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灰姑娘
第四章 灰姑娘
住在城下的莉茲蕾特是個心地善良的少女。
她的母親在她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獨留父親一人扶養她長大。或許是受到溫柔的父親影響,她也長成氣質非凡的好姑娘。
她與父親兩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而就在距今一年前,她的幸福生活突然崩潰了。
父親再婚了。
再婚對象似乎不太喜歡莉茲蕾特,不斷把家裡的雜務推給她處理,還對她百般刁難。繼母帶著兩個小孩,而繼母的女兒果然也不喜歡莉茲蕾特,不僅在她受到繼母欺負時不伸出援手,兩人還跟繼母一起頻頻騷擾她。
家中打掃的工作全部被推到了她身上。
「去打掃我的房間。」繼姊是個不打掃房間的懶惰女生,所以會定期要求莉茲蕾特打掃她的房間。
「好、好的……姊姊……」莉茲蕾特想叫她自己掃,仍舊聽從她的指示。
繼母的另一個女兒年紀比莉茲蕾特還小,不過她也跟姊姊一樣愛使喚莉茲蕾特。
「欸,幫我脫衣服?人家想洗澡。」懶惰的妹妹想洗澡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一定會來找莉茲蕾特脫衣服。
「衣、衣服……還是自己脫比較好喔……」由於彼此都是青春期的少女,莉茲蕾特有些猶豫。
「不要!妳不幫人家脫就沒辦法洗澡的說,妳還要幫我洗頭!」可是任性的妹妹卻讓拒絕的莉茲蕾特傷透腦筋。
「咦咦……」
莉茲蕾特儘管困惑,仍幫她脫了衣服。
話雖如此,打掃房間跟洗澡前脫衣服之類的為難即使讓她愁眉苦臉,但都還算可愛,所以莉茲蕾特絕對沒有發自內心感到討厭。
她最討厭的只有每天繼母交給她的工作。
「欸,可以把壁爐打掃一下嗎?」
繼母每天都會在太陽出來的時候要求莉茲蕾特打掃壁爐。她必須把滿是灰燼的壁爐打掃乾淨,變成能夠生火取暖的狀態。自從繼母住進家裡一陣子以來,莉茲蕾特就被迫每天做這件工作。
光是打掃布滿灰燼的壁爐就會弄得頭髮沾滿灰,她漂亮的金色頭髮也會變得全都是灰,因此她非常討厭繼母交給她的這份工作。
「嗚嗚……」
她每天都滿面愁容,默默接受繼母的欺凌。她每天早上打掃壁爐,弄得頭髮全是灰。引以為傲的頭髮弄髒讓她累積了不少心理壓力,害她每天都無精打采,表情黯淡,嘆息不斷。
看到她的人開始這麼稱呼她──
灰姑娘。
每天承受繼母及繼姊妹欺負的她有一個夢想。
她能承受無窮無盡的痛苦度過每一天,說是因為她懷抱著這份夢想也不為過。
「欸嘿嘿嘿嘿……嘿嘿……」
躲在自己的房間是她少數的興趣之一。在這裡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她蹲在能與孤獨相親相愛的空間一角,獨自興奮地喘氣。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欸嘿嘿……喜番……」
每天忍耐家人欺負,孤獨又堅強的少女上哪兒去了?獨自在房內偷偷興奮的莉茲蕾特手中握著這個國家王子的(偷拍)照片。不僅如此,牆上也貼滿了王子的(偷拍)照片。不論在誰眼中看來,都會認為這是跟蹤狂的房間。
莉茲蕾特發自內心愛著王子。
她從來沒有和與自己身分天差地別的王子說過話。回首至今為止的人生,她頂多只有在遠方眺望過幾次王子的身影,王子恐怕就連莉茲蕾特的存在都不知道。
然而,從小時候第一眼見到王子的時候開始,莉茲蕾特腦中就只剩下他了。老實說,家人對她的刁難根本不算是痛苦。只要看著王子的(偷拍)照片,就能將她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讓她覺得一切都無關痛癢。莉茲蕾特也因此鍛鍊出鋼鐵般強韌的意志。
「欸嘿嘿……您要等我喔,王子殿下……我馬上就去您的身邊……欸嘿嘿……嘿嘿……」
最近莉茲蕾特強韌的意志變得更加強韌了。比如說,就算繼母做出「去買今天晚餐的材料!要是給我買錯,就不准妳吃飯!」這種莫名其妙的無理要求,或是繼姊要求她「灰姑娘,幫我重漆房間!」或被繼妹說「灰姑娘姊姊,幫我弄乾頭髮!」之類的話,她都會面帶笑容地點頭說「我很樂意……欸嘿嘿……」由此可見她的強韌程度已經完全暴走了。過於強韌的內心,感覺起來甚至有點像是被虐狂了。
莉茲蕾特的悲願就快要實現了。
「舞會……好期待喔……欸嘿嘿……」
今年成年的王子兼具花不完的財力與至高無上的權力,更有用不完的時間。而他在前天靈光一閃,說出「我是不是差不多該結婚了?」這種胡言亂語,決定召開舞會。
「我們會在城堡準備高級的料理,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參加。結婚不過只是最終目標,我未必會在舞會中選出結婚對象。所以請帶著輕鬆的心情,盡管參加吧。啊啊,可是僅限可愛的女生參加。」
任何人都可以參加難道是寫辛酸的嗎?是不把可愛女生以外的人當成人看嗎?民眾的批判引發一番風波,但是最後王子依然動用權力讓各家報社閉嘴,又用錢封住抗議民眾的嘴。舞會因此避免終止,並決定於隔天舉行。這個國家的人民對金錢與權力沒有抵抗力。
因此莉茲蕾特的心情也格外高亢。只要參加舞會,就能與王子共舞。
所以哪怕每天都備受刁難,這點程度對她也算小菜一疊。
「欸嘿嘿……欸嘿嘿……」
而今天她也一如往常,只要有時間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用眼神舔遍王子(偷拍)照片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還會真的舔舔、聞聞、親親,用盡各種方法傾訴愛意。即使照片被口水弄得溼答答的,她的熱情也沒有降溫。
她已經魂不守舍了。
從傳出將會舉辦舞會消息的那一天開始,莉茲蕾特腦中就已經充滿了與王子結婚後甜甜蜜蜜幸福生活的幻想了。
「…………」偷偷看到莉茲蕾特的這副模樣。
「灰姑娘……」繼姊滿臉慘白。
「姊姊……」繼妹傷心流淚。
「……這真嚴重呢。」繼母口吐嘆息。
不論說得多麼好聽,莉茲蕾特的幻想也深到難以稱作正常。家人對她的刁難變本加厲,或許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也說不定。
○
由於明天就要舉行舞會,從我們入境的那一瞬間開始,城下的氣氛感覺起來就格外興奮。
