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第四譜
☖ 最後的早晨
「師傅──!早餐準備好了!」
「嗯。」
C級2組排名戰第10回戰──最終章。
當天清晨端上餐桌的料理,全都是愛拿出看家本領烹調的,每一道都是我喜歡的菜色。
發現其中還有炸雞之後,我不由得叮囑弟子。
「愛……我不是說過油炸物很危險,不能煮嗎?」
「沒問題的!這是用烤箱做的,不像把油倒進鍋子裡那樣危險!」
雖然愛這麼說,但雞肉本身的油脂自麵衣浸透滲出,看來就像經過油炸的一般炸雞。最近的烤箱性能這麼好啊?
一如往常,這孩子的料理手藝完全超越了小學生等級……
「原來如此。經妳這麼一說,感覺確實不像一般炸雞那麼油膩。當作早餐的話,這種還比較恰當。」
「因為蘊含著『※步步高升』的含意,所以我其實是想用油炸的。」(譯註:步步高升與炸雞日文讀音相近。)
「……謝謝妳。畢竟排名戰是場持久戰,早晨得吃得豐盛一點保存體力才行。幫大忙了。」
弟子可愛的祈福,多少令我感到有些壓力,但我仍慢條斯理地將早餐送進胃裡。
截至目前為止,我在排名戰獲得九戰全勝。
然而包含我在內,C級2組現在全勝的有四名。其中有兩人排名在我之上,此外只輸一場的人也有排名比我高的人。萬一此時吃下敗仗,晉級幾乎等於無望,狀況十分艱難。
──沒問題的,只要獲勝就行了。考慮到對局對手,我的晉級機率最高……
我一面咀嚼弟子親手做的料理,一面調整心態。
順帶一提,由於C級2組人數眾多,因此對局日會分為兩天。然而按照慣例,終前及最終戰將同時展開對局。
這是顧慮到棋士,不希望他們因得知競爭對手的狀況而影響棋局,其他級別的最終戰也是同時對局。東西將棋會館內各種命運交織相錯,猶如瀰漫著肅殺異樣氛圍的鬥技場。
這種狀況下,我將面臨《浪速帝王》的引退棋局。
──實在靜不下心來……
察覺到手心溼汗淋漓後,我才醒悟自己有多緊張。
我悄悄用襯衫擦拭手汗,不讓弟子發現。為了把將棋逐出腦海,我將意識集中於料理上。
「炸雞好吃,燙青菜也是絕頂美味呢。這是菠菜及萵苣……還放了山芹嗎?」
燙青菜混了三種蔬菜,令我同時享受到菠菜的甘甜、山芹的清脆口感,以及萵苣的香氣。
溫和的調味,令緊繃的心放鬆了下來。
「因為只有炸物的話,我想胃會吃不消……況且今晚還得大肆慶祝,炸物就留到那時候吧!」
愛興奮雀躍地說道,彷彿已迫不及待夜晚的來臨。
「學校放學後,我會和JS研成員一起為派對做準備!今天我們會在這裡檢討排名戰,靜候捷報!!」
或許因為我先前稍微起了嫉妒心,最近經常造訪清瀧道場的JS研,決定一起為我舉辦慶祝會。
雖然我開心到鼻血都快流出來了──
「勝負世界沒有所謂的必勝。」
我努力壓抑心情,以沉著的口吻說道。
「職業棋士的戰鬥經常僅有毫釐之差,直到對手認輸的瞬間都不能鬆懈。」
「對、對不起……」
愛瞬間變得垂頭喪氣。
「明明師傅正繃緊神經,我身為弟子卻一個人興奮不已……說的也是呢。戰鬥開始前就準備派對,實在太奇怪了……」
「嗯,勝負沒有絕對。我們能做的,只有傾全力準備到極限,並在對局中拿出最佳表現。如同至今為止的我一樣。」
我維持嚴肅的神情,向弟子如此說道。
「……所以,派對的準備工作就交給妳囉?」
「唔……!!好!!師傅!!」
愛眼泛淚光,綻露明朗的笑容。
我溫柔撫摸弟子的頭,並在腦海中羅列今天能拿下勝利的理由……為了不讓派對的準備付諸流水。
藏王老師的引退理由,是『下身孱弱,坐在地板上很難受』。
在打持久賽的排名戰中,那般痛楚應該非比尋常。恐怕根本無心下棋。
當然,他的棋力衰弱亦很顯著。
我們的評分足足有五百分以上的差距。
──就分數上來說,是即便讓子也能戰勝的對手……
值得害怕的僅有失誤。除了自滅之外,毫無輸棋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絕對不容許一絲大意。
☗ 祕策
『將棋界最漫長的一天』。
A級排名戰的最終局,有著這樣的稱呼。
最強的棋士,在所有棋賽中持棋時間最長的排名戰中展開生死對局,終局自然會進行最久──這便是理由。
「……既然這樣,今天大概是『將棋界最殘酷的一天』吧……」
我在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消磨時間,並自言自語。
一旦到了排名戰最終局,每個級別都會瀰漫一股特殊氛圍。
「A級排名戰時,電視攝影記者從清早便會到聯盟前報到,尾隨棋士進入會館……人潮洶湧,擠得休息室人滿為患。解說會亦是座無虛席……」
簡直有如祭典般喧囂嘈雜。
然而C級2組這一天……與那繁華的日子截然不同。
五十人中僅有三名能晉級,門扉非比尋常地狹窄。
過去曾有好幾名『未來的名人候補』沒能自C級2組晉級,空虛浪費掉氣勢如虹的幾年,最終只能以名人候補之姿迎來尾聲。
再輸更多的話甚至可能『引退』──了結棋士生涯。
我才第二次品嚐這種氛圍,卻神奇地有種既視感。這種氣氛……在哪裡體驗過……?
