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远离夏季的列车
第三章 远离夏季的列车
1
在闪亮耀眼的夏日阳光照射之下,茵绿的草地也在闪闪发亮。
圣玛格丽特学园。
暑假的某一天——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前往地中海沿岸的豪华避暑胜地,或是阿尔卑斯山脉凉爽的高原。几无人迹的学园一角,有双绑着奶油色缎带蝴蝶结的小皮鞋,踏在反射日光的柔软草地上。
沙、沙——踩在草地上走着。
这双脚突然停下,脚的主人——穿着圣玛格丽特学园制服,相当清秀的十五、六岁少女用力叹了一口气。
不算长的头发上面绑着和鞋子相同的奶油色蝴蝶结,被夏季里稍微凉爽的干风吹得乱七八糟。少女哀伤地垂下大眼眸,再一次叹气:
“圣玛格丽特学园啊……”
听起来很寂寞的微弱声音。
少女一手提着设计简单、毫无装饰的大型行李箱,另一只手上是关着色彩鲜艳的大鹦鹉的银鸟笼。行李箱的把手上系着细绳,绳子连接到趴在少女脚边的毛茸茸白色小狗。
少女带着小狗、鹦鹉和行李箱迈出脚步,不断自言自语:
“要告别了……”
悲伤又低沉的声音,湿润的大眼睛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仿佛是要包住少女,夏季的风温柔吹过。
就在这样的暑假某一天——
2
“就算坏心眼也要有个限度啊,维多利加!”
在同一座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宽广庭园深处。
在头上延展的巨大积雨云,以及云朵另一头澄澈的夏日青空。毒辣的阳光照耀草地。
矗立在远方,冰冷的灰色图书馆塔前方,是有着各色花朵恣意绽放的花坛、涓涓小溪,以及潺潺流动有如融化冰柱的白色喷水池。
热风吹拂的花瓣与草地不停摇曳。
无人的夏日庭园——
“我生气了,维多利加。”
带着些微东方口音的法语,少年发出抗议某件事的声音。位于庭园角落舒适的小凉亭前方,在大太阳底下穿着染成蓝色的和服、戴着薄料圆顶硬礼帽、脚踩着木屐,在这个学园里有不少人认识的东方留学生久城一弥不知道在抗议什么。
“强烈抗议!我再也受不了你的任性了。”
“……都是因为你不肯道歉。”
某处传来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哑声音。闷热的风也在瞬间突然停止,像是为那声音的冰冷感到惊讶,冰凉的寂静包围附近。
可是一弥不打算屈服,仍然暴跳如雷。
凉亭的尖屋顶落下一个圆影子,下面有小圆桌与可爱的长椅。长椅上面坐着看似娇小少女的东西。只看到桌子下面露出蕾丝袜与点缀花朵图案的芭蕾舞鞋,以及轻盈伸展的荷叶边裙摆。桌子上还有一大堆呈放射线状摊开的艰深书籍。
一脸认真的一弥,对着被桌子与书山遮挡而看不见的娇小少女不断抱怨:
“只不过是一点小事,你又何必这么生气呢,维多利加?不过是甜点罢了,再买新的不就得了?重要的是……”
“不过是、甜点、罢了?”
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不悦。一弥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不对。”
像是拗不过她,一弥总算道歉了,然后悻悻然地举起穿着木屐的一只脚。
那里有被木屐的两条横线踩个正着的草莓蛋糕。一弥有些不耐烦地辩解:“就在拿过来时,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正好被这只脚踩个正着。不过还能吃啊。你看,就是正中央还没有踩烂的部分。”
“……都是因为你穿那种无聊的木材鞋子。”
“才、才不干木屐的事!”
“哼!”
维多利加不悦地哼着鼻子,只是稍微把打开的书推开,看着一弥的方向。有如活过百年漫长时光的老太婆,思绪深远带着悲伤,可是却又空无一物的不可思议绿色眼眸——现在竟然很难得地像个孩子般浮起泪水,直盯着一弥。
(生、生气了……)
面对维多利加这样的表情,一弥不禁感到颤栗。维多利加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一弥。
(我们刚认识时,的确无法一直引起她的注意。这表示我们的交情变好了吗?不过这种瞪着我的表情真可怕……!)
