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使魔
第五章 使魔
在寬敞宅第中出生的她,對外面的世界認識不多。
她生在國內唯一的魔法師家族,一直以來被囚禁在大宅內。
「聽好了,妳要繼承我們家的基業。」
外婆對她這麼說,每天訓練她使用魔法。
使役使魔。
出生在名家,這就是她的使命。
「聽好了,盒子裡放著蔬菜吧?妳用變身魔法把蔬菜變成動物看看。」
外婆親自教導的魔法特訓嚴格又強硬,她非常討厭。她不想成為魔法師,也不希望成為魔法師,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非得學魔法不可。
「盒子裡裝了一隻老鼠吧?妳試著把牠變成狗看看。」「妳覺得這長得像狗嗎?妳要到什麼時候才願意好好學魔法?」「這樣下去妳永遠都使役不了使魔。」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又日復一日,她不斷重複直到得到結果。
然而她的訓練不可能會有成果。
因為她發自內心厭惡魔法。
她喜歡別的東西。
「哎呀,妳又想做麵包嗎?」
她唯一的興趣,就是跟媽媽學做麵包。她會看準媽媽站到流理台前的時機,央求她教自己做麵包。
可是真要說起來,學做麵包只不過是附帶的。
她只是想要和媽媽獨處的時間而已。
因為只有媽媽瞭解她。
「每天訓練很辛苦吧──但是不用擔心,妳將來一定能使役厲害的使魔。」
媽媽常常勸諫似地對她說「我以前也常常被外婆罵。可是呢,就是因為以前常常挨罵,好好學了魔法,現在才能像這樣身為魔法師,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外婆希望妳能變得更優秀,才會故意那麼嚴格──因為嚴格是期待的另一面。」媽媽邊說,邊摸摸她的頭。
茶色毛皮的狼在她身旁搖著尾巴。媽媽的狼使魔或許也跟媽媽有著相同的想法。
她十歲的時候第一次看見外面的世界。
媽媽帶她上街慶祝她的生日。充滿人類的世界,對只認識宅邸中世界的她來說閃閃發亮,耀眼奪目。
由於媽媽是魔法師,所以在街上備受稱讚。在這個城裡,能夠使用魔法的就只有她的媽媽與她的外婆,所以她們每次離開大宅,都會有許多人請她們幫忙。
大多都是修好破掉的杯子,尋找失物等等沒什麼大不了,能一笑拒絕的小事。
但她的媽媽反而對街上的人們露出溫柔的微笑。
「好啊,沒問題。」
並點頭答應他們的請求。
她對媽媽的身影感到崇拜,希望將來能和她一樣。
就這樣,媽媽帶著她在城裡散步的時候。
媽媽確認四下無人後說:
「老實說,我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最討厭修行魔法了。就跟妳一樣。」媽媽對她坦白道:「我以前曾經想過,為什麼非得這麼辛苦地學魔法不可。」
「…………」
「可是呢,長大以後媽媽才發現,想獲得可以伸出援手幫助別人的力量,當然得付出辛苦的代價。」
想要幫助他人,就必須獲得足夠的力量。
媽媽說她必須撐過痛苦才行。
「…………」但是她保持沉默。她並不是不理解,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她沒有信心自己能像媽媽一樣堅強。
媽媽看著她,摸摸她的頭。
「……對不起,妳才十歲,有點難懂呢。」
接著,媽媽又悄悄跟她說了一個祕密。
「妳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自己出來玩吧。只要多多認識外面的世界,妳可能就會稍微喜歡魔法一點了。」
「……可是──」
她被嚴格禁止單獨離開宅邸。能像現在看見大宅外面的世界,也是因為她跟媽媽在一起。
她只能接受魔法特訓──在宅邸裡過痛苦的生活而已。
「從宅邸的大門往右走三十步,撥開那裡的草叢看看。柵欄上開了一個小洞。」從那裡就能離開了,媽媽悄悄地告訴她。
「媽媽呢,以前其實是個壞小孩喔。」
媽媽跟她說了能變成和她一樣的方法。
在那之後,她只要一有空閒時間,就會偷偷溜出去玩。
即使知道這麼做不應該,哪怕光是想到被外婆發現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處罰就令人不寒而慄,但是只要一溜出去,恐懼就會麻痺,所以她開始頻頻從宅邸消失。
一個人走的時候,城市的樣貌和在媽媽身旁截然不同。
這個不必在乎任何人眼光的世界十分寬廣,十分耀眼;但她同時也看到了黑暗面。她自己一個人,才知道媽媽刻意挑治安好的大街走。
城裡有形形色色的人,也有各式各樣的生物。
她發現絕對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不幸。
她看到工作失敗,被罵到狗血淋頭的大人;她看到無家可歸,在路邊睡覺的乞丐;她看到翻找垃圾桶生活的野狗;她看到在捕鼠夾中奄奄一息的老鼠。
她看到在巷弄中渾身是血,性命垂危的小生命。
「────」
這就是她第一次與使魔相遇。
然而住在寬敞宅第中的她,卻依然不明瞭外面的世界。
「……又是同一個夢。」
少女揉著眼睛環視四周。她的周遭光明四溢,複雜的資料在書桌上堆積如山,手邊放著筆,還有寫到一半的資料。
她好像是做到一半睡著了。
手邊的資料上,文字寫到一半變成歪歪斜斜的線,被眼淚或是汗水浸溼,已經沒辦法閱讀了。
「…………」
她焦躁地把紙揉成一球往後扔。這裡是她的房間,沒有人會責備她。
而且,這間宅邸除了她已經不剩下任何人了。
自從半年前的那一天開始,人就自這座宅邸絕跡。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喪失了性命。
就算多麼髒、多麼亂,也沒有人責備她。
「我要更努力……更努力才行……」
少女再次提筆。
她著了魔似地嘀咕,繼續振筆疾書。
○
「請問兩位有使魔嗎?」
我們在寂靜之國巴拉德的入境審查進行到一半,就被官員小姐召見。官員小姐對我們說「有重要的事情想跟兩位說。」就請我們進到國門旁的房間,關門上鎖,並提出這個問題。
使魔。
「沒有呢。」芙蘭老師搖頭道。
「跟右邊一樣。」我也點頭回答。
追根究柢,魔法師單憑自己就能解決大多數問題,幾乎沒有非得使役使魔才能解決的狀況。使魔如今甚至被稱為純粹的傳統技藝,持有使魔的魔法師反而比較少見。
「這樣啊……」
但官員小姐聽到我們的回答,表情反而掩上一層陰影。
哎呀哎呀。
「難道說要使役使魔才可以入境嗎?我們不只沒有使魔,也幾乎沒有關於使役使魔的知識說……」
傷腦筋。
無法入境就頭痛了呢──如此一來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不過看來是我想太多了。官員小姐說「不是。」搖了搖頭。
「不論有沒有使魔都可以入境。想委託兩位的事情與入境無關。」
「那是為什麼呢?」
芙蘭老師拋出十分合理的疑問。
官員小姐面不改色地說:
「我國唯一的魔法師家族自古以來就會使役使魔。從歷代祖先到現任當家都繼承了這項傳統。」她接著說:「我們有在那個家族──不對,在這個國家發生的問題想要委託兩位。」
她將一張紙放在我們面前。
那是交給魔法統合協會的委託書,酬勞欄位寫著在寂靜之國巴拉德滯留期間住宿費與飲食費由國家全額負擔,以及額外的酬勞金。
金額相當可觀。
足以令人倒抽一口氣。
「我們想用相同的條件,請兩位接下這份工作。」
然而,酬勞金額如此之高。
就純粹代表他們的問題十分棘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芙蘭老師拿起那張紙。
我從旁瞥了一眼,只看到「捕獲使魔」這行字。
「我國魔法師家族使役的使魔有一隻失控暴走,家族慘遭滅門,唯有身為主人的少女倖免。失控的使魔現在仍偶爾會在城裡出現,威脅居民們的生活……這是我國的問題,原本不該厚顏無恥地委託旅人幫忙,但是──」
使役使魔的家族,除了身為主人的少女,其餘人全死了。
換句話說──
「我國只剩下一名魔法師了。」
只剩下讓使魔失控的罪魁禍首了吧。
由此可見,滅門慘案發生的時候,少女自己明顯並不具有收拾事態的能力與餘力,所以官員小姐才會委託我與芙蘭老師這兩名旅人。
對她來說,我們此時造訪這個國家可說來得正是時候。
「…………」
芙蘭老師看著那張紙陷入沉默。
於是我在她身旁發問:
「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官員看了我一眼,短短地回答。
卡蓮。
那就是獨自留在宅邸中的可憐少女的名字。
○
城市景觀似乎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水香味。
在和緩的坡道上,海面的耀眼光輝燦爛奪目,大海近在眼前。
預計搭船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亞的芙蘭老師,旅途即將來到終點。
「牠是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出現的。我們家養的狗突然開始狂吠,還以為是什麼往窗外一看,就看到牠了。恐怖的模樣害我差點沒被嚇死。」
老師二話不說接受委託,我就和她一起展開調查。
在城裡和擦肩而過的人問話,便能得知卡蓮的使魔確實讓城鎮居民人心惶惶。
目擊情報多到不勝枚舉。
「我們店外的垃圾箱被翻得亂七八糟。牠靈巧地翻開垃圾箱的蓋子,只吃了裡面能吃的東西。是沒有遇到什麼災情──」
據說,牠的模樣宛如一頭猛獸。
黑色毛皮、綠色眼睛、尖銳牙齒,以及骯髒鋒利的爪子。外表看起來似乎有點像是狼,但是身材巨大無比,體長大約與成年男性不相上下。
「牠喜歡吃麵包,常常在我們的店外面眼巴巴地盯著麵包看。如果是常來的流浪小丫頭,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人趕走,但牠實在是太大隻了。我家還有小女兒,一想到牠會對我們不利就冒出一身冷汗啊。」
牠平常不常在人前現身,不過似乎會被愛吃的麵包吸引,智商並沒有特別高。
然而,為什麼這座城市的人們放任這種野獸半年不管呢?就算外表看起來嚇人,既然是會偷拔作物、翻找垃圾的可怕怪物,究竟為什麼沒有人出面處理?
