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第二譜
☖ 清瀧師傅離家出走
「師傅他還沒回來?」
「是呀。不知道跑去哪裡閒晃了。」
B級2組排名戰翌晨──
我為了迎接寄住於師傅家中的愛,而前去造訪時,桂香姊一臉困擾地告知我父親不在家的消息。
「真是的,都五十幾歲的人了還不知丟臉……才十歲的小愛一大早就幫忙打掃洗衣,還順便去道場當客人的對手呢。」
「好啦好啦,畢竟排名戰相當嚴酷嘛……」
下了十三小時以上的將棋,最後還一敗塗地,不想回家也是無可奈何。桂香姊深知這點,她也是出於擔心才會向我埋怨吧。
我和桂香姊都沒有談及慶祝會的事。
也沒有提及那衝擊性的一手頓死,和師傅揚言引退的事。
在我們交談時,身穿睡衣的師姊揉著眼睛現身了。
她明顯才剛起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平時的凌厲氣勢絲毫不見蹤影。
那半睡半醒又毫無防備的樣子格外可愛……可是一見到我的剎那,那種憨甜氛圍頓時煙消雲散,只見她露骨地咂舌一聲。
「……糟透了。」
說完後,師姊便縮回了客房內。
桂香姊苦笑著說:
「昨天銀子在這裡檢討排名戰到很晚……雖然嘴巴沒說,但她一直憂心地等著爸爸。」
「這樣啊。真有師姊的作風。」
我和師姊以內弟子身分在這個家生活時,在師傅的排名戰進入終局前都不會就寢。因為立志成為職業棋士的我們,想體驗看看持棋時間最長的嚴苛棋戰……不過更進一步的原因,則是想與師傅並肩奮戰。
我們稱之為『排名戰遊戲』。
沒有任何人強迫我們,幼小的我們內心將之視為義務。
因為排名戰與棋士的生活息息相關。
若在排名戰中不斷降級,最終將導致引退。反過來說,攸關引退的棋戰也僅限排名戰。這正是其他棋戰與排名戰最大的相異之處。
而且──
「排名戰階級下滑的話,也會影響到收入對吧?雖說我成為女流棋士了,不過目前還幾乎等於沒有收入……這幾年維持道場也變得很艱困。」
師傅是曾挑戰過名人寶座的九段棋士,堪稱關西的大重鎮。憑他的實績與人望,照理說也能仰賴對局之外的工作賺錢。
例如大阪近郊的將棋大賽評審、大企業的將棋社講師、頭銜戰的見證人等等。
這種條件良好的工作,師傅幾乎都讓給了其他關西棋士。
然後誰都不願意接的普及工作,他則會二話不說一肩扛下。我之所以與師傅相遇,也是因為師傅為了推廣活動而千里迢迢遠赴福井縣深山,參加支部舉辦的超小型比賽。
我們的師傅,就是這樣的人。
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成為清瀧鋼介的弟子。
「不如我代替他去道場露面吧?偷偷來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
我懷著報恩的心情,向桂香姊如此提議。
「與其那樣,不如幫我把他找回來吧。他八成在南區某處喝酒吧。」
「我去找?找師傅嗎?」
「八一你應該知道爸爸可能會去的地方吧?畢竟從以前開始,尋找酩酊大醉的師傅,就是內弟子的工作啊。」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道場由我來顧,況且這裡還有小愛幫忙。」
「愛啊……」
今天是週六,學校放假。她正式晉升為女流棋士,所以就算在道場陪客人下將棋來賺取金錢,也確實沒有問題。
「她可是大有人氣唷,老人家各個都被她逗得開懷。因為小愛就讀的學校離道館很近,還有同學造訪道館說『想開始學將棋』呢。此外,用網路開始學棋的年輕人也──」
「啊?年輕人?妳是說年輕男子嗎?意思是以愛為目標的男人增加了嗎?那些人全都是蘿莉控!妳竟然默許那種人接近愛!?為什麼!?太危險了!!」
我臉色大變放聲嘶吼。只見師姊更衣完畢,從客房走出來,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客觀來看八一你才最可疑吧?你這蘿王。」
「唔……!」
無法反駁……!
桂香姊響亮地拍了下手。
「銀子妳來得正好!妳和八一一起去幫我找爸爸吧。」
「才不要。為什麼我得和這種蘿莉控一起──」
「哎呀呀~?嘴上這麼說,妳倒是特別盛裝打扮了一番不是嗎?」
「沒有啊。很普通。」
「是這樣嗎?八一你覺得呢?今早的銀子怎麼樣?」
「咦?妳問我怎麼樣……」
今早的師姊不是平時熟悉的水手服打扮,而是穿著便服。
不是釋迦堂小姐強迫她穿上的繁複時裝,只是普通的輕便打扮。僅僅如此,便能襯托出師姊超凡脫俗的美貌。
「感覺簡約俐落,很可愛喔。我很喜歡。」
「唔……!」
師姊瞬間滿臉漲紅,然後狠踹一下我的腳。好痛。
我只是稱讚她而已,究竟有什麼好發火的?剛起床的師姊簡直就是狂犬。
「原來如此~呵呵呵呵♪」
桂香姊由下而上窺視師姊通紅的面龐。
「銀子穿日常便衣時,八一就會稱讚妳『很可愛』、『我喜歡』耶~太好了呢,銀子!」
「宰了…………哼。」
師姊本想脫口說出『宰了妳』,但又奮力把話吞了回去,只見桂香姊愈來愈興奮得意。
「事情就是這樣,麻煩你們兩人去找爸爸。啊,對了對了。找到人之後把爸爸的錢包拿來,讓他一個人搭計程車回來就行了。畢竟是難得的假日,你們倆就直接去享受美好的約會時光吧!」
「啊!?約、約會……」
「和八一並肩漫步於南區叫約會?少開玩笑了,當懲罰遊戲還差不多。」
也用不著說到這地步吧……
「既然這樣,就去道頓堀二丁目休息一下也可以唷~?」
桂香姊笑嘻嘻地說出奇怪的發言。道頓堀二丁目中──有個不正經旅館十分密集的區域。
雖然桂香姊應該只是開個玩笑……但我已經實際體驗過那種旅館,現在因回憶復甦而湧起一股複雜的心情。
桂香姊不知情,才會像這樣把我們湊成對,不過我早在那時就被師姊狠狠斷言「討厭你」了……嗚嗚嗚……
師姊喃喃開口:
「……桂香姊妳最近愈來愈像師傅了。」
「咦?什麼意思?」
「像個大叔似的。」
「大……!?」
師姊留下因驚愕而呆滯原地的桂香姊,就這麼往車站邁出腳步。我雖擔心桂香姊,但仍追了上去。
☗ 夫婦善哉
難波。
自師傅家所在的野田搭乘阪神線,不出十分鐘便能抵達這裡。它是大阪屈指可數的商圈,更是西日本最繁盛的觀光地。在大阪,『南區』指的便是以難波為中心的區域。
從這裡往北走一小段距離便能抵達心齋橋,往南則是御宅族勝地日本橋,再往南走,就是通天閣聳立的新世界。
「好久沒來這附近了。」
「畢竟梅田就夠逛了。」
有『北區』之稱的大阪站周邊梅田是年輕人的街道,而且從大阪站能徒步抵達聯盟所在的福島,因此年輕棋士大部分都會在北區遊樂。
與新大樓一棟棟築起、既美麗又時尚的北區相比,南區則是古早商店街與居酒屋街發展起來的商圈,所以整體顯得雜亂無章。
然而這種繁雜的感覺,與大阪的形象相當合襯。
觀光客總是蜂擁而至,從一大早就人聲鼎沸。
當我還住在老家福井時,對大阪的印象也是像這附近一樣老舊繁雜。例如※固力果的看板等等。(編註:日本零食公司,看板為雙手高舉、呈跑步姿的運動員,是著名拍照景點。)
「接下來,該從哪開始找?」
「說的也是……往河川那邊走看看吧?」
「道頓堀川嗎?師傅會去那種地方嗎?」
「搞不好他被沖走啦。」
「唔!?」
那師傅豈不是已經死了……
「從戎橋筋或中央街等居酒屋較多的地方開始找,應該比較快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
師姊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那附近是拱廊,不會曝曬在陽光底下所以倒是還好,但我不太想走在人潮擁擠的地方。而且人一多就無處可逃……」
「師姊確實很醒目嘛。」
防衛龍王之後,我的名氣也愈發高漲,不過師姊的人氣還是壓倒性地高。
成為史上首位女性三段後,最近她老是在電視上露面。要是假日在車水馬龍的地方閒逛,或許會引發大騷動……就在我如此擔心的時候──
(抱緊!)
師姊忽然抱住我的手臂緊貼上來,並將臉龐抵上我的肩頭。
「等等!?師、師姊……?」
「這是為了防範搭訕,可別誤會了。」
師姊用媲美仙人掌的尖銳口吻解釋道:
「我們黏得這麼近走在一起,就會被誤會成情侶吧?走路時還要一一拒絕對方也很麻煩………………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喔……」
「我、我想也是……」
「…………」(緊抱~)
從旁人眼裡看來,我們根本就是對笨蛋情侶吧。
況且雙方都穿著便服,這樣的確不像棋士。至於師姊的銀髮,也能解釋成叛逆國中生的浮誇時尚。
『師姊真是聰明啊~』以及『可是我和師姊像戀人似地緊黏一起,在大阪四處閒晃,這樣不是也會衍生出奇怪的誤解嗎?』兩種心情在腦中盤旋著……不過我卻緘默不語。
畢竟有機會和這麼可愛的女孩緊貼在一起,我怎麼可能拒絕嘛……
「人、人果然很多呢!對吧!」
「……大家可真閒。」
我們緊黏著邁步前進,接著抵達了看得見固力果看板的戎橋。
戎橋又稱『搭訕橋』,是個搭訕風氣極盛行的地點,只是由於時間尚早,四周還很寂靜。
橋上行經的路人,大多是觀光客、成群的學生,以及那個……情侶。
令人意外的是,坐在橋上畫圖的老人也不少。是寫生教室之類的嗎?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我們倚靠在橋上的欄杆,自高處環視四周。
「師姊,如何?有找到師傅嗎?」
「應該不在吧?」
好隨便……!