一弥只好放弃草莓蛋糕,进入凉亭在维多利加对面的长椅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撑住脸颊,然后歪着头看向目露凶光的小维多利加。
今天的维多利加,是用满布小花图案的黑蕾丝连身洋装包住娇小的身躯、腰上围着以白色与黄色花朵装饰并排的细皮带、有着美丽金发的小脑袋上,戴着宛如盛开花朵般的荷叶边小帽。小巧可爱的模样,就好像维多利加本身化成华丽的花束。
她以这般模样睁开冰冷的绿色眼眸,毫无表情地瞪着一弥。一弥不由地笑了出来,伸出食指对着维多利加鼓起来的蔷薇色脸颊——戳了一下。
维多利加再度变得面无表情,接着以巨大古代生物的缓慢动作,隐身在书籍后面。
“……别碰我。”
“怎么,我只是戳一下而已啊?”
“……”
没有回答。
一弥虽然不停说着“我再去买回来就是了。”“听说是很受村中少女欢迎的店。”“不只是草莓蛋糕,还有苔桃蛋糕和苹果派。”等话题,还是因为好长一段时间,维多利加都没有从书籍另一头露脸而感到担心:
“维多利加,你还在吗?你实在太小了,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不在啊!好痛!?不要踢我!踢我就表示你还在啰?维多利加?”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窥探桌子下方。
——维多利加在那里。
蹲在桌子下缩成一朵花的荷叶边,小小的双手握着什么东西。
四方形的白色东西,看起来像是信件。
一弥也和维多利加一样,钻进圆桌子底下:
“你怎么了?”
“……在这里找到的。”
维多利加以一如以往的不悦低沉声调,不耐烦地指着桌脚。古老的圆桌处处都有裂痕、缺角。维多利加找到藏在某道小裂缝里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一定是某人故意藏的吧?那是信吗?”
“唔,应该是。里面好像有一张信纸。”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信?难道是别人的秘密信箱吗?奇怪,在学园里找个地方亲手交换不就得了。维多利加?喂,维多利加?”
好像没听到一弥的声音,维多利加着迷于找到的信件,开始上下左右观察起来。
炎炎夏日把草地与凉亭的尖屋顶照得十分眩目……
3
“擦过窗户之后,去打扫校舍……咦?”
精神抖擞地走过圣玛格丽特学园女生宿舍走廊的雀斑少女,歪着头看着窗外。
身穿以白与深蓝为基调,设计简洁重视实用性的女仆制服。以简单的白色头饰包住头发,两手拿着拖把与水桶的少女,看到窗外经过另一位垂头丧气的少女,毫不犹豫出料叫逆:
“拉菲小姐?”
显眼的奶油色蝴蝶结被风吹动。手里拿着大型行李箱与银鸟笼,身旁带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狗。那只行李箱尤其令人在意。少女放下拖把与水桶,双手用力拉起由棉绒剪裁的沉重深蓝裙子与简单的白衬裙。以棉质衬裤全都曝光的姿势冲下楼梯的少女,在楼梯与哇哇大叫、负责打扫的年长妇人错身:
“喂、苏菲!”
“对不起,不过等会儿再说!”
“等一下,真是没规矩!”
少女——苏菲当然不理她,不顾裙子掀起就冲下楼梯,卯起劲来在草地上奔跑。
总算追上通过巨大铁门即将离去的奶油色蝴蝶结清纯少女——拉菲小姐,急忙开口:
“你、你要去哪里?拉菲小姐!”
因为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感到讶异,拉菲小姐回过身来。然后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女仆装扮的少女:
“咦,你是?”
被人从正面盯着回问,让苏菲的雀斑脸不由地涨得通红:
“啊、那个、我是苏菲。我是、女仆。总是在你住的女生宿舍打扫,还有……”
“唉呀,我知道了。”
面对语无伦次地说明的苏菲,拉菲小姐很有精神地点头说道:
“早上和傍晚都会擦身而过。你就是擦窗户的女孩对吧?”
“对!就是这样!”
“总是以让人担心可能会打破窗户的力道用力擦拭,害我老是抬头看着你,担心会不会有问题。对了,你的名字是苏菲吗?”
苏菲点点头,又语无伦次地说明自己是在附近的村子出生长大,从今年开始在圣玛格丽特学园工作。
“这样啊……”
拉菲小姐若有所思,然后突然抬起头,望着苏菲的眼睛:
“苏菲,你喜欢狗吗?”
“咦?喜欢啊。我还在家里和弟弟一起养狗。”
“那么,如果可以,能不能收下这只狗呢……”
苏菲吓了一跳,默默地看着拉菲小姐的脸。苏菲知道她很疼爱这只小白狗。拉菲小姐以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我不能养了……所以……”
“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么一大箱行李……”
“其实我要离开学校了。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付不起这里的学费。所以趁着暑假,带着行李离开。”
“唉呀!”
“我必须要工作才行。我连可以回去的家都没有了。一定会、很辛苦……”
拉菲小姐突然啜泣起来。苏菲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只是挥动双手,傻傻站在拉菲小姐前面。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烦恼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一件事:
“请你等一下,拉菲小姐!”