聽到我十分合理的質疑,巡邏的衛兵回答我說:
「我們嘗試捕捉牠好幾次了,可是都徒勞無功。我們募集城裡居民的幫助,總動員追著牠跑──但是那隻狼逃跑的速度太快了。我們這些沒辦法使用魔法的一般人實在不可能抓到牠。」
衛兵語帶嘆息地說:
「要是能借助這個國家的魔法師的力量就好了──」
據說。
自從家人全部過世之後,使魔的主人卡蓮就把自己關在大宅裡,再也沒有出來。
或許是對住在宅邸的魔法師家族感恩,不少居民同情她悲慘的遭遇,偶爾會去看看她的樣子,並留下食物給她吃;但沒有半個人看到卡蓮的身影。
現在沒有人知道她在緊閉的大門後是不是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請問那棟宅邸在哪裡?」
衛兵對我點了一下頭,伸手一指。
指向城市另一頭那棟偌大的宅第。
既然掌握到了使魔的特徵,以及大致上的生態,情報就應該足夠了。
接下來該做的事情,首先是找旅館下榻,再尋找使魔的行蹤,以及──
去找卡蓮──前往素未謀面的少女閉門不出的宅邸。
想要迅速解決這起事件,這些事情想必不可或缺。
但是姑且不提這些。
「呃……先來一盤主廚推薦的沙拉,最便宜的咖啡,還有從這邊到這邊的每一種麵包。就這些。」
我砰一聲闔上菜單。
大致做完街訪調查之後,我們來到城裡的咖啡廳面對面而坐。店員問我要點什麼,於是我就點了夢想中的「從這邊到這邊全部來一份」。
「點這麼多沒問題嗎?」
服務生手忙腳亂地登記時,芙蘭老師在一旁側著頭問。
不用擔心,畢竟──
「飲食費會全額負擔呀──!」
既然是免費的,盡量點有什麼關係?思考回路壞掉的結果,就是害我做出這種荒唐的行徑;不過老師依然跟平常一樣克制地對服務生說「啊啊,我只要紅茶就好。」真謙虛。
「可是伊蕾娜,妳點這麼多不要緊嗎?」
服務生離開後,老師傾身向前小聲地問我。
她是在擔心我沒辦法全部吃完嗎?
「不用擔心,這間店是可以外帶的優良店家。」
「不是這個問題。」老師傷腦筋地搖了搖頭。「妳的錢夠嗎?」
「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錢。」
停留在這個國家的期間餐費會全額給付,不論花了多少,只要記得領發票就會全部還回來。真是太棒了。
「但是委託如果失敗,錢就不會回來了喔?」
「!」
「不是,一般來說都想得到吧?」
「………………………………………………………………我知道啊。」
「先跟妳說,我不會請妳吃飯喔。」
「老師,我們絕對要達成這個委託。」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更不一樣的情況下聽到這句話的說……」
不過,就算產生自己付錢的風險,也來不及取消了。服務生把我點的東西端了過來,事到如今已經後悔莫及了。我垂頭喪氣地叫住服務生小姐說:「啊,不好意思……可以給我外帶用的袋子嗎?可以的話麻煩多給我一點。」
服務生小姐面帶疑惑的表情拿了袋子過來。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把麵包全都塞進袋子裡。
老師茫然地看著我,啜了一口紅茶。
「離開這間店之後──就得去找卡蓮了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說。
「…………」我整理好袋子後點頭道:「說得也是。」
坦白說,我跟芙蘭老師一樣,幾乎沒有關於使魔的專門知識。
如果能幫助使魔的主人卡蓮阻止牠,就應該那麼做。如果她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離開宅邸,就應該幫她解決那個問題。
除了見她一面別無他法。
不過,若是要和她見面。
「從現在開始我跟老師還是分頭行動比較好。」
「的確。」
老師說:「雖然不知道卡蓮現在的狀況怎麼樣──既然半年沒有離開宅邸,想必是有某種隱情吧。」
不僅失去了家人,應該控制的使魔還在城裡胡作非為。她不太可能什麼也沒想,只有在家悠閒度日。
說不定,她跟宅邸一樣關上了內心的大門。
既然如此,就必須去見她好好談談。但是現在我們兩個人一起行動,兩個人一起過去真的能讓她敞開心房嗎?
恐怕會有困難。
「我一個人去找卡蓮吧。」
根據官員小姐的說法,卡蓮似乎比我還小幾歲。
既然如此,前往宅邸的人由年紀較為接近的我比較適合。
「麻煩妳了。」老師點頭道:「我就負責追蹤使魔的去向吧。」
接著我們稍作休息之後起身離席。
走出咖啡廳時,老師提議:「旅館要先預約才行呢。一天結束後,我們再集合互相報告結果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麻煩找便宜一點的旅館。」
「就住貴一點的地方吧。」
「老師。」
「住宿費就各付各的吧。」
「老師。」
結果兩人爭論了一番,決定住在有點貴的旅館。
這下不論如何都得達成委託了呢……
○
「不好意思打擾了~門開著我就自己進來了喔~有人在家嗎~」
那麼那麼。
在某間豪宅,有一個用魔法輕輕鬆鬆撬開大門的鎖後,說著超級假惺惺的話,大搖大擺非法入侵的魔法師。
這個毫不猶豫做出犯罪行為的女人是誰?