「不過說到師傅會去的地方,應該早有定論了吧。」
那我們究竟是來幹嘛的?雖然很想這麼問,但傻傻跟來的我也脫不了罪。我也想稍微體驗一下約會的氛圍嘛……
「去『法善寺橫丁』吧。」
「瞭解。」
進入戎橋筋商店街後左轉,法善寺就近在眼前。
這個小巧玲瓏的寺院內,祭祀著一尊小小的不動明王,從密布於四周的居酒屋收集信仰。
說到法善寺,就得提到紅豆湯。
有間紅豆湯店曾經是某部小說還是電影的題材,現在也在寺院範圍內大搖大擺營業。
店名為『夫婦善哉』,是間裝飾著紅燈籠的小店。
師姊在紅豆湯店前方駐足。
「我累了。」
「這麼快!?才走不到五分鐘耶!?」
「我要在這間店等,八一你努力去找吧。」
「我才不要!既然這樣我也要吃紅豆湯!!」
「……隨你便。」
就這樣,搜尋師傅的任務暫時中止。
店內雖然狹窄,幸運的是還剩一桌空位。
客人幾乎都是來觀光的外國人,身穿和服的店員在他們眼裡似乎頗為稀奇。比起紅豆湯,拍攝焦點更集中在店員身上。
我與師姊面對面坐下,並迅速點餐。
「紅豆湯和冷紅豆湯各一份。」
這裡就只有這兩道餐點,完全無須看菜單。而因為菜單種類少,自然在轉眼間就出餐了。
端上桌的餐點,是※紅豆湯兩碗、冷紅豆湯兩碗,以及鹹昆布兩盤。(編註:在夫婦善哉,夫婦或情侶各點一份並交換其中一碗,代表分享彼此的幸福與圓滿;而單身者一人吃完一份,則可以招來好姻緣。)
是不是覺得數量對不上?但在這間店裡,這才是正確的。
「點一人份卻端出兩碗,還真是稀奇呢。」
「是嗎?我只在這間店吃過紅豆湯。」
「這麼一說我也是……此外,就只有頭銜戰送上紅豆湯作甜點時吃過而已。」
碗裡裝著甘甜的紅豆湯及柔軟的湯圓。
豆餡酥爽的口感,以及湯圓柔軟滑順的口感交織成協奏曲。這正是蛋糕品嚐不到的和菓子醍醐味。我喜歡!
「唔嗯~好吃!善哉善哉。」
「……頭銜戰中端出紅豆湯時,總能令人鬆一口氣。」
「沒錯!對局中雖然嚐不出味道,卻能體會口感。湯圓在舌間蹦跳的感覺,還有咬下去時的彈性都教人樂在其中。有種療癒感。」
或許師傅也是為了尋求這種療癒感,才會來到法善寺也說不定。經歷過一場持續奮鬥到清晨的排名戰後,憑一己之力是無法關閉戰鬥模式的……
對局結束之後,師傅必定會到南區飲酒。
而當他到隔日中午都還沒回家時,由我和師姊出門找人已成定跡。
師傅會去的店家,大抵是喜愛將棋的老闆開的店,因此總會借床給爛醉如泥的師傅就寢。
等我們抵達時,師傅總會抱著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頭,露出尷尬的笑容。
『這事可以瞞著桂香嗎?』
語畢,他便會帶著我和師姊來到這間夫婦善哉,讓我們盡情享用喜歡的餐點好收買我們。
「說是喜歡的餐點,這裡也只有紅豆湯而已。」
「好啦好啦……夏天時,他不也會請我們吃冰紅豆湯嗎?」
所謂的冰紅豆湯,粗略來講就是刨冰。
師姊最喜歡宇治抹茶冰紅豆湯,她會各點一份紅豆湯和冰紅豆湯,和我平分。
順帶一提,紅豆湯的正確分法是一人一碗均分,但我分到的冰紅豆湯份量,則會依據師姊的心情急遽增減。
大部分情況下,我都只能喝到冰塊融化後的湯汁……我是獨角仙嗎!
「我也很喜歡在『American』吃蛋糕。」
師姊用湯匙交互汲取溫紅豆湯與冷紅豆湯,同時感懷似地說道。
「American也很不錯。真想久違地再去一次。」
「八一你也這麼想?」
「是啊,而且店員的制服很可愛。」
「……」
American咖啡廳也是這附近的名店。
店內幾乎就像昭和時代的酒館,該說是華麗還是復古呢……總之是間充滿大人世界感覺的店家。
師傅會在那間店請我吃聖代,自己則一面啜飲咖啡一面欣賞美麗的店員,以治癒因勝負而波濤洶湧的心……這始終只是戰士的休憩時光,可不單純只是好色。絕對不是。
「師傅喝的那種咖啡有加威士忌喔,妳知道嗎?」
「當然,菜單上有寫。」
「他說過『隔天一大早喝酒,就是治宿醉的最佳療法』,可是喝那麼多沒問題嗎?他的酒量與日俱增,漸漸連下酒菜都不吃了……」
「…………」
師姊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啜飲紅豆湯。脫口而出後,我也感到有些尷尬。
──就是大有問題,他今天才會落得這步田地啊。
或許是顧慮到我後悔的心情,師姊以稍微開朗的口吻低喃一聲:
「真好吃。」
「嗯,真教人懷念。」
我返回童心,不小心忘了對師姊用敬語,但她並沒有生氣。這般一來一往,令人湧升一股幸福感。
享用完紅豆湯時,時間已近中午了。
我準備付錢,正打算從座位上起身。
就在此時,我看見收銀檯前有在販賣封裝的紅豆湯。
「還有賣土產啊……買一點回去吧。」
「你這麼喜歡啊?」
「不,我是想下次可以當JS研的點心。」
「…………」
「啊,不過現在的小孩會喜歡紅豆湯嗎?問問看愛吧。」
我拿出手機,用LINE向弟子問道:『現在的小學生會吃紅豆湯嗎?』
在師傅家道場幫忙的愛似乎正在午休。只見她立刻已讀訊息,並傳來了回覆。
『紅豆湯嗎?我是很喜歡……為何突然問紅豆湯?』
回覆訊息之後,她接著又傳來一張帶有問號的小貓貼圖。這段可愛的訊息令我不禁莞爾。
「借我一下。」
「啊!」
就在我正要回覆訊息時,師姊瞬間從我手中強奪手機。就像對手誤判棋路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陷敵陣那樣。
『法善寺的夫婦善哉NOW(^q^)會買土產回去唷。』
師姊漾起一抹平時絕對不會露出的爽朗燦笑,坐在我身旁橫向比了個勝利手勢,接著將我倆的自拍照連同右方那則訊息傳了出去。
無庸置疑的宣戰聲明。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試圖刪除送出的訊息,但全都沒用。附註在旁的『已讀』文字,是我犯下不可挽回之過錯的烙印……
「等等!妳、妳做什麼啊!?愛是開不起這種玩笑的,真的拜託妳饒了我吧!!」
「……」(無視)
「啊!竟然無視別人的抗議!?而且還把我那份鹹昆布一併吃掉了!要是沒有鹹昆布,嘴裡就會滿是甜味耶!!」
享用過甜膩的紅豆湯之後,鹹昆布可是絕頂美食啊……!甚至說紅豆湯不過是為了讓鹹昆布更美味的陪襯都不為過,我明明那麼期待……!
離開店家後邊走邊慢慢含舔鹹昆布,就是我最喜歡的吃法。師姊明知這點仍把我的樂趣全部奪走,而且還擺出這副態度。簡直是惡魔……!
「可惡──!魔鬼!惡魔!虧我還覺得一直黏上來的師姊很可愛,才會大意!完全被騙了!!」
「…………你才是。本以為你很享受能和我獨處的時光……結果還是滿腦子小學生……」
師姊憤懣不平地埋怨了什麼,但她聲音太小了所以我聽不清楚。
就在此時,手機震動了。
愛回覆了。
她、她生氣了嗎?還是……覺得很傷心呢?
要是上頭寫著『請快點回來解釋!』,或是『我再也不讓你踏進家門!』之類的該如何是好……手機震動著,緊握手機的手卻震得更厲害。好可怕。
不過要是已讀之後不在三秒內回覆,愛的心情就會變得更差。這是我家的三秒規定,是不容動搖的鐵則。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手機。
『我在店門前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 菜刀一把
我連忙奔出店外後,便望見十歲弟子流露不自然的燦笑,在身後交叉雙手,嚴陣以待。
接著,她以令人腰際酥軟的可愛視線仰望著我問:
「師傅,您放著一直等候師傅歸來,在道場拚命工作的弟子不管,和阿姨兩個人跑去紅豆湯店呀?」
愛可愛得要命。
不過……更是恐怖得……要命!!
「而且這是什麼店啊?『Meoto善哉』?哦~夫婦兩個字還能唸作『Meoto』呀~?學到了新漢字呢~」
「這、這也沒辦法啊!清瀧師傅下落不明,桂香姊才會拜託我們來……沒錯,桂香姊!只要向桂香姊詢問事情緣由──」
「我已經讓桂香姊好好反省過了。」
愛滿面燦笑,做出駭人發言。而且她不提『反省』的具體內容,反倒助長了驚悚感。
緊接在我之後離開店內的師姊(她似乎付錢了),也不由得面部抽搐地向愛問道:
「……妳怎麼來得這麼快?」
「我在師傅身上安裝了發訊器。」
「「咦!?」」
我和師姊面色鐵青地高喊出聲。發、發訊器!?
那麼……我們去過那種地方(櫻之宮)的事也敗露了嗎!?
「開玩笑的。況且我也不是棋台上的棋子,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隨意出現在任何地方。我本來就預計中午來這裡。」
「來法善寺?」
「是的。我和爸爸約好了,要在『水掛不動』前見面。」
「「爸爸?」」
我再度與師姊異口同聲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這裡就是『水掛不動』嗎!?」
離開夫婦善哉後右轉,水掛不動就佇立在那裡。
看到祭祀於小祠堂中的水掛不動後,愛驚愕出聲。
「沒錯。長滿了青苔,嚇一跳對吧?」
那是尊覆滿綠色苔蘚的小石像。
勉強能辨認出人形的這尊石像,便是名聞遐邇的水掛不動。
「這是祈求生意興隆和技藝的神明,所以也能許願讓將棋實力提升。正因為如此,師傅從前便會帶我們來這裡。」
「哦哦……!」
「難得來一趟,去參拜一下吧。」
我拿起擺置於不動石像前的木勺,再從※手水鉢中汲水潑灑。(編註:設置在日本神社或寺廟入口,用來盛裝淨身、漱口用水的容器。)
由於有一定高度,因此沒有由上流淌而下的感覺,而是如字面一般潑灑上去。
「我也可以潑水嗎?」
「要試試看嗎?」
「要……要!」
愛從我手中收下木勺,並踮起腳尖。
「嘿!嘿!」
啪沙。啪沙。
水微妙地灑在幾乎快碰到不動石像的位置。好可愛♡
「……那樣不行。借我。」
師姊一把搶走愛手上的木勺,豪邁地使勁潑水。
「灑、灑那麼多沒關係嗎──!?」
「哈哈哈,畢竟是大阪嘛!無論做什麼事,憑著一股幹勁準沒錯。」
「不過如此一來,愛的將棋又能變得更強了!還能祈求其他運勢嗎?」
「還可以祈求『結緣』吧。」
「唔!!」
霎時間,愛與師姊之間激散出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
「我要再好好灑一次水!!請您讓開!!」
「該讓開的是妳,小鬼。少礙事!」
愛抓起另一支木勺佔據位置,師姊則用自己的木勺擋下了愛伸出的木勺,兩人就這麼互砍起來。太好戰了吧!