綿延的低矮建築像是在伺候巍峨的王宮,大街上到處都貼了將在王宮舉行舞會的傳單。上頭寫道「舞會由王子主辦。女性免費參加(※僅限可愛的女生)」,色心明顯無比。
我才剛來到這個國家,穿過國門就先隨便找了間旅館放行李,因此並不理解這個國家究竟是何種樣貌;但平常應該不是這種樣子才對。
「呵呵呵……好看嗎?我明天要穿這件去參加舞會喔。」有穿著豪華禮服的女生如此向朋友炫耀。「……欸嘿嘿……只要用這瓶愛情靈藥,王子就是我的人了……」有少女邊購物邊獨自露出詭異的笑容。「欸,妳知道嗎?聽說王子殿下喜歡腿漂亮的女生喔。」「我知道,聽說他特別喜歡穿高跟鞋的女生。」「為什麼是高跟鞋?」「八成是想被踩吧?」「王子……」有女生如此竊竊私語,在鞋店挑高跟鞋。「我家女兒好像要參加舞會。」「喔?我家的女兒也是。」「哈哈哈!八成是我家的女兒會雀屏中選吧!」「不對不對,是我家的女兒。」「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還看得見有大叔劍拔弩張地談天說地。
就像這樣,街上隨處可見舞會的氣息。
看樣子,這個城市的女生都認為,在高聳入雲的王宮裡能過上夢幻中的貴婦生活,把這次舞會當成一獲千金的大好機會。
「伊蕾娜。」我望著街景發呆時,隔壁的芙蘭老師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肩膀。「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難道說,妳以為我會去參加舞會嗎?」
「不是,妳誤會了。」芙蘭老師搖頭道:「其實我在這個國家有點要事,必須暫時分別行動。」
「是喔,非去不可的要事嗎?」
我對她略顯含糊的說法感到有點在意。「難道是去參加舞會嗎?」
「是有人委託我工作。我對嫁入豪門沒有興趣。」
「喔喔。」
的確,又不能整天膩在一起,我也沒什麼理由拒絕。話雖如此,她不告訴我為什麼非得自己一個人去,確實讓我感到有一點點寂寞。
「好啊,我知道了。」
總而言之,我點頭同意。「……話說回來,是什麼工作?」她八成不會跟我說。
「這是祕密。」
不出所料,芙蘭老師輕聲笑了笑,豎起食指輕輕擺在嘴唇前。
接著她說:
「我想晚上就會回來了,到時候再一起吃飯吧。我請客。」
說完,她就轉身背對我邁開步伐。
「…………」
我也朝老師揮了揮手。
朝不論怎麼看都往王宮走去的老師揮手。
「…………」
這個人隱瞞事情的功力真的很爛耶……
就像這樣,經過這番對話,我的自由行動揭開序幕。
一個人遊蕩使城市感覺起來格外遼闊,過去的旅途明明都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身旁卻感覺有點寂寞,也有點無聊。難道是因為突然少了一個聊天對象嗎?
話雖如此,我絕對不是時時刻刻都喜歡這種獨處的時間,過去也曾經像現在這樣厭惡孤獨與無聊。那種時候,我大多都會把掃帚變成人類的模樣,幫我排憂解悶;不過總覺得現在把掃帚變成人類,會被她調侃「哎呀哎呀,難道說師父離開之後您會寂寞嗎?」之類的話。
還是不要依賴掃帚好了──
「不好了,姊姊……這樣下去我們的灰姑娘姊姊會……」「是啊……這種時候如果有魔法師願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當然,我是個無足輕重的旅人,所以不會因為閒著沒事就插手別人的麻煩,幫助有困難的人。
因此,就算看到路邊有兩個女孩在潸潸落淚,我也只有假裝視而不見。
「不好了,姊姊……這樣下去我們的灰姑娘姊姊會……」「是啊……這種時候如果有魔法師願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總覺得好像在視野之外聽到同一句話,但是我依然假裝沒有聽到。明明應該經過了,怎麼會聽到同一句話?是回音嗎?
「不好了,姊姊……這樣下去我們的灰姑娘姊姊會……」「是啊……這種時候如果有魔法師願意伸出援手就好了……」
…………
聽到同一句話重複了三次,我終於忍不住回頭。
再怎麼說,我也沒有愚蠢到沒發現自己被單方面糾纏了。看來我是在路過的時候被她們盯上,隨後遭到尾隨。
站在我正後方的兩人打量似地看著我。「姊姊……這個人或許……」「能用……長得還挺可愛的……」她們如此竊竊私語。
我狠狠瞇起眼睛,說:「有事嗎?」
「啊啊,沒事!沒什麼事!」姊姊搖頭說。
「沒事為什麼要跟蹤我?」根本就是神經病嘛。
「我們是覺得妳長得很可愛才跟來的。」妹妹大言不慚地回答。
「原來如此。」
既然覺得人家可愛,那就沒有辦法了。
「然後,我們想請可愛的妳幫一個忙。」或許是直接忘了剛才所說的話,姊姊對我低頭鞠躬。
結果根本是有事才會跟蹤我的嘛……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了。
「……好吧,我就隨便聽聽吧。不巧我現在沒空,未必能回應妳們的期待。」
這是謊話,我閒得很。
「哎呀,真的嗎?」可是姊姊似乎以為我答應了她們的要求,臉頓時亮了起來,說:「其實──」
接著她向我娓娓道來。
「…………」
哎呀哎呀。
那是個非常莫名其妙,奇怪得恰到好處,但毫無疑問絕不無聊的故事。
●
「……萬分抱歉,能請您再從頭說明一次嗎?」
唉,伊蕾娜現在在做什麼呢?她一定是在自己一個人消磨時間,一定是在觀光;但她那麼容易惹上麻煩,現在說不定已經被怪人搭訕,正在皺著眉頭……說不定她聽到了有趣的事情,已經一頭栽了進去……老師我好擔心……
或許是因為我這樣胡思亂想。
王子殿下在王座上比手畫腳解釋的委託內容一句話也沒有留在我的腦海中,就跟蝴蝶一樣翩翩飛走了。
「咦咦……一定要從頭開始嗎……?這畢竟是機密委託……我不想說太多次的說。」
王子殿下嘆了口氣。
王子頂著一頭豔麗的金髮,以莫名性感的動作撩起頭髮,呼出一口氣說:「好吧……真拿妳沒辦法……」
他賣足了關子,才開口說:
「簡單來說,就是我想請魔女小姐幫我找結婚對象!也就是擔任我的顧問!」明明是機密,他卻講得有點大聲。
「…………」
啊啊,對了對了,原來是這樣,我想起來了。
因為委託內容實在太無聊──不對,就他的身分而言太過俗氣,才會一不小心忘記了。真該反省呢。
王子殿下說,自己平時閒暇時間太多,最近開始胡思亂想「糟糕,好想跟女生結婚」這種色慾薰心的想法。這時王子靈光一閃,心想「好想辦舞會撩妹啊……」
簡而言之,純粹就只是因為想結婚而找我商量。
「好好好,結婚對象對不對?那麼相親如何呢?」我提出一般建議。
「哼!」