沒錯,就是我。
「……沒有回應呢。」
人家堂堂正正地走正門進來,不理人家是怎麼回事?我一面疑惑地想,一面走向眼前聳立的巨大宅邸。
對一名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女不需要客氣,宅邸的門也被我輕輕鬆鬆用魔法打開。
「…………」
一反漂亮的外觀,宅邸內部凌亂不堪。
過去應該吊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悽慘地躺在紅地毯上,碎片散落一地。掛在牆上的繪畫漆黑骯髒,樓梯則是到處坑坑疤疤,宛如颱風過境。
每踩一步,水晶燈的碎片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卡蓮應該就在這棟豪宅的某個地方──
「有人在家嗎?」
由於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才能遇到她,於是我隨便亂晃,邊散步邊打招呼。
在大宅子裡找了一陣子,腳下的東西從玻璃碎片變成揉成一球的紙團。我撿起其中一張攤開,看到紙上寫了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一一把紙團撿了起來,繼續向前走。
終於,紙團帶我來到宅邸深處──一扇半開的門前。
「…………」
門後是一間寬敞的房間,同時也是一間雜亂的房間。
延伸到走廊上的紙團在房間的地板及床上散落得到處都是,到處都有被圖釘釘在牆上的紙張。
在門的嘎吱聲靜靜響起的空間中,開著的窗簾在陽光下搖擺,自窗外吹來的微風翻動在書桌上攤開的書本。
趴在桌前的少女輕輕皺起眉頭,坐了起來。
金色的頭髮稍微超過肩膀,她果不其然如同良家大小姐一般,穿著到處都有過度裝飾的昂貴長袍。
她的年齡大約比我還小兩、三歲左右。面容留有一絲稚氣的少女終於發現我站在門前,把臉轉向我。
我看到她昏暗的雙眼,以及眼睛正下方淡淡的黑眼圈。
「……誰?」
不知是因為疑惑而皺眉,還是純粹難以忍受睡意,她露出難以判斷的表情側著頭問。
該怎麼回答讓我有些猶豫。
「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總而言之我這麼自我介紹。
「我是來阻止妳的使魔在城裡大鬧的。」我說。
「…………」
聽到我的話,她不知想到了什麼,面不改色看著我陷入沉默;但她一定知道城裡發生的異變。
或許是感到責任感,又或許是為此感到痛苦,她一定身在城裡最艱辛的立場。所以我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回應。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一句話。
「非法入侵。」她只有這麼說。
「…………」
眼前的她比想像中還要冷靜。
●
和伊蕾娜分頭行動之後,我問了居民很多問題,但是沒有得到什麼有力的情報。
城裡的居民看過好幾次使魔,但由於牠神出鬼沒,因此完全無法想像會在哪裡出現。
我傷透了腦筋。
不過,土法煉鋼到處亂走的結果,倒也不是一無所獲。
「……這是?」
不知道跟使魔有沒有關係。
或許會偶然間撞見使魔──我懷著這種希望走在城市的小巷子裡時,找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昏暗的巷弄正中央,是一個放在盤子上的麵包。
「…………」
是有人不小心掉的嗎?不知道為什麼放在盤子上。怎麼看都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這裡的說。不對不對,不管怎麼想這都是陷阱。
「哎呀……」
抬起頭來,巷弄深處又擺了一個麵包。
這個時候,就連遲鈍的我也發現了,這條路一路上都是放在盤子上的麵包。
「哎呀,太浪費了……!」
我一個一個撿了起來,裝進袋子裡。
真是太荒謬了。這一定是為了逮到使魔而設下的陷阱。既然如此,想到這種浪費麵包計策的人,恐怕就在這條麵包大道的盡頭守株待兔。
我知道有一個人買了這麼多麵包。
應該說剛才我跟她還在一起。
「伊蕾娜……妳真是的。」
她應該去找卡蓮了才對──究竟在這裡做什麼?不過,我絕對不准她實行這種浪費食物的作戰計劃。
所以我為了對在這種亂來計劃最後等著的伊蕾娜罵一聲「亂來!」開始回收所有的麵包。
不久之後,我找到最後一個麵包。
麵包原本放在盤子上,只有最後一個放在奇妙的位置。
那被吊在路燈下。
而且還灑滿奇怪的白粉。
太可疑了……
儘管不知道吃下去會想睡覺,還是會全身麻痺動彈不得,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麵包絕對與一般的麵包不一樣。這個陷阱太明顯了,可是只要不吃下去,就絕對不會有任何害處。
於是我拉下最後一個麵包,拿在手裡說:
「伊蕾娜,妳在哪──」
妳在哪裡快點出來,喂~我原本想這麼說。然而我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在途中變成了「呀啊!」這聲丟臉的尖叫。
「…………」
恐怕只要動到最後一個麵包,陷阱就會啟動。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變得跟剛才那個麵包一樣,倒吊在路燈下了。
我的雙手被綁在腰旁邊,雙腳也跟裙子一起被綑在一起,就這樣動彈不得,只能在路燈下搖晃。
真是太丟臉了。
然後。
就在我丟臉到臉快噴出火來的時候,設下陷阱的罪魁禍首從暗處現身。
是伊蕾娜嗎?是伊蕾娜吧?一定是伊蕾娜不會錯──我在看到那個人的臉之前都這麼想。
「沒想到居然這麼容易就抓到你──使魔終究只是隻狗啊。」
眼前出現一名魔女──但不是伊蕾娜。
她穿著白色長袍,頭戴白色三角帽,胸口驕傲地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以及月牙造型的胸針。她的頭髮是金色的,年紀大約與我相仿。
「…………」她看著我渾身定格,嘴裡叼著菸管呆若木雞。
「…………」我則是在被吊起來的時候就已經無法動彈了。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在委託我們這種四處漂泊的旅人之前,世上有一個組織專門處理魔法師引起的事件。官員小姐在向我們求助之前,先向那邊求救也不奇怪。
魔法統合協會就算已經派遣魔法師前來也不稀奇。
簡單來說。
眼前出現的是張十分熟悉的面孔。
師妹席拉在我眼前現身。
「……妳在幹嘛啊?」她用非常非常冰冷的語氣,連同一口煙朝我拋出這句話。
「……我看起來像是在幹嘛?」
「看起來像是在犯蠢。」
「…………」我看著她陷入沉默。
「…………」席拉看著我陷入沉默。
「…………」終於,我忍不住把眼睛別開。「那個,總之能先放我下來嗎?」
席拉嚴肅地點頭。
「待會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不要這樣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缺錢的話跟我說啊?我可以幫妳的忙。」
「真的不要這樣這本來就是一場誤會──」
「好好好,我會跟妳徒弟保密的。她要是知道自己尊敬的師父亂撿路上的東西吃一定會很難過。」
「啊,關於那點沒有問題。伊蕾娜已經看膩我的那種醜態了。」
自己說著說著開始難過起來。我在說什麼呀?