「…………對了。和爺爺的喪禮很相似……」
我在暖氣尚未發揮效果的棋士室內,吐出了白色氣息。
聚集於此的相關人士明明比平時更多,建築物中卻異樣地寂靜。
尤其面對有可能晉級或降級的棋士時,每個人都提心吊膽……像現在我身處的棋士室,也沒有其他任何人打算入內。
祖父在我國中過世時,喪禮上也是這種氣氛。
喜歡將棋的爺爺,在孫子當中最為疼愛我。當時眾人都待在遠處,默默守望待在遺骸一旁的我。
在那陣氛圍中,第一個出聲向我搭話的人──
「咦?你還沒進對局室啊?」
師姊一如往常,身穿水手服造訪棋士室。
現在是上午九時五十二分,還剩八分鐘時間就到了。
「師姊妳才是,不用去學校嗎?」
「三年級自由上課,況且馬上就要畢業典禮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
我想起了自己國中三年級那時的事。
我決心以職業棋士為未來志向後,便幾乎沒去學校……奇怪?
「嗯?是這樣嗎?我還是照常上課啊?」
「既然都決定志向了,自由上學也無所謂吧。」
「換句話說妳蹺課了嘛……」
在這段有意無意的發言之中,有句不能聽而不聞的話。
「咦!?妳決定未來志向了!?等一下,我怎麼沒聽說這回事!?」
「八一你才是怎麼回事呢?你對局要罷賽嗎?」
「那怎麼可能!比起那個,妳的志向究竟是什麼?升學嗎?還是──」
「我將來的夢想是當新娘喔。」
可惡,她完全不打算回答志向的事。
「……若是平時,我老早就踏進對局室,於上座就坐了……」
我決定放棄,凝視著映照出對局室棋盤的螢幕。
依據規定,棋界最高位的龍王隨時都要位居上座,不過……
「今天是藏王老師的引退對局不是嗎?讓《浪速帝王》在下座引退,實在有點……」
今天,螢幕映照出了我預定使用的棋盤。
然而我無法看出藏王老師坐在何方。要是他把錶或扇子擺在棋盤附近,我就能知道了……
「所以呢?你要怎麼辦?」
「這種情況下,就交由對方決定。」
「說的也是……這樣比較輕鬆。」
師姊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關於席位方面,她大概也飽受苦惱吧。
她雖獨佔了女流棋士最高位的兩個頭銜,但獎勵會員是修行之身,基本上都是位居下座。
根據狀況席位也有所不同……不過對局前煩惱這種事,就宛如腳底紮了一根刺,會妨礙集中力。
「還剩七分鐘……我差不多該走了。」
「嗯。」
「啊,對了,師姊。」
「什麼?」
「妳今天會在聯盟留到多晚?」
「晉級者確定之前我應該都會在。」
「既然這樣,等我對局結束後再一起走吧?」
「不是還有晉級者採訪嗎?」
「今天的主角是藏王老師。假使我獲勝晉級,頂多也只會被要求講幾句評語……」
「一起走之後要去哪?」
「我弟子和JS研成員,說要在我家舉辦派對。可以的話,師姊妳也一起參加吧?」
「這樣好嗎?參加者的平均年齡會上升喔。」
「那、那那那、那有什麼關係!?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強調,我對幼女沒有特別喜好──」
「你幹嘛這麼激動啊,變態。笨蛋~笨蛋~」
師姊罕見地伸出舌頭扮鬼臉,接著綻露一抹令人怦然心動、足以妨礙對局的笑容。
「好……我等你。」
我在對局時間四分鐘前踏入對局室後,比想像中更多的媒體記者,自下座那側團團包圍住了御上段之間正中央。
位居記者人牆另一側的老人,舉起拿著茶杯的枯木般的手,向我打招呼。
「抱歉。因為這裡空著,我就坐了。」
「是,當然無妨。」
雖然向對局對手投以笑容有些不妥,但藏王老師的笑容是如此天真無邪,令我也不禁跟著揚起嘴角。
「失禮了。」
我背向眾多記者,於下座就坐。
坦白說……藏王老師坐在上座,乾淨拔除了我紮在心頭的刺。
這下我就能專注於對局上了。
──就算貴為龍王,我這種小鬼頭若坐在藏王老師的上座,肯定又會飽受抨擊……
根據規定,龍王應當居於上座。這在將棋界是常識。
可是不曉得這項規矩的人亦不在少數。
這場對局的光景恐怕會刊登於關西地區的報紙,也會在電視上播映。倘若我傲慢地位居上座,又會慘遭世人總攻擊。
藏王老師想必也是顧慮到這點,才選擇上座吧。做事要善始善終,這正是引退大棋士的高潔行徑。
我是很想漂亮地為他介錯……
──不行不行!別拘泥形式,要一心執著於勝利……!