「等、等等,妳們兩個!用木勺互砍可是會遭報應的喔!!」
「啊?我宰了你喔?」
「您以為這是誰的錯?當心遭到報應喔?」
雖然我壓根不曉得是誰的錯,還是先道歉為上。對不起……
「不過,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這樣布滿青苔的呢?」
愛用木勺擺出牙突架式,抬頭仰望水掛不動石像並歪了下腦袋。就在此時──
「從我在這裡修行時起,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爸爸!」
「看來妳過得很好呢,愛。」
語畢之後漾起生硬笑容的人,是雛鶴隆先生,也就是愛的父親。
他溫柔抱住飛撲而來的女兒,並鄭重向我們低頭致意。
「九頭龍老師、空老師,許久不見了。」
「您、您好……」
我連忙低下頭來,師姊則默默無語地回禮。
話說回來,他是為了什麼事才來到法善寺?……正當我想提出疑問之際,愛的父親竟道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清瀧老師正在店內休憩。來,請往這邊走。」
愛的父親引領我們前往的『店』,就位於法善寺正側方。
那是一間名為『正弁丹波亭』的特色餐廳。
耳聞店家名稱之際,我不禁反問道:
「※小、小便?」(譯註:正弁與小便日文同音。)
「意思是『端正禮儀』,頗有大阪風格的諧音店名。」
我們從沒有掛上簾子的玄關踏入店內。店家正忙於進行準備,身穿純白廚師服的男人們正不發一語工作著。
對方讓我們在吧檯席就坐,於是我們三人併肩而坐。夾在正中央的我感到如坐針氈、左右為難。我想盡早脫離這個窘境,於是切入正題:
「所以師傅他人呢?」
「正在二樓休息。我現在就請人去叫他。」
愛爸爸對店內員工下達指示後,便進入吧檯與我們面對面,端出溫熱的茶飲。
「接下來由我向各位說明事情緣由──」
「不用聽也知道,肯定是師傅在這間店裡喝得爛醉如泥吧?」
聽了師姊毫不客氣的一句話,愛爸爸揚起微笑,卻沒再多說什麼。
我內心還有別的疑問,啜飲了一口茶後,我出言詢問:
「不過……雛鶴先生您為什麼會來法善寺?」
「我是在這間店開始研修料理的。法善寺橫丁可是廚師聖地呢。」
「咦咦!?」
「這間店的老闆……是我師傅。前些日子他病倒了,因為人手不足,我才會來此支援。」
愛爸爸似乎回想起什麼,說了聲「對了對了」。
「您們曉得『月之法善寺橫丁』這首歌嗎?描述在法善寺橫丁當學徒的廚師,打包一把菜刀就踏上修行之旅的歌。」
「不知道。」「抱歉,不太清楚……」
師姊與我一併歪頭。
「這、這樣啊…………畢竟是相當古早的歌……」
愛爸爸落寞地垂下了頭,接著又重振精神往下說:
「我也同樣曾離開法善寺,踏上修行之旅。當時北陸旅館的廚師不足,於是提出委託,希望派遣年輕人過去。契約為期半年,記得當時我二十五歲。」
「那間旅館就是──」
「沒錯,正是『雛鶴』。」
雖然早就知道愛爸爸是入贅,但沒想到來龍去脈是這樣……
「當年雛鶴的廚房相當嚴苛。主張擴大規模的前任女老闆招攬了太多客人,導致廚師疲勞遽增,狀況好比戰地醫院……甚至淪落到我這個前往支援的年輕小鬼,當天就當上了大廚。」
「不過爸爸工作得很勤奮唷!媽媽總是說要不是有爸爸在,我們家的旅館早就倒閉了!她還說『所以結婚對象,一定要找年輕又技藝高超的人』!」
愛雙眸閃爍光芒,不知為何望向了我。
愛爸爸誠惶誠恐地面露苦笑。
「女兒說得太誇張了,不過我當時的確拚了命在工作,這點是事實。起初三個月我甚至沒回過員工宿舍,都在廚房旁的倉庫和蔬菜一起入睡呢。」
「好嚴酷的職場……」
「畢竟旅館業得與時間賽跑啊。話雖如此,持續過著那種生活,當然會搞壞身子。邁入第四個月不久,在某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我握著菜刀在廚房不支倒地了。」
北陸的冬天相當嚴峻,我也出生自福井的偏遠鄉間,因此瞭然於心。
因為大雪無法前往醫院,當然也沒辦法叫醫生來。窮途末路的愛爸爸之後究竟該如何是好……故事發展令我們這群聽眾都捏了把冷汗。
身為女兒的愛似乎也不曉得這故事。她從吧檯探出身子大喊:「爸爸!你那時沒事嗎!?」
「我在廚房倒下後,沒有被送回員工宿舍,而是被抬進了雛鶴家本邸。或許是認為萬一其他店家的廚師出了什麼意外會無法交代,因此直到能把醫生叫來之前,我得到了他們的悉心照護。然後就在那時──」
「「就在那時?」」
愛爸爸瞥了一眼愛的臉,以百感交集的口吻說道:
「我被這孩子的母親………………捕獲了……」
他說『捕獲了』!
這個人剛剛確實說『捕獲了』吧!?
女兒不知有沒有察覺父親不尋常的遣詞用字,正天真無邪地高呼喧鬧。
「好棒喔!爸爸和媽媽的相遇,簡直是命運的安排!」
「……哈哈哈………………愛妳真的和妳媽如出一轍呢……」
「咦~?有嗎?」
有啊。
「換言之,病倒的爸爸和幫忙看護的媽媽就此結緣,然後結婚……事情是這樣嗎?」
「最終結果是這樣沒錯……話雖如此,對方是知名旅館獨生女,我只是一介廚師。不僅身分天差地遠,歲數也相隔不少,況且我又是修行之身。因此起初亞希奈……愛的母親開口說『我希望你能留在雛鶴,所以現在立刻和我結婚』時,我當場拒絕了。接著契約結束,我便回到了大阪──」
這也難怪。縱使是美若天仙的少女,而且還是有錢人家大小姐,剛見面就要求結婚的話,比起開心更讓人覺得可怕。話說這種情境下,接受看護的人迷戀上對方,才是一般的故事進展吧?好可怕。
「不過故事沒有到此結束,對吧?」
「是的。那個…………她追著我來到了這裡。」
「咦!?這、這裡是指……法善寺橫丁嗎!?愛的媽媽!?」
「她高中輟學,還與老家斷絕關係,說什麼都要和我一起工作。」
那、那位將一切奉獻給旅館的超級女老闆……竟然離家出走!?
「接下來呢!?接下來呢!?發、發生什麼事了!?」
「我無法棄之不顧,只好讓她就這麼住在我的公寓……」
「愛的媽媽當時幾歲?」
「十七歲。」
十、十七歲!?而且……和高中女生在大阪同居!?
「這根本是犯罪啊!」
「恕我直言,我還遠不及九頭龍老師您呢。」
「說得沒錯,你這蘿莉控。給我頓死然後好好悔改吧,蘿莉控。」
愛爸爸和師姊對我集中砲火猛攻,好想死。
此時愛赫然起立吶喊:
「師傅才不是蘿莉控!而且這段故事非常感人呀!這是透過水掛不動連繫的愛情故事!爸爸你也是這麼想,才會和媽媽結婚的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冷靜下來思考後,妳母親當年的行動力未免太過異常──」
「我要向媽媽告狀!」
「沒有比這更美好的純愛故事了。嗯。」
愛爸爸……
他還是老樣子,總是被妻子和女兒騎在頭上。同為男人的我也感到難堪,真希望他態度能堅決點。
我?我絕對是大男人主義啦。
「的確,年輕女孩捨棄一切追著自己而來,這種狀況下男人當然會動心。比方說要是小夏不惜放棄法國國籍來到我身邊,我有自信肯定會直接和她結婚好痛痛痛痛!好痛啊!師姊妳踩到我了、踩到我的腳了啦──────!!」
「這傢伙也好,那傢伙也罷……男人盡是蘿莉控……全部都頓死吧……」
師姊狠狠踏住我的腳,邊奮力扭轉邊喃喃說道。愛也憤懣不平地說:「為什麼這時候沒有提到愛,而是以小夏來舉例嘛~!」
「話說回來,師傅是不是有點慢啊?」
「好痛……就、就是說啊,都這麼久了……」
來到這間店後,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們請對方再去二樓觀望一次,然而──
「……看樣子清瀧老師他已經從後門回去了。」
「「咦?」」
可是,這在我的預料之內。
畢竟是在輸了對局之後,師傅恐怕覺得和我們碰面很難堪吧。我能夠深切體會師傅的心情,所以不忍責怪他。
況且……其實我也鬆了口氣。
昨晚的一手頓死帶給我的衝擊,堪比目睹『父母失禁』一般。對於師傅的衰弱,我也尚未整理好情緒。
所以我還需要一些時間。師姊應該也抱著同樣心情吧。
「清瀧老師已經預付了諸位的計程車錢與午餐費。就當作兩位平日關照女兒的回禮,讓我大展身手吧。」
於是我們大快朵頤了一番愛爸爸準備的豐盛午餐。餐點美味絕倫,但回家以後愛卻不准我吃晚飯,令我過了煎熬的一晚。
☗ 兩條道路
「歡迎回來。我很擔心你唷?」
「……抱歉。」
一返回家中,女兒桂香便從廚房探出頭來。
「我是無所謂啦,倒是記得向去找你的八一和銀子道謝喔。還有小愛也幫忙了道場的工作,記得給她零用錢。」
「…………水。」
「放在桌上了。」
桂香馬上就退回廚房裡,我也頂著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頭,步履蹣跚地尾隨其後。
她之所以態度如此冷漠,並非在生我的氣。反而正因擔心我,才會刻意裝出這副態度。
對戰敗而歸的勝負師而言,溫柔只不過是往傷口上灑鹽罷了。
桌上擺著滿滿一杯冰水,大概是我打開玄關門時準備的吧。桂香早就預見了回到家的我會想喝冰水。
身體的確渴望這杯水……但喝下去之前我略微猶豫了。
──喝水醒酒之後,又會想起昨天那場對局……
難以置信的誤判導致頓死、降級的紅色信號點亮的險境、與弟子之間的爭吵……一切都將我逼上了絕境。
「…………從前的將棋界並不是這樣的……」
我坐在廚房椅子上飲水醒酒,低吟似地如此說道。
「什麼?是什麼貴古賤今的故事嗎?」
「不。以前更慘。」
「咦?」
「當時壓根沒有對局禮儀。前輩大清早就放聲聊著股票和賽馬的事,還依自己喜好隨意更改獎勵會和對局制度。縱使有什麼意見,對方一句『下級者閉嘴!』就能讓我們打退堂鼓。」
關東與關西之間的待遇更是天差地遠。
關西棋士總被關東當作無業遊民看待……不過實際上,當年的『將棋棋士』與賭徒的確沒什麼兩樣。
「與那時相比,當今的將棋界猶如天堂。會長月光先生對每個人都公正以待,晚輩各個彬彬有禮,對局中絕不會竊竊私語,造就了能專注將棋的環境。」
「那不是很棒嗎?」
「但對現在的我而言是地獄。而且遠比從前險惡。」
「啊?明明是天國,卻又是地獄?」
「到了與前輩相同年齡……同樣站在被年輕人拋諸腦後的立場,我才痛切體會到當年前輩的心境……」
「……什麼意思?」
「滿懷不安。」
我將積累於內心深處的情緒傾瀉而出。
「比自己強的年輕人輩出,而逐漸衰弱的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紛紛超前……不安的心情強烈難耐。為了掩飾那股不安,他們才會在對局中與同伴聊天。因為那股不安太過劇烈,令他們不聊天便難以保持平靜……」
為了彰顯自己的威勢,於是刻意放大聲量。既然無法靠將棋取勝,為了維護身為前輩的權威,就必須誇大言行舉止。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前輩他們是多麼不安、多麼恐懼。
「……但縱使那麼做,一樣無法戰勝強大的年輕人。總有一天會被超越的。」
當時耀武揚威的前輩們怎麼樣了?