看樣子一般建議對在溫室裡長大的王子不管用。「我是自由戀愛至上主義……相親違反我的理念。再怎麼說,像我這種身分的人去相親,就只有愛錢的拜金女會來而已。」
「那麼就隱瞞身分相親如何?」
「喂喂喂,我沒了身分不就什麼也不剩了嗎?」
傷腦筋,這個魔女在胡說什麼啊?王子聳了聳肩,「呼……」地嘆了口氣。好可悲的男人喔……
「且慢,王子殿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老翁闖進王座大廳。「您何時請了顧問!爺爺我絕不同意!」
自稱爺爺的老翁似乎在偷聽王子的機密委託。
「爺爺你閉嘴!」王子刻意大聲回答:「我可是一國的王子啊!我就算不擇手段,也要跟最棒的女孩子結婚!」態度如此霸氣,說的話卻是渣男榜樣,真令人傷腦筋。
我嘆了口氣。
「那個……您就那麼想結婚嗎……?」
「想啊。當然想。」王子自始至終坦坦蕩蕩。「話說回來,魔女小姐,魔法師會做愛情靈藥吧?不是,我是聽人家說的。」真不希望他連下流的內心都這麼坦蕩……
「王子殿下,萬萬不可啊!爺爺我不准您用什麼愛情靈藥!」爺爺企圖制止失控的王子。「……順帶一提,魔女大人,愛情靈藥是真的做得出來嗎……?」爺爺……
不是,比起這個。
「用愛情靈藥就不算是自由戀愛了吧……」
「就是要在狹窄的牢籠中才能獲得自由啊。」
那就不能稱之為自由了吧。
雖然離題了,不過簡單整理王子找我來原因就是──
「簡而言之,就是您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在舞會上追女孩子嗎?」
有重要的事情想請魔女協助──我聽到這句話才特地趕來城堡,結果到頭來居然聽到色慾衝腦正值青春期的王子,給我一個青春期特有的下流委託,真是令人欲哭無淚。
早知如此,跟伊蕾娜一起在城裡觀光還比較有意義……
「不對!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王子怒氣沖沖地捶了一下王座。哎呀哎呀?難道說,剛才那些只是閒聊之中的玩笑話而已嗎?不,一國的王子請我專程前來幫忙舞會事宜的確有點奇怪。這樣的話與其說是王子,根本就只是個渣男而已了。「我是想找願意用超硬高跟鞋踩我的女生!不是一般的結婚對象,給我訂正!」
根本就只是個渣男嘛。
「王子殿下,萬萬不可啊!」爺爺再次大聲喊道。「那是爺爺我的願望才對!」爺爺……「如果可以的話,踩的時候最好能露出看到垃圾的眼神!」
「我懂。」王子殿下……
真虧這個國家至今為止能正常發揮國家的功能呢……
「就是這樣,麻煩妳了,魔女大人。」
「…………」就算你這麼說。「我一定……要幫忙嗎……?」
王子聽了「哈哈哈」地大笑,愉快無比地回答:
「不用,妳想拒絕也可以。只不過那時妳就別想出國了。」
「…………」
那不就是沒有拒絕權的意思嗎……?
看樣子這個王子真的是個如假包換的渣男。
○
「統治一國的王子是渣男……?真的假的?」
我在路上遇到的姊妹跟我說,一年前開始一起生活的莉茲蕾特對王子傻愛成癡,於是才會委託我想想辦法。
我還以為她們想請我幫忙說服自不量力愛上王子的女孩,或是叫我跟她說就算去舞會也贏不了王子的心,或是要我用魔法的神奇力量解決問題,沒想到現實真的比小說還要離奇。
她們招待我到家裡作客,並跟我說的事實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其實我們一家人過去是侍奉王室的女僕。那時我們曾經打掃過王子的房間……」姊姊哭哭啼啼地說。
妹妹則是把手放在她肩上,接著說:
「……床底下放了很多不正常癖好的雜誌……」
「…………」這有必要哭嗎?「那個,他是年輕氣盛的男生,會對那種東西感興趣應該不稀奇吧。」
然而姊姊依然哭個不停。
「如果是一般的書我才不會這麼慌張!可是,沒想到……沒想到王子殿下居然是那麼變態的人……」
看來兩人其實也跟莉茲蕾特一樣,曾經對王子懷有憧憬;但自從看過床下放的東西以來,心中的戀情就被完全澆熄了。她們說在她們眼中,他看起來只像是披著王子外皮的禽獸。
她們究竟看到了什麼書?我又好奇又害怕,不過就姑且不提那個,來談工作吧。
「所以說,妳們希望我幫妳們讓迷上王子的莉茲蕾特清醒過來嗎?」
聽到我的話,妹妹點頭同意。
「不能把我們可愛的灰姑娘姊姊交給那種變態!魔女小姐,幫幫我們!」
「妳們自己說服不就好了嗎?」
追根究柢,這點程度的問題真的有必要委託魔女幫忙嗎?令人備感懷疑。
「……我們最剛開始也勸導過她了。我們一五一十地跟她說了那個男人究竟是有多麼惡劣……」
姊姊垂下眼說。
那是在她們的母親與莉茲蕾特的父親再婚後不久發生的事情。
「咦?莉茲蕾特原來喜歡王子殿下嗎……?」
剛成為一家人的時候,姊姊被請進莉茲蕾特的房間,有些吃驚地說。
「咦,姊姊妳怎麼知道?」
因為牆上貼著一整面王子的(偷拍)照片。
真是太可憐了。純潔無瑕的少女,居然瘋狂愛上了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王子。這可不行。
姊姊親切地跟她說:
「莉茲蕾特,聽我說──」
接著她鉅細靡遺地說出她在王子身邊工作時看到的東西,並說他是個興趣頗為扭曲,具有不正常癖好的男人。
她以為莉茲蕾特聽到王子的為人就會放棄。
沒想到──
「好過分!姊姊是想阻撓我的戀情對不對,我最討厭姊姊了!」
結果姊姊被莉茲蕾特討厭了。
對從第一眼看到莉茲蕾特,就被她可愛的外表迷得小鹿亂撞的姊姊來說,這一句話等同於宣判死刑,害她整整三天臥床不起。
在那之後,她一有機會就說王子的壞話,用盡各種方法試圖讓莉茲蕾特清醒。妹妹與繼母也為了讓愛上垃圾王子的她醒悟,苦口婆心地說服莉茲蕾特。
結果她完全聽不進去。
最後,她們儘管於心不忍,還是開始每天刁難似地把工作推給她做,希望能用忙碌讓她忘了王子的事情。
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樣反而會有反效果呢。」
「反效果?」
姊姊不解地歪頭。
「戀愛會因為障礙而更加火熱,妳們越是阻撓,只會讓她越來越熱情而已。」
「…………」姊姊十分失落。「難道說我們過去做的全都是白費工夫嗎……?」
「從現況聽起來是這樣。」
既然她想參加舞會,就無疑代表她沒有斬斷對王子的思念,甚至有可能在她心中的戀情火上加油。
「總而言之!魔女小姐,拜託妳!我們不能把她交給那個王子,請妳幫幫我們!」
姊姊抓著我說。
「我也拜託妳!灰姑娘姊姊不在的話,還有誰能幫我洗頭髮!」
自己洗不就好了嗎……?