「「時間已到,請開始對局。」」
棋子排列完畢後,室內一直靜候這一刻的記錄員,齊聲宣布對局開始。
「請多多指教。」
「嗯,多指教。」
藏王老師輕鬆招呼一聲,回應我的致意。相機閃光燈閃爍不止,我們低頭的時間不下於頭銜戰。
排名戰的所有對局,先後手都早已定案。
這場對局我持後手────但我有個祕策。
「好了……」
初手。
藏王老師啜飲一口茶,以悠然的動作開啟了角道。
媒體記者熱烈的相機快門聲不絕於耳,此時……
「抱歉,容我放鬆坐姿。正坐實在難受……」
藏王老師一臉疼痛地緊皺眉頭,接著改為盤腿而坐。
他看起來真的很痛苦,難以想像接下來還能認真決勝十小時以上。
「不過我最近開始以登山代替復健,多虧這樣多少有些好轉。話雖如此,我也不會撤回引退宣言,儘管放心吧。」
充滿關西長輩風格的玩笑話,令記者輕輕笑出了聲。
「…………」
我也以沉穩的動作開啟角道,持後手的我祭出了角交換。
我的得意招式──一手損角交換。
「……龍王拔出了傳家寶刀!」
「對即將凋零的老將也不留情面嗎……」
記者交頭接耳,離開了室內。維持盤腿坐姿的藏王老師也挺直背脊,審慎判讀加以應對。
然而──
局勢愈是往下進展,藏王老師的下子速度亦隨之加快。然後出乎意料的局面出現了──對我而言倒是在意料之中。
「…………千日手啊。」
藏王老師以不帶一絲情感的聲調低喃道。
在現代將棋中,後手以千日手為目標,是相當傑出的戰術。
我方不僅能依循研究進而迅速進展局面,還能藉此縮減對方的持棋時間。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只要能提升勝算,縱使是被喻為『將棋之癌』的千日手也要加以利用。這便是現代將棋。
當同一局面反覆四次的當下,記錄員以無起伏的口吻宣布:
「三十分鐘後重啟棋局。」
我從棋盤前站起身來,走出對局室。記者慌忙跑動的腳步聲傳入耳際,其他對局甚至還未進入高潮。
三十分鐘後──
「時間已到,請由九頭龍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重啟棋局時,比方才更多的媒體記者蜂擁而至。
初手。我立即以7六步開啟角道,相機閃光燈傾瀉而下。我維持下子姿勢等候攝影,時間與頭銜戰差不多。
當我的指尖離開棋子後,媒體記者隨即將鏡頭轉向《浪速帝王》。
藏王老師的初手──是8四步。他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嘛。」
「?」
下子之後,藏王老師似乎低喃了什麼。是說「畢竟是最後了嘛」嗎?
初手•8四步──
「……『王者之手』嗎……」
這一手,是正統居飛車黨偏好的棋步,代表著『固定自己的方針,觀望對手狀況』之意。現代將棋中,盡可能不在對手面前展現底牌才是上策,因此這步棋的採用率當然隨之降低。
──是想展現大棋士的餘裕嗎?還真游刃有餘啊……
在現代將棋,這份從容將成致命傷。
與我為了取得先手,而不惜將局勢誘導至千日手的方針徹底相反。他想藉此暗中批判我的策略嗎?
「既然如此……!」
在記者準備撤出室內的期間,我便走了下一手。按照作戰計畫,我走了6八銀。
目睹這一手,其中一名記者下意識低喃一聲。
「是矢倉……」
驚愕之情如波紋一般擴散至整間對局室。
「龍王選擇矢倉?」
「咦?不是角交換嗎?」
「他不是說過『矢倉已經走向歷史』了嗎?」
於御下段之間進行對局的棋士,以及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各個以驚愕的目光望向這裡……我感受到了自身後逼來的視線。
藏王老師也立即開啟了角道,我則用方才前進的銀防守角取。
在雙方同意之下──戰型為矢倉。
我之所以捨棄連勝的原動力『角交換單騎跳桂』,轉而選擇我判斷已然終結的矢倉,當然有箇中緣由。
──現代將棋的定跡(理論)。
單騎跳桂始終只是變化球,不過是因為眾人的眼睛尚未習慣才感到眩目,其實我的研究還差一步才能成立。
由於對局當中,對手的眼睛可能會習慣這戰術,所以難以用在長時間的棋戰上。
再加上雖然最新戰型中,後手掌握主動權的狀況較多,但整體看來先手勝率仍然稍高,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倘若以活用軟體的年輕人為對手,先手矢倉很危險……然而面臨排名戰這種長時間對局,而且是今天這樣絕不能落敗的一戰,矢倉還是較有把握。
──矢倉的定跡已徹底齊全,我要一賭它的信用……!
這就是我的祕策第二階段。
正如我所料,戰型演變成了相矢倉。
不過此時,藏王老師下了不可思議的棋步,變化為意料之外的戰術。
──急戰矢倉?這形勢是……
這並非新招。
但卻是相當陌生的形勢。
宛如年幼時,曾在某處耳聞的流行歌曲般的戰術。
就連它的由來,以及消逝的原因都不曉得……如同存在於將棋世界的無數泡沫之一。
這類戰術有個稱呼──
『消失的戰術』。
最近的前例,恐怕距今已是十年以前。早在當年便已樹立對策,被編入了現在的定跡之中。
──只要依循定跡來下,照理說沒有危險才對……?
我心底躁動不安。
指尖憑直覺發出了警訊。
──怎麼辦?該順從自己的感覺,還是採用定跡呢……
我陷入了漫長思考,手指靜止於半空中。
並非為了確認手順,亦非試圖判讀未來局面──這段漫長思考,是為了忖度對手的心理。
──快思考!藏王老師究竟有何企圖……!?
既然他初手下在8四步,將戰型選擇權委任於我,難以想像藏王老師準備了什麼研究。無論怎麼想,腦海都浮現不出不該選擇定跡的理由。
「……這麼說來……」
上回排名戰,藏王老師因不曉得定跡而飛身闖入不利變化,於是就此敗北。
那麼這次,他也很可能單純只是不曉得定跡罷了。
「…………好。」
方針定案了。依循定跡來下吧。
我移動玉,準備構築圍玉。
藏王老師擁有六十年以上的職業棋士資歷。那是剛晉升為職業棋士才兩年多的我,根本比不上的龐大經驗值。
然而我能利用更甚於此的經驗值……利用職業棋士集大成的知識,以廣義的『定跡』來壓制他。
現代將棋的定跡(理論)。
即為────鞏固比對手更固若金湯的圍玉,單方面擊潰他!