跑向正门前方的简单职员宿舍。几个和苏菲穿着相同服装的女仆来来往往。苏菲进入三楼自己简单的房间,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装有饼干的袋子。抓住三袋里面其中的一袋,从窗口对着诧异地仰望这边的拉菲小姐挥手。然后又跑过走廊,奔下楼梯,回到拉菲小姐身边:
“呼、呼……这个给你!”
“什、什么东西?”
“饼干!我奶奶以祖传的食谱做给我的。其他地方绝对吃不到,非常好吃喔。所以我很珍惜,不过还是送给你……”
如此说道的苏菲不知为何又害羞地脸红,忍不住低下头。想到把祖母的饼干送给担心未来的千金小姐,根本也无济于事。只觉得自己粗鲁笨拙的少女,为了掩饰这样的心情,苏菲喋喋不休地说起祖母的事:
“奶奶烹饪的手艺很好,可是有点迷信。她从以前就经常告诉我,在没有月亮的晚上绝对不可以外出、横越十字路口时一定要在胸前划十字等等,很奇怪吧?还有如果有事想要忏悔,就写封信藏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效果和去教堂向神忏悔一样喔。这个我也时常偷偷做,这个学园里也有我藏的忏悔信。还、还有……”
“喀啦!”似乎听到咬什么东西的声音,苏菲停下嘴巴,抬起头来。只见拉菲小姐已经停止哭泣,正在开心地吃着饼干。
“好、好吃吗?”
“嗯!谢谢你,苏菲。实在太好吃了,也让我有了一点勇气。”
“嘿嘿嘿。”
“嘿嘿。”
两人相视而笑,就好像彼此是多年密友。
苏菲好高兴,紧张的脸颊也和缓下来。其实她一直偷偷仰慕清纯、凛然、可爱的拉菲小姐,如果是同学就可以成为好朋友,可是在学生和女仆之间却是不可能的事。毕竟身份不一样,而且穿着制服的女仆就和空气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人会记住她们的长相和名字……所以才会放弃,不再有想要成为朋友的念头。
(虽然要分离……但是能在最后一刻成为朋友,真的很高兴。虽然有些寂寞……)
苏菲如此想着之时,拉菲小姐勇敢地擦干眼泪,对着苏菲如此宣告:
“苏菲,我即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失去父亲的庇护,还是要骄傲地活下去。即使身份改变,我还是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一直努力下去。我……”
“拉菲小姐……!”
苏菲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哭了起来。把小狗托付给苏菲的拉菲小姐背对着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再见了,拉菲小姐……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小姐……)
苏菲抱紧小狗,再次吸着鼻子。
凉爽的风似乎是要吹开两人……
4
从凉亭圆桌底下爬出来的维多利加和一弥,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眼睛直盯那个小小的白色信封。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信……咦?啊、维多利加,不行啊!怎么可以随便看呢!”
“唔……?”
维多利加撕开信封,抬头以怀疑的表情仰望一弥的脸。
一弥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双手抱胸,左右摇晃脑袋:
“我不赞成。”
“什、什么?”
“维多利加,不论你有多么无聊,也不能随便翻阅人家的私人信件,还打开来看,这是不对的事……你多少会听别人的话吧?”
维多利加只是随便听过一弥的话,毫无兴趣地哼了一声,继续撕起信封。一弥急忙抢过信封。维多利加大叫起来,似乎大吃一惊,接着便以难以捉摸、诡异的毫无表情盯着一弥。
稍微皱起眉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讶。
一弥也不服输,斩钉截铁说道: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别人的信,要还给主人才行。”
“……的确是你会说的话。”
“没错,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来,走吧。”
拉着维多利加的小手,一弥离开凉亭。对着讶异问道“要去哪里?”的维多利加说声:
“去主人那里。”
“唔?”
一弥转过头去。被豪华的黑色洋装与花朵饰品包住,有如华丽陶瓷娃娃的维多利加,小手被一弥拖着,虽然不情不愿,也只能踏着小碎步往前走。
看到这副模样的一弥不禁微笑:
“说是主人,应该是收信人。信封上面的收信人,是我认识的人。我们必须把这封信送到这个人手上,然后再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唔……”
有点不甘心的维多利加也板起小脸蛋说道:
“也对。”
“是吧?”
“你真是个无聊的人。”
“你管我!”