「…………」席拉露出微妙至極的表情,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待會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不要這樣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
「我知道妳遲早會來。」
或許是因為沒有體力拒絕我這個非法入侵者,又或者是因為我是魔女,她瞄了一眼我胸口的胸針。
接著用瞭然一切的表情說:
「妳是來殺我的對不對?」
…………
不對她完全不懂呢……
她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不是,那個……不是喔。」為什麼妳會有那麼可怕的想法?難道是疲倦到那種程度了嗎?「我只是來跟妳談談的而已……」
「談完之後就會殺了我對不對?可是不行,想殺我請妳再等一下。」
不是,就說了我不是來殺卡蓮的說……
話說追根究柢。
「我如果是為了殺妳才偷偷溜進宅邸的話,早在妳悠悠哉哉睡午覺時就結束了說。」
「!」
「不是,妳吃驚個什麼勁啊。」
又不是什麼一般想不到的事情,她果然累了吧?都犧牲睡眠到眼底冒出黑眼圈了。
「那麼,妳既然不是來殺我的,是來做什麼的?」
「我剛才應該跟妳說過了說。」算了吧,我就再和她說一次吧。「我是來阻止使魔在城裡大鬧的。」
「…………」
聽到我的話,她瞄了一眼我背後,歪著頭問:「魔女小姐,妳沒有使魔嗎?」
「如妳所見。」
「關於使魔的知識呢……?」
「很可惜沒有。」
「那麼不就不知道要怎麼辦才能阻止使魔了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呢。」
所以我才來見妳。丟著使魔不管關在家裡真正的原因也好,阻止使魔的方法也罷,打從一開始要是知道這些,我就不必特地做非法入侵之類的事情了。
「是喔。」
卡蓮輕點了下頭。
不知道她是不太擅長表達感情,還是還留有一點睡意,她垂下眼不肯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了起來。
「使魔指的是獲得魔力的動物。使魔失控時,阻止牠的方法有兩種。第一就是解除主從關係。如此一來,使魔就會變回原本的樣貌,也能阻止我的使魔威脅城市的安寧。」
那麼就這麼做如何?這句冰冷的話來到喉嚨,就被我嚥了回去。
儘管有阻止的方法她依然閉門不出,就代表選擇這個方法絕非易事。
至少現在的她看起來不像是沉浸在傷感之中。
「要怎麼解除主從關係?」
「妳知道了能怎麼辦?」
「我可以幫妳。」
「不必。」卡蓮簡潔地拒絕了。「這是我的問題,與妳無關。而且就算妳幫我的忙,我也沒辦法支付酬勞。」
酬勞的話,我有在別的地方狠狠敲詐一筆的機會,所以不用那麼在意的說。
「如果妳要支付酬勞給我才滿意的話,就跟我說使魔失控暴走的原委吧。這樣如何?」
「……為什麼話題以妳要幫我的方向前進?」
「因為妳對支付不出酬勞感到愧疚啊。」
「我不是愧疚,只是因為使魔暴走的原因是我,所以非得由我來解決才行的意思。」
「也就是自己負責收拾自己引起的慘劇嗎?」
「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嘆了口氣。
「妳先別在乎這些麻煩的想法。把使魔放到城裡的責任等問題解決之後再來處理,現在已經不能選擇手段了。」
「…………」她看著我沉默了半晌。
接著,終於。
「我們才剛見面妳就要我相信妳?」她側了側頭說。
「妳不用相信我也沒關係,但請妳利用我。」
這樣至少比自己一個人在書桌前掙扎還有效率──我回答。
「…………」
她沉默不語,看了窗外一眼,接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散發出十分不情願的氣息。
「……我知道了,那我就利用妳。」然後這麼回答。
就這樣,我姑且站上了讓使魔恢復原狀的起跑點。這時我突然想到某個問題。
「阻止使魔的另一個方法是什麼?」
除了解除主從關係之外,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使魔?
她沒有看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殺死主人。」
主人一死,使魔也會死──她說。
她在沒有人類,也沒有使魔的大宅裡回答。
●
「妳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在巷弄中。
我擺出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般的表情問席拉,她就把菸管中累積的灰燼敲落附近的地上回答:
「我大概是一週前被派來這個國家的。妳呢?」
「今天剛到。我跟徒弟伊蕾娜碰巧來到這裡,就被委託兩人一捕捉使魔了。」
「…………」聽到伊蕾娜的名字,席拉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點頭說:「這樣啊。」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啊啊,這麼說來。「妳的徒弟,沙耶最近好嗎?」
「…………最近她──不,現在不該說這件事。」
「……?」
「比起這個,總之妳們的目的跟我一致對吧?」
「是呀──希望妳能幫助我們。」
「只要妳下次別再妨礙我的作戰就可以。」
「哎呀我有妨礙過嗎?嗯呵呵。」我沒有印象呢。
「…………」席拉不假辭色地皺起眉頭。
不論如何,在那之後我和席拉說明了自從抵達這座城市後大致上收集的情報,以及伊蕾娜現在正前往宅邸的事。她「是喔。」了一聲,無所謂地點了點頭說:
「那麼可以把使魔的主人全部交給她處理嗎?」
「可以,不過捕獲就全由我們負責就是了。」
如今依然不知道使魔的居所。就連牠在哪裡,在做什麼都一無所知。「這一週有什麼成果嗎?」
「總之我知道牠愛吃麵包。」
「啊啊,原來妳也去街訪調查。」我跟伊蕾娜也掌握了這則情報。「還有什麼別的嗎?」
「牠好像不吃掉在地上的麵包。」
「…………」
「還有呢?」
「就這些。」
「就這些?」
根本就是不用一天就能找到的情報嘛……
「代表對方只找得到這些情報啦。我調查了整整一週,結果到現在一次也沒有看過牠。」
「…………」
因此才會祭出在巷子裡擺麵包的苦肉計嗎……結果釣到的是我就是了。
席拉煩躁地抓了抓頭,拋下一句:「……明明到處都會出現,卻到處都找不到。真是隻麻煩的狗。」
「好了好了,到處都會出現,就代表說不定只要耐心等,就能等到牠出現呀?」凡事都要樂觀思考。
「要是那麼簡單就出現,我就不用那麼辛──」
席拉說到一半,望向剛才吊著我的路燈。
我也慢了一拍看過去。
因為我在餘光中瞄到有東西在動。
「…………」
話說回來。
突然離題一下,這時的我想到某件事情。
席拉在巷弄中擺的麵包應該全都被我一個一個收進袋子裡,但在拿起最後一個麵包,被吊在半空中時,那個袋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不僅如此,又由於席拉突然出現,害我完全忘了那袋麵包的存在。
而就在剛才,我想起了這件事。
就在目擊使魔嘴裡叼著袋子的時候。
「…………」席拉渾身定格。
「…………」我也渾身定格。
原因是使魔突然憑空出現,不過牠的模樣更令人吃驚。
傳聞幾乎都是真的。
黑色毛皮、綠色雙眼、尖銳牙齒、鋒利又骯髒的爪子。外觀看來酷似一隻狼,但身軀卻巨大無比,體長大約與成年男性不相上下。確實如傳聞所述,體型相當龐大。
然而,唯有一點與傳聞中不同。
使魔骨瘦如柴。
從黑色的毛皮上也看得出來,牠的手腳跟樹枝一樣細,尾巴垂了下來,站在地上的雙腳也不停顫抖。牠一定飢餓難耐,就算是這樣,牠也沒有吃掉眼前的麵包,而是叼著袋子,對我們不屑一顧──說不定牠根本沒有看我們的餘力──直接跳上民宅的屋頂,拖著腳離開了。
我們只能懷疑在眼前突然上演的這一幕是不是真的。
那麼虛弱的生物真的是威脅城市居民的使魔嗎?
