儘管讓飛車升變吧。』
不管怎麼看,這一手都像是在這麼說。
我還以為這把日本刀要朝著我劈過來……想不到愛卻把刀拋到一旁、攤開雙手等著被砍……?
──是打算讓我造龍之後再捉走嗎……?
如果真是這樣,這陷阱未免太明顯了。
但是,不管是誘餌還是什麼……要是不能在這個時候讓飛車升變,我就輸了。
「…………」
我邁進敵陣,讓龍王降臨於棋盤上。
愛的目的應該是把這頭龍鎖在端,將其捕獲……
可是就我的判讀,這反而只會讓她受更重的傷。
──只要龍能生還,我就佔優勢了。即使龍被捕,依然有辦法讓局勢轉為有利。
不管龍有什麼下場,對我都有利。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讓飛車退到最下段,展開橫向箝制,防止我的龍王在她的陣地裡作怪。莫非她選擇把龍關起來,放棄捕捉了嗎?
──是我的判讀贏了!愛,妳的修行還不到家啊。
我讓龍往自陣退去。最強的棋子生還,這樣一來我方不只攻擊力,就連防禦力也大為提升。意識到自己處於優勢,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就在這一瞬間──
愛的手迅速地伸向棋台,彷如猛獸。
「就是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拿起的棋子是────香車。
愛將那枚小棋打在後退的飛車上頭!!
「────這樣!!」
於是,盤上出現了由香車與飛車構成的多段飛彈。
「糟、糟了!!原來讓飛車後退是為了空出打入香的空間嗎……!!」
退到最下段的飛車也能運用於防禦。
但是那並非愛真正的目標……她反而要用飛車展開攻勢!
先讓我的意識集中於左邊的『防禦』,同時在反方向────也就是右邊準備強烈的反擊!厲害!!
「…………………………不,還不只……這、樣…………?」
我繼續深入地判讀局面,結果讓我不寒而慄。
一想到愛是判讀得多深、有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多深,然後才把我引誘到這一步…………我的全身就忍不住抖得厲害,無法克制。
「這、這孩子…………這孩子真是………………!!」
才不是日本刀那種小意思。
也不是祭神雷拿在手上揮舞的那種小家子氣的玩具斧頭。
愛的才能。
根本就是────弧度彎得駭人的巨大鐮刀。
──在對手不知不覺之間悄悄逼近後頸…………然後砍下首級。
望著這彷如詰將棋般的局面,我才終於明白。
在這孩子的腦中,這個局面早已不是中盤了。
在她強得可怕的計算能力下,雙方棋子剛開始衝突的局面一翻轉,變為終盤。
她打下這一枚香可不只是普通的攻勢,沒那麼簡單。
──愛早就……開始將對手的玉逼上絕路了……!!
不行,我擋不住這枚香!!要、要輸了嗎!?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跟著香車朝我突擊而來!
她的身軀深深地前傾,背上長出純白的羽翼。
羽翼愈張愈大,最後包圍住了整個盤面……以及我的思考。
「嗚……!!吁……吁……吁……啊啊啊!!」
愛那龐大無比的判讀量震懾了我。
突然之間,自玉就陷入了險境。愈是判讀,敗北就愈是逼近……
「啊………………好熱……」
或許是太陽開始西下了,斜射進屋內的陽光曬熱了室內的空氣。
好熱……好熱、好熱,口渴得不得了……
就在這個時候──
不聲不響地……一杯水遞到我的眼前。
「唔!!…………嗯…………」
看來是我在全心思考的時候,愛去為我倒了一杯水來。喝下這杯被調整至身體所需的溫度的水,我總算恢復了平靜。
但是,我同時也想到……竟然連我的身體狀況都逃不過愛的判讀,一股恐懼隨著冰冷的液體向下滲至胃囊……
──我完全……被這孩子掌握得徹底,太徹底了………………
換作是其他人的話,只會憑我所保持的頭銜與積分來判斷我。因此把我當成魔王什麼的,過度高估,結果自己絆倒自己,一敗塗地。
可是,愛眼中看到的是真真正正的九頭龍八一這個人。
看的不是數字。
這一局將棋是熟知彼此的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鬥……血腥味十足的死鬥。
既然這樣……!!
「呼──────……………………謝了。」
我只是對愛道謝一聲。
然後我將手伸向棋台,拿起香車打在棋盤上,緊鄰愛的成香後方。
「!!…………咦?…………咦!!」
愛睜大眼睛一瞬間,不過那並不是因為我下了什麼好手。
『師傅竟然承認局勢不利?……能贏!!』
我下的是一手牽強的俗手,明知是惡手也要讓局勢走向分出高下的階段。
也就是『反省』的一手。
為了阻擋愛的飛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數投入棋台上所剩的戰力。儘管棋子不斷被吃走也要拖遲她的攻勢。
就好像童話故事一樣。
面對逼近而來的怪物,為了誘開其注意力而將所有的金銀財寶撒在地上。
原本勉強保持均衡的局勢大幅轉變,先手愈趨優勢……
「吁……!吁……!吁……!嗯…………這……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即將以平手首度戰勝二冠(我)的事實對愛造成難以承受的壓力,她勉強苦撐著,繼續用判讀的力量對抗壓力,將我的層層防守精準地一一卸除。
然後────在第一一九手。
也就是對玉展開逼殺近六十手之後──
「這樣──!!!」
愛以如虹的氣勢將角打入我的玉的斜後方。
這一手即是王手。
角的旁邊甚至還有龍。兩枚大棋逼至跟前,完全是山窮水盡的危機……!
