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史萊姆的故事

微冷的風吹拂夜晚的平原。

頭頂的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搖晃的模樣宛如某種動物。為了避免放在身旁的燈火熄滅,她看了一眼後將一本書放在大腿上開始書寫。

晚上寫日記是她的習慣之一。

她簡潔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紀錄在手邊。

在旅行前往下一個國家時不小心走錯了路,漫無目的地在平原上徘徊太陽就下山了,於是現在才會在靜謐的黑夜中露營寫日記。大致寫起來就像這樣,換句話說就是平凡無奇和平的一天。

「不過,偶爾過一下這種日子也不錯呢。」

在旅館鬆軟的床上熟睡也很好,但在空無一人什麽也沒有的大自然中悠然入睡也別有風情。

回頭看著早已準備就緒的帳篷,魔女露出淺淺的笑容。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沉入夜色之中的黑長袍與三角帽。她是魔女也是旅人,與此同時更是美少女。

然而,今晚周圍沒有任何人,昏暗到沒有油燈就伸手不見五指。一定沒有人會被我的美貌吸引而來吧——獨自失望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我等的種族所有個體都具有正義。我等的種族所有行動都基於正義決定。正義乃是我等的行動方針。换言之,我等現在會在這裡,是受到我等心中的正義引導而來。」

這不是我。

把視線從帳篷挪回日記的下一瞬間。我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

「閣下有正義嗎?」

這麽問我的,是一隻坐日記上的天藍色奇妙生物——看似生物的東西。我不知道那到底該不該稱為生物。

大小大概和蘋果差不多,一手就能掌握;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實際觸碰或是握在手中。

看似生物的東西在日記上又問了一次「閣下沒聽見嗎?」牠有著果凍狀的身體,卻圓滾滾的,每次說話都不停顫抖。

看起來好像很好吃······

「你好。」

我認得這種生物。

不過在過去的旅途中看見的次數屈指可數——我呼喚牠的名字。

「你是史萊姆對不對?」

又小又不停抖動的生物。興趣特殊的人會當成寵物飼養,又或者因為其繁殖力之高而被當成害蟲厭惡。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見史莱姆說話。

我仔細觀察,史萊姆就發出分不清男女的中性嗓音抖了抖。

請閣下訂正。史萊姆確實是我等的種族名,卻不是我等的個體名。」

「這樣嗎?」

「閣下被以人類稱呼不會覺得奇怪嗎?」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用種族名稱呼確實不正確。「那麽該怎麽稱呼你才好?」

你應該有名字吧?

我側著頭問。

史萊姆抖了一下。

「······我等的名字是什麽?」

「不是,你問我我問誰。」

我傻眼地聳肩。

除了名字之外,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即使牠看似沒有敵意,卻頻頻說著正義什麽的聽不懂的話。

更別說牠還突然冒出來。

於是我姑且先把各種問題擺在一旁,看著史莱姆底下的日記。

看樣子得再補充一句才行。

今天並不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應該把今天寫成邂逅史萊姆的一天才對。

於是我在史莱姆面前提筆。

接著說:

「······可以不要擋在我的日記上嗎?」

「那就是閣下的正義嗎?」

「不是,我想應該是常識。」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牠口中的正義是主義與主張的基礎,指的是自身的行動原理。

以現在的我舉例,想跟突然出現在日記上的生物說話就是正義,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透過研究史莱姆的生態大賺一筆也是正義,我也基於正義展開對話的意思。

簡而言之,就是把愛好、興趣換成比較帥氣的詞彙而已。

牠是想要裝大人的年紀嗎?

「我等比閣下還要年長。」

「哎呀,是這樣嗎?」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書本從日記換成空白筆記本,對牠抛出幾個問題。

你怎麽突然冒出來?