逐漸自將棋界中心被驅趕至角落……不久後聯盟首頁上小篇幅刊登了他們的引退報導……之後便再也沒有他們的後續動向。
接著最後,便是刊登於將棋雜誌角落的小小一篇追悼新聞。
早已被眾人忘卻,在無人目睹的場所迎接尾聲。
「贏不了的話,下將棋也沒意思。沒意思的話便無心鑽研,也無力投身於對局中……」
「…………」
「但他們無法忘卻身為勝負師的興奮,於是對股票及賽馬成癮……我則是對手機遊戲。」
我略帶自嘲地拿出手機。
我試圖透過手機畫面,迅速找回已無法自將棋體會到的感覺。從前是靠吃角子老虎,不過隨時隨地都能輕易遊玩的手遊快感更甚於它。或許我已經中毒了吧。
既然能憑藉一指指尖輕鬆享樂,誰還想下贏不了的將棋?
至今只為將棋而使用的指尖……積攢了指甲破裂、鮮血流淌之嚴酷修行的指尖,如今卻被我這高段棋士拿來輕易獲得快感。
辛苦攀登至最高階的九段後……得到的卻是恐懼,以及為掩飾恐懼而遊玩的手機遊戲。
冷靜下來之後,我才深深感到自己是多麼不堪入目。
甚至覺得自己褻瀆了將棋。
「…………自覺衰退的棋士,僅有兩條路可走……」
「兩條路?」
「一條是撒手不管。」
「撒手……不管嗎?」
「沒錯。什麼也不做。」
練習將棋和研究會一概不參與,獨自一人龜縮、行蹤成謎。
「什麼也不做的話,便能掩飾自己衰弱的事實。如此一來對手便會心懷疑慮,過度評價我方的實力……直到終有一天,衰弱的事實被看穿為止。」
至於被看穿之後的下場,桂香沒有問出口。用不著問也心知肚明。
「……另一條路呢?」
「向年輕棋士低頭,乞求他們教授將棋。」
然而這不像說起來那麼容易。
「請年輕有為的職業棋士教棋倒還沒什麼。然而那類年輕人往往有許多邀約,和我這種老年人進行研究會,也無法為他們帶來好處,所以恐怕會一口回絕。」
「……我想也是。」
「於是只能向年齡相當於自己孩子或孫子的獎勵會員低頭,與他們下練習將棋。只能找那些人當對手,以及連他們都戰勝不了的事實,很快便會化作流言蜚語廣為流傳──縱使背地進行也一樣。如此一來,便會喪失『信賴』,遭到羞辱……慘不忍睹地被折磨致死。棋士壽命縮減的速度很可能比撒手不管來得更快。」
「…………」
桂香啞口無言。
從前的大棋士,往往會在淪落至此之前選擇引退。
曾任名人或長期位居A級的棋士,在從A級降級之際引退是常有的事。
既然知道會被折磨致死,不如在那之前自行了斷。
然而我在跌落B級1組時,曾認為自己『還行』,那份心情直到最近都未曾改變……但現在?當然截然不同了。
過了一會兒,桂香苦思許久後開口了。
「但是……繼續放任不管也無濟於事啊?既然如此,獎勵會員也好誰都好,應該找個練習對象鑽研才對吧?死纏爛打的戰鬥精神,不就是我們關西棋士的宗旨嗎?」
「是啊。那才是正確的道路。」
「既然這樣──」
「不可能的。」
這個問題,我早就捫心自問數次、數百次了。
「我…………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爸爸……」
「曾挑戰名人寶座之人,唯獨這件事……」
如今的我,只剩下曾為A級的過往事蹟。唯獨兩度挑戰名人之事值得誇耀。
倘若連這些都失去了……我的人生還剩下什麼呢?

【攝影•文】鵠
C級2組排名戰至此僅剩兩局。
整理9回戰開始時的狀況,晉級戰線情勢如下。
(括弧內為排名)
(5)城之尾一郎七段 8勝0敗
(18)八丁 晉吾四段 8勝0敗
(36)九頭龍八一龍王 8勝0敗
(38)鳩待 覺 五段 8勝0敗
(3)井內 健太六段 7勝1敗
(49)二塚 未來四段 7勝1敗
(9)讓屋 楨 四段 6勝2敗
如各位所見,現在已演變成全勝者四名的高水準競爭。保持全勝便能全體晉級,若非如此便只有三個晉級名額。
這場白熱化的戰役愈演愈烈,然而圍繞10名降級點的競爭卻更顯嚴苛。
湊巧的是,身處戰線兩端的棋士,這一天在關西將棋會館的『御上段之間』同時進行對局。
長年位列現役,且代表關西的知名棋士藏王達雄九段,已經獲得了兩個降級點。他的戰績一直不見起色,若本局敗北,引退之日恐怕也近在眼前。
他的對手是關東的晉級候補•鳩待覺五段,本期勢如破竹,是名強敵。
藏王身體狀態不良,近年常埋怨「正坐很難受」,在這天的對局中也頻頻露出痛苦神情。
局勢演變成了藏王擅長的空中戰。
棋局以不尋常的高速進展,進入午餐休息時間前便大勢已定。休息結束後,藏王思考了一會兒便投子認輸了。
記者詢問到為何局勢進展如此迅速,鳩待難以啟齒地告知了原因。
「……已經有前例了……」
「這樣啊,我下了定跡啊。」
終局時刻為下午兩點十九分。
「下了盤沒有看頭的將棋呢。」
藏王說完後,簡短結束了感想戰。勝者鳩待以9戰全勝的戰績,向晉級祭出了王手。
在一旁進行的,則是九頭龍八一龍王的對局。這邊也早早迎來了終局。
排名較低的九頭龍萬一拿到一敗,便會瞬間淪落艱苦的戰況。
身為唯一隸屬C級2組的頭銜保持者,他背負著莫大壓力。然而至此為止,他已勢如破竹地取得十一連勝。
他接二連三在拿手的角交換中發表了『☖6五同桂』及『單騎跳桂』等革命新手,如今在各種意義上都備受關注。
這天的對局,也演變成了九頭龍持先手的角交換。
對局對手是關東的超資深棋士•惚座圭治七段。
C級2組在籍三十四年。升段至四段之後便一直固守C級2組,這號人物持有三十四年從未取得降級點的神奇記錄。
與被視為晉級候補的年輕棋士對戰時極為強大,嘴壞的將棋棋迷還戲稱他為《最強的門衛》,本人聽聞此事後表示:
「這是我的光榮。」
他的態度相當正向積極。
「強大的年輕人轉眼之間便會往上爬,或許不會有再戰的機會。因此我總是幹勁十足。」
就連名人隸屬於C級2組時,都曾經淪為惚座的手下敗將。他那《最強的門衛》之稱絕非浪得虛名。
「對我而言,可以與史上最年輕龍王對局的機會實在少之又少。我會拿出更甚於名人那時的氣勢迎戰。」
對局前,惚座針對本局誇下豪語。這是兩人初次交手。
第17手時,九頭龍很快便跳了桂馬。
目睹連勝的原動力『單騎跳桂』後,經歷漫長思考的惚座沒有與之交鋒,打算轉而進入持久戰。
然而九頭龍不容許。
第19手。九頭龍犧牲步,選擇強行開戰。
看見這手之後,棋士室哀鳴四起。
「咦咦!?居玉?」
「這樣下沒問題嗎?」
「他忘記圍玉了嗎?」
保持居玉選擇開戰的構想實在太過嶄新,連進行檢討的年輕棋士與獎勵會員都掩飾不了驚愕之情。至今為止的定跡,曾有以一手整備玉型的前例,九頭龍卻連那一手都省略,著實是極為大膽的發想。
惚座似乎也對這一手備感意外,但他判斷形勢並不差。
「一決勝負!」
在氣勢逼人的吆喝聲之下,他吃了九頭龍的步。
自玉較為穩固,縱使對方採取先攻,只要正面交鋒便能獲勝,經過如此判斷,他才做此決定……可是這判斷卻使惚座深感懊悔。
「先手陣型中不僅是玉,連左右的金都紋風不動。除此之外還呈現※壁銀,正可謂惡劣陣型的最佳範例。我在修行時代要是下出這種棋,恐怕會被逐出師門吧。」(譯註:銀與桂阻塞了玉的退路。)
確實,倘若遮住對局者名字,大概沒有人會想到這盤將棋,竟是棋界頂峰龍王所下的棋。這完全無視理論的戰術,說是出自外行人之手都不會有人懷疑。
「然而判讀愈是精深……愈找不出方法破壞這個惡劣陣型。」
擔任此局記錄員的櫪創多三段,局後如此訴說道:
「有句名言謂『應避免居玉』,但玉鞏固與否,應是相對評價。無論如何只要圍起來就好──這種想法太古板了。」
對史上首位小學生三段而言,現代將棋的『鞏固』定跡,似乎並非堅定不搖的價值觀。
而九頭龍的桂攻勢,證明了這般創新的價值觀。轉眼之間,後手玉已裸露在外。本應固若金湯的惚座玉暴露於外,反倒是幾乎維持初形的九頭龍玉紋風不動。簡直是魔法一般的手順。
形勢瞬間一面倒。
第59手。九頭龍早早用飛車強攻換子,將敵玉逼上絕境。
從正面強攻而來的右直拳,形成完美的致命一擊,擊碎了惚座柔軟的下顎。沒過多久,惚座便投子認輸了。
總手數為67手。
惚座的消耗時間,在六小時持棋時間中僅用了一小時十七分。《最強的門衛》甚至不知該在何時消耗時間,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擊潰了。