讓我等到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愛肯定自己必勝的那一瞬間,我將手指按在自玉上,發動陷阱。
將手指一滑。
往旁邊移一步,僅僅一步。
「5……5二玉!?竟然能這樣應對……」
這次換愛驚訝了。
我故意以分毫之差避開愛打進來的角的箝制範圍,讓她以為我徹底看透了她,對她施壓。
「但是,還沒…………這樣!!」
愛想著自己勝券在握,為了保障勝利,選擇了安全的措施。
這反而是惡手,自己扼殺了犀利的攻勢,也就是她目前的優點。
得到手番之後,我開始展現預備好的手順。
「該我回敬了。」
我將香車打至玉頭。跟愛展現的攻防之一手相似。不但能防守玉頭,同時也對愛的玉施壓。
「唔……!!」
愛按著額頭、皺起眉頭,彷彿自己的頭真的被打了一掌似的。
為了繼續出招,我立即將角打入敵陣。
飛車金捉雙。這招可氣派了。
就是為了這一招,我不惜犧牲了金等大量的棋子,擾亂愛的陣形。
「啊…………唔!!」
愛只畏縮了短短一瞬間,接著又馬上將身子向前傾,遵照『捉雙時不應讓棋子逃跑』這句格言所說的,將步打進我的懷中。
她不防守,而是打算藉由進攻來殺出活路。
「妳有牢記我教的格言,真是個好孩子……」
可是,這才是真正的陷阱。
假如愛在這一步選擇避開捉雙、繼續僵持的話,還不一定能分出勝負。
我不顧愛的攻勢,手以沉著的動作吃掉金,使角升變為馬,轉而展開不防守也不迴避的互攻。
因為我判讀這下能在速度上取勝。
「結束了。妳的將棋還是太坦率了。」
「!?…………啊啊……」
要是什麼都不想,滿腦子只管進攻的話,其實還有很多勝利的機會。
如果是當年九歲的那個愛,肯定已經把我將死了。
與我共度的日子中所累積的知識以及對我的心意,讓愛犯下了失誤。
因為即使愛徹底瞭解我──
我卻更瞭解她,更徹底掌握了她。
「這………………樣…………」
愛連忙為玉開通退路,不過為時已晚。
彷彿最後一次請求般地再祭出一手王手,但是動作顯得軟弱無力。
相反地,我立即出手,讓玉往上方逃去。
──是我贏了吧……不過話說回來,想不到她竟然能把我這個二冠棋士逼到這個地步……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愛的將棋已經大幅超出了女流棋士的水準。
──技術已經逐漸跟上才能,不久之後肯定就會突飛猛進……
我全身的冷汗,正是愛大有成長的證明。
這即將大放異彩的天才所嶄露的一絲光明,對現在的將棋來說已是耀眼無比。
愛做出了決斷,要離開師傅(我)。
這個決定正確與否……意外地,這一局將棋已經印證出了答案。
至今為止,我刻意沒有直接教導愛任何東西。
我給了她學習的機會,有讓子的將棋也陪她下了無數局。不過,沒要她死記序盤的定跡或職業棋士的最新研究之類的。
因為有如一張白紙般的狀態,才是愛最大的才能。
包括禁止她使用軟體也是一樣。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她以身體記住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設法變強。
就連變強所需的方法都該靠自己思考。
她遵循我的教誨,最終抵達的終點就是──────自師傅的門下獨立。
因此,本來我是應該為此感到欣慰的。
如果愛想要離巢、離開這個房間……想要展開翅膀,飛向更寬廣的東京(天空),我應該要推她一把,那是我身為師傅的義務。
相反地,假如她已經長齊了獨自飛翔所需的羽翼卻仍然遲遲不肯離巢的話……我就該狠下心來踢她出去。那正是父鳥(師傅)的職責。
──莫非……其實我只是在找各種理由,不想放手讓愛離去……?
假如我今天硬是逼迫愛服從,繼續把她強留在手邊的話──
那不是等於用鎖鍊捆住了她那正準備要自立、正要振翅飛翔的羽翼嗎?
即使借用軟體的力量,愛也沒有被軟體牽著鼻子走,反而融會貫通,幾乎快要從中掌握到讓自己變強的方法。雛鳥(愛)都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了,我卻想要把她關在這個房間,那會不會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自私想法?
「………………我…………」
難道我只是想讓這孩子……………………成為銀子的替代品?
這樣的心情,讓我不由自主地下了緩手。
「「啊。」」
我打入金,以保險為重的一手。
細心謹慎地布下的合駒,現在反而成了阻礙!
要是什麼都不想,只顧讓玉逃跑的話,這一局早就結束了!!
「「啊……!?」」
下了這步棋的那一瞬間才察覺。
手指移開的那一瞬間,才察覺自己犯了錯,但是手按著棋子的時候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所謂的過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的身體前傾,靠向棋盤,有如餓虎撲羊。
──不……不妙!!要是沒守對,我會反過來被將死的……!!