「……剛才那是……」席拉終於轉向我說:「我說,剛才那隻,是不是要追上去比較好?」
「……說得也是。」
說完我點頭取出掃帚。
終於逮到使魔的尾巴了,豈能輕易放開。
我們必須找出牠過去究竟在哪裡做了什麼,才會瘦成那個樣子。
因為越變越小的使魔背影看起來非常非常虛弱。
○
卡蓮說。
只要和使魔締結契約,就能以魔法改變動物的外型,讓牠終生為主人效忠,變成遵守主人的每一句話、使命必達的奴隸。
締結主從關係讓使魔能從主人身上借用魔力,身體能力隨之提升,不只外表會產生變化,還會變得能使用魔法,或是智力提升到能夠說話,產生大約這種程度的變化。
話雖如此,這也是順利締結契約的情形。
那麼失敗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卡蓮聽到我理所當然的疑問,看著資料回答:
「若是失敗,使魔就不會變成主人希望的外表。大多數情況下,在失敗的瞬間就會死亡。」
「…………」
既然如此,這次的使魔狀況似乎不太一樣。因為現在使魔正在城裡自由自在地遊蕩。
「一度締結契約後再暴走會發生最嚴重的事情。」
卡蓮說:「我的使魔就是這樣。」
「會發生什麼事?」
「使魔會暫時狂暴化,殺死所有靠近的人。」
「…………」現在孤身一人不停研究的卡蓮或許就是結果。「暫時就代表暴走狀態遲早會結束對不對?結束後會發生什麼事?」
「會不再聽從主人的命令,只依照自己的意識行動。」
那就是卡蓮現在的使魔了吧。受到不完全的契約約束,卻又不被主人束縛,就這樣在城市裡徘徊。
解除契約的手段一體兩面。
只要身為主人的卡蓮失去生命,或是解除不完整的主從契約。
卡蓮是在尋找解除契約的方式時遇到瓶頸。她不論如何都做不出解除契約的魔藥。
這間宅邸雖然留下了各種魔法資料,不過到處都沒有記載和使魔解除主從契約魔藥的調製方法。
對這間宅邸的人來說,和使魔解除契約想必難以想像。
「半年來我一直研究,但還是沒有結果。」
她只有揉了一堆紙團,卻什麼成果也沒有。犧牲睡眠,用盲目摸索的方式調查魔法實在是太困難了。
找資料、建立魔藥配方、調製、失敗,她每天都重複一樣的事情。歷經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令宅邸受到損傷,水晶燈掉了下來,繪畫滿是髒汙,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停研究。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資料。「狀況我明白了,總而言之請妳把手邊所有的魔藥配方全部交給我。」
「可是我做的全部都失敗了──」
「但我做的結果可能會不一樣。」
「……我知道了。」
卡蓮猶豫地點頭,我從她手裡接下配方,開始比對我手邊的資料。我對使魔沒有半點知識,不過還算是有在那之外的知識與經驗。
所以我在她身旁,跟她一樣在書桌前展開研究。
「…………」
「…………」
兩人都沉默不語,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振筆疾書,接著又把紙揉成一團往背後丟。
我們把時間拋到腦後,一直進行到太陽下山。
時間靜靜地流逝。
「……這麼說來,那隻使魔原本是狗嗎?」
我在讀資料的時候,忽然想到這個問題這麼問。
「?為什麼?」卡蓮訝異地回頭看我。
「沒有,因為我聽傳聞說牠長得像狼。」
但是我也沒有親眼看過使魔,所以認為只是一般的謠言。這也出於狗如果變大就會長得像狼這胡亂的推測。
「不對。」
看來我隨便的推理錯了。
「完全不對。」
而且還大錯特錯。她用力搖頭,使髮絲紛飛。「我們能把使魔變成喜歡的外表。締結主從契約後,不論變成什麼樣子都可以。」
從她口中描述使役使魔的魔法推測,聽起來像是某種變身魔法的應用。這麼一來的確,不論變身成什麼模樣都不奇怪。
她離開書桌轉頭回答:
「我們家代代培育狼的使魔,所以才會變成狼。」
既然如此。
「那原本是什麼動物?」
我純粹感到好奇。
我只是覺得有點在意而已。
「…………」
她聽到我極其自然的疑問,雙眼因為猶豫與困惑蕩漾。
難道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嗎?難道我說錯話了嗎?她不尋常的模樣讓我感覺到一絲違和感。
「我的使魔是──」
最後。
她猶豫了一陣子後。
回答了我。
●
使魔叼著裝著麵包的袋子,來到城市外圍的小工廠遺跡。原來如此,這裡杳無人煙,住在這種地方難怪沒有人發現了。
更別說牠平常都在屋頂上飛簷走壁。
「說神出鬼沒或許是理所當然呢。」
席拉躲在使魔看不到的陰影處,點頭同意:「畢竟沒什麼人會在意屋頂啊。」
「……就是說呀。」
我也在遠方觀察使魔頷首。
黑色毛皮的狼從屋頂跳到地上,筆直前往工廠遺跡一角的小屋。
剛才明明還站不穩,牠的腳步卻毫無迷惘,看起來也不會疲憊。
使魔慢慢地走向小屋。
「怎麼辦?要把牠抓起來嗎?」
席拉取出魔杖,看了我一眼。牠的動作與方才不同,現在想用魔法抓住牠應該易如反掌。
「…………」
我沒有回答,只有在遠方觀察使魔的模樣沉默不語。
使魔注視的小屋裝滿各種食物。
有水果、有作物、也有麵包等,放著各式各樣的食物。使魔把剛才叼來麵包放了下來,就待在原地不動了。
牠沒有吃。
牠恐怕從很久以前,就會來這裡囤積食物了──裡面好像有人,或是某種動物,從遠方看得見放在小屋前的食物有被吃過的痕跡。
「……那傢伙在幹嘛?」
「…………」
我依舊沒有回答。
但毫無疑問的是,就算今天不逮到牠,明天、後天──只要繼續等下去,使魔一定會繼續在這裡現身。
不需要硬是今天把牠抓起來。
最後,使魔離開了。牠和造訪這裡時一樣,緩慢又無力地走向城市的方向。
「…………」
「…………」
結果我們沒有下手捕捉。就算不勉強今天行動,未來還有很多機會,所以應該沒有關係。
就結果來說,我們這時的判斷並沒有錯。
使魔離開的下一刻。
有人從小屋裡爬了出來。
三個身穿破布的小女孩東張西望地跑了出來。
○
那天晚上回到旅館,芙蘭老師和席拉小姐在等著我。
老師跟我說自己偶然間遇到席拉小姐的事情,以及席拉小姐的目的和我們相同,所以一起行動的事情。
不僅如此──
「總而言之,我們大致上掌握了使魔的行動,隨時都能抓住牠。」
她還說出這句可靠無比的話。
然而──
「…………」
我無法老實地感到高興卻也是事實。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不要捕捉牠。為了卡蓮好,也為了使魔好。
「妳那邊進行得如何呢?」
芙蘭老師側著頭問。
我開門見山地回答:
「卡蓮決定要製作魔藥。只要魔藥完成,使魔應該就能變回原本的樣子了。」
聽到我的話,席拉小姐說了聲「這樣啊。」點了點頭。
「所以說,那隻使魔原本是什麼動物?」她看著我問:「那不是一般的動物吧?」
「…………」
看到我沉默不語,兩人說出她們白天看到的光景。
使魔的外表和傳聞中大致相同,但是骨瘦如柴。住在破舊小屋中的小女孩。以及使魔只有照顧小女孩,自己卻什麼也沒吃就離開,這難以理解的行動。
看到整個經過的席拉小姐跟芙蘭老師說自己最後失去了捕捉使魔的意願。
「我們想抓的是破壞農作物、偷吃食物、見人就逃的使魔。現在的使魔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那樣。甚至讓我們懷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威脅人類生活的怪物。」
妳知道些什麼嗎?芙蘭老師看著我問。
我知道。
因為卡蓮跟我說了使魔原本是什麼樣子,所以我知道。
我也知道為什麼使魔會收集麵包帶回小屋裡。
我全都知道。
「…………」
我猶豫地開口:
「卡蓮的使魔,名字叫做潔絲卡。」
說出使魔與卡蓮的故事。
又或者是兩個小女孩的故事。
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卡蓮獨自一人走在小巷裡。
當時的潔絲卡性命垂危。
她黑色的頭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束,眼睛是綠色的,皮膚是淡淡的褐色,全身上下都是瘀青與傷痕。她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卡蓮分不出來是不是原本就是那種衣服,還是在這裡被打成這樣的。
因為那與其說是衣服,比較像是裹在身上的破布。
卡蓮無法理解潔絲卡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起碼知道她沒辦法自己走路。
但是卡蓮身為魔法師還太不成熟了。
她還不會療傷的魔法。
「……等我,我去求救。」她對不知名的少女這麼說。
那時的她只能做到這點程度。
「不行。」潔絲卡卻抓住她的手,拒絕了她。「不可以叫人。」
她說。
她是被麵包店老闆教訓成這樣的。她偷走麵包店的麵包,行跡敗露後被追上,慘遭痛打了一頓。
「因為我偷了好幾次,對方一定也忍不住了。他說要教訓我到不敢再偷,才把我打成這樣。」
這是自作自受。她躺在地上笑道。
明明奄奄一息了,她卻似乎還有笑的力氣。
「…………」卡蓮俯視潔絲卡說:「那我能幫上什麼忙?」
潔絲卡聽了回答:
「我想吃麵包。」
那是個微不足道的願望。
「…………」
這種時候,卡蓮的媽媽會怎麼做?
會毫不猶豫地幫助她嗎?
笑著答應城裡居民願望的媽媽會怎麼做?