「…………」
我思考了一下。
我閒著沒事,倒也不是不能幫忙。可是──
「換句話說,只要別讓王子在舞會上愛上她就好了吧。有必要那麼擔心嗎?」
簡單地比喻起來,就跟「討厭的傢伙買了彩券!這樣下去他會變成有錢人!不可原諒!」而憤慨一樣。聽到這種請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聽到我的話,姊姊怒氣衝天。
「妳怎麼說這種話!她要是參加了舞會,舞會一定會變得亂七八糟!因為她太可愛了!」
妳在說什麼啦莫名其妙。但是氣氛不允許我這麼說,所以我只好說「啊,是……」以苦笑敷衍。
「灰姑娘姊姊最棒最可愛了,王子一定會愛上她,妳白癡嗎?」
接著我又受到妹妹慘痛的追擊,只好說「啊,說得……也是呢……」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總而言之,魔女小姐請妳盡快讓她放棄王子。」
姊姊斬釘截鐵地說。
「…………」不是,再怎麼說。「只要不讓她參加舞會不就行了嗎?」
我提出一般建議。
然而我隱約感覺得出來,看來兩人被不正常的王子影響,變成了一般建議不管用的人了。
她們斬釘截鐵地說:
「說什麼蠢話!」「我們也想看灰姑娘姊姊穿禮服的樣子呀!」
「…………」
難道說,王子床底下的書,含有看了以後腦袋會秀逗的成分嗎?
話雖如此,工作就是工作,討價還價也不是辦法。我都已經跟著她們回家,要是能說「果然還是無法對不起再見。」就好了;但要是對難以稱得上普通的兩人說這種話,她們不知道會對我做什麼事情。
這時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那就是我們的灰姑娘妹妹。」
姊姊跟我一起偷偷摸摸地躲在陰影處偷窺廚房。視線盡頭,是一頭漂亮金髮被灰燼弄髒,仍辛勤地打掃壁爐的少女。
她的正後方,看似繼母的女性直直盯著她看。
「……哈啊,哈啊……」
不過她看起來好像很難受。究竟怎麼了?
「那個,令堂是不是生了什麼病?」
姊妹果斷搖頭。
「不對,不是生病。」姊姊說。
那是什麼?
「她是覺得工作中的灰姑娘姊姊太萌了。」
原來如此,生病了呢。
「總而言之,拜託妳了,魔女小姐。請妳讓灰姑娘妹妹獲得幸福……!」
「…………」我想只要待在這個家裡,灰姑娘就永遠不會幸福的說……
也罷。
就來工作吧。
「妳們好。」
我出現在兩人後方。
「哎呀,妳是?」
繼母轉了一圈看著我,前一刻喘著氣的模樣已經不見蹤影。看樣子她只有在看著灰姑娘的時候會進入興奮狀態。
「我是令嬡的朋友。」
「…………」繼母和我背後的姊妹四目交接。
「魔女小姐,您好。請問有何貴幹?」
接著她對我露出笑盈盈的表情。若是沒有剛才的可疑模樣,她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母親。
「可以讓我跟莉茲蕾特聊一下嗎?」
我側著頭問,繼母就說:
「當然沒問題。她是我們家重要的女兒,請妳跟她做個朋友吧。」
她點了一下頭,就快步跑到陰影處跟女兒會合。「她長得挺可愛的……」「對呀,雖然比不上我的灰姑娘。」「嗯,不過灰姑娘姊姊是我的。」「…………」
我全都聽到了說……
我向前一步,逃離背後殺氣騰騰的空氣。莉絲蕾特從剛才開始就在打掃壁爐,於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妳好。」
「咿嗚!」她跟小動物一樣抖了一下,回頭說:「……啊,妳、妳好……」
嚇到她了。
「灰姑娘好可愛。」「灰姑娘姊姊好可愛。」「哈啊……哈啊……」
背後傳來詭異的聲音,但是我努力假裝沒有聽到。
待在這種地方太久,好像連我都會開始不正常……
還是快點把工作做完吧。
「妳愛上王子了嗎?」
「……!」她一聽做出十分淺顯易懂的反應。「妳、妳怎麼知道的……!是誰跟妳說的!是誰!」
莉茲蕾特用力抓住我的裙子。
「喂……」這傢伙幹嘛啦。「不是,用看的就知道了……」我拍了拍她的手。
「用看的就知道了……什麼意思?魔女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別人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啊……對,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我繼續拍她的手。「順帶一提,我知道王子是什麼樣的人喔。」
「……!」
這時她終於把手鬆開。我端正姿勢,低頭看著灰姑娘。
「妳想知道嗎?」
「…………!」她跟壞掉的人偶一樣用力點頭。
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妳吧。
「他是個爛人。」
「爛人……」
「還是個渣男。」
「渣男……」
「而且還有特殊性僻好。」
「特殊性癖好……」
「聽說他喜歡被高跟鞋踩喔。」
「喜歡被高跟鞋踩……」
我說到一半開始加油添醋,不過王子一定就是這種感覺的人。
姊妹們說王子的壞話,在她腦中似乎會被擅自轉換成「因為討厭我才亂說壞話」,但第三者說的話又如何呢?