我也連忙採取戰鬥態勢。
接下來,我們雙方一直不斷輪流各下了幾手惡手。
心力一旦耗盡,彼此都只能憑著感情下子。心神的動搖直接反映在應手的精確程度上。
我跟愛都下著惡手。彷彿先前那段層次超高的將棋攻防只是一場幻夢似的,我們都下了好幾手糟得誇張的惡手。簡直像外行人的將棋一樣。
心靈的圍也跟著逐漸崩解────
『…………我……………………不想…………』
從愛的應手,能夠聽出她率直的心裡話。
『…………我…………不想……』
雙方赤裸裸的玉(心)終於袒裎相對。
我跟愛都不假思索地即時出手(對話)。就像兩人的心情一樣,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開始為了明確的心意而動了起來。
『我不想離開……!』
『別離開我!』
『我不想離開!!』
『別離開我!!』
『我不想離開!!』
『別離開我啊……!!』
雙方的手指彷彿不斷迸射出如此吶喊,我跟愛一直重複以相同動作的下棋,沒什麼應手可言,只是為了拖遲棋局的終結而下子。
但是,將棋的規則是殘酷的……
只重複了四次,就要結束了。
千日手。
本來按照規則的話,是該交換先後手重下一局的。在業餘的棋賽中,有時候會判定為雙方都敗北。
「「……………………」」
盤上的棋子不再繼續移動,在斜陽的映照下拖出長長的黑影。
不知不覺間,陽光已經照進房裡來了。橙色的光輝照耀著愛的身影,她只是低垂著頭,等候我開口。
「愛。」
「……!」
聽我呼喚名字,愛的目光轉向我,眼神透露著期待。
那有如幼犬一般的表情,就跟當時第一次來這房間求我收她為徒的時候完全一樣,都沒有變……
現在,只要我像那個時候一樣,問一句『我們再下一盤吧?』的話,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所以,我這麼說了。
「夠了。該結束了。」
說完我便轉身背對愛。
因為要是看了她的臉,我肯定會挽留她的。肯定會叫喊著要她別走。肯定會一躍跨過棋盤,緊緊抱住那嬌小的身軀……
「啊…………」
我憑動靜就感覺得出來,棋盤另一端的愛正要朝我的背伸出手。現在,只要我也像相掛似地伸出手,兩人的手就能在棋盤上交握在一起。
但是,我沒辦法那麼做。
一是因為義務感,身為師傅,我必須狠下心來,放手讓弟子離去;二則……是因為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受了傷,為了愛沒跟我提過一字一句而耿耿於懷……
「師傅…………請……請────」
請原諒我!我還是想留在這裡……!!
她會這麼說嗎?我的心裡仍懷抱著一點點期待。
最後,愛終於擠出聲音,說出口了────
「請用晚餐…………我已經做好了……」
她說出口的,是體貼我的話語。
頓時,憐愛之情沖走了其他所有的感情。
將棋什麼的全都無所謂了,我只想跟這孩子在一起,這樣的心情自心底氾濫了起來。
愛……!!
「…………今天的晚餐,我挑戰了新的菜色。就、就在瓦斯爐上的……鍋子裡……請嚐嚐看。」
愛拚命地壓抑情感,盡可能裝出開朗的口氣。
但是,聲音卻無可奈何地顫抖著。
「還有……明天的早餐……後天的份……還有大後天的份……我都準備好了。我做好了一整個禮拜的份,都收在冷凍庫裡……到下次的頭銜戰之前,師傅一定要好好吃飯喔?衣服也要常洗,不要累積。我用對局費買了烘衣機……明天就會送來了……每天都要記得洗衣服喔?只要按下按鈕就行了,即使是師傅……一、一個人也…………也能洗好衣服……………!」
她的話中夾雜著滴滴答答的聲響,是淚水滴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我背對著愛,拚命地咬著唇。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那是很苦的味道,是後悔的味道。
實在是太苦了,實在是太痛了,以致於我雖然都十八歲了,仍然忍不住掉了眼淚。
──轉身背對她果然是對的……
要是……要是讓愛看到這張哭得唏哩嘩啦的臉,她的決心一定會動搖的。
身為師傅,現在我能為她做的……就只有狠下心來趕她出去了……!
「龍王戰,要贏喔。」
愛鼓勵我這麼說道。
「師傅每次一專心於將棋,就會完全忘了其他的事……所以我拜託了桂香姊,偶爾過來看看師傅。所、所以……師傅可以不用擔心。即……即使…………即使我……!不……在…………身邊…………!!」
之後,愛再也說不下去了。
斗大的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聲響密集不斷,彷彿雨聲。
最後,雨過之後──
「……………………這段期間,承蒙您照顧了……」
我聽到細微的聲音這麼說道。
接著是顫抖的手指收拾棋子的聲音。
還有愛的腳步聲。那是在旅館被訓練出來的滑步,幾乎不會發出聲響的步伐。
開門的聲音。門關上的聲音。門上鎖的聲音。
鑰匙被投進信箱的聲音。
然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冬季短暫的傍晚時分轉眼即過。
直到房裡變得一片漆黑之後,我才終於抬起了頭。
回頭一看──────身後早已沒有內弟子(愛)的身影。
☗ 家人的味道
『八一?你在吧?八──一────!』
咚咚!咚咚咚咚!