「──我知道了。我買給妳吃。」
所以卡蓮答應了潔絲卡的請求。
這是她第一次吃街上賣的麵包。
她覺得不怎麼好吃。又冷、又硬,也沒有什麼感動。她覺得媽媽做的麵包好吃多了。
可是在城鎮裡這一定算是好吃吧。
因為潔絲卡津津有味,淚流滿面地吃著卡蓮買的麵包。
不可思議的是,她跟潔絲卡似乎很有緣分,之後卡蓮每次偷溜上街都會遇到她。
有的時候她被人追,有的時候她邊走邊吃著恐怕是偷來的麵包,有的時候還會用銳利的眼光盯著麵包店的櫥窗。潔絲卡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街上閒晃,而她每次遇到卡蓮,都會和她打招呼。
「這麼說來,上次的事情我還沒跟妳道謝呢。」
某天潔絲卡把一包東西塞進卡蓮手中。那包東西軟軟的,又有點溫暖。
裡頭裝了一個便宜的麵包。
「上次謝謝妳救了我一命。」
看來她非常喜歡麵包。她一定以為只要自己喜歡,對方就肯定也會喜歡。
不,可是。
「……這不是偷來的吧?」
「這是祕密。」潔絲卡在嘴唇前面豎起食指笑了笑。
「什麼祕密?」
「等我們要好一點我再告訴妳。」
「妳就算想隱瞞也很明顯的說。」
明明差點死掉,卡蓮又看過好幾次潔絲卡偷麵包的光景。事到如今就算想要隱瞞,手中的麵包從何而來也顯而易見。
收到偷來的贓物也高興不起來,如果跟上次一樣是賭命偷來的,就更不用說了。
「妳為什麼要偷東西?」
卡蓮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給別人添麻煩,她還能如此平淡自如。
「妳問我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沒別的方法啊。像我這種人不可能找到正當工作,就連明天有沒有東西吃都不知道。想活下來,就只能翻垃圾桶,或是偷東西。」
她看起來並不悲觀。
她的語調非常開朗。
「我為了活下去,幾乎沒別有的方法。」
接著她說:
「可是我不會不幸。」
不躲也不閃直視卡蓮的臉。
「因為覺得自己不幸度過一生太無聊了。」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委婉地揶揄卡蓮的人生很無聊。潔絲卡不可能知道卡蓮在家裡受到何種對待,但是即使知道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卡蓮還是覺得有點不甘心。
自己被囚禁在狹窄的宅邸裡度過無聊的人生。她無依無靠,身為小偷活著卻依舊笑容滿面。
在那之後。
卡蓮開始認真地進行魔法特訓。她聽外婆的話,努力練習魔法。
每次偷溜上街,她都會跟潔絲卡見面。
潔絲卡教了卡蓮很多事情。哪間餐廳的廚餘最好吃,該怎麼偷麵包店的麵包,還有在街上當扒手時的訣竅。
雖然幾乎都是卡蓮不需要的知識,不過潔絲卡完全沒有聽她說話,單方面地說個不停。
某一天,卡蓮語帶嘲諷地對潔絲卡說:
「妳明明不跟我說麵包是偷來的,卻願意跟我說別的事呢。」
潔絲卡聽了,不改平日裡的平淡表情。
「我不是說等我們要好一點再告訴妳嗎?」
她短短地回答。
不僅如此。
「妳也可以說我是為了跟妳變得更要好才故意不說的。」
祕密要用在想拉近和別人的關係時──她說。
兩人就此變成朋友。
春、夏、秋、冬。
終於,潔絲卡只要一跟卡蓮見面,就會輕鬆地閒聊了。
潔絲卡是個不可思議的女生。她過著沒有任何夥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喪命的生活,狀況明明非常困苦。
她一定不安到難以忍受。
就算是這樣,她依然時時刻刻笑容滿面。
「跟妳介紹,這裡就是我家。」
某一天,潔絲卡帶著她來到工廠遺跡,抵達一間只有木材隨意搭建而成的小屋。小屋的屋頂鋪滿布塊避免漏水,入口處也一樣掛著破布。
就人的住所來說實在太過狹小,甚至比卡蓮的房間還小。
但潔絲卡說這就是家。
「……看起來不像是家。」
「這種時候就算客套也要說一句『好棒的家喔!』才對啦。」
潔絲卡在身旁鼓起臉頰,說著「我的家人也在喔。」掀開門簾。
屋裡坐著幾名幼小的女孩。她們穿著和潔絲卡一樣襤褸的衣服,把書放在木板上看。
她們抬起消瘦的臉,笑逐顏開。
「姊姊回來了!」「歡迎回來!」「還不能吃飯嗎?」
看一眼就知道。
家中的小女孩也跟她一樣,是孤苦無依的孩子。
她這時才知道,有許多和潔絲卡相同遭遇的人。
還有她把偷來的麵包與作物分給了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子。
「姊姊,這個字要怎麼念?」其中一個小女孩舉起書本指著問。潔絲卡看著書「嗯~」地沉吟了一會兒;但她沒學過認字,應該看不懂才對。
「對不起,姊姊太笨了看不懂。」
她笑著回答。
「好廢喔!」「對啊!」
就算被當面吐槽。
「沒禮貌!」
她依舊開心地微笑。
「我呢,有一個夢想。」
自從兩人第一次見面以來,第二個春天造訪時。
潔絲卡啃著偷來的麵包,撕了一塊塞給卡蓮說:「我要存一筆錢,等長大以後離開這個國家,在某個遙遠的國度開一間麵包店。」
卡蓮手上拿著她分給自己的麵包。
「妳做過麵包嗎?」
「怎麼可能做過?可是我已經想好店的名字了。」
「……是什麼?」
「黑色的麵包店。」
「……名字的由來是?」
「我頭髮的顏色。」
「好隨便。」
「……啊,等一下。不對……黑色與金色的麵包店比較好呢。」
「……難道說我也要在那裡工作嗎?」
「不只有卡蓮喔。還有跟我住在一起的妹妹們,五個人一起在店裡工作。」
──然後呢,她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讓她們未來過健全的人生。我不希望她們跟我遇到一樣的事情。我希望她們不用偷東西就能活下去。就因為我活得辛苦,不代表她們得跟我一樣辛苦。」
所以我想盡快存錢,離開這個國家。她說。
「…………」
卡蓮感到不可思議。
她一直想不透。
「妳為什麼要跟我說?」
潔絲卡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跟她說自己的事。自己是怎麼生活的、自己跟哪些家人一起生活、自己有什麼夢想。
為什麼她要跟她說這些?