一弥拖着维多利加的手,往男生宿舍前进。那是一栋以橡木筑成,装饰繁复的豪华建筑。沐浴在阳光下,外墙的木纹也在闪闪发亮。
“舍监在吧……”
一弥穿过后门,来到一楼餐厅后面的大厨房。这才发现将红发绑成马尾的舍监,正叼着香烟哼着歌。搭配发色的大红连身洋装胸口大胆敞开,垂下来的发丝也因为汗水而粘在胸前。
舍监发现一弥,只是问了一声:“怎么啦?”之后一眼看到从一弥后方露出脸庞的维多利加便“啊!”发出叫声,急忙整理蓬乱的头发,扣好连身洋装胸前的钮扣,打理仪容之后才“啪哒啪哒!”跑近。
维多利加像是被她吓到,急忙退避三舍。
舍监伸长脖子打量维多利加,充满兴趣地上下左右不断观察,然后偏着头发问:
“哟、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迷路了吗?”
一弥客气地回答:
“舍监,她是我的朋友。”
“咦——?久城同学的朋友?唉呀。”
舍监不知为何有点不满,不过还是重新振作精神:
“不过真是可爱的朋友,简直就像是葛芬庭的陶瓷娃娃活过来了!唉呀!对了,小姑娘,要吃夹木莓果酱的巧克力蛋糕吗?”
“……要。”
维多利加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又像是躲在一弥身后,紧紧抓住一弥和服的袖子。维多利加沙哑的声音虽然让舍监有点讶异,但是她立刻站起来,忙碌地在厨房里以隔水加热的方法融化巧克力。
“呃、舍监……”
“久城同学,把奶油溶化。还有拿出鸡蛋和砂糖。”
“是……不对,舍监。那个、关于信件。”
“手不准停。”
“是……不对……”
一弥一边被使唤帮忙做巧克力蛋糕,一边向舍监说起与维多利加两人在凉亭找到的信。舍监把材料放进大钵里用力搅拌:
“信藏在奇怪的地方?啊——那是那个嘛。有个迷信是有事想要忏悔时,只要写在信上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就成了。效果就和去教堂忏悔一样。”
“喔~~”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做了。这是从我祖母那里听来的。咦……?”
舍监把材料倒进蛋糕模型里,一边放入烤箱,一边诧异地偏着头:
“记得在很久以前,我好像对某个人说过相同的话……”
“你说的某个人是谁啊?”
躲在一弥的衣袖后面——虽然露出一堆荷叶边,维多利加以低沉有如老太婆的声音问道。
舍监抖了一下,然后以恐惧的声音说道:
“究竟是谁呢……”
偏着头之后左右摇晃:
“啊~~想不起来。”
关上烤箱的门生火,舍监转身对着一弥:
“总之那封藏起来的忏悔信,是给我的吧?”
“是。”
一弥从袖口拿出信递给舍监,对着以疑惑的表情接下的舍监说道:
“上面写着<给苏菲>。”
舍监喃喃说声:“唉呀。”
5
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
穿过类似植物图案的铁制装饰交缠,金色装饰发出光芒的庄严正门,拉菲小姐正打算离开学园。
拖着人型行李箱,小步向前走。
绑在头上的奶油色蝴蝶结,在夏日却显得凉爽的风中摇曳。
遗憾地再次回头,那个送她饼干的好心女仆——苏菲,一头热情的艳红头发被风吹乱,还是担心地偏着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拉菲小姐的背影。
拉菲小姐长叹一口气,以十分哀伤又后悔的模样喃喃说道:
“已经全部吃光了……!”
丢掉空无一物的饼干袋,脸上表情显得不太高兴,开始在寻找什么,然后喃喃说道:
“肚子饿了……”
才刚走上通往车站的漫长村道,立刻就停下脚步的拉菲小姐正在思考。
“重新考虑一下好了。”
突然以认真的表情念念有词:
“她的房间里一定还有饼干。而且我的肚子好饿……”
拉菲小姐突然一个转身,拖着大行李往学园走去。
暮色已深,夏日凉冷的黑夜已近。从村道仰望天空,迫不及待的月亮已经露出浑圆苍白的身影。
圣玛格丽特学园辽阔的校园逐渐被暗夜控制,四处落下月光映出的暗影。
少女再度回到学园,把行李放在庭园的凉亭,开始思考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双手抱胸思考之后,“好!”点头起身。
傍晚的庭园空无一人,充满诡异的寂静。喷水池发出的水声,听起来也像不祥的低语。穿着小皮鞋的双脚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响。
少女终于到达苏菲房间所在的职员宿舍建筑物前方,开始回想苏菲探头挥手的是哪扇窗户。那扇窗户发出光亮,看似苏菲的少女身影模糊浮起。
“好,试试看吧!”