『你還要一個人鬧彆扭到什麼時候?我就這麼進去囉?可以吧!?』
喀恰。
那人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進來我家。是桂香姊。
不用聽聲音也知道。有我這個家的備用鑰匙的有三個人。一個把鑰匙留下來,離開了;另一個帶著鑰匙銷聲匿跡,不再出現於人前。
因此會用備用鑰匙進來的就只有桂香姊。這是很好懂的三手詰。
「…………小愛真的走了……」
桂香姊環視空蕩蕩的室內,落寞地說道。
還跟我裝蒜……
「妳早就知道了吧?愛的事,還有銀子的事……都是妳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地搞鬼,對吧?還假裝站在我這一邊的樣子。」
「我一直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八一。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啊。」
「家人?哼!」
那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詞。
「對我來說……愛又何嘗不是家人。我們一起生活,但是,她卻輕易地就走掉了……只留下這麼一鍋滷菜!」
我指著廚房內瓦斯爐上的鍋子吼道。
除了那一鍋以外,冰箱裡還有愛事先做好的料理,不過我碰都沒碰。
每一道都是我喜歡的料理,但是我沒心情吃。
因為我知道,一個人吃是不可能覺得美味的。
即使知道為了讓弟子變強,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不,就是因為知道……愛自己一個人得出這個結論的事實本身,重重打擊了我。
因為,要是認同這個結論的話……
愛就再也不會回來────
「這是『乾滷菜』。」
「……啊?」
桂香姊進了廚房,看著鍋子裡面,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這不是普通的滷菜,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叫做『乾滷菜』。」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誰在乎滷菜叫什麼──」
「八一,你知道乾滷菜是怎麼料理的嗎?」
桂香姊仍然望著鍋內,滿心懷念地繼續說道:
「以前過年要做年菜的時候我也都會做呢。不過,你跟銀子總是不吃,年菜之中每次都只留下這一道。」
「……反正滷菜這種東西,即使不是過年的時候也吃得到。更何況小孩子都不喜歡吃滷菜。」
「說的也是。我也是……以前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我根本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好吃的。」
廚房傳來喀鏘喀鏘的聲響,是尋找碗盤的聲音。
「但是,後來媽媽過世了,我跟爸爸兩個人搬到奶奶的家……也就是目前住的野田那邊的房子。在那裡,我向奶奶學了這道菜的做法之後,這就成了我最喜歡的菜色了。」
「為什麼……?」
「因為乾滷菜之中看得到我的家人。」
家……人?
那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詞……同時也是心灰意冷的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光是聽到這個詞,我現在就感覺胸口一陣緊縮熱燙。
彷彿被割傷的傷口炙熱的疼痛擴散開來似的……
「一顆一顆粗硬的里芋是師傅。切成花朵形狀的胡蘿蔔是我。又白又細的牛蒡是銀子。長得挺直而充滿生命力的竹筍是小愛。至於八一……你應該是軟趴趴又不率直的蒟蒻吧。」
桂香姊這麼說,同時從鍋裡舀了一盤滷菜,擺在餐桌上。
「啊……」
這時,我才終於面對這道料理……看起來就像小小的珠寶盒。
一眼就看得出來,這道菜是花費了許多時間、投入許多愛心,仔細而用心地做成的。一眼就看得出來,愛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意為我煮了這道菜。
證據就是……這滷菜中藏了只有我才看得出來的機關。
「咦?」
桂香姊似乎也察覺了什麼,發出意外的聲音。
「這乾滷菜裡竟然有加厚切炸豆腐?還真是罕見……」
「…………這叫小乾滷菜。」
「小……乾滷菜?那是什麼?」
「聽妳說了我才想起。那是我的故鄉……福井的鄉土料理。幼稚園供應的午餐中有時候會出現,還有我老家──」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拿起手機,找出了之前老哥寄給我的郵件。一個多月前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沒有回信,任由它被埋沒在大量的郵件中。
『八一。最近好嗎?冒昧打擾,抱歉。有一件事我有一點好奇。』
送信日期是帝位戰第三局之前。
也就是我跟愛去金澤之前。
『旅館的料理長問我家鄉過年煮的滷菜都是怎麼做的。你知道的,就是小乾滷菜。聽說是因為愛大小姐要做給你吃。是你向大小姐這麼要求的嗎?你可要客氣點,別太依賴人家了。』
──……愛!!
我發出不成聲的吶喊,這時才終於肯認真地思考關於她的事。
完全不能跟我商量,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
為什麼上次去金澤的時候她會玩得那麼盡興?
──為什麼…………我總是沒能察覺那孩子內心的掙扎……!?
「八一,你知道乾滷菜最重要的調味料是什麼嗎?」
「…………?」
我答不出來,於是桂香姊告訴了我答案。
令人意外的答案。
「乾滷菜最重要的調味料。那就是────『時間』。」
「……時間?」
「沒錯。一般都會認為料理就是該吃現做的,熱騰騰的才好吃。不過,其實有些料理就像滷菜一樣,煮好等到冷卻以後才會更加入味,吃起來更好吃。一定要花費足夠的時間,才能讓湯汁完全滲入食材……使食材完全入味,就是乾滷菜的做法。」
望著桌上那一盤涼掉的菜,桂香姊繼續說道:
「銀子跟愛並沒有拋棄你。只是……有些事是需要暫時分開,花點時間來思考的。」
真的嗎?那樣的時間,真的是有必要的嗎?
難道愛情不會跟菜的溫度一樣冷卻嗎?