至少應該能傳進她的心裡才對吧?
「……說得也是……」
莉茲蕾特失落地垂下頭來。
看來是成功了。我直接轉身,走向旁觀我們的姊妹與繼母。
「總之她好像已經放棄了喔。」
根本輪不到魔法出場呢──我一臉得意地說。
然而──
「…………」姊姊卻看了我背後一眼。「她不可能聽到別人這樣說就放棄……」
她的視線盡頭是莉茲蕾特。
「呵呵呵……」
她好像在笑。
「王子居然是渣男,太棒了……喜歡……」
還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原來如此,看來不論說什麼,在她耳中聽來都像是讚美了呢。
戀愛是盲目的,此乃極致。
「…………」我回頭望向兩姊妹。「她跟王子挺登對的啊。」
「所以才傷腦筋啊。」
姊姊嘆了口氣說。
看樣子,莉茲蕾特對王子的好感度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可能讓她醒悟了。
在那之後,我卯起了勁對莉茲蕾特說王子的壞話。
「妳知道嗎?王子好像很花心喔?」比如說就算對她撒這種謊。
「誰叫他那麼優秀……沒有辦法呀……」
她就展現果斷包容的開闊心胸。
「王子的體臭好像很臭喔。」就算這麼說。
「心動!」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臉紅心跳。
「聽說王子有喜歡的人了。」就算委婉地勸她放棄。
「只要生米煮成熟飯……」
她甚至會說出這種可怕的想法。換言之,簡單來說。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我只能舉白旗投降。完全不行。這是怎樣?她難道被王子灌了迷湯嗎?
「這下妳明白了吧?採取正面進攻完全沒有效果……」姊姊傷透腦筋,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我們的灰姑娘姊姊會被那個男人搶走……」
令人困擾的是,兩姊妹腦袋裡只有莉茲蕾特的事情,儘管做了這麼多努力依舊徒勞無功,她們還是哭著對我說:「魔女小姐快想想辦法!」
我也很頭痛。
老實說,我甚至想轉身就跑;不過既然已經答應了人家,我就不能臨陣脫逃。
可是做到這種程度都還沒用,不就已經沒救了嗎……?
「果然就連魔女小姐都束手無策呢……」
哀嘆的姊妹背後,繼母嘆了口氣說:「看來只能使出最後手段了呢──」
接著繼母的視線看著我。
「…………?」什麼?我側了側腦袋,繼母就說:
「為了避免我們的莉茲蕾特落入王子的魔掌,其實有一個最簡單迅速的辦法。」
她說。
喔喔,那麼打從一開始就用那個方法不就得了?
兩姊妹也面面相覷。
「母親大人……難道要用那招嗎?」姊姊對母親投以畏懼的眼神。
話說那招是什麼?
「是想獻出祭品呢……」妹妹含淚仰望母親。
話說祭品是什麼?
「沒有辦法,我們保護灰姑娘的方法,就只剩下這個了……」
說完繼母站了起來。
「…………」
話說為什麼大家都在看我?
●
「好累……」
人一旦戀愛就會失去理智嗎?王子明明成年了,腦中卻正值青春期,我聽完他的委託直接回旅館休息。
我不僅聽他沒完沒了地訴說幻想,他還提案:「總而言之,我明天預計邀請一大票女孩子來舞會,妳就混進會場,讓她們喝下愛情靈藥吧。」
「不,我做不出愛情靈藥。」
「哈哈哈!魔女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做愛情靈藥!不可以說謊喔。」
「不是,我是真的做不出來。」
「總而言之明天就拜託了。」
「…………」
簡單來說,我是被王子叫去做愛情靈藥的,不過他實在是太看得起我了。追根究柢,與愛情無緣的我根本沒有調製過那種魔藥,就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永遠不可能達成王子的期待。
算了,從街上的模樣看來,想參加王子舞會的女生多到數不完,應該沒必要做愛情靈藥才對。
只要在預定參加舞會的女孩子中,挑出真正愛上王子的女孩交給他,王子應該就會心滿意足了。
「…………」
然而尋找愛上王子的女孩──這卻難如登天。
畢竟戀愛感情本來就藏在心底,外人看不出誰愛上了誰。
說不定有可能愛上了他,但是還在對這份心情感到猶豫。這種煩惱在相當罕見的情況下會變成憂愁的嘆息,不過基本上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唉。」
比如說,頻頻望著窗外嘆氣的伊蕾娜如果突然變了一個人,就有可能是戀愛了。
若是認識很久,或許可以察覺細微的變化;可是從外地來的我不可能找到愛上王子的女孩。
「哎呀,伊蕾娜,怎麼了嗎?妳有什麼煩惱嗎?」
我這麼問,伊蕾娜這才終於回過頭來。
「啊啊……老師,妳回來了。歡迎回來。」
「…………」
比如說,戀愛中的人會看不見周遭,始終心不在焉。舉例來說,就像是現在的伊蕾娜。咦?不可能不可能……咦咦?
「……怎麼了嗎?」
順帶一提,戀愛中的人也不會輕易表明這種煩惱。
「……沒事,沒什麼。」
「…………」哎呀哎呀。
不僅不表明煩惱,還會格外憂愁地嘆息。
「……唉。」
就像是這樣。
「…………」哎呀哎呀。
她離開我視野之中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老師……妳會不會做愛情靈藥?」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伊、伊蕾娜……?」只不過半天沒見伊蕾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就算認為說什麼也不可能發生難道說她愛上了在街上遇到的男生嗎不不不伊蕾娜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想這麼相信可是眼前的伊蕾娜就跟戀愛中的少女一模一樣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話猶豫到最後無可奈何──
「那個……?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只好用盡全力戰戰兢兢地問。
「…………」
伊蕾娜隔了一段恐怖的沉默,才說:
「……沒什麼,沒發生什麼事。」
「…………」
既然她戀愛了,對方究竟是哪個臭小子?
「這麼說來,老師今天去跟王子見面對不對?」
「咦?是呀……的確是這樣……」
「王子是什麼樣的人?」
「!」
她愛上……王子了嗎……?真的假的……?
