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日清晨

第一章 冬日清晨

1

寒冷冬日第一缕灿烂的阳光,洒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庭院中。

如同奶油般亮白的白雪,似乎从昨夜开始就悄悄降临,松松垮垮地堆积在草坪上、亭子顶、铁质的休闲长椅,被阳光一照皑皑生辉。

再看那喷水池正中央晶莹剔透的女神雕像,那是雪水在表面凝结了一层,闪烁着青白色光辉。在这周日的清晨,因为时间还太早,庭院里看不到学生的影子,就连勤劳的教师或是园丁也没有出来。

草坪上铺开的洁白的雪之绒毯之上,唦唦,唦唦……仔细听的话能听见轻柔地脚步声响起。那是一个小小的东洋人绅士的身影,身披厚实地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脖子上的围巾严严实实地围了两圈,最后头上顶着一顶圆顶帽……

这位绅士名叫久城一弥。在仍未有人践踏过的茫茫朝雪的沙漠中,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走。

那一双因过于认真而紧抿的嘴唇,配上在这个国家里少见的黄色皮肤和漆黑眼瞳,乍一看就会觉得是个难相处的人。不过,仔细一瞧……

现在一弥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根长长的胡萝卜。还摆出持刀武士的姿势,把胡萝卜向前伸出。

「哆~,哆哆,哆」

这轻柔的,还带着几分客气的叫声呼唤的对象是,树丛下面的一团雪……不,那里跳出来一只绒毛球样的雪兔。这时的一弥,突然喜笑颜开。

「果然在这!小兔兔出来啦!」

眯起眼睛,一副看到自己心爱事物的天真无邪的孩子脸。

他赶快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尽力地把手上的胡萝卜伸过去。

「刚刚,从男生宿舍的窗口就看见了,你在雪中扑腾扑腾一跳一跳的吧。冬天这么冷又是星期天,维多利加那家伙,无聊的情绪肯定和往常一样有增无减吧。小兔兔,来来。和我一起,去找那个反复无常的、脾气坏坏的、脑袋很好的、爱挖苦人、讨厌寂寞的……智慧之泉去陪她一起玩吧」

兔子瞪着一双玻璃球般的红眼睛,一眨一眨的。接着不作一声,径自扑腾跳开了。

一弥慌慌忙忙追上去。

「哇,逃掉了!喂~,等等,等我一下!」

扑腾,扑腾,兔子在前面轻巧地跳动,一弥则是咚咚咚,发足在其后狂奔。

这时在草坪的对面,又是一位周日早上起这么早不知道干什么好的人,那是英国来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这位的穿戴则是一身双腰带大衣外带猎帽组合,手上还不知为什么拿着像是侦探用的放大镜,一边走一边在雪地里寻找着什么。

就这样,拿着胡萝卜的一弥,和握着放大镜的艾薇儿,就在树下撞了个满怀。树枝上的积雪被艾薇儿的叫声惊动,簌簌地落了一地。

两人处理掉帽子和身上的落雪。

「早上好。你在干什么呢,久城君?」

「嗯。那个,我正在,追一只兔子……」

「拿着根曼德拉草去追吗」

「欸,你认错了。这个是……胡萝卜……」

「唉唉,我呢正在找那个叫“腐酒石”的东西呢!」

「说起来,曼德拉草原本不就是个虚构的植物吗,真亏你能把读过的怪谈书里的东西当真呢……欸,什么,你刚才说的?」

一弥举起胡萝卜,正想开始严肃地说明些什么,突然不可思议地看向艾薇儿。艾薇儿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怪谈 四卷』——得意洋洋地给一弥看。

「那个啊,腐酒石呢,是远古时候就产于非洲的一种石头。把这种石头磨成粉末喝下去,人死后尸体就不会腐烂。这么一来肉体死去魂魄也可以残留下来,永不腐烂的尸体就每晚这么走着走着,然后,还会回到自己家人的家中,来一句,『我回来啦—,今天的点心是—』,或是『喂,怎么没有我的房间了!』之类的,还有呢,还有呢……啊咧,久城君,你要去哪?」

「唔,我呢正在……啊,兔兔跟丢啦!」

一弥又是一阵咚咚咚一路小跑,他身后像个儿童侦探般拿着放大镜的艾薇儿,也受不了诱惑跟上去。

结果一弥在长椅下面发现了缩成一团的小兔子,他轻轻伸出手去。

远处的小路上,揉着惺忪的睡眼,还伸了个懒腰的塞西尔老师慢慢走过去。她穿着一件软绵绵的外套,头上戴的是茶色的针织帽。塞西尔老师望了一眼高兴地抱起小兔子歪起脑袋把玩的一弥,又揉了揉眼睛走掉了。

艾薇儿不知是不是对找寻怪谈的石头感到厌倦了,她把书和放大镜都塞进口袋,突然啪地双手一合。

「对了,呐,久城君。难得是周日,去村里购物,陪我去吧」

「购物?」

一弥奇怪道。

「你这么早去,想买些什么呢」

「唉唉,圣诞节假期前,不是要举办人体象棋大赛吗。得去买些做衣服的材料才行。现在去的话,就能赶在其他学生起来去买之前好好挑选一番了」

「但是,我,要送这只兔子去……」

那个女孩那里……本想这么说的,一弥闭上嘴巴,静静回头去看冬季的天空。

天亮前雪就已经没下了,阳光被白雪这么一反射十分晃眼。天空广袤无际,地上庄严的图书馆石塔,默默注视着雪地上小小的两个人影。

知识的殿堂。这里被称为是欧洲最多书籍宝藏沉眠的祭坛。巨大,恐怖,但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静谧的建筑物——

一弥胸口痛得紧紧闭上眼睛。

艾薇儿去势汹汹地拉扯着他的手臂,一弥只得叫了一声「哇?」地踉踉跄跄跟着她跑出去。

「怎,怎么了。艾薇儿!」

「走去村里去。先去逛杂货店!跑囉,久城君!」

「我说你啊~……」

一弥臂弯里的兔子趁这个机会逃掉,噗地一声成功着陆,还回头看了一下。

「啊」

还想着它会不会眨眨眼睛,小东西就摇着它圆圆的尾巴,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啊,被逃掉了。小兔兔……」