☖ 消失的戰術
局面快速進展著。
「…………呼──……」
藏王老師時而流漏深深嘆息。他保持盤腿坐姿,不花一秒進展局面。
他的手勢甚至感覺有些飄渺。
──畢竟剩餘時間很少,他也無可奈何吧。
由於是定跡手順,我亦同樣飛速下子。終盤的持棋時間愈多,慘遭逆轉戰敗的機率便會隨之降低。
藏王老師的陣型相當古早,瀰漫著一絲昭和古香。到此已進展了三十手左右,但我仍不曉得是否有前例。
我謹記著現代將棋定跡的原則:『鞏固比對手更固若金湯的圍玉』,接著讓自玉滑向猶如銅牆鐵壁的矢倉之下。然而……
──7七銀很礙事呢……
這個陣型應該不差才對,因為這是最新的定跡手順。
藏王老師的玉防守薄弱,角筋與飛車前方也不通,因此戰力貧乏。
然而……放棄守備、勇闖前線的金棋咄咄逼人,構成了威脅。
──姑且重新組織一次吧……
我將唯一令人掛心的要素7七銀,移動至5七位置。
這是名為『流動矢倉』的陣型。
目睹我築起的圍玉後,藏王老師拿起了置於棋台的步。
「對了對了,關於剛才登山的話題。」
「……?」
「開闢新的山路後,原先斷定早已滅絕的植物,竟於道路一旁冒出了芽苗。」

──……他在說什麼?
「陽光灑落、人類通行,會導致環境產生變化……換句話說,種子一直都深埋在那裡。」
藏王老師將自己拿起的步,打入棋盤中央──宛如埋進種子一般。
開戰時刻近在眼前。
我讓右方的桂跳了一次,以積蓄戰力。
「……差不多了呢。」
藏王老師瞄準我的跳桂前方,讓步捨身攻擊──
由銀•銀•金組織的三前鋒展開了怒濤洶湧的攻勢!來了嗎……!!
「不過!我應該能挺過去才對……!」
以盤面中央為焦點,雙方的棋子陸續遭到清算。
接下來已是無論何方倒下都不奇怪的終盤戰。
我傾注充分的剩餘持棋時間,慎重而縝密地深入判讀,以防在藏王老師的攻勢下失守。為了獲得全勝,在不受其他對局結果左右下晉級C級1組。
然而,出乎預料的事態發生了。
愈是深入判讀……愈是覺得藏王老師的攻勢已然奏效。我的圍玉不如想像中穩固!?
「角和金形成了阻礙……!」
別說穩固,有半數圍玉都成了阻擋玉退路的廢棋!
「哪裡!?原因出在哪……!?」
為了判讀出勝利之路,我投入剩餘的持棋時間,檢視明明依循定跡,形勢卻惡化到如此地步的原因。
而無論檢視多少次,答案都導向了序盤的某一手。
7七銀。
「……這怎麼可能!那才第五手啊!?怎麼會…………怎、怎麼會…………?」
──世上怎可能存在第五手就惡化的定跡!
檢視後的結果,衍生出了難以置信的結論。
「唔……!!」
我將手伸向盤面,跳了戰力蓄滿的桂馬,試圖否決那個結論。
但是……不論怎麼逞強,局勢仍相當險惡。
然後,我隱約明白了理由何在。
──藏王老師提起的有關登山的話題……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過去曾能應對這個戰術的定跡,在變化過程中失去了效力……
「發覺了嗎?」
藏王老師望著我開口了。
「在我的全盛期,7七銀被刻上了『壞棋』的烙印。因為中央變得薄弱,無法徹底防禦後手急戰矢倉和矢倉中飛車。」
「唔……!」
這就是原因嗎?
所以急戰矢倉才成了『消失的戰術』嗎……因為先手迴避了7七銀這條危險道路,選擇了新的安全之路……!
「然而在那之後……我們的全盛期過了以後,定跡再次出現了7七銀。」
藏王老師將手伸向盤面。
他祭出的銀,把我剛才的跳桂給千刀萬剮了。
「唔唔……!!」
我有如右臂慘遭撕咬碎裂一般劇痛不已,接著吃藏王老師的銀。銀桂交換理應是駒得才對,但是──
「種子一直深埋在那裡。然後今天,芽苗滋生了。」
掌握主導權的藏王老師沒有一絲顫抖,緊接著展開強烈猛攻。
手勢平淡……彷彿結局早已分曉。
「不……!!」
──不要!!
我在內心嘶吼抗拒。
我愈是向敵玉發動攻擊,對方的圍玉反而愈加鞏固。為了多少延緩對方的攻勢,我一股勁地將棋子扔入自陣當中。
死纏爛打。
像孩童一樣亂扔玩具拚死抵抗……連死纏都撐不上,只是爭取時間罷了。
但又有什麼辦法!我還能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恬不知恥地放棄晉級嗎!?別開玩笑了,我可是最強的龍王啊!?