「伊蕾娜……」
一直以來在一旁守望她成長的愛徒居然不到半天就愛上了只能以渣男形容的男人我被現實擊垮到潸然淚下。現實真的這麼殘酷嗎……
「?咦咦……?老師妳怎麼哭了……?好可怕……」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就應該拋下王子的委託,跟伊蕾娜一起在城裡逛街了。無須多說,那天的我抱著無與倫比的後悔步入夢鄉。
○
那天我一早開始心情就差勁透頂。
「太適合妳了,魔女小姐!這下一定能迷倒王子!」
繼母和兩姊妹看到我穿禮服的模樣,異口同聲地喊出「好可愛!」還多說了一句「胸部的分量好像有點不夠,可是就算了吧!」儘管感到一股想當場脫下禮服的衝動,我還是只有嘆了口氣。
究竟怎麼會變成這樣?
簡潔明瞭地說,起因是昨天繼母提出的餿主意。
「只要讓魔女小姐參加舞會,擄獲王子的心不就好了嗎?」
究竟哪裡好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繼母說:「妳要擄獲王子的心,假裝結婚再狠狠甩了他。這樣他不就會知道只憑長相選女生不會幸福了嗎?」
妳戴著一臉想到好主意的表情說什麼鬼話啊?話說只有長相的女生是說我嗎?
不過,有其母必有其女,兩姊妹也說:「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不幸了!」
我這個人會不幸啊……?
「總之就是一旦決定要結婚就逃跑就好。」妹妹說,還跟惡魔一樣在我耳邊低語:「逃跑的時候順便帶走一點值錢的東西也可以喔。」
她們兩個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怎麼可能會偷一點值錢的東西?」
這麼瞧不起人就傷腦筋了,我可是魔女耶。
「要偷就全部偷光光。」
實際上,這時的我也完全被這家人影響,格外興致勃勃;但一回到旅館我越想就越覺得和偷走王宮中值錢物品的魅力相比,得先跟王子假結婚一次實在是太麻煩了,所以才會頻頻嘆息。
因此今天,繼母她們讓我穿上禮服時我也不怎麼開心,只有不停嘀嘀咕咕地抱怨:「麻煩死了說……」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繼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灰姑娘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瘋狂交代她工作,拖延時間不讓她去參加舞會的。妳就趁那個時候迷倒王子吧。」
「……唉。」
我用嘆息取代回答。
不論如何。
就是這樣,我參加了舞會。
●
夕陽西下黃昏時。
王宮的大門敞開,身穿絢爛衣裳的少女們一齊湧了進去。被金錢蒙蔽雙眼的女人們彷彿逐水草而居踏上大遷徙的野生動物。
這裡面真的會有王子喜歡的可愛女生嗎?在我眼裡看來每個人都長得一樣。
「聽好了,魔女小姐,只要有我看上的女孩,就想辦法把我們兜在一起,幫我裝成偶然間巧遇的樣子。要是被她們發現我渴望女人的話,可是會讓她們幻想破滅的。拜託了喔。」
「…………」
不是,這在召開舞會的時候就已經眾所周知了吧……?
女孩子們接連聚集在會場之中。既然宣稱是舞會,就不能只有王子一名男性。男性也稍後進入會場。
「順帶一提,男人全都是我安排的暗樁。」
也就是說,他是想把參加舞會的女生中自己不喜歡的人塞給暗樁。王子發揮令人神清氣爽的渣男性格。
「……話說回來,暗樁中好像有一個老人家的說?」
「爺爺好像也想參加。」
「爺爺……」
他說,參加舞會會讓「老夫遲來的春天終於到來」之類的。
「話說回來魔女小姐,如何啊?有看到可愛的女生嗎?」
「這個嘛……」由於舞會還沒開始,所以女孩子的眼中全部都只有桌上的料理。
真是一群動物。野生動物聚集成群在餐桌前狼吞虎嚥……
看樣子,這裡幾乎沒有真心想與王子邂逅的女生。
就是這樣。
「沒有配得上王子殿下的女性呢。」
直白地說就是這樣。我沒有說謊,只是大家來到現場的目的太不一樣了。
「這樣啊……」王子沉吟道,但他的雙眼卻隨即耀出光芒。「不對,等一下,確實有啊。」
什麼?居然有想跟王子結婚的蠢材,令人難以置信的說?
「妳看那邊!那邊那個!」
我順著王子的指尖看去。
「…………」
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頭髮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身上穿著漂亮的白色禮服,手上拿著一個自備的大袋子。
她對豪華的肉料理不屑一顧,行跡可疑地將頂多算是配菜的麵包塞進袋子裡。
話說回來,那個看起來眼熟無比的女生究竟是誰?
…………
怎麼看都是伊蕾娜。
「她挺不錯的啊……」
您在說什麼鬼話。
「不能選她。」
「為什麼?」
「她比起男人,真要說起來比較喜歡麵包跟金錢。」
「那她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偷錢跟麵包的。」
「根本就是個渣女嘛。」
「所以奉勸您還是放棄比較好。」
我沒有說謊。
她果然來參加舞會了……究竟是為什麼?她真的愛上王子了嗎?還是跟我現在看到的一樣,純粹是被麵包蒙蔽了雙眼?
我不理解她真正的心意。
「可是她長得好可愛啊……」
哎呀您在胡說什麼?
「她可是來舞會偷麵包的小偷喔?」
「這種淘氣的部分也很加分。」看來他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王子接著說:「可以幫我去跟她說說話嗎?」
「…………」
這件事實在太麻煩了,不過也罷。
「遵命。」
我假裝聽從王子的命令,偷偷溜走了。
○
我忘我地打包麵包。王宮舞會提供的麵包與城裡路邊攤的麵包有著天壤之別,鬆鬆軟軟又熱騰騰,讓人想吃一輩子。
這還真不錯耶……
我甚至想就這樣拋下繼母她們的委託提早回家。
「伊蕾娜……不可以……」
就在我不停把麵包塞進袋子裡的時候,不知從哪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伊蕾娜……不可以做那麼沒水準的事情……」
我回過頭來沒有看到聲音的主人,環視四周也沒有人盯著我看。
「…………?」
哎呀哎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哪位?」
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芙蘭老師。
迷之聲回答我:
「我是妳的良心。」
「我的良心……?」
「因為妳在舞會上偷麵包,所以我從妳的心裡跑出來阻止妳……」
…………
不是,怎麼想都是芙蘭老師在跟我說話。「芙蘭老師,妳在做什麼?」反正她一定是用魔法直接對我的大腦說話吧?