「走了啊!」

一弥垂头丧气的,只得任由艾薇儿手拽着朝学园正门跑去。

时值一九二四年——。

欧洲的一个小国,苏瓦尔王国。

北面毗邻瑞士的国境是茂密的森林。沿着西面与法国的交界处拓开的是美丽的田园地带。东部和意大利的国境线的地中海沿岸,则成为景色怡人的避暑胜地。在这奇特的长廊般细长的王国的南端,面朝地中海的里昂湾则成为其豪华的玄关;而相对的北面的阿尔卑斯山脉,就可以说成是藏匿在房子深处的,秘密天顶房间。这个国家被列强包围却有着悠长的历史,也成功从刚刚过去的世界大战的漩涡中逃脱,而现在来说,就像是个平安地驶向近代的小船般的国家。这个被称作是西欧的“小巨人”的苏瓦尔王国,在它那秘密的天顶房间的山麓中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的郊外,一座带有浓厚中世纪风味的学园静悄悄地坐落于此。

圣玛格丽特学园。

虽然不及王国那么长,但其有着漫长的历史,是贵族子弟们的教育机关,同时也是被无数秘密面纱遮盖的场所。从空中俯瞰,可以看到コ字型的校舍被宽广的法式庭院围在中央,周围是一圈高高的爬满植物的围墙。到底有多少王国的秘密生于此处,又传说有多少埋葬于此,总而言之这是一所奇妙的学园。

不过,自从上次世界大战终结之后,这里开始接受一部分同盟国家的留学生入学。

十五岁的久城一弥,就是其中的一人。以优秀的成绩录取,来自东洋岛国的这个男生,在这里貌似并不受欢迎,在异国他乡过着辛苦的留学生活。而在那里他遇见了不可思议的少女,维多利加•德•布罗瓦——。她被幽禁在这个被称为是王国秘密武器库的圣玛格丽特学园,是有着令人吃惊的头脑的,灰狼的子孙。

一弥的留学生活,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变成绕着维多利加为中心的状态旋转——

男生宿舍的窗外,一面传来「慢点慢点,艾薇儿,别这么拉我啊!手臂要被拉断啦!」地惨叫声,一面可以看见有谁从右往左走过。

外面庭院里的雪景,就好像白花花涂满奶油的软软的圣诞蛋糕。虽然一大早冷得不行,不过男生宿舍的一楼食堂里的壁炉中还是传出咝咝地火花声,都能把小脸都烤得红扑扑的。

窗边的朴素的椅子上,我们的舍监苏菲没有礼貌地翘起一条腿坐着。热情的红发梳到后方挽成一个结,围裙后面罩着她那雄伟的胸部。鼻子上开玩笑地带着几点雀斑的脸轻轻抬起。

「啊咧,刚刚过去的那个是久城君?」

自言自语道。

最后咯吱咯吱搔两下头。

「说起来刚才,一睡醒就冲过来,吵着什么给我一根胡萝卜的,还指着窗外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她歪了下脑袋。

「是说兔子兔子怎么样的。嘛,由他去吧。比起这些……」

端起桌上满满一杯加了蜂蜜的红茶,目光落在展开在桌子上的报纸。

整整一面都刊载着不安定的政局要事。『是同盟破裂吗?』『近来的合同会议!』『东欧局势起火的可能性?』一篇篇的标题都是这样不吉利的短语。

苏菲一下子皱起眉头。

然后哗啦翻开新闻内页。

「啊!」

小声惊叫了一声,手上还端着红茶杯,草草读了一遍一则新闻。

那是刊登在娱乐栏里的。坐落在苏瓦尔王国首都苏瓦伦的老字号剧场<Phantom>里,将要上演的下一场戏剧的名字是……

「<盛放于苏瓦伦的蓝蔷薇>再演!写的是,“可可•萝丝不可思议的死以来,已经过了十年。那段故事现在仍然萦绕在人们的心中,追寻那美丽清纯而又孤独的王妃的生涯历程的传说的舞台,从今夜开始再次上演”什么。哇!」

苏菲把报纸捏得挲挲作响,然后抬头望向远方。

「超,超,超想看啊……」

说起来,自从少女时候走出村里的学校,来到圣玛格丽特学园成为女仆那时候起,就对那位漂亮的王妃无限景仰,还把杂志上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墙上过呢。

苏菲的下巴一张一合地自己回忆了一阵,然后突然站起来,把手中的红茶咕嘟一声一饮而尽。

「好的,就去看看吧!看着吧,苏瓦伦什么的立马就到了,幸好今天又是星期天,只要今天晚上回来就没关系了。出发吧」

就在双手叉腰大发豪言壮语的苏菲身后,窗外的雪景中,有一个类似金色钻头样闪闪发光的怪东西,缓缓地由左到右横穿而过。

哗啦啦,树枝上的积雪落在地上。

唧唧喳喳地,不知哪里来的冬天的小鸟也为这寂寥的背景增添一丝情趣。

被白雪覆盖的法式庭院深处,一方昏暗的迷宫花坛,光秃秃地黑色树枝像是上了年代的骸骨一般交错纵横,叶子的地位被雪取代给这儿那儿的树枝装点上白色。

能俯瞰到花坛的位置的地方有一颗大树,有两匹灰狼就藏在大树的枝丛中。

一人身材娇小,面容如人偶般精致,那一头如开襟天鹅绒般金色的长发被冬季凛冽的寒风吹起。深绿色的眼瞳中寄宿着愤怒和悲哀,光滑鲜嫩的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

身上穿的是绣着绿色手织花边地厚礼裙,脖颈上黑色珍珠项链缠了几圈,就连头上也不含糊穿戴上黑鸟羽毛装饰的头装。

这安坐在粗壮树枝间的洋娃娃,和摆出的一脸严肃相反,两只穿着压有蔷薇纹样的奢华长靴的小脚一晃一晃的,像小孩子般天真无邪。

轻飘飘地套在外面的翡翠色的女式大衣被风吹动,像一只巨大的鸟儿展开翅膀一般飘拂在身后。

母狼——柯蒂丽亚•盖洛。

还有站在她旁边的人是布莱恩•罗斯可。这边身材高挑,一头火焰般赤红色头发,两只绿色猫眼眼角上吊。高筒礼帽加上燕尾服,从那副自傲的面孔能看出野兽般的残忍,同时也能看出少年般的纤细,他像是时刻守护着柯蒂丽亚一样站在旁边。

两匹灰狼就这样俯瞰着下界。

雪掩盖的小路上,可以看见一根金色的锐角型光源由远及近而来。急匆匆地走在雪地上,咕滋,咕滋,发出一连串脚步声。

「果然没错啊……」

柯蒂丽亚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底响起。

旁边的布莱恩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下。

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就是古雷温•德•布罗瓦警官。一大早就把长长的金发固定成钻头样的流线型,脚踩白色马靴,身着一套潇洒的白色水手服。要说的话他还淄溜淄溜在地上拖着什么,结果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旅行箱。