看我的眼光充滿不安與質疑,桂香姊的表情看起來彷彿在忍受著胸口的痛楚似的,這麼說:
「就跟我…………需要時間離開將棋一樣。」
「唔……!…………桂…………香姊……!」
「銀子之所以選擇休場,並不是為了逃避將棋。雖然社會大眾都指責她不負責任、嫌她缺乏勇氣,但是……事實正好相反。」
相反?為什麼?什麼意思──
「不趕快選擇休場的話,排名戰等棋戰的抽籤就要開始了。這樣一來,就會留下不戰而敗跟降級點的記錄,那孩子的目標也會因此離她更遠……」
身為職業棋士,空銀子的目標是什麼?
是在公式戰中戰勝職業棋士?
還是獲得職業棋士的頭銜?
桂香姊說出的答案,兩者都不是。
「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在公式戰與九頭龍八一對戰。」
「……!!」
「一當上職業棋士就被大肆鼓譟!第一次對局就輸給女流棋士!只下了一局棋就宣布休場!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有多麼懊悔,你一定能明白的吧,八一!?即使會遭受社會大眾的抨擊與指責,她還是不惜做了這個選擇!」
為什麼?
桂香姊接著告訴了我答案。
「一切都是為了與你對戰!!!」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銀子並沒有逃避將棋。也沒有逃避我。
而是為了今後能繼續戰鬥下去,選擇了目前最好的應手。
她果然……骨子裡就是個將棋人……
「而且……她正在對抗更巨大的痛苦。那是她必須先自己克服的障礙……」
──更巨大的痛苦?
聽她這麼說,我仍無法想像……對銀子來說,還有什麼比不能下將棋更痛苦的事?
「我能說的就到此為止。想知道的話,自己想辦法去調查吧。我不會阻止你。不過,你目前應該還有其他更該做的事才對。」
「但是,老實說我還是一頭霧水……為什麼每個人都自作主張,什麼都不告訴我?」
「八一,大家都很喜歡你。因為太喜歡你、為你著想過了頭,反而因此選了惡手……就跟將棋一樣。」
這一點我倒是深有同感。
因為我也老是下惡手。
「那個鬍子大叔(師傅)的心情也是一樣的。不過,他似乎有跟我不同的想法就是了……」
「師傅也是?」
突如其來的戀愛禁令。
莫非那背後其實也有很深的考量?
這真的很讓人在意……而且,我現在莫名地想見師傅,想問他關於弟子獨立的想法……
「沒問題的!你看我也撐下來了,她們兩個一定會回來,而且會變得更強!」
「…………她們真的願意回來嗎?為了我這種人……」
「你怎麼可以不相信她們呢?你可是最強的龍王啊!你得變得更強、更強,守住她們的歸宿,等她們回來才行!」
守住是嗎…………
下將棋,只知進攻是赢不了的。
以守備的應手靜觀對手的心思……學會這樣的緩手,才能真正地變強。
屈居守勢的時間令人不安。
遠比進攻的時候還要令人害怕。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
「她們兩個都想跟你下將棋。」
桂香姊用彷彿勸說幼兒般的口氣說道:
「為了這件事……就只為了這個目標,她們選擇了艱困的道路。所以了,你必須一直當個最高的目標讓她們看著才行。這樣她們在路上才不會迷失方向……不是嗎?」
「………………嗯……」
終於,我明白自己身為龍王、身為二冠王該盡的職責是什麼了。
我要變強。
不只是變得強大,不只是一頭熱,我要像那名人一樣……不,我要爬上比名人更高、更高的地方,成為在頂端綻放光輝的棋士。
我必須改變,非變不可……我要從挑戰者,變成被挑戰者。
「我要站上頂點。」
在這冷清清的公寓套房內,我如此發誓。為了不讓心底燃起的小小燭火熄滅。
因為,只要我站上比任何人都還要高的地方────她們兩人就看得到我。
空銀子四段宣布休場的三天後。日本將棋聯盟舉行記者會。空四段本人並未到場,由月光聖市會長出面向媒體解釋。主要的訪談內容如下。
──休場的理由是什麼?
「身體不適。醫師已經開出了診斷書。」
──為何選擇休場?
「不參加已經決定的對局,將會留下不戰而敗的紀錄,但是休場則不在此限。不過最重要的因素還是現在休場的話,六月起的排名戰就不會被記上降級點,只是……她本人應該很想參加。」
──有可能就這樣引退嗎?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所保持的二項女流頭銜會如何處置?
「她本人提出要求,要交還女王與女流玉座這兩個頭銜,因此目前正在與贊助商協議中。假如最後認可交還頭銜,這兩頭銜的挑戰者決定戰將會改為『優勝者決定五番勝負』,以此選出新的頭銜保持者。」
──空四段目前在何處接受治療?