「不是,我是妳的良心,不是芙蘭。」
「很可惜我的良心很久以前就死掉了。」
「不對……還在……妳還有良心……妳其實不是來這裡偷東西的──」
「嚼嚼嚼。」
「我說話時不要吃麵包。」
「話說回來,芙蘭老師現在在哪裡?我看不到妳的說。」
「我在有點遠的地方看著妳──啊,不對騙妳的開玩笑的。我是妳的良心。」芙蘭老師也就是我的良心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改口說:「我在妳心裡跟妳說話。」
她果然很不擅長說謊。
「老師,妳的工作原來是參加舞會嗎?」
「不是,我是來幫忙的。」
「果然是芙蘭老師嘛。」
「啊……不是,不是的。話說妳為什麼來這種地方?難道說真的是來偷麵包的嗎?」
「我的良心不是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裡嗎?」
「…………」
她不說話了。
芙蘭老師果然在這裡,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為了工作才潛伏於此。
至少我想她來這裡的目的跟我不一樣。
「嗨,小姐,我們的麵包好吃嗎?」
就在這時,我的目標突然出現在眼前。他有著一頭漂亮的金髮,一般來說看起來頗有魅力,面帶爽朗的笑容站在我眼前。
「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妳是?」
「嚼嚼嚼。」
「可以請妳先不要吃麵包嗎?」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我邊嚼邊回答。
「嘿~原來妳是魔女啊!」王子不知為何相當高興。「話說回來,魔女會用各式各樣的魔法嗎?」
「會啊,畢竟是魔女嘛。」
「比如說用鞭子抽人的魔法,或是把痛覺增幅三千倍的魔法,或是用輕蔑的眼神看人的魔法。」
「…………」
「啊啊!不用馬上就用給我看啦!可是那個眼神好讚!」
「…………」
原來如此,他確實是個挺不得了的變態渣男呢……
「伊蕾娜……伊蕾娜!」這時我的良心(芙蘭老師)再次直接對我的腦海說話了。「快逃……那個男人是惡劣透頂的渣男……不是妳想像的那種人……」
「不是,他跟我想像的差不多的說……」
「哎呀……!妳看男人的眼光好差……」芙蘭老師不知為何大受打擊,她好像誤會了。
「……那個,我不打算愛上這個男人的說。」
「啊,原來是這樣。」芙蘭老師的聲音頓時恢復元氣。「那麼妳為什麼來參加舞會呢?」
「……說來話長,不過我不論如何都得讓這個男人愛上我。」
「……………………………………………這樣啊。」
出現一段非常沉重的沉默。
這句話聽起來有語病。
「其實我接了一份工作。」
「嗯。」
芙蘭老師的聲音絲毫不帶任何感情讓我有點在意,但我還是繼續說:
「有一個奇怪的女生發自內心愛上了這種爛人王子,而她非常受到繼親喜愛,她們說什麼也不想讓她被王子搶走,所以才希望我阻止他們結婚。」
「那個女生就算來參加舞會,也未必能擄獲王子的心不是嗎?」
「……我也這麼建議,但是聽說她是王子喜歡的類型,所以王子絕對會愛上她。」
「原來如此莫名其妙呢。」
「……就是說啊。」
「可是這個王子的話感覺會成真呢。」
「我也有這種感覺。」
畢竟王子色慾衝腦的程度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話說回來,妳長得好可愛喔。妳住在哪裡?有男朋友嗎?」
他似乎完全沒聽到我剛才跟芙蘭老師的竊竊私語,我傻眼到無話可說。
「……不過,這麼說來就代表伊蕾娜,妳不是真的來舞會和王子談戀愛的吧?而是為了達成委託,逼不得已才來的對不對?」
「就是這樣。」
芙蘭老師好像已經忘了她是我良心聲音的設定,直接以師父的身分對我說話。
「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妳一不小心在街上戀愛了……」
「我才不是那種會跟剛見面的人一見鍾情的隨便女人。」真沒禮貌。
「這樣啊。」情感終於回到芙蘭老師的聲音中,她用一如往常的溫柔嗓音說:「可是,犧牲自己也要讓王子愛上的方法不太值得嘉許呢。妳沒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還是別和她說我來參加舞會是想順手牽羊,偷偷帶走值錢的東西吧。
「關於伊蕾娜接受的委託,其實妳根本不需要讓王子愛上妳。我已經想好辦法了。」
「……?」
我訝異地皺眉。
隔了片刻的沉默,芙蘭老師清澈的嗓音再次於我腦中響起。
「我準備了替身。」
「……替身?」
「是的,替身──應該說,我找到了真心愛著他的奇特女孩,把她帶了過來。想要滿足王子的癖好,就必須找到適合的人選才行。」
她說。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
「這、這裡……!就是舞會的會場……!」
砰咚一聲,會場的門被硬是推了開來。
一個有著漂亮金髮的女孩站在門口「欸嘿嘿」地傻笑。不管怎麼看,她都似曾相識。
…………
「老師。」
「嗯。」
我對不知道在哪裡看著的老師嘆息。
「我受託保護的女孩,就是她。」
闖進舞會的女孩自稱莉茲蕾特,接著筆直朝王子走去。
○
究竟為什麼芙蘭老師會把應該素未謀面的莉茲蕾特帶來舞會會場,必須給個交代才行。
兩人恰巧是在舉辦舞會的當天早上相遇的。
芙蘭老師因為王子的要求太過麻煩,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
王子要是就這樣舉辦舞會,做出「她看起來不錯,讓她愛上我吧」之類亂七八糟的要求,對老師來說就太麻煩了。既然如此,誘惑已經愛上王子的女孩參加舞會,再把她跟王子送作堆絕對比較輕鬆。
就是這樣,芙蘭老師走在街上,尋找適合王子的女生。
實際上,預計參加舞會的女生表面上雖然對王子死心塌地,其實都對他沒有什麼興趣,全都是想著「總之只要假裝愛上他,就能拿到一大筆錢吧?太爽了吧。」或是「能去舞會白吃白喝太爽了吧?」的女生,幾乎都抱著這種不純潔的動機參加舞會。芙蘭老師看到這種狀況,說了句「哎呀,有好多伊蕾娜喔。」但那就先姑且不提了。
總而言之,尋找代罪羔羊的事情相當不順利。因為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女孩子。