柯蒂丽亚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终于来了吗。亚伯特的……那个灵异部的走狗!」

「看上去是这样啊。果然,暴风雨要来了吧」

布莱恩低声沉吟,露出野兽般的獠牙。

布罗瓦警官来到迷宫花坛前,没有停下继续走进去。

冬天的朝阳把他的尖尖的金发映得光彩夺目。

然后看到他身后走一步滑一步追着的某人,柯蒂丽亚和布莱恩都同时面无表情的怀疑着。

那人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套,头上一顶针织帽轻轻地套着,及肩的浅黑色头发配上圆圆眼镜下的眯眯眼,是个年轻女子。这个年轻女子不知为何一副怒火中烧的表情一路奔进迷宫花坛。

「那人,是谁啊?」

「撒呐。总之……」

布莱恩嘎吱嘎吱动了动脖子。眼睛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光。

「第二次暴风雨来临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暂且先去苏瓦伦吧。我们要先行一步。喂,柯蒂丽亚……」

「怎么了」

「你的那个可爱的,同时对我来说是可恶的……小狼崽,维多利加……不去领教一下她的本事吗」

「……」

柯蒂丽亚无言地站起身。一阵风袭来,翡翠色的外套又再次像翅膀一样张开,在冬日的空中飘拂。覆满黑色丝线和绿色蕾丝的礼裙的裙角也被风吹得猛烈摇动。

「好吧,布莱恩。但是。我的女儿是很厉害的,绝对不会输。就算是世界被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动摇也是一样……」

「唔,会怎么样呢」

「那个孩子的头脑,还有她的温柔,是他人所不能比的。我坚信着女儿的力量」

「是吗!」

「还有一点,只有她,才是我这一生在屈辱和愤怒下,还能走下去的唯一的寄托」

「……」

布莱恩把脸背过去。

「……走吧。柯蒂丽亚」

「好」

凛冽的冬风突然消停。

再看树枝上,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只留下冬季枯槁的枝干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哗啦啦,树上的积雪又掉落一团。

还有树枝悄无声息地摇动。

整个庭院被暴风雨前的宁静笼罩。

「等等,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过不会让你得逞的。你这个怪头笨警官!」

「好痛!先不说笨不笨,怪头是说谁呢!……啊,说反了,笨是在说谁呢!哇,放开我!」

走在被冻住的路面,在黑和白交错的迷宫花坛中左转转,右拐拐,好不容易到达了点心之家样的小屋前面。

今天的小屋被白砂糖般的雪盖上一层,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味。

就在屋子前面……

「别咬我啊!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样子,一般是不会随便扑上来咬人的吧?放开,奇怪的睡衣女!」

「啊呜,呜呜呜呜!」

对准拧着大箱子的气喘吁吁的布罗瓦警官的手臂,塞西尔先生上来就是一口。

「放开!好痛,好痛啊!」

「你别想骗我。你提着这么大一个箱子,一大早就跑来我们学园,到底是何居心。校长,理事长,发现可疑的人闯进来了,赶快叫警备员来」

「别吵,笨蛋!」

「你这个箱子!从你挥来挥去的样子来看,还是空的,很轻吧?你这家伙,接下去又想把维多利加同学带到哪儿去啊?作为班主任的我全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不会坐视不管。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不过别想再把那孩子带到危险的地方去了。」

「住嘴,圆眼镜!」

「你这个尖尖头的,变态!」

「咕」

「啊呜!」

「……吵死了。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那边的眼镜,还有尖尖头警官」

冷不防传来有如地狱深处发出来的低沉不快的声音,把布罗瓦警官和塞西尔老师一齐冻结,一动也动不了。

两个人保持着经过激烈的缠斗后的姿势定在踩得稀巴烂地雪地上,回头看向点心小屋。

不过,谁都不在那……

正这么闲着的时候,声音再次响起。

「事情都清楚了,又要出去了吗。……我啊」

这细小的,像是死者冰冷的手摸上心脏,一瞬间把体温和人类的感觉全部夺去一般,不吉利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吞了一口口水,塞西尔老师的嘴巴还咬在对手的手臂上,布罗瓦警官也还扯着对手浅黑色的头发,慢慢把视线放低。

在两人胸腹部,终于发现了声音主人的小小的脑袋。

如陶瓷娃娃般娇小,美丽,同时令人害怕的少女,正一边吧唧吧唧地抽着烟斗站在那里。

一头和母亲一样的美丽长金发,就像是远古动物的金色尾巴般,拖在地面。一双翡翠绿的美目,像是活过百岁的老人般,透露出寂静和悲伤,同时也闪着强烈的冷光。

身穿镶饰满褶皱和裙皱的红白相间地蓬蓬裙,宽大的公主袖像是蔷薇花苞般含苞待放。华丽的裙摆,也像是绽放的大朵蔷薇一样,圆圆地撑起。再看系在胸前的大蝴蝶结,和头上轻轻戴歪的花纹样的小帽子,胸口别着花边胸饰,再加上脚上一闪一闪像是玻璃做的鞋子,整个色调微妙地偏向粉彩。红白和粉色交相辉映,与脸上的悲伤相反呈现出一丝华丽。

一人就以这样的身姿,向上盯着布罗瓦警官。

「是父亲的……也就是说,是灵异部的要求吧」

「……为什么知道了」

「是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少女——维多利加•德•布罗瓦的表情依旧没变,简短地回答道。深绿色的眼瞳里闪着骇人的光。

干燥的风持续吹过。

扇了自己两下脸,忍不住露出不安的塞西尔老师,挨个看过两个人的表情。

布罗瓦警官随后哼了一声,厌恶地盯着自己的妹妹。把塞西尔老师嘴里的手抽出来,拽起大箱子大踏步超小屋走去。

「是要求你的,有个必须要请你来解决的事件。话是这么说,但并不是昨天今天才发生的事情。而是十年前成为话题的,还仍未解决的杀人事件。苏瓦尔十分有名的杀人事件,这么说你懂了吗」

「十分有名,的啊」

维多利加面无表情地复述道。

「难道说是……!古雷温,是那个……!」

「没错」

塞西尔老师在屋外听着兄妹两人对话,一边自己琢磨着,同时严肃地瞪大双眼。

这时候,从雪中跳出来一只可爱的兔子,跳近塞西尔老师,先是跳到她膝盖上,又是搔弄针织帽垂下来的绒球球。一开始还是「啊,别来打搅,小兔兔。小灰狼有件大事要……」想要赶走兔子,接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

「啊咧,这不是刚才和久城君一起玩的兔子吗。这么说,是久城君的朋友呢?那好……」

塞西尔老师从哪里找出一张便条,开始写些什么。「那个,维多利加同学像是要被尖尖头带到哪去,那个,是带到……。写下来,好。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很担心我也想去,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对了!想到一个超级棒的点子!」这么说着她看向摆在玄关的大箱子,认真地点了下头。