「這個問題無法回答,不過我們都很感激大家的關心。目前請大家給她時間,靜靜地等候。」
以下是空四段發佈的訊息。
『這次選擇休場,對於所有支持我、支持整個將棋界的各方人士,我感到萬分抱歉。
其實我從三段循環賽期間開始,下將棋時便受強烈的倦怠感與高燒等症狀困擾,我判斷再這樣下去無法留下身為職業棋士值得觀賞的棋譜,決定選擇專注於療養。
出道之後立即選擇休場,真的非常對不起大家。
為了克盡身為職業棋士的義務,我會努力盡快復出對局。』
身為空四段的師弟,同時正在防衛龍王頭銜的九頭龍八一龍王,在龍王戰第三局前一天舉行的記者會上被問及關於師姊的休場。他的意見如下:
「師姊事前並未跟我談過這件事。目前我也還沒聯絡上本人。既然這是她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做出的決定,我也沒什麼好說的……而且,我們是棋士。想表達的事就透過將棋表達,而不是話語。」
其後,九頭龍龍王也如他所說的,在龍王戰第三局以精彩絕倫的將棋壓制對手,以二勝一敗的成績拉開了領先幅度。
在感想戰時,他溫柔撫摸棋台上『銀將』的次數比平時更為頻繁。
(鵠)
在出道戰輸給祭神雷那一天的晚上。
在將棋會館的住宿室內,銀子一個人在房裡以手寫的方式寫好了休場申請書,以及要在記者會上發表的訊息。她感覺發燒有如腐蝕般逐漸擴散全身,拖著這樣難受的身體,她接著寫了另一封訊息。
前一封訊息,是寫給全世界的。
而這一封……只給唯一的那一個人。
『什麼都沒跟你商量就擅自決定,對不起。沒告訴你身體的事,對不起。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要是能這麼對你說出口,那該有多好。至今我仍不斷咒罵自己這樣的身體。』
『當你說要跟我結婚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時刻。我甚至以為自己在作美夢。就因為想聽你多提幾次,我才沒有馬上答應。』
『因為你所描繪的未來實在是太過於幸福,我真的為此留長了頭髮。因為我想讓你更加地喜歡我……』
『之所以什麼都沒說,是因為我捨不得拋開那麼幸福的未來。我想一直作著這樣的美夢。要是我坦白了一切,你肯定會為了我拋開那樣的未來……我不希望那樣。所以我選擇了只靠自己解決的路。對不起,用這種方式表達,你肯定完全無法理解吧。』
『我這個人一直以來都只懂下將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該挑選什麼樣的話語。雖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這麼說,不過──』
『我喜歡你。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我無法想像與你以外的人迎來的未來。』
『所以,希望你能等我。等我又能下將棋的那一天……當我復出的時候,這次我一定要說出口。』
『我要告訴所有人,我成為職業棋士,是為了跟九頭龍八一下將棋。』
銀子寫下了真實的心意,卻無法送出這封訊息。
這封訊息現在……依然只留在她的心中。
☖ 末章
聽得到除夕夜的鐘聲。
「………………好冷…………」
今年的除夕夜,大阪難得地下起了雪。我躺在這間冷清清的破公寓和室地板上,等著跨年。雖然得到了帝位、守住了龍王,但是心裡沒有任何一點感動,就跟我懷中抱著的這個鍋子一樣,空無一物。
外面的積雪反射路燈的光,把房間裡照耀得意外明亮。
我提不起任何心力去開燈、拉上窗簾。
自從愛離開之後,還不到兩個月。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這個房間已經荒廢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原本是那麼地乾淨、那麼地溫暖、那麼明亮的房間……如今卻像水泥材質的牢房一樣,又溼又冷。
敲門聲持續不斷,從剛才就一直有人在敲這個牢房的門。
咚、咚、咚…………喀恰。
嘰嘎、嘰嘎、嘰嘎。聽起來,似乎是有人穿著鞋子走了進來,不過我仍然躺著。如果是強盜的話,乾脆就這樣把我殺掉算了──
「哼!這房間真是髒死了!!連能站的地方都沒有!」
穿著鞋子闖進別人的家裡,說話還這麼霸道。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我仍縮在被窩裡,向目中無人的大小姐問道:
「…………妳是怎麼進來的?」
「我要進來還需要什麼方法嗎?這是我的房間,我當然有鑰匙了。」
「什麼……?」
「這整棟建築物都被我買下來了。所以現在我是這裡的房東。」
「為────!!」
為什麼要搞這種事!?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天衣便開口繼續說明。
「算了,沒差。我要的是這塊土地,這種破公寓我打算趕快拆一拆,蓋一棟新的大樓,所以今天我到處造訪房客,請大家搬走。你當然會搬家吧?放心,我給搬家費很慷慨,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拒絕。」
「為什麼呢~?師傅,您該不會以為像這樣一直抱著鍋子在這裡等著,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恢復原狀吧?」
我抱在懷裡的鍋子──裝過愛為我做的小乾滷菜的鍋子──被夜叉神天衣有如踢足球般一腳踢開。她用充滿鄙視的口氣指責了起來。
「人稱《西之魔王》、威震八方的現代最強棋士,竟然抱著空鍋子縮在滿是黴臭味的被窩裡無所事事。關東的傢伙要是看到你這副德行豈不是嘔死了?畢竟被這種傢伙奪走了二冠!」
「…………」
「不過,他們以後應該會找魔王的弟子出氣吧。她移籍到關東去,要欺負她可容易多了。」
天衣嘻皮笑臉地這麼說道,然後訂正自己的發言。
「啊,不對,她已經不是你的弟子了吧?還是說戶籍還在你這裡?這算是分居嗎?類似沒住在一起但是還沒離婚之類的?那個《運子的巨匠》好像也是這樣呢。不過,實際上跟離婚沒兩樣就是──」