拉菲小姐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把行李里面“某样东西”拿起来抱在胸前,然后拍拍制服的百褶裙……
接着便灵巧爬上职员宿舍外面的大树。
此时的苏菲,正在职员宿舍的房间里垂头丧气。
简单却打理整齐的房间里,装饰着可爱的果酱瓶与野地摘来的小花,清洁可爱的模样很有少女风格。坐在地上喂毛茸茸的小狗喝牛奶,苏菲想着留下这只小狗离开的清纯大小姐。
“拉菲小姐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她是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在这个精明的人都免不了受骗的社会,真的能够活下去吗?真是令人担心……”
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像我这样勤奋精明的人当然没问题,可是她那么温柔内向----”
对着小口啜饮牛奶的小狗说:“你也很担心吧?”
不知何时外面暮色已深,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屋内。苏菲最讨厌这个时间,总觉得在这个不可思议、轻飘飘的黄昏短暂时间,会出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此时就像在呼应苏菲的感伤,不知从何处……
叽、叽、叽……
可以听到像是金属摩擦的怪异细小的声音传来。
苏菲抬头侧耳倾听。
叽、叽、叽……
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
总觉得是从窗外传来。苏菲偏着头,正想要站起来……
另一个声音……不,类似声音的东西随风传来。
‘爸爸……’
“咦?”
苏菲急忙站起来四处张望。
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在喝牛奶的小狗。
打开门看向走廊——没人。
回到房间里,声音再度响起。
‘爸爸……爸爸……’
苏菲不由地毛骨悚然。
记得听过这个声音——微弱到好像在喃喃自语的少女声音。
‘爸爸,快点回来。拜托你从战场上回来。爸爸……’
这是拉菲小姐的声音!
感到害怕的苏菲再次来到走廊上张望——没有任何人。接着看向窗户。
叽、叽、叽……
依旧响着怪异的金属声。
叽、叽、叽……
与少女悲伤的哭声一起传来。
苏菲跑到窗边打开窗户,苍白的月光洒落在苏菲的小房间里。外面是令人害怕的诡异夜光,还有交缠有如漆黑骸骨的古老树枝。苏菲四下张望。这里是宿舍的三楼,她不可能在外面才对。可是分明听到她的声音,于是试着以发抖的声音呼唤:
“拉菲小姐……?”
没有回应。
“拉菲小姐……怎么了?你在叫我吗?”
没有回答。苏菲的胸口突然觉得很痛苦,于是大声呼喊“有没有人在?”还是没有回应。感到担心的苏菲赶紧冲出房间,在走廊上奔跑,下了楼梯冲出宿舍,站在玄关大喊:
“拉菲小姐——!!”
苏菲没有看到任何人,一面感到不可思议一面回到房间,总觉得房间有点奇怪。
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可是从这里出去再回来的路上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不可能有人进来。
苏菲坐在椅子上抚摸小狗,拉开抽屉想要吃点饼干整理思绪。
这才发现整袋的饼干消失无踪!
“啊、太好吃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一旦开始吃就停不下来啊、全部吃完了!”
在夜晚庭园中的小凉亭里,拉菲小姐以天真的模样吃着从苏菲房里拿出来的饼干。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全部吃完之后拍拍小肚子:
“好饱啊……”
喃喃说了一句便呆坐在原地。
清纯又高雅,无可挑剔的侧脸逐渐转为青色。
好一会儿,像座铜像般坐着的拉菲小姐,最后终于脸色铁青“啊……!”地站起来:
“我因为着迷而拿了这个东西……说不定……”
坐立不安的她担心地挪动身体:
“说不定我、我做了类似小偷的行为……”
按住脸颊眨动大眼眸,心想应该如何是好,当场跺了几下脚:
“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要是爸爸还活着,他会怎么说我?就在刚才,我还说过要骄傲地活下去,至今还不到一个小时。怎么会这样?这好像不是淑女该做的事……”
拉菲小姐就这么按着脸颊,以严肃的表情烦恼个不停。
突然间眼眸发亮:
“对了,刚才苏菲教过我做坏事之后的忏悔方法。记得是把忏悔的事写在信上,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
拉菲小姐从行李里拿出白色信笺组开始写信,最后在信封小小地写上收件者<给苏菲>。迟疑了好一阵子,将信用力塞进凉亭桌脚的小洞。
“呼……”
以办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疲惫神情,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
拉菲小姐独自点头,整理行李之后便拖着行李箱离开凉亭。
独自一人在夜间的学园里,朝着正门走去。
今天要和圣玛格丽特学园道别了。仰望正门近似植物图案的铁栅栏与金色的装饰,拉菲小姐有些悲伤地垂下大眼眸,像是闹别扭似地以指尖拨弄绑着奶油色蝴蝶结的棕色头发。
回头以哀伤的眼神凝视沉浸在黑色丝绒般的暗沉夜色里,庄严的校园。
张开嘴唇念念有词:
“再见了,圣玛格丽特学园。我最爱的学校……”
冰冷的风吹过。
“再见了,我的朋友……再见了,温柔的老师……再见了,我的小狗……”
拉菲小姐留长的棕发在风中飞舞——
“还有……再见了,在最后对我这么温柔的可爱女仆……”
拉菲小姐忍不住啜泣:
“大家、大家、再见了……!”