屋子里传出兄妹的对话,塞西尔老师听一点写一点。「说了是苏瓦伦的剧场吧!久城君也要早点来哦。这样。完成!」终于写好了,然就就把便条绑在兔子雪白的耳朵上,把兔子放出去。然后继续皱眉又清了一次耳朵。

屋子里,维多利加放低声音向兄长问道。

「你这家伙,刚才说了<Phantom>吧」

声音不知为啥有些颤抖。

布罗瓦警官接着说。

「没错。刚好现在正要上演<苏瓦伦的蓝玫瑰>……。这个是没关系的。剧场的地下,其实是灵异部的……。嘛,算了。去苏瓦伦的路上再详细告诉你吧」

「竟然。那要去<Phantom>吗。要我去……」

维多利加的声音还在颤抖。

竖起耳朵偷听的塞西尔老师也(到底是怎么回事,<Phantom>又是什么……)地小声说道。

哼地布罗瓦警官从鼻子里发出声音。

「嘛,可能对你来说那个剧场算是个感慨颇深的地方,不过和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想要你解决的事件是……」

「那边已经明白了」

两人走近的脚步声都有点不高兴,塞西尔老师赶紧弯下身子。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自然一脸严肃。

她赶快把箱子推倒打开盖子,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啪嚓,关上的盖子的缝隙里,能看见针织帽前面的茶色的两个球球。

出来的两人保持着沉默没说话。维多利加红白礼裙外面不知何时套上一件棉披风,还提着一个珍珠装饰的丝质手袋。

布罗瓦警官往周围看看,哎呀,那个烦人的教师不见了,他安心地长出一口气。

接着,又长吸一口气说道。

「你要解决的是,十年前——一九一四年发生在我国最大的未解决事件,也就是发生在王宫的苏瓦尔王妃可可=萝丝杀人事件!」

冷风呼呼吹来,吹得维多利加的披风簌簌摇动。

树叶纷纷落下,在二人脚边沙沙地如恶作剧般不断跳动着。

「一下子就买了这么多。真的要全部用完吗,艾薇儿?」

——说到这时候的一弥。

刚出村里的杂货店,在积雪地村道上缓慢地走着。

走在前面的艾薇儿自然是什么都没提,空空的两只小手一甩一甩地,好像很欢乐的样子。

「啊,会很好玩吧。象棋大赛!」

在她身后呼哧呼哧弯着腰前进的一弥可没这么好受,一把抱住四五个购物盒,处于完全看不见前方的状态。要是掉一个下去就不好捡了,所以小心翼翼地迈着每一步。

「那,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大赛什么的。为什么不过是要去下个象棋就要买这么多衣服啊。今天早上,说到你买的东西,有战士的衣服,鞋子,弓和箭。还有女王的裙子和皇冠,连国王的王冠和披风都买来。杂货店的货架上,今天怎么摆的全是这些。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因为啊」

艾薇儿在雪路上灵巧地向前一滑回过头说道。

「人体象棋大赛(Living Chess)呢,就是在庭院里摆出巨大的棋盘,学生们各自扮演起棋子,比如战车啊,女王啊,国王啊之类的会动的棋子的大赛。很好玩儿的哦!」

「啊,是这个意思啊」

一弥点点头。

咕噜咕噜咕噜,雪道上响起货车轮子滚过的声音。一弥二人有礼貌地让路给车子先走,然后继续聊。

「这么说我的国家也有类似的呢。人体将棋,从好久以前就有了。扮给老爷看的余兴节目,春天赏花的时候,大家打扮成战国时代武士的模样……。在听吗,艾薇儿?」

「久城君,不好了!」

「哇!别这么推我,艾薇儿!盒子都要掉下来了!」

「看啊看啊,那边的两个人!」

不知不觉间,一弥二人走过了村道,来到离学园入口很近的地方。尽管被叫着看那边,但是眼前挡着地山一样的盒子堆是看不见的。不过,艾薇儿一直指着叫他看,一弥只好咚咚地转了个角度,眼睛凝视向手指的方向。

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雪景。

一弥眯起眼睛。

「那边应该是一片龙胆草田地吧。时不时能看见上了年纪的一个女人,和佣人的男性一起照看田地。不过现在全部被雪盖住了」

「怪谈啊! 怪谈啊!」

「诶?」

「仔细点看,久城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弥看见了那个眼熟的老婆婆和年轻的混血仆人在田里商量着什么,在雪地里东指指,西指指,头还一歪一歪的。

「我说吧,就是那个腐酒石的怪谈啊。那说起来是非洲产的石头呢,混血的仆人因为过于爱慕着夫人而让其喝下。然后呢,本来难产死掉的夫人,就变成活着的幽灵,一入夜就抱着婴儿,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在田地里,的,故……。呀~~~~!」

「唉」

一弥完全把她说的当成耳旁风。

「但是,那个仆人没有弄碎石头给夫人喝哟,所以那个夫人应该也不是幽灵。艾薇儿,再说你啊,也应该冷静看待这个世界,我之前就一直在……哇!」

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中,冲出一架黑色的坚固的马车,就像是有地狱的使者乘在上面的那种。一弥赶忙扑开。

艾薇儿也叫了一声避开。

从马车的窗户,可以看到一缕,像是远古活着的秘密生物尾巴样的金发,长长的,像是在呼唤谁帮助一样翻动着,就是短短一瞬间,马车在地上留下宽宽的不吉利的车辙印,一路远去。

一弥因为被盒子小山挡住的缘故,什么都没看见。

「……危险啊,真是的」

一边这么叹着气,一边整理好盒子,再次往前走。

在缓缓走着的一弥背后,黑色的大马车眨眼之间从视野中消失,朝着苏瓦伦直奔而去。

冬日的朝阳还是继续放出昏暗惨白的光照耀着学园。

2

全身漆黑的两匹高头大马,鬃毛如黑烟一般迎着冬季的寒风狂奔。铁蹄哒哒踏过雪地,车轮也发出宛如男性惨叫般的声音疾驰着。

钢铁制的黑色大马车跑过雪道,跑出村口,一头扎进冬季枯槁的树林中。已经是日照当头,不过由于大树的遮挡树林里还是很昏暗,透着不吉的寒气就像是通往黄泉之国的道路,连车夫也禁不住寒冷缩起脑袋不断朝双手哈气。