「妳吵夠了沒有!!特地跑來這裡,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廢話嗎!?」
我打斷天衣吼叫道。
「對,沒錯,我這個下將棋的就是可悲,被弟子跟戀人拋棄了!!就算守住了頭銜,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全失去了!是個一無是處的窩囊廢!!」
本來只要贏了將棋,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得到了名聲、得到了金錢,本來我這種只有國中畢業的人沒資格擁有的東西,將棋都給我了。還有朋友、情同父母的師傅、戀人跟弟子,都是將棋給我的。
但是,我變得愈強大…………卻反而愈孤獨。
關東的年輕棋士當我是怪物,說我跟祭神雷是同類。當時我雖然開口反駁,如今回想起來,他說的並沒有錯。
我一定跟雷一樣,欠缺了某種身為人類非常必要的東西。我並非比別人優秀,只是將棋為我填補了那欠缺的部分而已。
我相信愛。我相信銀子。
我相信她們心裡仍然有我。相信她們一定會回來這裡。
但是,同樣地────
「反正所有人都要離開我!只要我變得愈強,活得像人的生活跟普通的幸福就離我愈遠!!以後好幾年好幾年都會重複發生這樣的事,最後我會遍體鱗傷,連頭銜都失去!!將棋這種東西,就算我繼續下,總有一天還是會失去一切!!」
「還有我。」
「……………………咦?」
還有我?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天衣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哼!怎麼這樣還聽不懂啊!廢物,你給我聽好!!」
她用雙手抓起我的領口,硬是把我拖出了被窩,這麼說了。
「我說──我來跟你一起生活!」
聽她說到這裡,我才察覺到。
天衣的嘴唇毫無血色。
那嬌小的肩膀上、烏黑的長髮上……甚至連睫毛上,都積著有如細粉般的白雪。
看起來簡直就像…………莫非她一直在公寓前的路上抬頭望著這個房間……
「………………………………我就不行嗎…………?」
啊啊……原來是這樣……
此時此刻,我才首度看清夜叉神天衣這個少女真正的面貌。
重要的人突然從眼前消失的喪失感。
只能藉由將棋逃避,但是光靠將棋卻絕對無法填補令人絕望的心靈空洞────打從遇到我的時候,她就一直背負著這些。
所以────
看著那冷冰冰的小手……不斷微幅顫抖的小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有如包覆般將其握住。
白雪姬與天使般的內弟子離開了之後,來到了這個房間的是她。
脫去玻璃鞋與自尊心,風塵僕僕地為我趕來的────是個小學生的仙度瑞拉。
後記
「我打算在第五集結束這篇故事。」
第一集剛發售之後,我就對責任編輯這麼說過,離那個時候至今已經過了五年以上的歲月,沒想到如今我還有幸推出這本第14集。
在將棋界,職業棋士跟女流棋士兩者的頭銜都變成八個,在新型冠狀病毒的影響下,對局中戴口罩已成了基本的規定。
《龍王的工作!》故事內容一直以來都是以現實世界的將棋界發生過的事為基礎寫成的。但是,這五年來實在是發生了太多超出我預料的事,逼得我不得不在故事方面修正軌道,還搬出了不同於現實世界的設定來讓故事進展,這也就算了,結果反而是現實世界發生的事明顯比我的故事有趣多了,讓我為此喪失了自信……
五年的歲月改變了很多很多東西。
不過……也有五年來從沒變過的東西。那就是我真正想描寫的結局場面。
一度曾經放棄的結局場面,現在我又有機會可以寫了,我絕對不會忘記如此幸福,會竭盡所能地寫好這最終章,直到最後一頁!
感想戰
「是這裡嗎?」
「正是。」
橙色外殼的小型油電混合車停在山裡的一幢白色建築物門前。
「總算是到了……這趟兜風還真是有夠長的,累死我啦。」
「開車的人可是我耶。」
供御飯萬智摘下開車時一直戴著的墨鏡,擺在儀表板上頭,同時對坐在副駕駛座的朋友這麼說道。
「燎,妳打算怎樣?」
「還是留在車上等好了。我要是看到人,恐怕會忍不住衝上去揍人。」
月夜見坂燎這麼說道,同時握緊雙拳彼此碰撞,然後將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胸前的口袋。
萬智可沒有大意,在關上車門前叮囑道:
「車內禁煙。」
被萬智明言禁止,月夜見坂不滿地「嘖」了一聲,只好把還沒點燃的香菸夾在人中處,將椅子深深地向後倒,決定睡個午覺。
「唉唉……我看那也是一種病。她乾脆順便接受治療算了。」
萬智苦笑著喃喃自語,同時走向建築物。
走進建築物內後,不可思議地沒有跟任何人碰到面。
因此也沒有任何人會制止她。因為這裡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看看,18號室……18號室……啊,是這裡吧。」
萬智輕輕地深呼吸。
然後她敲了敲門,不等任何人回應就逕自打開。
「妳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一定很想知道我怎麼找得到這個地方吧。」
乾爽的風吹進屋內,在這採光良好的房間內的,是萬智打從心底想見的人物。
──啊啊…………真是好久不見了。還有光是被這雙眼睛看著就會緊張的感覺……
萬智後悔將墨鏡留在車上。
為了掩飾忍不住泛起淚水的雙眼,她往四處轉頭,假裝環視這個房間,同時開口向滿懷戒心的人解釋自己前來的理由。
「我先聲明,並不是桂香小姐告訴我的。大人之間有著小孩子無法理解的連結。只要妳還在國內,就不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我可以坐下嗎?」
不等對方表現任何反應,萬智就拉來了一旁的椅子坐下。
看對方執意不望向自己的模樣,萬智苦笑著說道:
「用不著這樣提防,只有我一個人來。而且除非得到許可,否則我一定不會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任何人的……當然,也包括八一。」
單薄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她本來有這麼瘦嗎?