在这么大叫之后,拉菲小姐扶正滑落的圆眼镜,勇敢踏上村道。
嘶嘶、嘶嘶——小声啜泣的声音和颤抖的肩膀,随着大型行李箱一起远离学园正门。
拉菲小姐的娇小身影朝着村庄前进,终于有如遭到夜晚吞噬,就此消失。
虽是夏日却显得寒冷的风吹过。
只留下寂静……
以及数百年来未曾改变的秘密学园,庄严的校园……
6
热风吹过暑假的圣玛格丽特学园。
在男生宿舍的大厨房里,维多利加与一弥两人坐在圆椅子上,以相似的姿势朝左偏着头,抬头看着靠在烤箱旁边阅读忏悔信的红发舍监。
舍监——苏菲浮着雀斑的白皙脸颊,不知为何逐渐染上愤怒的颜色。看完信之后,抬起变得和燃烧红发一样的红色脸颊,开始低吟。
歪着头的维多利加和一弥互看一眼,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烤箱里传出巧克力蛋糕的甜美香气。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轻巧有如舞蹈的女性脚步声。踏着愉悦的脚步通过走廊,不时还发出踩到脚的怪异声音靠近。
“苏、苏、苏菲~~!”
加上节奏,以歌唱的方式呼唤红发舍监的名字,冲进厨房。
“借我钱~~!我把薪水花光了。拿苏菲的薪水,去苏瓦伦买新衬衫……唉呀!?久城同学……还有维多利加同学!”
进门的人是两人的导师塞西尔老师。她惊讶地将滑落的圆眼镜扶好,急忙说道:
“唉呀,老师什么都没说喔?”
“您和舍监认识吗?”
面对诧异询问的一弥,塞西尔老师边玩眼镜边点项:
“对啊。毕竟苏菲从我还是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学生时,就在这里工作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对吧,苏、菲……苏菲?”
因为塞西尔老师的声音,一弥往舍监的方向看去。维多利加从刚才就专心盯着舍监。
握着信的舍监,拳头正在微微发抖。塞西尔老师诧异地看着她的模样,终于注意到她握在手中的信,变得有些斗鸡眼。
“啊?”
“谢谢你的信。隔了八年终于寄到了,塞西尔。不,是拉菲小姐……不对,我应该称呼你——小偷塞西尔!”
“你、你在说什么!怎么可以在学生面前!我、我绝不原谅你!”
“不原谅我?那是我的台词吧!”
舍监丢下信纸,两手抓起鲜艳的红色洋装裙摆,露出线条美丽的长腿,往塞西尔老师跑去。塞西尔老师急忙绕着桌子:
“何必这么生气?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解决。学生正在看啊!我的威严扫地了!”
“你哪有什么威严!这就叫做贼的喊捉贼!什、什么叫‘类似小偷的行为’?怎么看都是闯空门!什么要骄傲地活下去!我被骗了!喂、等一下,别想逃!”
“我晚点再来借钱!”
直跺脚的舍监发出哀号般的声音:
“才不借你!绝对、绝对不借!”
在学园里闷热的庭园,花朵在夏日风中摇曳,不时传来潺潺小溪的清凉水声。
凉亭的尖屋顶在茵绿草地落下黑色影子。远方冒出缕缕热气,让对面的景色渗入夏意。
就在如此的夏日圣玛格丽特学园——
“那个夏天……真的、真的很辛苦。”
坐在凉亭的长椅上,塞西尔老师一边玩着圆眼镜一边喃喃说道。
追上来的一弥站在她前方,用力点头听她说话。塞西尔老师回忆八年前的那个暑假——凉爽暑假里发生的事,哀伤地垂下大眼眸:
“那是一九一八年——世界大战结束那年的事。我的父亲在战场下落不明,失去所有财产,我突然变得孑然一身,因此必须在暑假离开我最爱的学园……”
怀念地眯起眼睛,塞西尔老师开始诉说当她拖着行李箱往正门前进时,追上来的红发女仆的故事。以及女仆当作饯别礼物所送的饼干非常美味,那种美味缓和了自己对未来的不安与哀伤。也因此还想要吃更多,于是就下手行窃。之后不禁感到后悔,于是写了一封忏悔信藏在这个凉亭里……
“塞西尔老师之后怎么了?”