马车内部安坐的,大朵蔷薇样的少女——维多利加那一头金色长发随意铺散在坐席上。对面坐着的是布罗瓦警官,错开脸把手撑在窗框上托着脑袋。不高兴的话维多利加这边也是,鼓着小脸,单手拿着烟斗一口一口抽着……果然这二人还真是兄妹啊,连心情的表现都这么相似。

两人的中间横放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

从窗外的景色看还没有走出森林。黑色的乌鸦像是上吊样呱呱地叫着飞了过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生物的影子。反而更显出死亡之地的绝望的寂静……

「说点,什么吧。无聊的都快要死了」

妹妹低声命令道,哥哥就立刻回道。

「我这边才无聊呢,要不你跳个舞如何。你老妈是舞女吧。你就努力用你那活泼诱人的舞姿,来愉悦你的兄长大人吧」

「在这吗,古雷温。跳不了两下就会把你这家伙的脚踩烂」

维多利加光润的樱桃小口离开她的烟斗,一脸无趣地说。布罗瓦警官目光落在一闪一闪的粉色鞋子上,立刻联想到骇人的凶器,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马车咚地一声摇晃了两下,貌似轧过一块石头。

旅行箱里……像是传出「呜咕?」一声苦叫。布罗瓦警官面色生疑,立刻把目光对过来。

只有两头大马的脚蹄声。

不久布罗瓦警官也放弃了,两只脚跷到箱子上。

「你那点屁事儿,还有你那个舞女老妈那些个事儿,怎么样都好」

「还是你先提起来的,不是吗」

「咕!总之现在是要想可可=萝丝的杀人事件吧」

「唔!」

「维多利加,你应该知道吧。那个小脸粉粉地,幼小而可爱的王妃,可可=萝丝从法国嫁到苏瓦尔来,可是二十七年以前,一八九七年,也就是即将迎来新世纪时候的事情了」

「……详细的,不太清楚。怎么说我那时候都还没有出生」

「哼!你的话,甚至就连你生前几百年前的,欧洲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发生的琐事,也都知道个一清二楚。然后用你这被诅咒的头脑,和闪着不吉之光的绿色眼瞳,像恶魔一样重新组合……。嘛,就不管这么多了」

「所以说,都是你先开始说的,不是吗」

「呃!比起那些先说可可=萝丝吧」

布罗瓦警官紧锁眉头说道。

「身着蓝色礼裙的可爱的王妃的到来,让每个苏瓦尔国民都感受到如在梦中一般。和我们年轻的国王,卢帕特•德•基雷陛下携手而立,那个情景简直如画般优美,其身姿也仿佛天使一样。特别是在年轻女性间享有很高的人气,照片啊,王妃人物的凸版胶印啊(译者注:就像是为愚者代辩中,利维坦留下的古书里面的那个),王妃喜欢的法式风格发型啊帽子啊也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和如此高的人气相反,听说王妃从一开始就一直很孤独。」

「啊」

维多利加无精打采地点个头。

然后吐出口烟圈说,

「还那么年轻就远嫁他乡,习惯不了苏瓦尔的风土人情,身边更是朋友都没有一个,整天闷闷不乐也说得过去。只有和一个从法国带过来的,年龄相近的贴身女仆关系不错,一到夜里,两人就在卧室里整夜聊着关于祖国的点点回忆。」

「唔」

「后来,为了消除不安,就对一些灵异事物着了迷。比如和炼金术师利维坦相遇是在一八九七年。一方面卢帕特•德•基雷陛下和朱庇特•罗杰的科学院关系日益密切,而可可王妃却私通炼金术师利维坦,进而和我们的父亲艾伯特•德•布罗瓦侯爵的灵异部联系比较强。在宫廷内部势力急速增大的同时,也因此和国王的关系日益冷淡,也有这么说的。后来,当时也有发起对王妃和利维坦过于亲密的关系的调查。不是吗?」

「啊,是这么回事」

布罗瓦警官放下他的烟斗,摸了几下自己的下颚。

不知不觉窗外的森林已经被结冰的溪谷所取代。

马车走上下坡,在苍茫的雪景中,像一个黑点一般缓慢地滑下阿尔卑斯山脉,朝着苏瓦伦前进。

「可是啊,利维坦在一九○○年忽然就消失了。消失的理由正如你所推理出来的一样。而且尸体一直藏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时钟塔内的秘密房间里。假面掩藏着的黑色的皮肤,和从海对面的灼热大地带来的成堆的黄金一起被掩埋」

「啊」

「从那时起,可可王妃托病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不断增加。还在郊外建起一间乡村小屋,从奢华的王宫搬出去住。国王也很少去看望她。有一种说法是,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但是婴儿没有生出来,传说因为生产失败染上心病。国民越来越同情这个从异国他乡来的孤独的王妃,开始责备卢帕特陛下是个冷血的男人……」

维多利加又吸了口烟,说道。

「但是,还有别的传言吧」

「啊,没错」

布罗瓦警官继续说。

「搬到乡间小屋住的王妃,孤独而平静地生活着,就像隐藏起疯狂的蓝色蔷薇一样得到越来越多国民的同情以及人气。但是另一方面,也开始有目击者说她微服来到夜市游玩赏乐的说法。身着盛装并且化妆,还喷上廉价的香水,在街上和男人们跳舞。还有些八卦新闻说,她拿着利维坦送她的魔法的石头——青香石,这种石头可以让持有者暂时变得透明。因为青香石的效果,可可=萝丝离开郊外的乡间小屋,微服私访街区闹市。发觉到那个喜欢游玩的女人的正体,正是可爱的王妃本人的八卦记者们,都兴冲冲地追在后面,但是一追过拐角,到酒场的小房子前面的时候,就发现追不见了。这当然也是传言,手握魔法石变成透明逃脱的女人之类的」

「无聊」

「就是因为这啊那啊的,才有原本老老实实的王妃,每天晚上狂饮葡萄酒之后欢快地跳舞的说法。……嘛,实际上按我的喜好,更喜欢晚年的王妃是这种样子。你看,不管怎样活泼的女孩就是好啊。比起躲在昏暗的乡间小屋里抽抽搭搭的要好。」

「……」

维多利加什么也没说,只是漠然望着窗外。

也快要到市区了。不管是冬季枯萎的树木,不吉利的乌鸦,还是半结冰的河流都已经消失不见,慢慢可以看见砖瓦房和白雪覆盖的农田。

「总而言之,这个可可王妃后来就突然暴毙。不,是被谁给杀死的!这是十年前发生的——」

布罗瓦警官刚想说明的时候,传来巨大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以惊人的速度追上来,然后超过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虽然从布罗瓦警官的座位上看不见,不过把头用手撑在窗框上维多利加可是看的一清二楚,那辆车的驾驶席上坐着的那个男人,有着烈火般红色的头发,还有后座上随意放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象棋人偶。

啊,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红发男子戴着的黑色圆顶帽,被风吹到空中。没给维多利加想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帽子在空中转了几个圈,从马车的窗子飞进来,正好稳稳落在她的裙子上。

嗡,引擎的声音再次传来,车子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道路的远方。

维多利加的大眼睛眨了眨。

布罗瓦警官不爽地说道。

「喂,什么啊,这个」

「你别管,尖尖头」

「你这家伙,又提这个吗!」

背开不爽的哥哥的视线,维多利加把黑色圆顶帽翻过来。

……嚯嚯—!