「因為妳的眼神跟我一樣。」
潔絲卡沒有吊她的胃口,爽快地回答。
「哪種眼神?」
「迫不及待想逃離這裡的眼神。」
潔絲卡說的時候帶著通透的眼神。
卡蓮逃也似地別開眼,咬了一口麵包。
「好難吃。」
「這種時候就算客套也要說好吃啦。」
在那之後,卡蓮就會偶爾造訪潔絲卡的家。宅邸裡有很多書──卡蓮也會認字。
她開始幫助那三個小女孩。
她們過了一段平穩的日子。自從她開始一個人上街以來,卡蓮的魔法一天比一天進步。
「太完美了。」
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妳了──外婆甚至這麼說。
那一年,卡蓮十四歲生日的那一天,正式決定了要給她使魔。
卡蓮生日那天請潔絲卡到大宅裡玩。
「妳的魔法全都多虧了朋友才進步的吧?既然如此,我們家也得好好感謝才行。」
媽媽開心地說,建議卡蓮帶潔絲卡回家。
老實說,卡蓮對帶潔絲卡來家裡有一點排斥。因為她的家怎麼看都是豪宅,但潔絲卡卻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要是讓潔絲卡感到自卑──要是被她討厭,卡蓮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她才猶豫。
但是在卡蓮面前,潔絲卡總是個樂觀開朗的人。
猶豫到最後,卡蓮還是請潔絲卡來家裡玩了。
「……看起來不像是家。」
潔絲卡一如往常衣衫襤褸,仰望宅第,在門前目瞪口呆。
走進裡頭,傭人們和卡蓮的媽媽及外婆迎接兩人回來。
在宅邸迎接兩人的所有人一看到潔絲卡都十分動搖,想必是因為她是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他們肯定不敢相信這麼骯髒的女生是卡蓮的朋友。
於是卡蓮挺胸說道:
「她就是我的朋友,潔絲卡。」
她清楚地說:「多虧有她,我才學會魔法。」
外婆聽到這句話嘆了口氣,傭人們也不知所措。兩人的身分差異實在太大了,周遭之人會困惑也在所難免。
只有一個人對兩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是喔,妳就是卡蓮的朋友啊。」
是卡蓮的媽媽。「小女承蒙妳照顧了。謝謝妳──今天就在我們家盡情玩耍吧。」
媽媽比客人還要盛情地款待潔絲卡。
她肚子餓了,就請她吃美味的料理。她的身體髒了,就讓她洗了個澡。她穿著破舊的衣服,就送她宅邸裡多的上等衣裳。中午過後,潔絲卡已經完全溶入豪宅的景色中了。她穿著漂亮的衣服,配戴漂亮的裝飾品,簡直就像一直住在這裡一樣。
「好厲害……看起來跟另一個人一樣。」
鏡中反射出的潔絲卡和過去判若兩人。
「那套衣服送給妳,妳要好好珍惜喔。」
卡蓮的媽媽在背後扶著潔絲卡的肩膀。
「真的可以送我這麼漂亮的衣服嗎……?」
「可以,沒有關係。反正是多的──」
接著,媽媽繼續說:
「卡蓮的朋友就是我們的家人。」
在卡蓮的家族裡,從獲得使魔的那天開始可以獨當一面。
那一天太陽西下時,所有家人──包含傭人及使魔,全都聚集在宅邸的其中一間房間。
外婆、媽媽以及潔絲卡站在卡蓮身旁。
卡蓮手持魔杖佇立在房間正中央。
「…………」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卻沒有看到將要變成使魔的動物。
她以為會跟練習時一樣,替她準備老鼠。她一直以為會把某種動物變成自己的使魔使役。
可是替她準備的舞台上卻沒有動物的身影。
「媽媽?」
她沒學過要怎麼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憑空變出使魔。
「動物呢……?」
她用充滿不安的雙眼看著媽媽。
媽媽則一如往常溫柔地微笑。
「就在這裡啊。」
卡蓮無法理解。
到處都沒有看到動物,只有幾個已經締結主從契約的使魔及人類。
「在這裡。」
媽媽說。
卡蓮的朋友在媽媽身旁,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人。
「她就是妳的使魔。」
剎那間血沫飛濺。
血從潔絲卡的頸部灑落在地,媽媽手中握著一把匕首。潔絲卡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倒地,媽媽就跨過她的背,走到卡蓮身邊。
接著在她耳畔低語:
「來吧,卡蓮。跟外婆教妳的一樣,對她使出魔法吧。」
卡蓮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媽媽一如往常溫柔地對她說:
「看到妳帶女孩子回來害我嚇了一跳──可是媽媽不會否定妳。不用怕,她如果是妳重要的人,就一定會成功。」
「媽媽……?」
「來吧,快。不快點動手的話她會死掉喔?只要把她變成使魔,她的傷就會痊癒。如果不想害死她,就快點把她變成使魔吧。」
她低頭看著潔絲卡。
潔絲卡口吐鮮血,在冰冷的地上掙扎。
「潔絲卡──」
她呼喚朋友的名字。
「來,動作快。」媽媽握住卡蓮的手,將魔杖指向潔絲卡。「快用魔法吧。不用怕,媽媽也成功了。妳一定也能成功。」
潔絲卡漂亮的衣服被弄髒了,沾滿血液、淚水與泡沫。
她從沒懷疑過這個家族的傳統,也從沒想過這個家族代代飼養的使魔原本是什麼樣貌。
這時她終於發現自己的愚蠢。
「啊啊……」
她在不論怎麼後悔都無法挽回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愚蠢。
卡蓮用顫抖的手舉起魔杖,眼淚源源不絕地奪眶而出,在模糊的視野中,她不停發出啜泣,瞄準目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她詛咒什麼也不懂的自己,施展了魔法。
就這樣,卡蓮成為家族中獨當一面的魔法師。
血泊中出現一隻化作黑狼形體的使魔。
「太好了呢,卡蓮,成功了。妳看,這隻使魔多漂亮啊。」
「…………」
媽媽開心地摸著她。
卡蓮趴在地板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為把她帶來這裡道歉。為永遠剝奪了她實現夢想的機會道歉。為無法讓她的妹妹們長成優秀的大人道歉。
卡蓮不停對黑狼道歉。
同時在心中怨恨家人。
怨恨相信唯有使役使魔才正確的外婆;怨恨打從一開始就一點都不溫柔的媽媽。她發自內心希望能就此逃離這裡。
她發自內心祈禱一切能全部消失。
隨後。
黑狼一口咬住媽媽的脖子。
「什……!」
牠狠狠地撕咬,啃下一大口肉,媽媽甚至無法慘叫,只能面帶驚恐的神情。
「你這頭野獸──!」
在所有人愣住的同時,只有外婆舉起魔杖。
「喂,你!快點阻止那頭野──」
但在狠狠瞪了卡蓮一眼後,外婆的手也被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在那之後便有如人間地獄。
媽媽口吐鮮血起身,施展魔法。利刃斬裂潔絲卡的腳,茶色的狼撲向潔絲卡的喉嚨,潔絲卡也同樣咬住媽媽的使魔的脖子,兩隻狼渾身是血在房間中央扭打。外婆在遠方以魔法牽制,但或許是被潔絲卡看到了,她馬上咬住外婆的腳。劇痛使外婆表情扭曲,她奮力毆打潔絲卡,黑狼卻咬得更凶更狠,彷彿要把腳給扯下來。
第一個死的是媽媽,接下來是外婆,逃竄的傭人也一樣,沒有一個人來得及逃跑就當場喪命。
「啊啊……啊啊啊……」
卡蓮只能在鮮血與慘叫聲此起彼落的房間中低頭哭泣。
終於,房間恢復一片寂靜時,她抬起頭來。
四周是一片鮮血。
卡蓮終於發現,她和使魔的契約確實成立了,並沒有失敗。可是,她激昂的感情卻讓使魔失控暴走。
而眼前慘不忍睹的景象就是結局。
「…………」
暴走結束後,潔絲卡恢復自我,看到眼前的屍山血海不知作何感想?她以漂亮的碧綠色雙眼環視四周,發出一聲虛弱的哀鳴,就直接拖著腳走向屋外。
「等一下,潔絲卡。拜託,等一下──」
卡蓮茫然地跪在地上,呼喚她的名字。
但是,叫住她後究竟該說什麼才好?把她變成怪物,害她殺人,究竟還能說什麼?