「沒用的,別想逃。」
藏王老師的手勢如先前那般淡然,一步步將我逼上絕境。此時我才總算憶起了,這位老人是詰將棋名家的事實。
然後──第八十六手。
藏王老師將步打入了我的玉頭,手勢彷彿在安撫泣不成聲的嬰孩。
「……………………啊……啊………………啊……」
溫柔打入的那枚小棋,猶如將自刎用的短劍遞給罪大惡極的暴君──
十四分鐘之後,我總算承認了自己的敗北。
☗ 三分、七分、十四分
「………………………………我認輸了。」
我耗費足足十四分鐘才整理好心情,總算擠出了那句話。
棋譜上劃下了缺憾線。伴隨我不願承認敗北的那十四分鐘。
「………………」
一想到這張慘不忍睹的棋譜,將永遠遺留不滅,我便不禁想當場哭喊出聲。
然而更淒慘的是……這下晉級可說是無望了。
我被這個事實擊潰心靈,甚至無心進行感想戰。
看到我有如跌落谷底深淵的模樣後,記錄員匆匆忙忙拿著棋譜離開了座位。
等棋盤前僅剩兩人之後,藏王老師喃喃道出了令人訝異的話語。
「倘若你立刻棄子認輸的話,將來就無望了。」
「唔……!?」
「過去我獲得頭銜之後,也自認為無人能敵。看了其他人的棋局,尤其是年邁的前輩棋士,只覺得『為何他們將棋都這麼弱?』。然而,我卻被自以為絕對能戰勝的資深棋士打得落花流水……不只是我,聖市也一樣。」
「月光會長……?」
此時,我總算回想起來了。
藏王達雄這名棋士,是什麼樣的存在。
與當今的名人相同,當時亦有一位獨攬所有頭銜的大名人。當年藏王老師身為關西唯一的頭銜保持者,持續孤軍奮戰著。
之後……他發掘出月光會長的才能。自會長幼時起,便一直作為監護人守望著他。
「將棋改變了。戰術陸續發展,與我年輕時相比,現在的年輕棋手確實強上一截。」
「……」
「然而屹立不變的事物仍然存在──將棋是人與人之間的戰役。縱使電腦變得比人類更強,即便用電腦分析將棋,下棋的依舊是人。而在同一條路前行之人,往往會撞上同一面牆、被同樣的石頭絆倒。如同今天這盤將棋。」
端坐眼前的人……正是未來的我。
歷經了六十年以上歲月,奮戰了超越兩千局公式戰。眼前的人,就像從遙遠未來穿越而來的我。
「我死纏了三分鐘後投降。聖市七分。九頭龍八一則是十四分鐘嗎……究竟是會成大器呢?或單純只是死不服輸呢?」
藏王老師嘻笑幾聲之後,繼續往下說:
「今後還會有無數道難關,無論盤上或盤外都是。有些時候心靈更幾乎要潰散碎裂。屆時,記得回頭看看今天的棋譜。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停止苦惱的這十四分鐘,正是你才能的證明。」
我緘默不語,亦沒有點頭,只是靜靜地聽著這一席話。
太多情感在內心波濤洶湧……敗北的懊悔與無法晉級的絕望感太過強烈……此時,我還未能明白藏王老師這番話的含意。
不久之後,大批記者一湧而入。
引退採訪直接在此展開。
「引退對局結束後,您現在的心境如何?」對於棋戰主辦報社代表記者的發問,藏王達雄九段面露明朗的神情如此答道──
「職業棋士生涯六十五年。至此我已傾盡自己的一切,毫無懊悔。」
☖ 共同幻想
棋士室人潮眾多,卻被萬籟俱寂的氣氛所支配。
棋士、獎勵會員與觀戰記者皆守望著映照出對局室的螢幕。
另外還有一個地方也呈現同樣畫面──
史上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與史上最年少獎勵會三段之間的繼盤──也就是我與櫪創多正在檢討八一與藏王老師的將棋。
「將死了。他不會放跑對手的。」
創多與軟體幾乎同時宣告將死的聲音,令屏氣凝神守望進展的記者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
藏王老師的下一手落子了。
然後經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八一將手擺上了棋台。
「龍王敗北了!!」
凝視螢幕的記者同時站起身來。
「藏王老師的引退棋局,中止了龍王的連勝記錄!」「八十歲竟然戰勝了十七歲的頭銜保持者,他是妖怪嗎!」「大意了嗎?」「不,這都能拿名局賞了吧……」「這下龍王的晉級也近乎無望了呢。」
記者扛著攝影機,陸續離開了房間。
其中一人打算向我尋求評語。
「那個……空女流二冠,關於這場對局的勝因──」
「喂!」
「啊…………抱歉。」
其他記者出聲叫住他之後,他連忙低下頭,把話吞了回去。恐怕是憶起了八一與我的關係,才有所顧慮吧。
──問一下也無妨啊……
地方電視台的組員在樓上多功能室待機,此時也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聲音甚至傳到了這裡。簡直可說引起了軒然大波。
就這樣,棋士室內僅剩下兩名獎勵會員。
是我,以及櫪創多。
「你不去嗎?」
「馬上就到最後一班電車的時間了。」
創多是從位在奈良的家通車的,最後一班電車差不多是這個時間發車。這表示他也勉強待到了最後一刻。
我向開始收拾書包的小學生提問。
「我說……」
「怎麼了?」
「你……為何如此執著八一?明明還有勝率比他更高的人,或更深入使用軟體的人……」
對方的回覆,出乎我意料之外。
創多綻放出親切的笑容。
「因為現代將棋很無趣嘛!」
「很……無趣?」
難以想像這句發言,竟出自於受惠現代將棋的創多之口。
面對一臉困惑的我,天才開始闡述。
「雖然用『現代將棋』這種誇張的詞彙體系化,實質上只不過是『省略判讀』罷了。為自玉鞏固安全陣型,減少防禦所需的判讀資源,進而專注攻擊,藉此連繫起微弱的攻勢。」
「…………」
「以沉重的鎧甲固守身軀,靠一把槍一對一廝殺,簡直和戰爭前還要報上名號的舊時代一樣。號稱現代將棋,發想卻近似於中世紀戰爭。」
「但、但是!創造出不易戰敗、容易取勝的局勢,不也是職業棋士的技術之一嗎?因為勝利才是職業棋士唯一的存在意義──」
「是的,但結果便是類似的將棋大批量產。直到最近,矢倉才深掘到4六銀3七桂陣型。大家只是將枝葉的細微變動定跡化,卻錯覺自己是在探究將棋真理。」
「你說的……或許沒錯,可是……」
「年輕棋手會和頂尖棋士一同進行研究會,於是便互通有無,下的將棋全都一樣。眾人共享價值觀來下棋,於是衍生不出革命性的創新構想,結果構築起古老世代永遠霸占頂峰的體系,封建社會就此完成。名人正是典型的代表。他雖然什麼都能下,卻未曾創造獨創戰術。」
創多的發言,對我這名獎勵會員而言近乎禁忌。
然而天才不存在禁忌。因為在這世界,才能即為正義。
「結果大家都陶醉在這種狀態中。」
櫪創多如此斷言。
他的語氣充滿確信,深信身為天才的自己句句都是千真萬確。
「不滅的名人持續高居顛峰,使將棋界的社會地位獲得飛躍性的提升,將棋本身的根本性發展卻被束之高閣……眾人透過共同研究,沉醉於共同幻想之中,假裝自己正在發展將棋。大家都作著同樣的夢,與一睡不醒沒兩樣。太無趣了。」
「你想說,令將棋界從沉睡中甦醒的正是軟體嗎?」
「『人類下的將棋與軟體下的將棋不能混為一談』、『軟體將棋很詭異』──用這種話來否定軟體很簡單。然而,的確出現了棋力優於職業棋士的軟體,帶領將棋界邁入了革命時代。」
「…………」
「沒錯。每個頂尖棋士都沉浸於共同幻想之中,離不開舒適的美夢──」
創多以空靈的眼神繼續傾訴。
「但是八一哥不同。」
……不同?八一不同嗎?