「!」

一直瞪着圆圆眼睛的白鸽子腾腾飞出来。吓得布罗瓦警官跳了起来,对着地上的旅行箱一阵狂踢,然后在在座位上不断向后缩。旅行箱里这时又传出细小的一声「呀?」的惊叫声。

「到底在搞什么啊!正在商讨国家大事的时候,你这家伙还在悠闲地变戏法吗?你这讨厌的小鬼怎么还这么从容不迫,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圆顶帽!还有这只,这只鸽子又是哪儿来的?哇,别把鸽子头对过来,好啦快点放回去吧!」

「古雷温,难道你……」

维多利加吃惊地沉吟道。

点出关键性的一句。

「难道,很怕鸟吗?」

「是啊!……不,不是!一旦这个弱点被这个妹妹掌握了,今后,我的一生,到底何去何从啊……。呀,不要啊,别把鸽子放我头上啊!羽毛哇,眼睛哇哇,小爪子乱捞哇哇哇,好难受……。呜」

「兄长大人变得好怪,还哇哇乱叫,的确是不好意思,不小心把鸽子松开了」

「你这个白痴!」

「……哎呀?」

维多利加站起身,伸出细小的手臂。

在马车里乱飞的鸽子就老老实实地飞回来停在她手臂上。

布罗瓦警官还是背向这边,两手抱头,身上直哆嗦。

看到鸽子一只爪子上绑着一张纸,维多利加拽下来打开看。而后鸽子又飞起来,最终停在维多利加头上戴的粉红色小帽子上。

纸上面短短地写了一句话。

<如果发现了应当严守的秘密,就用这只鸽子来传信>

维多利加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然后慢慢抬起头,视线寂寞地追随着远去的黑车。

「这是……」

她小声说道。

「与<我不是罪人>的笔迹相同。就是刻在灰狼村落十字架上的那个……我的母亲的……」

「喂你这家伙,快点把那只鸽子从头到尾吃个精光!你不是灰狼吗。喂,还有羽毛扑扇的声音哦,你是想杀掉为兄我吗!」

「……杀掉你?凶器是鸽子?兄长大人还真是傻的可爱呢」

维多利加悄悄把纸片收起来,伸手把鸽子抱到胸前。

然后两人迎来一段时间沉默。

就像独守空房的王妃一般。

「又来,又来了,羽毛声!」

咚。

「啊呀?」

布罗瓦警官向后倒去的时候踢中了大旅行箱,箱子里又传出惊叫声。终于在冲击下箱盖子打开了。

里面躲着的是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刚睡起来样子的塞西尔先生,突突两下就跳出来。

维多利加目瞪口呆。

「嗯!?」

「嘘,维多利加同学,嘘」

塞西尔老师赶紧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小声说「我太担心维多利加同学了,结果就跟过来了……」。

虽说之前的几次冒险也有过危险发生,不过这次塞西尔老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表情透露出不安和动摇。维多利加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些,她低声不信任地问道。

「塞西尔啊,不过……还是睡衣?」

「因为嘛,你想啊,怎么还有换衣服的时间呢?那,这里是哪里?」

「马上就要到苏瓦伦了。塞西尔,但是你……。之后会很危险,恐怕下一场暴风雨就要……。可以的话能不能一直呆在箱子里……」

和低沉的声音相反,维多利加的脸上现出焦躁。

「不好,要赶快藏起来」

塞西尔老师一脸认真地小声说道,又盖上箱子躲起来。

「喂,塞西尔……。你这是……」

维多利加挨个看了看胸前的鸽子,躲着人的旅行箱,以及怕得发抖的布罗瓦警官一眼。

然后闭上像是远古动物一样的深邃的眼睛,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轻轻歪了下脑袋。

「圆顶帽里面钻出的是鸽子,旅行箱里面钻出塞西尔吗。还真是奇怪的早上啊」

这么自言自语。

「这又会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什么东西里面钻出来的不吉的暗示吗……。唔……」

说完她凝视着窗外。

石造的尖塔和近代的建筑物渐渐增加。离首都苏瓦伦越来越近了。

冬天的寒风,和森林中一样吹过冰冷的街道,路上的行人都带着帽子,围紧围巾,大衣衣角也被吹得散乱。

这个时候——。

被白雪覆盖,装点成奶油蛋糕一样的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庭园。喷水池中央的女神像被冻成冰雕一样,铁质地深色长椅也被染成一片白色。亭子则变成了蛋糕上装饰的糖果小屋。

在庭园里,一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着。

他背后的是,抱着一堆购物盒子东倒西歪的艾薇儿。这边这位走得踉踉跄跄地不过很有精神地说,

「帮我把东西抱到这谢谢啦!」

接着奇怪地问道。

「不过啊,久城君。突然这么着急要去哪啊?刚刚,还是不紧不慢地聊着的说」

回过头的一弥,用很慌张的声音说。

「那个,我,这个……要去一趟苏瓦伦!」

「欸?苏瓦伦?」

艾薇儿呆住了。但是,看到一弥苍白的脸色和慌张的神情。

「什么,怎么了?之前还这么早就跟我去买东西,已经就很奇怪了。啊。接着是要自己去苏瓦伦买东西吗?不过不觉得太远了吗?」

一弥平静不下来两只脚在雪地上原地踏步。

「不是要去买东西啊。那个,是要……。啊,没有说明的时间了。那,再见了,艾薇儿!」

接着就跑掉了。

「搞什么嘛……?」

艾薇儿头侧向一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好奇怪!嘴上那样说着,结果自己不远万里跑到苏瓦伦的大百货,不是去买象棋衣服道具是干什么?喂,太狡猾啦—。……啊咧,怎么了久城君?滑了一跤?哎,没事吧!?」