她什麼話也沒辦法對潔絲卡說。
使魔頭也不回,消失在黑夜之中。
○
悲慘的事件過後,已經過了半年的歲月,但是卡蓮獨自一人依然無可奈何,只能無力地垂頭喪氣,絲毫拿不出半點成果。
明明非得盡早把她變回人類不可。
卡蓮一味地焦急,結果魔藥卻都只有失敗,她的宅邸也越來越荒廢,至今仍一無所獲。
但那是因為她獨自面對困難。
「總而言之,我今天開始會整天待在宅邸裡,盡快幫她完成魔藥。」
跟芙蘭老師以及席拉小姐報告的隔天。
我在太陽升起時前往宅邸,展開魔藥研究。卡蓮或許從昨天開始就沒什麼睡,露出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醒著的空虛表情。
「……請多指教。」她茫然地點頭回答。
「…………」她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熬夜的?「妳還是睡一下吧。」
「不要。」她的意識明明那麼模糊,拒絕卻格外果決。「有時間睡不如拿來研究。」
「不是,妳這種狀況,比起研究不如睡一下比較好。」
「不要。有時間睡不如拿來研究。」
「…………」
「有時間睡不如拿來研究。」
她跳針似地不停重複同一句話時,我就嘆了一口氣放棄了。
在那之後兩人正式展開研究。大致上的責任分配,是卡蓮負責研究魔藥配方,並由我調配,兩人完全分工合作。我在卡蓮抱頭苦思魔藥配方的時候,也會進行使魔的研究。
「……這個配方如何?」
「我試試看。」我瞄了一眼她交給我的配方照做了一次。「做好了,是能讓身體縮小的魔藥。」
唔唔,卡蓮沉吟道。
「……沒辦法讓使魔恢復原狀,但可能可以用。」
不行不行。
「喝下這個會有壽命減少一百年的副作用。」
「根本馬上就會死嘛。」
「失敗了呢。」
可是她不屈不撓,不久之後又拿了新配方給我。
「這個可以嗎?」
「原來如此,我試試看。」我再次調製。「做好了,是能無窮無盡把錢變多的魔藥。」
「原來如此。沒用。」
卡蓮把調好的液體丟了。
「咦……啊啊,說得也是……嗯。」
我們每天都只有不停調配藥品,說著不對不對搖頭。
「這樣就完成了吧?」卡蓮交我的紙上有時是一般的食譜,或是說「妳看,我寫好了。」充滿自信地給我一張白紙。雖然她常常因為疲倦做出各種脫序行為,但我們依舊繼續努力不懈。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毫不間斷。
早上、中午、晚上,我們不分晝夜不停嘗試調製魔藥又失敗。
然後──
在歷經腦袋一片朦朧,宛如白日夢一般痛苦的狀況後,我們終於看見了一縷光明。
那是我在她的宅邸大約五天後的事情。
「妳看這個──」
她只有這麼說,拿了寫著配方的紙給我。
我一看馬上就明白會有什麼效果。
我立刻開始調製魔藥,照配方上的指示收集材料丟到鍋裡,再使出魔法燉煮攪拌。
她在我做到一半時就睡著了,所以只有我一個人做到最後;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她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嘗到了難以比擬的痛苦。
讓她熟睡一下也沒關係吧。
「辛苦了,卡蓮。」
看著她趴在桌上的睡臉,我把毛毯披在她的肩上。
然後將魔藥的完成品擺在她身旁。
●
第一天。
由上空俯視就能將潔絲卡平常的行動看得一清二楚。她每天都從屋頂上俯瞰城市,翻找人們生活中丟棄的食物,或是偷拔作物,像這樣每天過著與過去相同的生活。
即使面目全非,也和過去一樣。
她偷了食物之後,就會送去給在小屋等待的小女孩,自己反而不怎麼吃,顧著四處奔走。
她就是這樣過日子的。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誰,她就這樣以怪物的身分,活了半年的時間。
孤零零地。
不與任何人見面。
「…………」
不過,那種日子就快要結束了。
走在路上的潔絲卡面前,出現一個放在盤子上的麵包。化身為黑狼的她輕輕聞了一下氣味,叼起麵包走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又出現一個擺在盤子上的麵包,旁邊還放了一個袋子。
明顯散發出可疑的氣息,怎麼看都是陷阱。
即便如此,她依然撿起麵包,踏著虛弱的步伐向前走,將麵包放進袋子裡,想必是為了把麵包帶回去給小女孩們。
我在上空看著潔絲卡不停叼起路上的麵包裝進袋子裡。
她就這樣繼續向前走。
最後。
她在路燈下停下腳步。
「…………」
潔絲卡抬起頭來。
一個女孩子出現在眼前。
「潔絲卡。」
金色的頭髮稍微超過肩膀,她如同良家大小姐一般,穿著到處都有過度裝飾的昂貴長袍。
少女的年齡大約十四歲左右。面容留有一絲稚氣的她在黑狼面前下跪,掉下淚來。
對不起傷害了妳──她流淚說道。
使魔的主人卡蓮流淚說。
黑狼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有耀眼似地看著卡蓮。
最後,卡蓮抱住潔絲卡,摸著她粗糙又鬆軟的黑毛,哭著、笑著對她說:
「──讓我負起責任。」
從今以後,我會花上很久的時間,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彌補妳的孤獨──卡蓮這麼說。
她手中握著一個小瓶子。
那是昨天剛剛完成的魔藥。
然後──
在我、席拉以及伊蕾娜的守望之下,卡蓮餵潔絲卡喝下魔藥。
第一天。
魔藥完成後的第一天。
兩人漫長又孤單日子,就這樣落幕了。
○
雖然交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非常累人,但我還是毫無隱瞞地全告訴了官員小姐。
卡蓮的使魔其實是一個小女孩──潔絲卡的事情。潔絲卡絕對沒有在城市裡胡作非為的事情。卡蓮也不是因為傷心而閉門不出的事情。
以及使魔再也不會大鬧城鎮的事情。
我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出來。
「……這樣啊。雖然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但這是事實。
三名魔女都分別給出相同的證詞,她再不相信就傷腦筋了。
官員小姐說和我們的面談結束之後,就要去見卡蓮一面,想必是為了確認事實真偽。
剩下就是這個國家的人的工作了。
我們終究是外人,不該繼續干涉下去。
而且就算不繼續干涉,也不難想像兩人從今以後會過上何種生活。
唯一的憂慮,就是那棟荒廢的大宅幾乎不剩下任何值錢的東西,想在那棟宅邸生活勢必會十分辛苦。
「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想請妳幫忙。」
我從官員小姐手中接下酬勞說好的一大筆金幣後,側著頭說。
「……什麼事?」
官員小姐一樣側著腦袋。
但隨後,她卻困惑地皺起眉頭。
「請妳把這個交給卡蓮。」
她似乎無法理解我做了什麼,又或許是因為我身旁的兩人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
官員小姐沉默了半晌,最後點頭同意。「……我明白了。既然各位想這麼做的話。」
說完,官員小姐就收回了放在桌上的三堆金幣。
我們和官員小姐交代了一切之後,就立刻離開了國家。
我們沒有必要繼續久留,老師也還在回國的途中。
不如說,在一個國家待上快一週有點太長了。都怪我調合魔藥的時間太久就是了。
「妳們接下來要去港鎮嗎?」
國門前,平原之中,席拉小姐對我們歪著頭問。她一如往常叼著菸管,但是煙霧被風吹散,聞不到什麼菸味。
芙蘭老師對她點頭道:
「對呀,就是這樣。」
妳要怎麼辦?芙蘭老師問,席拉小姐就稍微露出苦澀的表情說:
「我在別國還有工作,就在這裡道別吧。」
「哎呀,真可惜。」
嘴上這麼說,芙蘭老師卻很乾脆。「我知道妳很熱衷工作,但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我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嗎?」
「剛才的是客套話。」
「…………」席拉小姐聳了聳肩。「真羨慕妳們,可以的話我也想一起飛去港鎮──不過工作就是工作,很可惜沒辦法陪妳們走。」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疲倦。
「不用送我們也沒關係,反正又不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了。」
遲早會再相見,我不希望妳勉強跟來──芙蘭老師笑說。
席拉小姐深吸一口氣,呼出嘆息般的煙霧。
「年紀變大責任跟著變多還真麻煩,越來越無法隨心所欲了。明明想繼續陪妳們,卻沒有辦法。」
長久以來在魔法統合協會工作的席拉小姐想必有各式各樣的責任。
從一個國家前往另一個國家解決事件,是身為協會魔女的責任。作育英才,是身為老師的責任。
以及身為沙耶師父的責任。
「…………」芙蘭老師有些困惑。「那個,妳突然說這種話,我們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耶……」
「…………」席拉小姐對芙蘭老師輕聲一笑。「妳們兩個就盡情享受兩人之旅吧。電燈泡就先失陪了。」
她沒有說任何道別的話,轉身邁步離開。
她背對著我們,口吐白煙,令人忍不住皺眉的菸味便乘風飄來。
我們也轉身背對席拉小姐向前走。
兩人沒有騎上掃帚,而是踏著緩慢的步伐。
「下一個國家會是什麼國家呢?」
我看了芙蘭老師一眼。
她轉向我說了一句:
「不是正好靠近海邊,充滿潮水香味的國家嗎?」
她居然不解風情地說出這種話。
緊接著。
「希望是個好國家。」
她笑了笑。
我只有點頭說「說得也是。」一如往常走在老師身旁。
令人皺眉的菸味終於消失了。我們沒有回頭,取出掃帚起飛。
飛向兩人旅途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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