先前還在談笑風生的棋士室,目睹這場終局局面後所有人都啞然失聲。
「太強了。」
結束對局後先行造訪了棋士室的鳩待,只吐露這麼一句話,之後甚至沒有坐上椅子,便直接返回關東。
他臉上沒有一絲對局獲勝的喜悅,亦沒有維持全勝的安心感。
「嗨,惚座先生。」
清瀧造訪關西將棋會館,發現了在二樓道場前的吸菸區抽菸的惚座後,便向對方出聲搭話。
「清瀧先生……」
「對局中和對手的師傅說話很尷尬嗎?我不會幫弟子打聽你的下一手啦。」
清瀧與惚座。
兩人雖各分關東與關西,但同世代的他們交情很好。遠征之際,他們都會邀請對方暢飲一番或打打麻將。
今天清瀧也打算在終局後邀對方去喝一杯,於是才會造訪聯盟,然而惚座卻道出了意料之外的話語。
「不,對局已經結束了。」
「啊!?可是才四點啊?」
清瀧本想開玩笑說『該不會像我一樣頓死了吧?』,不過瞧見惚座的表情後,他把話吞了回去。
他察覺了。
惚座完全沒有將點燃的菸遞向嘴邊。
唯有雪白菸灰慢慢燃燒,宛如線香一般──
「……我啊,在現任名人那世代出線時,以及他們的下一代與下下一代興起時,都還有自信能夠生存下去。我從不認為自己能站上巔峰,但也不認為有人可以抹殺自己……無論對方的戰術有多麼不尋常,我都能理解他的意圖。俗話說『棋為對話』,而我總能與對手成功對話。」
清瀧感到很不可思議。
惚座很難得在對局後如此侃侃而談。
「不過啊,清瀧先生,面對今天與我對戰的對手──你的弟子,我無法說出一樣的話……」
惚座如此傾訴道,他的語尾因恐懼而陣陣打顫。
「他並非和我們一樣是人類,根本是外星人或機器人。」
「唔……!!」
清瀧渾身戰慄。
惚座圭治絕對不會是強者。在名為將棋界的熱帶草原食物鏈之中,他並非位居上位的猛獸。
然而他是能在猛獸昂首闊步的世界中,堅忍不拔生存下去的堅強棋士。那份強大的泉源,正是無論如何都要『生存下去』的強韌意志。
可是此刻,他的心徹底潰散一地了。
「不過嘛……幸好是清瀧先生你的弟子。倘若是其他人的弟子,我還真想埋怨一句『瞧你做了什麼蠢事!』呢……竟然養大了會噬殺我們自己的怪物。」
惚座將幾乎全然化作灰燼的菸,壓進菸灰缸中熄掉。
「……惚座先生,難不成你──」
「清瀧先生。」
「嗯?」
「長久以來多謝你關照了。」
當年排名戰結束後──
惚座七段拿到了生涯第一個降級點,宣布轉出至自由階級。
☗ 一門研究會
「前陣子抱歉了。」
舉行我的排名戰後翌日──
師傅突然說『有事要說』,接著把我們聚集到了清瀧邸。包含兩名徒孫在內,一門齊聚一堂。
至今我們一直有意避開彼此,因此唐突被召集時,所有人都緊張萬分。
大家都心想師傅會不會是在排名戰被逼入絕境,要提及『引退』一事……
然而環視並肩而坐的弟子後,師傅道出的卻是根本無關的事。
「我們一門的職業棋士加上女流棋士共計六人。正好是偶數。」
偶數。
耳聞這個詞彙的瞬間,我靈光一閃,和師姊對看了一眼。
「因此,我希望一門能定期舉辦研究會。你們意下如何?」
──果然是『一門研』的邀約嗎……
感情和睦且人數多的一門,偶爾會以這種形式提升全員等級。
然而問題在於……即便是同門,棋力、棋風以及身處狀況都各不相同,舉行研究會的利益自然也各自相異。
原本研究會是對雙方皆有利益才舉行的,一門研卻是以『同門』為由舉辦,因此根據各人反應不同,也有告吹的疑慮──
「我想辦!愛想和一門共同鑽研!!」
位居末席的愛,以正坐姿勢探出身子,率先表示贊同。緊接著,愛抓住了隔壁天衣的手臂。
「小天衣妳也贊成!?對吧!?」
「……我……」
天衣對清瀧師傅似乎有所顧慮,一邊意識著坐在遠處的師姊,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有可能在Mynavi對上,同屬一個研究會有些尷尬。」
「嗯……這意見倒也中肯。」
緊接著,在走廊豎耳傾聽我們對話的晶小姐,氣勢洶洶地拉開和室的紙門。
「大小姐!既然如此請務必由我代為參加這場研究會!!」
「啊?當然不行啊。快給我退下,晶。」
「但、但是我也想變強啊!好歹讓我參觀……記錄或讀秒都好,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讓我一起加入────!!」
晶小姐攀住天衣哀求,不過天衣只是狠踹她一腳痛罵:「喂!快放開我啦笨蛋!」師傅也一臉歉疚地拒絕:「抱歉了,這是棋士的研究會。」真是遺憾。
一直默默守望事態發展的桂香姊,戰戰兢兢地窺探我一眼,然後開口了。
「那個……對我們而言是萬分感謝啦……但八一沒關係嗎?雖然目前獲得全勝,不過現在排名戰是重要關頭。好歹等這期排名戰結束後再開始……」
「屆時銀子的三段循環賽就開始了。要辦的話只能趁現在。」
「可、可是爸爸──」
「這種場合要叫我師傅。都說幾遍了。」
師傅訓誡桂香姊一聲。
「最近『居角左美濃』等源自軟體的新手也會在職業公式戰中登場。今後一門若無法共享新戰術的情報,或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趁虛而入,所以我才會提議舉辦研究會。這對八一和銀子也有好處。」
語畢,師傅得意洋洋地望向我。
「如何?我也做了不少研究呢,對吧?」
「是的,正如師傅所說──」
我點點頭,表示對師傅的話深表贊同。
「我正好也想增加研究會的數量,才剛向師姊提議不如同門舉辦研究會呢。對吧,師姊?」
「是啊。三段循環賽也會碰上熱衷研究的關東獎勵會員,可說是打了劑強心針呢。」
「對吧對吧,哈哈哈!」
師傅久違地開懷大笑,接著迅速攤開將棋記事本調整行程。
☖ 巨匠的憂鬱
「呵……一門研啊?清瀧先生也真不坦率。」
我與師姊為了研究會而造訪『愉悅溫泉』,生石充玉將聽完我們的話,揚起了一如既往的冷笑。
「那個人也和我一樣,過去是孤獨一匹狼。在我之前的世代,關西棋士大都對研究會持否定態度。事到如今,他也很難低頭請弟子『教我將棋』吧。」
「一門研究會…………好好喔…………」
如此悄聲說道的人,是生石先生的女兒飛鳥。
她雖不是研究會成員,但都會不知不覺地湊近一旁,靜靜聽我們談話。
因為她個性文靜又滿懷熱忱,料理手藝高超胸部又很豐……長相又可愛,我自然非常歡迎,只是師姊似乎不是很喜歡她。
我啜飲一口飛鳥準備的熱牛奶後,開口詢問:
「生石先生您是大槌九段的門徒對吧?有舉辦過一門研嗎?」
「我家師傅長年臥病在床啊。他無法出席聯盟的活動,所以別說研究會了,連收新弟子都不可能。」
「記得大槌老師是藏王老師的……」
「師弟。」
聽聞此事後,我更深切地體認到藏王老師如今還能以職業身分下將棋,是多麼偉大的奇蹟。
大槌大二郎九段,是擁有《鐵槌大二郎》之別名的振飛車名棋手。
這名關西棋士總是用大棋強襲盤面,豪邁的運子正是他的魅力所在,雖未能觸及頭銜,卻常年位列A級。
自A級降級後他便乾脆引退,之後傾力於培育後進……不過最終成為職業棋士的弟子,僅有生石先生一人。
由於生石先生也沒有收弟子,因此大槌一門現階段只剩兩人。
「那麼生石先生與飛鳥,得奮力讓一門興盛才行呢。」
「說、說的對……!我會加油的……!」
聽了我的話後,飛鳥使勁緊握雙拳。
生石先生卻出言訓斥女兒。
「喂喂,飛鳥,我可不記得已經收妳為徒了喔。」
「………………」
飛鳥罕見地鼓起雙頰,整張臉表現出極為不滿的神情。
「……那我…………就當八一的弟子……!!」
「咦!?我、我的!?」
突如其來的入門請願令我大吃一驚,只見生石先生勃然大怒。
「我不允許!我絕不允許,飛鳥!!這變態小鬼只要是女人,就連幼女都大膽出手,妳竟說要成為他的弟子,我絕對不認同!妳這年齡萬一懷孕怎麼辦!!」
「等等!?為何成為我弟子就會懷孕啊!?」
受到空穴來風的中傷,我憤而向巨匠提出嚴正抗議。
「我的兩名弟子都成為了女流棋士,也都沒懷孕啊!?」
「因為你都專挑不會懷孕的年齡下手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這是誤會!毀損名譽!師姊妳也說些什麼啊!」
「他會害妳懷孕的,勸妳還是免了吧。這裡的研究會結束後,我也被帶去了奇怪的旅館。」
「妳竟然現在提起那件事!?話說那根本是妳──」
咚!!