在雪上滑了一跤的一弥,哎哟地大叫了一声。

仔细一看,一弥不知什么时候,两手捧着一团白色的雪球……不,是抱着一只雪兔。

「哎,小兔子?为什么会在这?」

艾薇儿越来越惊讶了。

头歪在一边,食指搭在脸颊上「……真是搞不懂」地小声抱怨了句。

冷飕飕地冬风肆虐地吹着。

一弥脸色依旧苍白地在小路上跑起来。

就在刚才,他解开的塞西尔老师绑在兔子耳朵上的信纸,就握在他的手心。

一弥小声自言自语

「维多利加……。布罗瓦警官……。苏瓦伦的剧场……。还有……」

复诵信纸上写的字。

「下一场,暴风雨……!」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一弥咬紧嘴唇。

胸中唤醒了初夏之夜的记忆,在那个遥远的深山里隐秘的灰狼的村落,村长占卜出的不吉的未来,如漆黑的烟雾般萦绕在心头。

(你们,都不会死……)

(你们的身体还太轻了,不论感情有多么深厚,都敌不过那狂风)

(不过,不用担心)

(心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想到这里一弥全身颤抖。

在跑向正门的一弥背后,嗡嗡地发出巨大的引擎声音,紧接着出现的是最新款的摩托车。

银色的车身配上漆黑的轮胎,是闪亮的新品。

到底是谁在开呢。一弥正想着跨在摩托车上的是哪位的时候,对方先说话了:「哎呀,这不是久城君嘛!」,把摩托停下来,不过因为停的太快,后轮危险地上扬起来。

「哇!」

一弥扑腾一下,想也没想停下脚步。

「怎么了,久城君跑这么快」

「?」

「啊啦,有好好和小兔子交上朋友呢。那就好了,再见啰!」

从头盔里传出来的声音听来,原来是舍监的苏菲。就在厨房工作装围裙上面随手套了一件外套,手织的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苏菲也很赶急的样子。

一弥大吃一惊。

「舍监。那个,你这到底是要去哪啊。而且还骑着这么拉风的车子……」

被问到的苏菲吧嗒一下恶作剧般闭起一只眼睛。

「要去苏瓦伦哦」

「欸,苏瓦伦!?」

「没错。其实是要去<Phantom>剧场的呢……」

「剧场!?」

「嗯,超想看的戏剧<苏瓦伦的蓝蔷薇>,今天就要再演了。然后呢,我就得赶快赶过去」

一弥叫道。

「舍监,拜托你!把我也带去吧!」

「欸,久城也?」

苏菲惊讶地说,不过很快就认同了。

「嘛,好吧」

一弥抱着兔子,爬上苏菲摩托车后座。「牢牢抓稳了哦……」苏菲叮嘱一声。

突突,摩托车飞奔出去。

发动机像是男人怒吼般地发出奇怪的声音。车身一左一右蛇行着,沿着法式庭园的小路前进。

「哇哇」

一弥的惨叫混杂在其中。

「不过,舍监。完全不知道你还会骑摩托啊。好厉害啊」

「骑摩托吗,是第一次啊!」

「……呃?」

「不过,肯定没问题的。因为很爽嘛」

「啊啊。舍监啊,那个,这个,问题很大啊……。稍微有点……」

不管一弥在旁边着急也好害怕也好,苏菲继续开着她的快车,冲出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沿着刚才钢铁马车疾驰的村道,一路朝着苏瓦伦奔去。

「呀~~~~~~~~~~~~~……」

一弥的惨叫,被巨大的引擎声吞没。

冬日的朝阳,比之前更加炫目,照得雪路上一片纯白。

象棋人偶 ~Chessdoll 1~

我一下子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剧场里。

这里也算是我常来的地方。在这简陋的房间里一睡就睡到傍晚,我起身下床,好容易沿着走惯了的坡道走下去。进到休息室,就看见同伴们也一副没睡醒的脸来迎接我。浓妆艳抹后换好衣服,在烦人的老板的命令下赶快排练。这时,昨夜欢饮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舞女们互相都笑了起来。

演出一旦开始,就是另一个世界!

正如舞女们经常挂在嘴上所说的。换言之,演出并不是个好的职业!我们身着华丽的衣装,从舞台上一跃而下,游走在客席间。唱歌,跳舞。心中却是一片空虚。什么都没有。离开故乡,无依无靠,只能如此每天空虚地快活着。不过能如此就够了。

能唱,能跳。

一个舞女同伴在舞台侧台上戳了我一下。「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经常来的,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不是很帅吗」,她这么说道,我从幕布后面偷看过去。在能来这种剧场的人中显得过于年轻,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对上视线后他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脸也红了,补上一句「那个人啊,还是个孩子吧」回敬同伴。

「你自己不也是」

「……实际上,和他今晚约好了。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爱的告白吧」

「怎么样呢,不过好像不是要说那个。据说是,和我出身于同一个村庄。虽然总觉得没那个可能……。因为嘛,我走出来的那个村庄真的是在很深很深的山里面,村民们互相都认识。不过,也有些到城里来的村民的子孙吧。而且那个人还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同乡」

「这什么啊。你们到底是哪个村儿的?不过话说回来,总觉得也说得过去。那个红发帅哥和你,两个人的眼睛都一样。绿色的,深邃的,虽然很恐怖,但是总是散发出悲哀。是的,还有那种久经沧桑的感觉……」

「真失礼啊!」

「啊哈哈,别捞我痒痒啊。不过啊,也就是说……。有智慧的感觉。偶尔会来我们剧院的那种,了不起的老头子学者那样的,和我们这种演出格格不入的,那种客人样的。穿着一尘不染的古老的西装,头发夹杂着白丝乱蓬蓬的没有梳过,眼瞳极为深邃。……就是那种感觉。和你们的眼睛很像」

「啊,该我们出场了。——蔷薇色的人生!」

「不好。——拉•薇•安•萝丝!(译注:La vie en rose,法语:蔷薇色的人生。另有歌曲《玫瑰人生》)」

穿着低领设计的像是只有下身被遮住的薄薄的舞裙,脚下穿上旱冰鞋滑上舞台。

和着声音,放声高歌。

没有蛋糕 也没有松饼

不过,我们有干巴巴的面包!

没有骑着白马而来的王子

也没有阿拉伯的国王带我离去

不过,有情夫伴在身旁!

是好事?

你不是孤独一人

所以啊

这么一来 就不要一直哭个不停囉!

这是蔷薇色的人生!