「哪裡……不同?」
「八一哥不會把盤面單純化,亦不會歸納定跡。他反而令盤面複雜化,潛游於混沌中心來下棋……軟體展現出了將棋原本的意義,而八一哥卻打從一開始便展現出來了。」
創多的口吻蘊藏著灼熱的情感。
「很厲害對吧?人工智慧是人類的智慧結晶。它的計算結果,衍生出了全新的將棋觀。然而八一哥與生俱來就擁有這些。」
「唔……」
我好幾次想說些什麼,卻每次都只能把話吞回去。我無法抑制全身冒出的雞皮疙瘩。
──的確……很相似。
保持單薄的玉,維持平衡與敵奮戰。八一的戰鬥風格確實與軟體頗為相似。而且這個傾向,在和我一起當內弟子的幼年時代反倒更為強烈。
以八一自幼時起便相當擅長的『右玉』布局為例。
從前這個變態戰術被視為粗鄙之流,如今因為軟體經常使用,效用廣受好評。
這段過程簡直就像……軟體證明了八一與生俱來的感覺是正確的……
「我拜託清瀧老師,請他告訴我八一哥年幼時期的將棋特徵……他真的非常厲害!簡直是前所未見的天才!單論才能的話,他應該更甚於名人吧?起碼對我而言,九頭龍八一才是史上最強的棋士。」
創多碩大的雙眸熠熠生輝。
「現代將棋讓八一哥變弱了,他根本不需要學習定跡。今天雖然稍微跌了一跤,但只是因為八一哥處於『過度學習』的狀態而已。」
過度學習……這應該是電腦將棋世界所使用的詞彙。
用來形容太過適應特定狀態,導致無法應對未知狀態。
創多用這個詞彙,形容過度熱衷最新研究與軟體棋譜的八一現狀……不過這種說法,令我燃起一把無名火。
「你的意思,是過度學習導致他自滅嗎?」
「藏王老師持有現代將棋以前的將棋觀,是身處共同幻想之外的人。所以今天,他能向沉醉於現代將棋之夢的八一哥這麼說:『你只不過是在作夢罷了。』」
創多以蘊含確信的聲調,如此補充道:
「倘若八一哥捨棄現代將棋的感覺,發揮他原本的力量,肯定不會敗北。」
「…………你又瞭解八一什麼?」
我怒髮衝冠。激動到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我猛然站起,放聲高喊。
……徹底忘了對象只是個年僅十一歲的小學生。
「八一他……八一才不是將棋軟體,是有血有肉的人類。他經歷過無以計數的敗北與淚水,也付出了比任何人更多努力。八一並非單憑才能變強。他是流著溫熱血液、擁有感情、死纏爛打的人類。你根本不瞭解八一!!」
「我瞭解。」
櫪創多僅說了這句話。
然而我耳中聽到了他的下一句話。
──至少比妳更瞭解。
「啊啊!真想早點在公式戰和八一哥下棋!」
語畢,創多揹起了書包。「那麼我得去趕最後一班電車了,晚安。」說完後,他彬彬有禮地低下頭來,離開房間並慎重地闔起了門。
「………………」
我獨自遺留於棋士室……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縱使我任憑情感,不分青紅皂白地怒斥否定對方,然而棋士冷靜的『判讀』力,卻檢視出了創多那番話的正確性。
說到底,對八一的才能抱持最高評價的人,本來就是我才對。
──無人能敵的將棋之星王子殿下……那就是我的師弟九頭龍八一……
將棋星人當中亦別具超凡才華的天才。
我認為八一是異星種族,聽到創多評價他是機器人時卻勃然大怒。
──我為什麼……會如此焦躁火大呢……?