師姊的右直拳直擊我的臉頰。
「給我注意你的遣詞用字,師弟。」
「萬、萬分抱歉…………拜託卍您原諒我……」
因為太痛,害我說出了※卍這種不知所謂的詞。應該出血了吧?(編註:日本流行用語。)
「看吧,飛鳥。無論將棋再怎麼強,要是成為這種又色又沒用的男人的弟子,人生將會付諸流水。要更珍惜自己啊!」
「爸……爸爸你這…………老頑固……!!」
飛鳥如此吶喊一聲,奔出了道場。
被女兒罵『老頑固』,讓做父親的似乎很心痛。只見他眉頭深鎖,嘆了口氣。
「呼…………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兒真教人頭疼……」
「深有同感……」
我搓揉著慘遭師姊痛毆的臉頰,緊皺眉頭。我這邊是物理上的疼痛。
師姊無視我的埋怨,轉而向生石先生說道:
「比起這個,老師,該檢討玉將戰了。」
「這也令人頭痛啊。」
生石先生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一局、第二局連續敗下陣來,而且我的王牌戰術愉悅中也被封鎖,實在不利……我這個月的評分也下降了不少吧?」
所謂的『評分』,換言之類似於『戰鬥力』。數值愈大,實力愈強。
計算方式千奇百種,職業棋士則是以公式戰的勝負來計算。
現在評分第一名為名人的二○一四分。
緊接著是於鬼頭帝位一九二五分,再來是步夢一八九九分,我則稍低,一八八一分。多虧十二連勝,評分增長了許多。
生石先生受到近期連敗的影響,降為一八○一分。
他的評分與帝位拉開了一○○分以上的差距,預期勝率約落在32%。
「頂尖棋士的評分,會因對戰對手實力堅強而難以提升。光憑這種數值,是無法比較的。」
我向難得說出喪氣話的生石先生如此說道。
步夢的數值之所以那麼高,也是因為碰上的對手實力較弱,所以百戰百勝。現在他還身處B級2組,因此才能持續獲勝。等升上A級可就難說了,不過這點我也一樣。
與步夢相較之下,名人和於鬼頭先生盡是與超頂尖棋士碰頭,卻還能維持高勝率,可說是令人驚愕。
但我又從名人手中拿下四連勝,因此評分只不過是參考罷了。
只是若分數相距兩倍以上,那又另當別論。
「順帶一問,將棋軟體又有幾分?」
「雖不曉得正確數字……」
瞬間,我猶豫是否該說出口。
「……最強的軟體,大約有三千到四千分。」
「原來如此,根本不是人類能匹敵的等級嘛。」
《運子的巨匠》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那就請軟體老師教教我,我的將棋究竟有何弱點吧。」
☗ 研究會in櫻之宮
「師傅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躺臥在床鋪上,朦朧聽著師姊自浴室發出的說話聲。
這裡是櫻之宮某間旅館的房間。
與生石先生的研究會結束後,在這裡消磨時間已成我們的『手筋』。
「我說八一,你在聽嗎?」
「嗯~?」
師姊對默不作聲的我,以略帶焦躁的口吻說:
「竟然得意洋洋地講出居角左美濃那種跟不上時代的戰術……光聽就教人欲哭無淚。師傅從前明明那麼強大……」
「……心境就和阿姆羅一樣呢……」
「什麼東西?」
「妳不曉得嗎?阿姆羅的父親是打造鋼彈的天才技術員,卻在宇宙空間中患了氧氣缺乏症。結果阿姆羅與他重逢時,他竟建議阿姆羅替鋼彈裝上跟不上時代的裝置。」
「從沒聽過。※鋼彈是什麼?雁木的朋友嗎?」(譯註:鋼彈與雁木日文發音相似。)
原來她沒聽過鋼彈……
她真的對除了將棋以外的事一概沒興趣耶。讓人不禁擔心她在學校能不能跟上朋友的話題。
「比起這個,關於一門研的事,八一你打算配合嗎?」
「如果師傅能藉此滿意的話,我願意,況且也能為弟子打造鍛鍊場所。」
「……嗯哼~」
師姊的聲調明顯下沉了。
肯定是在煩惱師傅的事吧。
「決定日程時,我稍微瞄到了師傅的記事本……結果完全沒有其他研究會的預定行程。再這樣下去,他會被孤立於最新研究之外。即便只有最低限度的情報也好,得由我們告訴他才行。」
「但他那種個性,搞不好還會固執地迴避我們教的棋步吧?」
「這個嘛……」
說到底,他是個自尊心甚高的人,甚至不願對弟子說出『請教我將棋』。與其直接運用弟子教授的棋步,刻意下截然不同的棋步反而比較符合他的形象。
更別說若他得知那是源自軟體的棋步……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此棄師傅於不顧。」
「是啊。」
居角左美濃於公式戰登場,的確是最近的事。
然而──檯面下,眾人一年前就開始研究了。
只要使用軟體,便能輕易得知這個棋路,於是所有人都避開了它。
正因如此,才會歷時一年以上都未現身於公式戰中。
不過高段棋士不使用軟體,又與年輕棋士無交集,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對名為軟體新手的即死魔法毫無抵抗力……於是就這樣瞬間陣亡。
這便是當今年輕棋士與資深棋士之間的戰況。
名列A級和B級1組的強豪,被C級2組的年輕人秒殺,像這樣以下犯上的狀況頻頻發生……而這正是世代交替以超高速進行的原因所在。
「一旦知道對方沒有使用軟體,之後便能盡情施展即死魔法了。在當今將棋界中,那無異於全裸漫步於激烈沙場。」
「…………」
師姊緘默不語。
『即死魔法』的恐怖之處,並不侷限於職業世界。獎勵會的研究大戰更甚於此。只要能自三段循環賽中脫穎而出,無論使用什麼手段獲得勝利,都會被評斷為正確方法。這就是獎勵會。
「……生石老師也是,他沒問題嗎……?」
「總而言之,只能先為他們練就最低限度的抵抗力……坦白說不太樂觀。想不到於鬼頭先生的研究甚至擴及振飛車,實在超乎預期。」
於鬼頭曜帝位,恐怕是首位專精軟體研究的棋士。
他的研究優勢已超出我的料想範圍。之所以能從有『地獄玉將循環賽』之稱的嚴酷循環賽脫穎而出,進而成為挑戰者,肯定是以龐大的研究資料庫為原動力。
「希望生石先生努力一點,好讓我評估於鬼頭先生的研究進展到了什麼地步。於鬼頭先生在下期龍王戰出線的可能性相當高。」
成功防衛的瞬間,下一場戰役也隨之展開。這就是頭銜戰,容不得一絲大意。
「八一你覺得自己能在番勝負中戰勝於鬼頭老師嗎?」
「要看我的研究能達成多少效率。」
我躺臥床上,垂下眼簾,一邊模擬一邊回答。
「極端一點來說,我會將戰術研究交付軟體,再從中學習並加以運用。因為棋步會在空中分解,所以從前的我辦不到這件事,然而經歷與名人的番勝負後,我的判讀力有所提升。現在的話──」
「你說判讀力提升……八一你先前不是說自己的狀態很差嗎?說判讀會失去控制什麼的。」
「這點也用軟體解決了。」
「咦?」
「我透過軟體解析了自己公式戰的棋步。我分析自己在何時消耗時間能判讀出棋步,或是自己何時能專注到最大極限。相對地,我也分析了什麼狀態下專注力會中斷,從而下出壞棋。」
「…………」
「這些東西會呈現為數字,因此實戰時棋步的精度和研究效率會有飛躍性提升。與人類進行研究會時,判讀會混入雜質,但機械沒有這種困擾。更重要的是隨時隨地都能研究。」
這項發現,是龍王戰的副產物。
就是我孤身一人龜縮家中,僅仰賴軟體研究的那個時候。
其餘只要平靜地解解詰將棋,維持判讀力就行了。而這也只要和弟子在家中進行,便能圓滿解決。好處多不勝數。
「這樣或許確實很有效率……」
師姊略顯躊躇地揀選用詞。
「……坦白說,做到這種程度已令人心生抗拒。」
「縱使我不做,遲早會有人做的。總而言之,革命已然掀起。如此一來,將棋應該也會逐漸進化吧。」
名人世代構築而成的新將棋體系,被喻為『現代將棋』。缺少研究會或VS等效率化的共同研究系統,便無法成立。
換言之,若想建立超越現代將棋的全新將棋體系,更具效率與高機密性的學習方法是不可或缺的。
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若要擠下名人世代,創造一、兩個新戰術是不夠的。畢竟他們就像過去的JUMP漫畫主角一樣,能夠以驚異的應對能力,轉眼之間將對手的得意戰術轉化為自身武器。
世界正藉由IT革命急遽變化。
出生便適應IT的世代,將發揮成長環境中自然獲得的能力,進而擠下上個世代。這正是所謂的世代交替。
「…………八一你……」
「嗯?」
「那個…………你想成為電腦嗎?」
師姊戰戰兢兢提出的疑問,令我忍不住失笑出聲。
「我才沒有那麼傻呢。人類不是機械,我不認為人可以完美駕馭軟體使用的所有戰術。不過──」
「不過?」
「不過憑藉我現階段的演算力,能比其他任何職業棋士,更熟練駕馭源自軟體的戰術──我是這麼認為的。」
「唔!!……你、你的意思是…………」
師姊啞然失聲。
因為我的發言,等於宣稱『自己是現階段最強的人類』。
我太傲慢了嗎?
可是我不但擊潰名人成功防衛龍王寶座,實際上也不斷積攢勝利白星。結果明白顯示,我現在的做法沒有問題。
『角交換☖6五同桂』和『單騎跳桂』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我要為現代將棋掀起更大的革命,在排名戰扶搖直上。
然後由我,來成為新的名人(神)──
「話說回來,師姊,還沒好嗎?」
「…………衣服是換好了……」
師姊一直在門另一頭鬼鬼祟祟的,此時聲音突然變得細弱。
「那就請快點出來吧。」
「…………唔唔……」
與生石先生的研究會結束後,我們在這裡展開了新的研究會。
也就是『銀子COSPLAY研究會』。
讓我說明一下來龍去脈吧。
不僅棋士,與勝負為伍之人都相當重視『徵兆』和『例行公事』。勢頭正旺時,我們會刻意不去打破它。
創立自己專屬的例行公事,也是職業棋士的技術之一。
我和師姊在研究會後造訪這間旅館,是出自某次意外事故。但那之後我便勢如破竹地在公式戰大獲全勝,師姊也如願成為了史上首位女性獎勵會三段。
就我的立場,自然希望在排名戰晉級前維持這種樣子,而師姊也想在絕佳狀態下迎接三段循環賽。
兩人看法一致,即便飛鳥的入門事件使我們之間氣氛險惡,也沒有放棄來到這裡。
順帶一提,我們當然沒有越線。兩人始終都是為了將棋才持續出入此處。
那麼COSPLAY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和師姊進入這間旅館時,發現有免費的衣裝服務。是新的服務。
大阪人對免費沒有抵抗力,於是我理所當然要求師姊『穿穿看這件嘛』,師姊則唾罵道『我宰了你喔』。
不過我沒有退讓。
我接著說:「那就用將棋來決定吧。」
倘若我輸了,就由我穿上。要拍照散布至網路上都可以。
起初師姊還不肯接受,但我搧風點火說「嗯哼~?妳怕了呀?」,她馬上就上鉤了。將棋?當然是我獲勝囉,還是三連勝呢。我不遺餘力地把從軟體學到的祕技盡數用上了!