在欢快地跳着舞之余,眼睛看见了红发的男孩。

记得昨天也有来,今晚也来了。一个人这样每晚都来,工作没关系吗。

正在我想要朝那个笑着用手跟着打节奏的男孩滑步过去的时候,手臂不知道被谁用力抓住了。

好痛。

这个客人真是暴躁。做出和蔼的表情朝他看了一眼。

金色的头发随手绑在后面,看上去是个二十岁后半快要三十的贵族男子,朝我这边看上来。冷酷无情的绿色瞳孔里映出我的脸。

「那个,这位顾客。现在不能随便碰舞女哟。……这个时间还太,嗯?」

「——吗?」

「欸?你说什么,听不清楚!」

我眨了眨眼睛。

戴上的睫毛太重了,好烦人。

贵族男子很干脆地放开手。我连忙像要逃开一般,滑着旱冰舞动到其他客席间去,看看自己的手臂上已经留下深深的红肿。瞬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

——是灰狼吗,好像听到背后这么问。

不,绝对是错觉,我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发现。我一边跳着舞滑近红发男孩,恶作剧般轻轻坐在他膝盖上,男孩在耳边小声说道,「我在后门门口处等你」。

好的,这么看着他回复道。

令人惊奇的是真的是绿色的瞳孔,正如同伴所说的一样,深邃而悲哀,就像是寄宿着年老的野兽般的光辉。

我又再次站起来,跳着舞离开他。

一曲终了。

舞女们滑过客席,回到舞台上。

所以啊

这么一来 就不要一直哭个不停囉!

唱着这句,用手指向旁边舞女的脸蛋,互相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握住对方半裸舞裙的裙角,像是盛开的鲜花般高高撑起。

「——蔷薇色的人生!」

哈哈大笑着,互相扯起裙子,隔着缓缓下降的幕帘向客人们挥手致敬。

红发的男孩还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拍着双手。

朝旁边看去。

刚才那个眼神实在是冷酷的贵族男子已经不在了。空空的桌子上,斟得满满的一杯廉价葡萄酒,闪着鲜血一般不吉的红光。

然后,就在那天晚上。

比同伴们收拾行装更快一步,我一个人走出剧场。找到后门外站着的红发男孩的身影,单手举起紫色手绢挥动两下,这是商量好的信号。男孩发觉到后朝我走过来。

我正要过去的时候,突然从阴影处跳出来几个什么人,把我的头用黑布蒙了起来。手绢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我想着袭击我的人大概有三到四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做惯了的样子迅速把我抱起,粗暴地扔进可能是在旁边停好的马车上。

我可以听到红发男孩喊着我的名字,还有他慌忙跑来的脚步声。

接着是谁被打了的沉闷声音。

男孩的惨叫声。

诱拐我的一帮人,谁都没说一句话。看来是干这行的老手了。

我的脸上也被打了几下,还蒙上迷药,意识就这么中断了。

然后,等清醒过来的时候……。

是的。

就是现在。

我又在剧场中徘徊。

是我常来的地方。

和往常一样睡到傍晚,然后起来,然后走下坡道……。推开休息室的门,同伴们都笑脸相迎……。

不过这回就算进到休息室里面,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正想着要出声招呼他们,但是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舞女们的脸也变了,都是不认识的,我的镜台也被谁给霸占了,正在穿着自己的衣服。一气之下想伸手推开她的我,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焦急地在周围寻找。

终于,找到一个认识的人。是和我关系最好的舞女。那天晚上,还跟我就经常来的那个男孩子的事情聊了很久。那个每天都在一起,一同欢笑的朋友……。

我用我动不了的喉咙喊着她的名字,她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然后又开始四下张望。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再次扯着嗓子喊。

但是,她只是歪了下脑袋,又把手伸向脂粉说道。

「总觉得,好像听到过去,我认识的一个孩子的声音样的」

「过去的?」

有谁问道。

「嗯。嘛,说是过去,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一年的话不就很遥远了嘛」

「啊哈哈,没错。……那是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孩子。出身稍微有点可怜。好像是从深山老林里的村落出来一个人到苏瓦伦来的。而且都那么大了,好像还是生活在中世纪一般,对都市生活什么都不了解。因为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所以她就当了舞女,才能够不为饭食所忧。身边连家人,亲戚,朋友,恋人一个都没有」

「什么啊,好可怜啊」

「嗯。不过,好像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生养自己的村庄赶出来。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呢。那个孩子,正好是在一年前的某个晚上,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欸,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悲伤地摇摇头。

「夜里,从舞台下去后,好像约好了要去找常来的一个男孩子。后来第二天就没有来剧场,也有去她住的地方找,不过也没有在,之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个红发的男孩也是,那之后再也没有到剧场来过……」

「听你这么说,不是很糟糕?被那个男孩杀了吧。肯定是杀人事件!」

「嘛,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啊……。不过啊,我们舞女就算不见个一个两个,警察也不会出动搜查的啊。就是这么回事。可爱而又可怜的小女孩,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烟消云散了……」

她说着擦了把眼泪,我打了个寒颤来回看看。

那之后,那晚之后,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我到底怎么样了啊……?

已经死掉了吗……?

变成空虚地徘徊在剧场里的幽灵了吗……?

我悲上心头,大声呼喊着舞女同伴的名字。

但是,已经传达不到了。她还在擦干眼泪,拼命把白粉涂回去。

我飞出休息室,跑上舞台。

跑进客席。

接着,又跑到地下。

不知什么时候,剧场里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周围如死亡般安静,只留下我这个幽灵,其他什么都没有……。

看向周围。

伸出自己的双手。

从地面穿了进去。

我,是……。

我,是,Phantom……!

——哈地一声,我惊醒了。

啊,原来是梦啊。长出一口气身体动了动,咔嚓咔嚓地令人不快的沉重声音响了起来。

这又是另一个恶梦吗?不,是梦醒之后啊,现实的恐怖,如血海般在胸中被唤醒。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自从那夜之后刚好过了一年……在红发男孩面前被诱拐,扔上马车后被带走了……最后被关在这里。

这里是……。

石塔。

在这里发生的恐怖的事情数不胜数。

恐怖和厌恶如山洪暴发般涌来。风猛烈地吹打来塔的墙壁上。透过方形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晚已经被雪冻住。我轻启双唇,发出咆哮声。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没办法从这个恶梦中苏醒。

因为这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

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这么下去到死都不能获救。

锁链陷入手腕里,滴出灼热的鲜血。那个夜里,那个剧场,被那个贵族的男子——艾伯特•德•布罗瓦——抓住时候的痛感和厌恶感又袭上来。

我闭上双眼。

这么一来意识瞬间朦胧起来,只用心,去感受平和的日常……去寻求在苏瓦伦剧场<Phantom>里,唱歌跳舞,欢声笑语的每一天,又开始在时空中寂寞地徘徊。

方形的窗户外面,冰粒般的雪花冷冰冰地在空中飞舞。

(P58,蔷薇人偶1完成。每天一更,维多利加老妈好可怜啊,看来是和罗斯可有一腿?不过被侯爵NTR了?但是不被NTR,维多利加也不会出生,就没有这么多故事。真是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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