我獨自坐在椅子上,茫然深思著這件事。
就在此時,棋士室的門扉敞開了。
「創多?忘了拿東西嗎?」
是八一。
他面色慘白,目光游移不定。
八一的樣子明顯不對勁。他被戰敗的衝擊徹底擊潰,彷彿隨時會不支倒地。
「八──」
「……我錯失了絕佳機會啊!!」
「……!?」
我啞然失聲。
八一聲淚俱下,飛身緊抱住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一毫不忌諱四周,就這樣嚎啕大哭。
他將臉埋進坐在椅子上的我的膝蓋,雙膝跪倒在地。
「我、我……我明明是龍王!龍王明明不可以待在區區C級2組!明明不容許敗給準備引退的棋士!明明不可以這麼弱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乖、乖。」
我用膝蓋與雙手,撫慰淚如泉湧的八一的頭。
我一面溫柔輕撫他的髮絲,一面在他耳邊輕柔細語。
「沒關係的,輸了也無妨。縱使稍微駐足不前……八一你也很快就能節節高升。你絕對能成為A級棋士……絕對能成為名人……」
此時,我總算發覺了。
──其實我……很開心。
沒錯。八一止步於C級2組這件事,令我感到喜悅。他沒有遠離我所在之處。他沒有拋棄好不容易晉級三段的我,離我而去。
我不願承認此事,才會對創多那番話火冒三丈。
因為他明白指出了我與八一是不同的。難得八一願意等我……
但是──
──短短一年、兩年根本不夠……
別說一兩年,八一身處於我耗費千年也無法觸及的場所。
──……他明明就在我懷裡,但我們確實不同。
八一像個孩童般淚流滿面,就像回到他還喚我為『銀子』的小時候一樣。我緊擁住他,胸懷足以撕碎心靈的懇切心願。
或許正如創多所言,現代將棋是共同幻想。
既然如此,我也想沉浸於同樣的夢境。
即便……那只是無趣的幻覺。
☗ 排名
「八一…………八一。」
師姊溫柔撫摸泣不成聲的我的頭,她語帶顧慮的細語聲傳入了耳際。
「我說八一……八一,你在聽嗎?」
「唔咦……?」
「要不要確認一下關東的結果?」
「…………就算不看也知道。」
「不過也可能出現意外狀況啊?那個……就像八一你和藏王老師的對局一樣。」
「好可怕,銀子妳幫我看。」
「我不能這麼做,你也明白吧?」
師姊一臉困擾地搖了搖頭,用手帕溫柔擦拭我涕泗縱橫的臉龐。
在她催促之下,我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果然還是不想看結果……
就在這時──
「師傅──!!」
愛就像初次見到雪的小狗一般,氣勢洶洶地飛奔進棋士室。
不只是愛。
JS研成員小澪、小綾乃及小夏也尾隨其後,她們會在三更半夜來到聯盟,明顯不對勁。今天大家應該都在房間等我才對。
我心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恭喜您晉級!!」」
大家對我如此說道。
「…………咦?」
晉……級?
誰?
「真的……真的太好了!師傅的對局結束之後……我已經放棄,甚至哭了出來……但果然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放棄呢!」
愛抬頭仰望茫然的我,殘流淚痕的面容現在露出滿面燦笑,她以興奮的口吻繼續說:
「師傅逆轉晉級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從房間飛奔而出!這麼晚了實在很抱歉!但是但是,我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靜靜等在房內……!」
小澪、小綾乃與小夏三人也都手牽著手,像跳盂蘭盆舞一樣,以我為中心手舞足蹈,全身表現出欣喜之情。
「本來以為九豆龍老師輸了,所以今天會變成安慰派對,想不到關東對局出現了二步!」
「一時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讓我大吃一驚呢!只差一步就能獲勝的必勝局面下,棋士竟然打入了二步!『以為勝券在握的瞬間,就是最危險的時刻』……這話真的沒錯!」
「夏夏呀,之前呀,也下了二步唷~」
「自己不可以下啦!」
「嘻嘻~♪」
與笑容滿面的JS形成對比……我彷彿喪失所有情緒,一股虛脫感襲捲而來。
我蹣跚地從棋士室的置物櫃拿出自己的手機,看手機轉播確認今天的結果。
「……………………是真的……」
轉播部落格上,刊登著鳩待五段在最後的最後打入二步,以痛恨神情坐在棋盤前的照片。他是排名在我之下的全勝者……
還有另外一人。以一敗成績緊追在我之後的井內六段也輸了。
兩名競爭對手,都在終點前摔倒了……
然後一行文字寫道:『這個結果,使C級2組最後一個晉級名額確定為關西的九頭龍』。
──這麼說……我真的晉級C級1組了……?