然後總算完成了──

『銀子喵危險野獸』。
這真是……太Dangerous了……!
「這、這……真的有這種衣服嗎……!?布、布料太少了吧……!!」
「就是有這種衣服。」
九頭龍龍王強而有力地斷言道。
師姊基本上都是穿水手服,但頭銜戰會穿和服,偶爾也會被迫換上釋迦堂老師的洋裝,因此她其實穿過各式各樣的衣服。
然而COSPALY卻是全新領域。
更別說那副眼鏡!師姊的眼鏡裝扮簡直像初手端步那般罕見。
「太貪心了嗎?不!有師姊這麼優秀的素材,應該能勉強成立才對……!!」
總而言之,我掀起了革命。
掀是掀起了…………不過平衡度是否有點差?
可愛度破表了。
「稍微降低一點好了……」
不能太過貪心,凡事平衡最重要。無論將棋抑或COSPALY都是同理。
「這裡像這樣……還有這個也拿下來──」

「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太可愛啦!!
而且好色情!!銀子好色情喔────────!!
「唔!太、太羞恥了……好想頓死……!!」
「不!很好!!這樣很棒!!」
我自行擺出姿勢,並要求面紅耳赤、渾身打顫的師姊照做。
「再來!再來……這樣!指尖彎起來,像貓一樣!」
「這、這樣?」
「誇張一點────!!」
「這樣?」
「讚啦────!!太棒啦────────!!再來再來────────!!」
「這樣嗎……喵?」
師姊飽受讚賞,也興奮了起來,主動將四肢趴在床鋪上,擺出了『女豹姿勢』。
女流二冠興致高昂。
「好可愛!好厲害!銀子喵最棒了喵!!」
「可、可愛嗎?拍起來可愛嗎?」
「嗯!師姊超可愛的唷!好可愛好可愛!!」
「這樣啊……♡嘿嘿♡」
啊,真好哄。
我如此心想。我隱約察覺到了,師姊很經不起人拜託。雖然基本上與人隔著一面牆,但只要強制破除,剩下的防線就和豆腐沒兩樣。
──該不會只要稱讚她可愛,這個人什麼都願意做吧?
學會了新咒語『好可愛』,我乘勝追擊大肆施展。師姊喵也樂在其中地「喵~♡」個不停。搞什麼啊這才是即死魔法!太色情太可愛,我心臟都要停了!!
接著又進行了一小時左右的攝影會……不對喵,是研究會──
「呼……稍作休息吧……」
「說、說的也是喵…………說的對。」
過度施展咒語導致MP耗盡,令我癱倒在床鋪上。
師姊稍微冷靜下來,似乎也感到很難為情,用毛毯包緊全身後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話說回來,關於師傅的事……」
「嗯?」
「他會不會因為我們答應進行研究會,結果得意忘形跑去棋士室邀請其他年輕棋士或獎勵會員?」
「唔!這……」
棋士是極盡殘酷的生物。
只要被判定有價值,就會有數不盡的邀約。
若非如此,便會被視為空氣慘遭無視。
即便願意與之結交為友,一旦牽扯到研究會,判斷基準就極度嚴苛。大家只願意和擁有自己不足之處的人,或與自己旗鼓相當,甚至優於自己的棋士來往。
假使現在師傅前往棋士室,邀請年輕棋士參加研究會……
「…………或許,就像戀愛一樣呢。」
師姊喃喃流漏的話語,化為沉重的痛楚在心底縈繞不去。
☖ 削減生命
當天,清瀧罕見地造訪了棋士室。
「鏡洲的話,應該很樂意和我進行研究會吧。」
關西最年長的獎勵會員鏡洲飛馬三段,是除去弟子銀子之外,唯一與清瀧有來往的年輕獎勵會員。
距今將近十年前──
當年還留存著一種需要過夜的例行活動,名為獎勵會旅行。
弟子八一參加那次旅行之際,曾有一位隸屬關東且年近三十歲的老前輩獎勵會員,三更半夜吵醒新人,打算叫他們跑腿。
然而鏡洲出面阻止了他。
據說鏡洲袒護八一,如此說道:
『九頭龍八一是關西將棋界……不!是日本將棋界的至寶!我會代替他去的,請別吵醒他!!』
清瀧耳聞風聲,此後便格外關注鏡洲。
收入微薄的獎勵會員自鄉下遠赴大阪獨居,還得埋頭專注於將棋修行之中,這絕非一件易事。
清瀧慎重地與鏡洲保持距離,在不會過度寵溺的程度下為他謀取各種好處,而聰慧的鏡洲自然心知肚明。
因此鏡洲當然不可能拒絕自己的請託──
「哦!大家都在努力呢!」
一邁入棋士室,清瀧便向正在下練習將棋的獎勵會員大聲打招呼。
年輕人沒有停手,繼續下著將棋。鏡洲也身處其中,唯獨他輕輕向清瀧點頭致意,卻也沒有出聲招呼回應。
──九段的職業棋士打招呼,你們竟然不作回應……!
清瀧燃起一把無名火,但他強忍住了情緒。
在清瀧經常出入棋士室的年代,這裡幾乎等同於閒聊用的房間。
電視播放著棒球或賽馬節目,香菸的白煙成天煙霧瀰漫,連下場練習將棋,都會被前輩怒斥「少礙事,滾出去!」。
下將棋時理所當然會小賭一杯咖啡的錢,微薄的零用錢也被前輩強取豪奪。
──很可怕……卻也是個溫暖的場所。
然而如今,這裡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方。
被煙漬染髒的牆壁,整齊張貼著對局情報及聯盟的公告事項;散布著漫畫雜誌及體育報紙的桌面,如今則排滿了將棋盤。
菸灰缸當然被收走了,螢幕上映照出在對局室進行對局的將棋盤面。
沒有溫度的變化,令清瀧感到『這裡變溫吞了』。
如今這裡簡直就像補習班。
就清瀧的看法而言,將棋修行總是伴隨著眾多痛苦與不合理,同時這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強忍前輩不講理的脅迫要求,縱使如此也要咬牙下棋。在這段過程中,勝負的嚴酷將深植內心根源,如此才能變強。
──得由我好好教導他們這件事才行。
清瀧心中懷著這個想法,踩著重重的腳步聲邁步踏入室內,接著一一巡視獎勵會員的棋局。
「哦……這盤將棋下得真有意思。」
清瀧定睛凝視的,是前陣子剛以史上最年少之姿晉升三段的櫪創多的棋局。
敗給銀子的他,雖然錯失了最快邁入三段的機會,但下一次例會他又若無其事地晉升至三段循環賽。
清瀧心想或許值得與這名少年下盤棋,於是溫柔地向對方出聲搭話。
「小朋友,你年紀還這麼小,卻下得一手好棋呢。要是對方像這樣躲開,你打算怎麼辦?」
「…………」
創多露出『這個大叔怎麼回事?』的神情抬頭仰望清瀧,同時揭示另一手。
「那樣的話,這樣就能將死了呀?」
「不,這樣應該無法將死才對。再想想看。」
清瀧語畢,又插嘴了隔壁的感想戰。
最後他甚至開始針對序盤研究提出問題。
眾人都顯得難以啟齒,面帶尷尬地下著棋──因為清瀧不曾提出自己的意見和研究,只是單方面索求對方的研究成果。
就清瀧的角度看來,他只不過是在品評對方是否具備相應的實力,以及是否足以和自己進行研究會罷了……
「好了,差不多該讓我加入了吧。」
明明不是對局者,清瀧卻單方面宣告感想戰結束,接著走向他評判為現場棋力最弱的獎勵會員少年,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抱歉,你可以讓位給我嗎?」
受到如此要求的獎勵會員,震驚地望向清瀧,然而他無法違逆高段職業棋士,心不甘情不願地讓出了座位。
「清瀧老師。」
在隔壁棋盤進行感想戰的鏡洲,此時首次出聲向清瀧搭話。
清瀧沒有察覺對方語氣相當僵硬。
「好。有沒有人要當我的對手?讓我來教教你們將棋吧。讓名人挑戰者親自指導的機會,對你們而言可是很寶貴的喔。」
獎勵會員停下手,心生動搖地四目相交。
然而沒有任何人願意與清瀧下棋。
清瀧雙腳坐麻,打算再呼喚一聲。就在此時──
「老師!能打擾一下嗎?」
「嗯?怎麼了,鏡洲?」
「……下次三段循環賽,我就三十歲了。我早已超過二十六歲的年齡限制,也沒有下一次勝率過半的延長機會了。我能下的將棋局數有限,我的生命僅剩半年了啊。」
鏡洲語畢,指向了在室內下練習將棋的獎勵會員。
「不只我,現場每一位獎勵會員,都懷著若無法成為職業棋士,便寧願自殺的心情,埋首於將棋之中。大家都拚上了性命。」
「這種事我自然明白,我待在獎勵會時也嚐盡了苦頭。我還是獎勵會員時還更加痛苦呢,也沒有如此豪華的將棋會館──」
「不,您根本不明白。」
鏡洲斬釘截鐵地斷言。
有別於對局的緊張感,室內氛圍如坐針氈。
然而鏡洲毫不畏懼。
「老師您的確是職業棋士,且位列最高位九段。在對局室中,我很樂意遵從老師您的指示,然而這間棋士室是修行場所。比起只是來打發時間,把將棋當作餘興的人,優先讓衷心渴求變強的人下棋是理所當然的。
更進一步說,將棋盤前人人平等。出生於富裕家庭的人,或許與生俱來擁有較多資源,但下將棋時,所有人都僅能以二十枚棋子為武器奮戰;位居高官之人,也許能讓任何人聽命於己,不過在將棋盤前,地位毫無意義。
這就是將棋。就連我這種社會上的輸家、沒有學歷的廢物,將棋也願意平等對待我。所以我才會如此鍥而不捨、才會拚上性命下將棋。因為將棋值得我賭上性命,唯獨將棋願意認同我。
方才被老師您要求讓座的獎勵會員,每天早上都在五點起床,花費兩小時來到這裡。因為若不早起趕在七點以前來的話,棋士室便會客滿。那孩子確實還只是級位者,在我們之中可能棋力較弱,但是他那顆認為肯定會變強的心,促使大家願意當他的對手。因為那股毅力也能為自己帶來正面影響,所以大家想與他一同下棋。

他是憑一己之力掌握那個座席,並非請他人讓座而得手的。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篡奪那個座位,也沒人可以探聽大家一點一滴鑽研的研究成果,更不能強制別人與不願交手的人下將棋。縱使名人也一樣。」
鏡洲用拇指指向自己的心臟。
「容我斗膽一問。與從前為賭賭小錢而下的粗鄙將棋不同,我們是削減生命在下棋的。老師您能付出什麼代價,來支付我們的性命呢?」
「你說……代價?」
清瀧怒髮衝冠,嘶吼咆哮。
他唾沫橫飛,鬍子因怒火陣陣打顫。
「我剛才不就說了嗎!或許我的確對最新研究相當生疏,卻有兩度挑戰名人的經驗!我就是要教導你們這些!」
「不用了。經驗得靠自己積攢,聽別人說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這傢伙……!我……我堂堂一個九段棋士,明明是如此低聲下氣地請你們和我對弈將棋──」

「不,不對。老師您說的是:『我來教教你們將棋吧』。」
鏡洲飛馬獎勵會三段端正的臉孔與清瀧正面對峙,接著以冷靜的聲調,如此斷言道:
「不過現在的清瀧老師,沒有任何能教導我們的東西。您會妨礙修行,請回吧。」
不知不覺間,棋音與棋鐘的聲響都消失了。
身處棋士室的每個獎勵會員都緘默不語,只是凝視著眼前的棋盤……「這果然將死了吧?」直到創多天真無邪的聲音響起為止,才打破沉默。
☗ 甦醒之夜
「…………慘不忍睹……」
清瀧像隻老犬一般被逐出棋士室,就這麼垂頭喪氣返回家中,無所事事地任憑時間流逝。
連喝悶酒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實在太過頹喪,導致他根本無法入眠。清瀧獨自待在昏暗的廚房中,凝視自己映照於水杯的面容。口中反覆重述著一句話……慘不忍睹。
倒影於杯中載浮載,回望著自己,看得出來他的眼眸因手遊和酒精而渾濁黯淡。那眼神毫無霸氣,連他都對自己的臉色備感震驚。
那張面容,與從前促使鏡洲挺身袒護八一的老前輩獎勵會員重疊了。
「……結果我自己反而變成了那種人嗎……?」
有個詞彙,與如今的自己極為貼切。
『※老害』。(編註:由食古不化的老年人,掌控企業或政治中心的弊端現象。)
年輕時的清瀧,曾立誓死也不願變成那種不講理的前輩棋士,但如今自己的身影,卻與他們重疊了。
究竟是何時起變成這樣的?