听到一弥这么问,塞西尔老师满面笑容:
“虽然父亲失去财产,但是总算从战场平安归来,而且勉强凑出能够在这里读到毕业的学费。所以以学生的身份毕业之后,便成为这里的教师。”
“原来是这样啊……”
“在现在看来,真是令人怀念的回忆啊。”
塞西尔老师眯起眼睛,以忧郁的声音开口:
“那是永远的暑假。”
“不过,可不能当小偷。”
一弥在旁边泼冷水。
“……”
一脸心虚的塞西尔老师默默不语。
一阵风吹过,花瓣与草都在摇曳。
一弥有些担心地问道:“我很无趣吗……?”沉溺在思绪中的塞西尔老师愣了一下:
“咦,你说什么?”
“不,没事……”
一弥摇头之后继续问道:
“即使如此,老师和舍监从那以来一直都是朋友吧?”
“是啊。”
塞西尔老师愉快地点头:
“虽然我回到学园,但是最近的我时常在想,我和苏菲即使在当时分开无法再见,也一定还会在某处再度相遇,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
“这样吗……”
“对啊,一定是。只要是真正重要的朋友,即使分开也一定还会再重逢。”
一弥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留在宿舍厨房的维多利加。向老师告别之后离开凉亭,走在通往男子宿舍的小路上。
喷水池潺潺流水。
远方的天空十分澄澈,大朵积雨云浮在盛夏的碧蓝天空。
一弥踩着细石路,每踏出一步就发出干燥的声音。
另一方面,在男子宿舍的厨房里。
烤箱里的巧克力蛋糕即将烤好,香甜的味道充满整个厨房,轻轻坐在远离舍监的圆椅子上,保持警戒的维多利加也像是抵挡不住香气,不停抽动形状漂亮的小巧鼻子。
红发舍监很有精神地打着装饰蛋糕用的鲜奶油,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过即使到了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
“塞西尔究竟是怎么把那袋饼干偷走的?”
“……”
“那天夜里的事情,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实在太诡异了。我的确听到三楼窗外传来她的哭声,当我跑到外面去却没有任何人。回到房间之后,饼干就像一阵烟般消失。可是窗外没有任何人,不论在走廊或玄关,我都没有和她错身而过。究竟是怎么偷走的?”
“……会焦掉。”
维多利加在圆椅子上扭动,以好像听得见又好像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提醒。而且还用食指指向烤箱,担心地摇晃身体:
“蛋糕要……焦掉了……”
“啊啊——想不通!好在意啊!”
舍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注意烤箱里不断飘出的危险香气,只顾着叹气。
“……”
“啊~~~!”
“……”
“究竟是怎么回事!”
“……”
维多利加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视线往走廊的方向看去,像是在寻找一弥。
可是一弥还没回来。
“那个、窝囊废……!”
“嗯?你说什么啊,小姐?”
舍监回头问道。
维多利加小声“唔……”了一下,实在没有办法:
“我就在蛋糕焦掉之前,简洁说明吧。”
“什么?”
舍监一脸惊讶转过来,低头看着娇小的维多利加,手上继续专心搅拌奶油。
维多利加边打呵欠边说:
“首先就来说明窗外传来的塞西尔声音吧。”
“唉呀。”
“唔……三楼窗外传来少女的声音,同时还有叽叽的金属声对吧?”
“是啊。”
“你回想一下,塞西尔带着行李,她八成是爬上你房间窗户附近的树木,把那件行李挂在树枝上。”
舍监诧异地回问:
“你说的行李是指什么?”
“告诉你,就是银鸟笼。”
维多利加说得无趣至极,然后有如小猫般伸个懒腰:
“塞西尔爬到树上,把鸟笼挂在树上。所以只要一有风吹过,那个鸟笼就会发出叽叽的金属声。”
“可、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过的。塞西尔带着鹦鹉鸟笼。”
苏菲怀疑地偏着头:
“嗯……?”