一瞬之間從天國直墜地獄,接著又被拉回了天國……在我還無法認清現實時,小澪拉了拉我的衣服。
「哎!您晉級了對吧!?」
「斯斯,趕快企祝吧~?」
「就是說啊師傅!不快點的話料理會冷掉……啊,不過之後還要接受採訪是嗎?」
愛歪頭望向站在房外的記者,他們正手拿筆記、扛著攝影機,悄悄窺視這裡。不過──
「……妳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師姊與在房外待機的記者都神情僵硬,與興奮雀躍的JS徹底相反。
師姊接著解釋理由。
「在將棋界,除了當事人以外,誰都不可以提及排名戰的晉級降級狀況。除非八一主動詢問,否則絕對不能說出口。」
這是將棋界相傳的不成文規定。
排名戰晉級降級與否,有時會像這次的我一樣,得憑藉『他力』決定──換言之,根據其他對局的結果,有時自己的對局結束前名額就已揭曉。
倘若在對局中知曉此事,肯定會影響棋步。
而那盤將棋的結果又會進一步左右其他棋局……影響陸續擴大,甚至可能改變歷史。
說改變歷史或許有些誇大。
然而那很可能會為某位棋士的人生帶來莫大影響,這點無庸置疑。
因此大家都百般小心,以防排名戰的結果傳入當事人耳裡。
「咦……?」
愛以驚愕的神情環視四周。
「不、不可以……說出來…………嗎……?」
師姊露出嚴厲的表情,瞪視著愛。
連自房間外看著我們的鵠記者,也沒有否定那番話。察覺這點之後,愛瞬間面色鐵青。
「嗚、嗚…………對、對不……對不起,師傅……!我、我只是……太、太、太開心了…………所以……所以才……!」
「…………不,沒關係的。反正我遲早會知道…………最近將棋界晉級的相關結果常會迅速流傳……」
弟子拚命強忍淚水道歉。
我撫摸她嬌小的腦袋,勉強綻露笑容。
「況且人生首次排名戰晉級,是由可愛弟子的口中得知。當然再好不過了!」
「師、師傅…………真的萬分抱歉!」
愛泫然欲泣,就這麼緊抓住我的腰部,並以七比三的比例反覆說著「對不起!」及「恭喜您!」。
小澪與小綾乃也都緊接在愛之後哭著擁住我,喊著「對不起!」、「對不起!」,最後連狀況外的小夏也「哦~?」的一聲抱了上來。
我溫柔擁住大家,撫摸她們的背部和頭。
「……又這樣寵溺她們。」
師姊微微噘起小嘴,不滿地低喃一聲。
「不,不該說寵溺……畢竟這次錯在我這個師傅,沒有事先好好教導她──」
「吵死了蘿莉控,接下來你就要回家用幼女大肆慶祝了對吧?還不快點回去舉辦什麼蘿莉祭典,然後和複數幼女輪流共度良宵直到早晨吧。」
「什麼叫蘿莉祭典啊!?話說不是『用幼女』是『和幼女』!請別在記者面前說那種會招人誤解的話!」
「……與幼女共度一夜的當下,應該就已經招人誤解了吧……」
鵠記者揚起尷尬的笑容,並拿出錄音機對向我。其他記者也一併跟進。
「九頭龍老師,能再次請問您關於晉級的感想嗎?」
「要我說感想……實在發生太多狀況,坦白說我現在還沒什麼真實感……」
我向愛與師姊以眼神示意『妳們先走吧』。
等大家離開房間後,我立刻垮下為了讓JS安心而勉強擠出的笑容,並回應採訪。
「若問我是開心還是懊悔……由於不是獲勝晉級,所以現在是懊悔的情緒較為強烈。今天的棋局也很差勁。」
「晉升職業棋士後,第二期便自C級2組脫穎而出,應該是相當漂亮的實績了……」
「以我的實力而言,或許確實是過於出色也說不定。」
我諷刺地嘴角扭曲,並點點頭。
「不過身為頭銜保持者──身為龍王,全勝晉級應該是最低標準。至少靠他力晉級實在太不堪入目了。」
「您打算在下一期達成這個最低標準嗎?」
「既然我保有頭銜,自力晉級便是義務。採訪到此可以了嗎?」
我僅說了這句話,接著便披上大衣。
「啊,九頭龍老師!」
鵠記者從包包中拿出原稿紙,遞給準備迅速離去的我。
「將棋雜誌交代我,要請您提筆撰寫『晉級者的喜悅之聲』原稿。之後再提交也可以,能拜託您嗎?」
「……太丟臉了,我寫不出來。請妳交白卷吧。」
我拋下這句話,這回沒有駐足,就這麼邁步走向弟子她們等待的場所。
☖ 報告
那報告是在深夜傳來的。
「爸爸,明天你還有自己的排名戰,要不要睡了?」
「嗯……」
我於廚房桌子與爸爸面對面而坐,已經反覆這段對話好幾個小時了。剛來廚房時倒的熱開水早已涼透,變成了常溫水。
C級2組最終日。
以藏王老師為對手,八一竟吃下了敗仗。
排名較低的八一喪失了自力晉級的機會,晉級與否得等關東結果出爐才能分曉。而那場對局應該仍在進行當中。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我和父親都沒有觀看那場對局的轉播。
只要操作一下手機按鍵理應就能觀看……但在複雜情緒的阻礙下,我們倆都做不到。
兩人只是這樣無所事事,在廚房等待不知是否會傳來的通知。
不過也該適可而止了。
「你在意的話,我會醒著的──」
話才說到一半,爸爸的手機震動了。
「唔!喂,是我!」
爸爸立即按下通話鍵,看到打電話來的對象後明顯緊張萬分。
「嗯,不。用不著介意。」
但他刻意放緩語速以掩飾緊張。
「嗯………………嗯。是嗎?恭喜了!」
通話立刻便結束了。
時間大約兩分鐘。苦等了數小時,結果這麼乾脆就結束了對話。因為雙方都在顧慮對方心情,對彼此也還殘留著一絲尷尬。
「是八一嗎?」
「嗯。」
他晉級了?──這個問題我沒問出口。對方打電話來的當下,就能猜到通話內容了。然後電話響起的瞬間,我才驚覺自己並不想聽到那個報告。
八一輸掉今天的對局時,深感遺憾的同時我也鬆了口氣。
因為八一實在擁有太多事物了。
我喜歡八一,視他如親弟弟,也希望他能獲得幸福。
然而我也對他懷抱嫉妒心。就是這麼回事。
或許這種心態有違道德,不過身為一名現役勝負師,我不認為自己有錯。若不能馴服這把漆黑焰火,便無法登上頂峰。
連我都是如此,爸爸的心境肯定更加複雜。
況且明天,是爸爸……攸關降級的排名戰。
若他仍未回心轉意,那將是場攸關引退的將棋。
──而且對手還是八一的…………
我深感不安。擔心聽了今天的報告後,會對爸爸產生什麼影響。
「桂香。」
「什麼?」
「把我的和服拿出來。」
「唔!…………是!」
我稍微放心了。
爸爸的心,點燃了焰火。
雖不曉得是明亮之焰抑或漆黑之炎,但那顆心,正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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