十幾、二十幾歲時,輸棋當天回家後,他還有力氣不眠不休地在盤面排列敗局。不如說因為懊悔不已,使他非得坐在將棋盤前,否則無法入眠。
三十幾歲之後,他開始藉酒排解悔恨的心情。
四十幾歲之後,無止境的疲憊感總在對局後排山倒海而來。不休息的話,根本無法再次面對將棋盤。
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明天睡醒後,肯定能找回從前的氣力──
「…………然而縱使醒來,也回不到從前了……」
本來只要休息一天,便能找回對將棋的熱情。後來即便休息兩天也恢復不了。
這樣下來,研究時間必然縮減一半,促使衰退加速。若想令一度向下傾斜的坡道再次向上,必須耗費年輕時數倍的精力與努力。
縱使如此,四十幾歲時,清瀧還保有『得設法做點什麼』的心情。
當時他還對逐漸腐朽的自己懷有苦痛與罪惡感。
然而不知不覺間,連那份心情也逐漸消散……某一天就此不再復燃。他心想年齡增長,衰退也是理所當然,接受了弱化的自己。
上進心不再復甦,也不再像從前一樣抱頭苦惱──
清瀧以為那是精神上的成熟。
於是他決定退居幕後,守望弟子的成長……
「…………直到那天,看到八一的身影為止……」
慶祝會上,來賓的話語只不過是導火線。
原因在於前一天的──即位儀式。
當天,目睹沐浴於鎂光燈下的弟子高舉即位狀之際,清瀧驚覺了。
一直以來支撐自己心靈的『曾挑戰名人』的實績……
其實只不過是到最後的最後都是個輸家的標籤罷了。
清瀧並非因為被弟子超越而感到悔恨。
他只是無法承受,自己是個輸家的事實硬生生攤在眼前。
所以他才會遷怒於弟子。
「…………慘不忍睹……」
清瀧無數次反覆這句話。
自己總是將想成為名人的心願掛在嘴邊,可是所作所為,卻是以『沒能成為名人』這件事實耀武揚威。
自己總是告誡弟子,要『死纏爛打』、『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許放棄』,告訴他們那才是關西將棋──
但他自己可曾實踐過?
作為一名棋士,在將棋盤上奮戰至最後一刻是理所當然的。這點連業餘棋士都做得到。
不過……在遠離將棋盤的場所也能持續戰鬥的人,卻少之又少。
沒有對局的日子,自己做了什麼?
唯有決心將人生盡數奉獻將棋之人,才有資格稱為職業棋士不是嗎?
『我們是削減生命在下棋的。』
白天鏡洲道出的話語,於腦海復甦了。
那句話化作強勁的風,將清瀧推出了棋士室。
然而──
「……好熾熱。」
清瀧於黑暗中如此低喃。
一道微小的熾熱火苗,在早已燃燒殆盡的焦炭深處冒出裊裊細煙。
鏡洲的那句話沒有吹熄清瀧的心靈焰火……反而為殘存心底的火苗、為本人都早已忘卻的火苗,送進了新鮮空氣,並化為嶄新的清風。
而清瀧又為那火苗吹入了更多的風。
「好熾熱。」
寒冰刺骨的二月深夜,在暖氣與照明都未開啟的廚房中,男人無數次重複著同樣的話語……好熾熱、好熾熱。
自二樓房間下樓的桂香,訝異地出聲詢問:
「……爸爸?你還沒睡嗎?」
「不是的。」
清瀧向滿腹疑惑的女兒如此說道。
「我總算清醒了。」
翌晨。
鏡洲飛馬一如往常造訪棋士室,不過已先有人造訪,對方正默默地擦拭棋盤。
「清瀧老師……」
「早安。」
清瀧脫下了西裝上衣,正捲起襯衫衣袖擦拭棋盤。他用手背抹去額頭浮起的汗珠,並抬起頭來。
那張爽朗的面龐,與這幾年的清瀧簡直判若兩人……也與昨日鏡洲眼裡的他迥然不同。
「昨晚,我久違地迫不及待早晨的來臨……因為我太想早點與你下棋了。」
「咦?」
「鏡洲,請你教我將棋吧。」
清瀧穿上外衣,拘謹地將衣釦扣好後如此說道,並深深低下頭來。一位九段棋士,向獎勵會員低下了頭。
「現在的我,沒有最新研究能教你們。不僅如此,不知何時連面對將棋的態度,都遠遠不及你們……」
連正面向弟子與獎勵會員懇求『請教我將棋』的勇氣都喪失的男人,鼓起殘存於心底的所有勇氣,回到了這房間。
清瀧仍未抬起頭,用掩藏不住熱忱的語調開口:
「打雜也無妨,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打算重回修行時代,與你們一起從零重新學習將棋。我並非為了竊取你們的研究才這麼說,我想再次修復自己一度鬆懈的毅力。我不想作為一個輸家就此了結。」
「老師……」
「鏡洲你昨天的一席話,終於打醒了我。那之後我渾身熾熱不已,渴望下棋的心情令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久沒有這種心情了……不與你戰一盤,實在難以平緩。」
「可、可是……」
「怎麼了,鏡洲先生,你今天不下棋嗎?」
躲在鏡洲身後的嬌小男孩,以高亢的嗓音如此說道。
櫪創多探出頭來,綻露天真爛漫的笑容仰望清瀧。
「那就由我來和清瀧老師下棋吧。我想聽聽八一哥從前的事。」
「謝謝你。八一可有說不完的故事喔。」
「哇~♡」
創多宛如收到糖果的天真孩子般雀躍不已。
另一方面,鏡洲卻有所躊躇。
自己昨日對清瀧道出的話語,全是毫無虛假的肺腑之言。
也是出於自身信念的一席話。
但同時,那亦是獎勵會員絕對不可以對職業棋士說出的話。萬一公諸於世,他甚至會被下令退會。
──更何況,我只是個遲遲無法晉升四段的吊車尾三段……
突然間,鏡洲感到相當難堪。
他本來是想代為說出獎勵會員的心境,可是……
──或許我只是把當不上職業棋士的焦慮與妒恨,宣洩在老師身上罷了。
這個想法,使鏡洲猶豫是否該接受清瀧誠摯的請求。
鏡洲無法直視清瀧。
清瀧的汗珠,在窗戶灑落的朝陽下熠熠生輝,對自己渾濁的雙眸來說,實在太過眩目。
清瀧眼鏡後方的眼神,寄宿著熊熊烈火,對身處於陰影下的自己來說,實在太過耀眼。
──……這就是……這就是職業棋士嗎……?
本以為早已黯淡無光的鋼,僅因鏡洲稍微用火炙燒一下,便綻放出銳利的輝煌光芒。
──歷練天差地別。我這種人根本比不上……
鏡洲感覺自己猶如蟬的幼蟲。
只能在名為棋士室的土壤中,靜靜等候羽化的那天來臨……更別說鏡洲待在名為獎勵會的黑暗之中的時日,遠比蟬要漫長許多。
在從前,憑本能便能知曉如何撥除土壤進而羽化,然而陷入迷途的獎勵會員,早已遺忘了方法……
「鏡洲。」
清瀧主動向這名獎勵會員伸出了手。
然後這次,他率真、筆直、胸懷勇氣如此說道:
「拜託你,請教我將棋吧。」
「…………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清瀧老師。」
鏡洲飛馬三段深深低下頭來,祈求似地握住了對方伸出的手。
這瞬間,日後流芳百世的傳說研究會──『清瀧道場』就此創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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