维多利加一面注意烤箱一面说:
“塞西尔养了小狗和鹦鹉,鹦鹉是会模仿人声的鸟。你听到窗外传来塞西尔的声音,恐怕就是鹦鹉的模仿。你回想那个塞西尔的声音,应该是说着‘爸爸,快点回来。拜托你从战场上回来。爸爸……’那一定是塞西尔思念父亲,每到夜里就会喃喃自语的话语。鹦鹉记住之后就会加以模仿。”
“拉菲小姐……”
苏菲的表情有些悲伤,不过似乎又想起被偷走的饼干,再度一脸气愤:
“可是她怎么进入我的房间里?走廊和玄关都没有任何人,又没有别的通道,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这正是所谓‘看不见的少女’。”
维多利加说得若无其事: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没有人会记得女仆的长相和名字。’穿着制服走在走廊上,任谁都会以为是女仆,并且当成透明人。正因为如此,塞西尔在你开口说话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你这样的少女。塞西尔应该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
看到苏菲瞠目结舌,维多利加无趣说道:
“你好好回想。在飞奔而出的走廊上,没有看似拉菲小姐的少女,但是应该有一名穿着女仆制服的少女。在职员宿舍里很常见,即使走在旁边也会当成透明人,都是因为穿着魔法的服装。你懂了吧?”
舍监好一会儿以傻愣愣的表情看着娇小的维多利加,然后才回过神来起身打开烤箱,取出烤得蓬松,看起来十分美味的巧克力蛋糕。
维多利加冰冷毫无表情的脸,稍微动了一下。
舍监在切好的蛋糕上面抹着打发的奶油时,不知何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只毛茸茸的白狗飞奔靠近。

维多利加小声“啊!”了一声。白狗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好像期待可以分到一点蛋糕,一直盯着舍监的手。
“这就是当时的小狗吧?”
“是啊。”
“小狗遇到侵入者偷走饼干却没有叫,这正是塞西尔是犯人的证据之一。”
“这么说来也是。”
抬起头来的舍监,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维多利加毫无表情的冰冷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你连做梦也没有怀疑过她吧?”
“是啊。”
点头的舍监以悠闲的声音说道:
“毕竟她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一弥终于回来了,舍监把切好的蛋糕也放在一弥的前面。一弥扭扭捏捏地说着“像这样的甜食,原本是女性和小孩才会吃的东西。我是个男子汉……”之类的话,维多利加把叉子往他的侧腹刺去,他才闭上嘴巴,以不甘不愿的表情,吃了一口。
然后变得一脸惊讶,再吃一口。
维多利加已经狼吞虎咽,正在专心解决巧克力蛋糕。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微弱。没有尽头,有如会持续到永远的今年暑假,也以确实的缓慢脚步前进……
维多利加和一弥并肩坐着——“别戳我啊,维多利加。很痛的耶!”“哼!”“你也多少听一下别人的话嘛?”“……”在厨房里不断斗嘴……
7
凉爽的夏天。
八年前的圣玛格丽特学园,暑假里的某一天。
职员宿舍清洁的小房间里,小小的红发女仆在窗边撑着脸颊,抬头看月亮。
白色小狗窝在脚边。
脱下硬邦邦的深蓝女仆制服,苏菲换上白蓝双色格子睡衣。燃烧般的红发收入同样花色的睡帽里,几丝艳红的头发垂在脖子上。月光照亮在窗边悲伤思索的小女仆。
没有别人。
只有月亮与少女。
苏菲垂下哀伤的眼眸,喃喃说了一句话:
“拉菲小姐……应该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珍珠般的泪珠浮现眼角。
“加油喔。不论在哪里,都要加油喔。拉菲小姐……!”
只有月光听见小女仆哀伤的愿望。
凉爽的夏天。
夜更深了……
“苏菲……”
从圣玛格丽特学园所在的村子驶向苏瓦伦的夜行列车。在黑暗的夜色当中吐出黑烟,逐渐远去的蒸汽火车。
在二等车厢人声沓杂的角落座位,带着行李箱与银鹦鹉鸟笼的塞西尔,缩成一团坐着。
饱腹的感觉让她想睡,不禁觉得自己吃太多了。
那名含着眼泪目送自己离开,先前不认识的女仆在脑中苏醒。心想如果能够继续留在学园里,或许能够和她成为朋友。苏菲澄澈的眼眸一直在脑海中浮现。
“再见了,红发的苏菲……谢谢你为这样的我哭泣……!”
车头发出撼动所有车厢的巨大气笛声,通过铁桥,不停远离村子。
暗沉的夜色好像随时会从关上的窗框角落侵入车厢——如此的夜间火车旅行。
因为不安与寂寞,塞西尔用力咬紧嘴唇:
“希望还能见面,见到苏菲。如果可以,一定……”
塞西尔轻轻闭上眼眸,打算睡一下。即将入眠的低声自言自语也被汽笛掩没。
“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蒸汽车头终于渡过铁桥,朝着首都苏瓦伦前进,逐渐远离八年前的夏日学园——
(FIN)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