她的體型本來就很細瘦,穿上醫院提供的衣服,看起來更是纖痩得令人難以置信。
──看來她之前都是憑著鬥志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壯大……
想到這裡,萬智感覺自己重新瞭解了少女的偉大。
只要不在棋盤前,完全感受不到那壓倒性的威壓氣勢。
竟然能從那地獄(三段循環賽)之中脫穎而出,真是了不起。
能夠從那之中生還……真是令人激賞。
「這裡很安靜,真是個好地方。確實很適合療養。下界總是鬧哄哄的,沙塵瀰漫。我也想住在這裡,每天過著安靜寫文章的生活……不過,燎似乎覺得這裡很無趣,一來就決定在車上睡午覺。」
萬智有意無意地暗示月夜見坂也來了,不過少女單薄的肩膀並沒有像剛才那樣動搖。
看來,能打動她的心的名字,果然只有那一個。
「那麼,讓我接著進行上次被打斷的獨佔採訪吧。」
採訪再度展開,就從上次問到一半被打斷的那個問題開始。
「妳是什麼時候開始無法下將棋的,銀子?」
「見到她了嗎?」
「嗯。」
萬智回到車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月夜見坂上半身探過去,接著問道:
「情況怎樣?」
「想知道的話,當初怎麼不跟我一起進去呢?」
「哼!!我只在乎那傢伙會不會復出而已!我才不關心她的身體怎樣呢!」
性格彆扭的她這麼說道,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腳粗暴地跨在儀表板上。
「……所以呢?到底是怎樣?」
「這個嘛……」
萬智不知該怎麼形容她那副模樣,煩惱了一下子。
「目前會繼續留在這裡療養一陣子,應該就這樣吧。我沒問到什麼比聯盟公布的消息更多的情報。」
「哼!什麼嘛,那這一趟豈不是白跑了!我本來想說就算醫師反對,我也要用鎖鍊套著她的脖子把她拖回去的!!」
「妳要是真的那麼做,妳的雙手會被銬上手銬拖走的,燎。」
萬智苦笑著說道,同時發動引擎。
月夜見坂把腳放下,將椅背的角度調回來。
「回程讓我來開吧。因為我剛才一直都在睡覺。」
「不用了~」
「為什麼啊?啊,我懂了,妳不想讓人碰自己的方向盤吧?有些車主就是這麼龜毛──」
「妳的眼睛還是腫的。剛才哭過了吧?」
「唔……!!才、才不是!是因為我睡太久了,笨蛋!」
月夜見坂連忙從儀表板上抓起萬智的墨鏡戴上,遮住雙眼。
車子再度行駛了起來。
一路上翻越了好幾個險峻的山頭,經過了好幾個岔路。累了就在途中停下來休息,休息夠了再繼續開車。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交談,車內一直只有收音機廣播的聲音不曾間斷。
當車子駛進了長長的隧道之後,收不到訊號的收音機才沒了聲音。
「燎。」
萬智開口,臉仍朝著前方。
「我跟那孩子約定好了,因此不能告訴妳採訪的內容。」
「…………」
「不過,若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訴妳,我認為應該是沒問題的。」
於是,萬智開始娓娓道來。
她描述了幾個小時前看到的少女的樣子,心裡同時想著許久以前看到的少女身影。
「那孩子完全沒變。就跟我們在關西將棋會館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一樣,完全沒變……倔強、狂妄、才氣過人、耿直……她還是那個無比喜歡將棋與八一的女孩子。所以說,一定────」
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萬智察覺了副駕駛座的動靜,於是把話吞了回去。
然後,她溫柔地這麼說道:
「燎。」
「嗯?」
「可以抽。我准。」
黑暗的車內,亮起了一小簇橙色的光。
接著,她聽到啜泣的聲音,以及低聲喃喃的一句「太好了……」。
──燎,抱歉了。
萬智在心裡向她道歉。
銀子復出的可能性很高。萬智是真的這麼想的。可是,那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看到《浪速白雪姬》那虛弱模樣的那一瞬間,她心裡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攻勢終於斷了。
一直持續進攻的銀子,她的手番終於過了。她的玉(八一)毫不設防地暴露在外。
忍住。
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忍住。一直持續忍著。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在兩面將棋中輸給了小自己四歲的女孩子,不但嚐到如此屈辱……就連發誓要一直追逐的少年的名字都被奪走了。
即使如此,萬智仍然沒有反守為攻,一直隱忍。即使是看起來已經完全被將死的局面,萬智仍然沒有逃避,一直正眼面對,在穴熊裡耐心等候。
銀子總有一天一定會復出。既然這樣,就必須在那之前分出勝負才行。
──手番一來就要傾盡全力將死對手,這就是穴熊的戰法……妳說是吧,銀子?
在黑暗的隧道中,萬智朝著出口行駛,踩下油門。
終於來了。
供御飯萬智的手番(回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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