「欸嘿嘿……等這個工作做完……就能去參加舞會了……嘿嘿……」
因為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女孩子。
「…………」
在這個幾乎所有女生都把舞會當成白吃白喝大好機會的城市裡,若是遇到真的期待與王子相遇的人,當然會覺得她不正常。
芙蘭老師在街上到處亂晃,遇到了一名一面不停嘀咕著「王子喜番……」等難以理解的話,一面買菜的奇怪女孩。
「…………」芙蘭老師看到她馬上就想。
啊啊,她一定愛上王子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隨後她靈光一閃。
對了,就把她跟王子送作堆吧。她想。
「那個……不好意思。」心動不如馬上行動,芙蘭老師立刻拍拍她的肩膀。「妳喜歡王子嗎?」
她直白的問題甚至能以憨直形容。
她──莉茲蕾特旋即發出「咿嗚!」的叫聲。
「妳、妳怎麼知道……!請問妳是哪位……?」
她大吃一驚。
「如妳所見,我是路過的魔女。」這句並不是謊話。「我看到妳好像非常煩惱,於是想跟妳聊一聊。因為我是好魔女。」但這句話完全就是謊話。「妳心裡愛著王子,卻認為那不可能實現……我說得對不對?」
「…………」
「如果妳願意,就讓我來助妳一臂之力吧?」
「助我……一臂之力……?」
聽到突然在眼前出現的可疑魔女說出這種提案,真的有人會乖乖點頭同意嗎?不不不,正常人一定會說「蛤?妳在說什麼呀快滾吧!」實際上我也這麼想,甚至還有可能會吐口水。
「咦……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然而莉茲蕾特是個腦袋有點秀逗的人,因此馬上就點頭了。「我好高興……!」而且還很感動。
此時的我非常擔心莉茲蕾特的下半輩子會不會淪為詐騙集團的肥羊,可是這種事情就暫且不提吧。
「請妳去參加舞會。這麼一來,我就幫妳順利跟王子結婚。」
「可是……我還有工作……」
「請問是什麼工作?」
「我現在要買菜,是繼母請我做的……」繼母與繼姊妹給了莉茲蕾特一大堆工作,避免她去參加舞會。
「喔喔,買菜嗎?請問妳家住在哪裡?」
「在那裡。」莉茲蕾特伸手一指。
「在那邊是嗎?」說完芙蘭老師一揮魔杖。
「…………」莉茲蕾特看著家的方向,看到某種奇怪的霧氣從繼母家上方飄落。「那個,那是?」
「我讓那附近的居民全部睡著了,這樣就沒有人會請妳去買菜了呢。來吧,請妳參加舞會吧。」
芙蘭老師用頗為強硬的方法結束了莉茲蕾特的工作。話雖如此,她只有產生霧氣,所以並不是真的讓大家睡著。
「……好厲害!這就是魔女的力量……!」
莉茲蕾特的腦袋果然有點秀逗,對芙蘭老師的話深信不疑。
「妳還得換一套衣服呢。」
必須打扮成適合參加舞會的樣子,芙蘭老師說完,直接舉起魔杖指向她。
芙蘭老師已經見過王子了,也接受他的委託,當然知道王子不正常的癖好,所以將莉茲蕾特打扮成王子喜歡的造型可說是易如反掌。
輕輕揮舞魔杖,莉茲蕾特身上的破舊衣裳就變成了漂亮的禮服。
「…………」
那是套以紅色與黑色為基調的皮製禮服,腳上穿著尖銳的高跟鞋,腰上還裝備了皮鞭。這身打扮看起來與其像是要去參加舞會,比較像是要拿某人來血祭。
這絕對不是芙蘭老師的癖好。
昨天王子說著「要是有人穿這樣來我絕對會一見鍾情。絕不會錯。」把一張紙交到老師手裡。那恐怕是在暗示老師「要是有我喜歡的女生,就讓她穿成這樣。」才是吧。
不論在誰眼中看來,這個打扮都不適合來參加舞會。
「……那個,聽說王子喜歡這種打扮……」就連芙蘭老師也因為把天真無邪的美少女打扮成這種奇怪的模樣感到一股罪惡感。
「沒關係……別在意……」然而,莉茲蕾特卻摟著自己胸口說:「感覺好刺激……」
「嗚哇啊……」
啊啊,這個人跟王子好登對喔……芙蘭老師發自內心想。
結果,芙蘭老師就這樣讓莉茲蕾特參加了舞會。
○
「就是這樣,妳們委託的案子我完全失敗了。對不起。」
舞會結束後,我回去向繼母等人報告,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沒想到芙蘭老師居然會在幕後做那種事情,這是意料之外的失敗。我只能向她們道歉。
我覺得自己就算被臭罵一頓也沒有辦法。
但是──
「原來如此……」繼母卻出乎意料之外地冷靜。「也就是說,我們的莉茲蕾特變成人妻了嗎……」
啊不是這一點都不冷靜。
「…………」默默聽我報告的姊姊也對人妻一詞作出反應。「人妻屬性……我可以。」
什麼妳可以我完全聽不懂的說。
「…………」妹妹也頻頻沉吟點頭。「想成灰姑娘姊姊取得了新的屬性,這樣子也不賴嘛……」
「妳們真的樂觀得要死呢。」
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根本沒必要那麼賣力?
然而實際上,莉茲蕾特獲選為這個國家王子的結婚對象,對這個國家應該不是壞事才對。
舞會結束後,我們又在這個國家滯留了一陣子,但完全沒聽到王子和莉茲蕾特的壞消息。
反而還聽到王子恢復了一名男性應有的冷靜與穩重。
究竟怎麼會這樣呢?
「一定是因為他找到了理想中的對象,不必繼續勉強自己了呢。」芙蘭老師說。
「……什麼意思?」
「沒有人會想在喜歡的人面前露出難看的模樣不是嗎?每個人在喜歡的對象面前都會裝模作樣。」
「…………」
不是,那個,我想王子本來就只有難看的樣子的說。
「總而言之,這樣王子就會好好工作了──應該吧。」
「……但願如此。」
下次再來這個國家時,我可不想再惹上麻煩。
我們就這樣聊著,朝國門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
「話說回來,伊蕾娜。」芙蘭老師突然看了我一眼。「妳喜歡什麼樣的人?」
哎呀哎呀?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伊蕾娜會在哪種人面前打腫臉充胖子而已。」
「…………」
讓我裝模作樣的對象嗎?
我故作沉思了半晌,接著對芙蘭老師笑說:
「這是祕密。」
芙蘭老師一定無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因為我跟芙蘭老師不一樣,我很擅長保守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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