「我等渴望食物。肚子餓了沒有力氣。這樣下去會一命嗚呼。」史萊姆說出「把食物拿來。」這種山賊會說的話。你們都吃什麽東西?我這麽問,史萊姆就說「什麽都吃。」抖了抖。總而言之,我給牠乾巴巴的乾糧。

「······好吃。」

結果牠非常高興,抖個不停。

看樣子人吃的東西也可以。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閣下從剛才開始就在寫什麽?」「請別在意。」

機會難得,我想把牠的模樣記錄下來。我邊素描圓滾滾的身體邊問:「現在只有你一個嗎?」

「那個形容並不合適。我等是由複數個體聚集而成的群體。」

「喔喔。」

我在筆記上圓滾滾的身體旁畫了一個箭頭,寫下「族群」。想必是微小的個體聚集在一起,透過分裂繁殖的吧。

「那麽,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麽?半夜散步嗎?」

環視周遭唯有一片黑漆漆的平原,光源只有月光與我的油燈,除此之外什麽也看不見。沒有人也少有動物,適合以什麽也沒有形容。就一隻史萊姆散步來說稍嫌空曠無聊。

「我等正為了研究人類而旅行。」

「研究人類而旅行······?」

什麽意思?

「我等必須學習人類如何思考,如何生活。那即是驅使我等的正義。基於正義,我等受到閣下點亮的燈光引導。」

「簡單來說,就是想跟人類交流的時候找到我,所以才來和我說話嗎?」我像是安撫故意用困難詞彙的小孩一樣對牠說,振筆疾書。史萊姆則在一旁顫抖「然而·······」地沉吟。

「為何將研究人類視為正義,我等不得而知。」「什麽意思?」

「我等並無來到這裡的記憶。」

牠說的話十分不可思議。

史萊姆說,自己不知不覺間就飢腸轆轆地走在夜晚的平原上,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前究竟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也就是人類的喪失記憶。

原來史萊姆也有類似的情況。

「傍徨的我等心中只有『必須研究人類』的正義而已。只要學習人類,或許就能明白我等的身分,又為何而傍徨。」

牠又說出奇妙的話。

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是他還是她的史萊姆到底想說什麽。

牠想學習人類。不知道自己是誰。正在旅行。

然後來到我身邊。

「看來你運氣不錯。」

「我等並非個體,閣下的稱呼並不合適。」

「在人類眼中看來,你們大多都是個體喔。」我側著頭說:「如果想學習人類,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動看看?」

「唔嗯?」史莱姆偏向一邊。

什麽意思?他看起來是想這麽說呢。那麽我就解釋給牠聽吧。

「我是旅人,灰之魔女伊蕾娜。現在雖然在露營,不過明天開始預定會去幾個附近的國家。不嫌棄的話,我帶你到處看看吧?這就是我的意思。」

「閣下的話真難懂。」

「你有資格說?」

所以說,怎麽樣?我問。對你來說應該不壞才對。

當然,我也不會不方便。頂多只有增加一點行李罷了,還能順便加深關於史萊姆這種生物的認識,可說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那麽就有勞了。」

「好的。」

聽了我點點頭。

彼此利害關係一致,史萊姆又抖了抖。

「那麽就馬上出發吧。該怎麽辦?待在閣下的帽子上就好嗎?」

…………

不是不是。

「現在是半夜,我正在露營的說。」

「那又如何?」

「在早上之前我不打算繼續旅行。」「原來如此········那即是閣下的正義啊。」

「不對,是一般常識。」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史萊姆抖了抖沉吟一聲。

「看來我等難以理解叫做常識的事物······」

「那麽就請在研究人類的過程中理解。」

「我等盡量。」

接著他也不是她問我:「如果不馬上繼續旅行,現在要做什麽?」

得從這裡開始說起嗎?真沒辦法。

「回帳篷休息。」

「除此之外?」

沒有什麽特別該做的事情。

硬要說的話。

「就順便想想該叫你什麽名字吧。」

這樣比繼續以種族名稱呼還要妥當。於是我邊說邊獨自回到帳篷,開始幻想適合史萊姆的名字。

隔天早上。

「就叫做史萊子吧。」

我用雙手捧起彈力十足的史萊姆,也就是史萊子,把牠放到三角帽上說:「因為是史莱姆,就叫做史萊子。怎麽樣?」

這名字不錯吧?

這是我睡著前五秒想到的。怎麽樣呢?還喜歡嗎?

「真隨便。而且我等沒有性別,並不合適。」

「別在乎那種小事嘛。」

「這是小事嗎?」

「再說,你也說不知道自己是誰,從性別開始全部重新定義也沒有問題吧?」

「重新定義······」三角帽上似乎傳來抖動的氣息。「嗯,言之有理。」

牠接受就好。

牠具有想要認識人類、加深知識這淺顯易懂的動機,或許也容易被人類說服。

我迅速收好露營用的帳篷與油燈等必要道具,取出掃帚再次開始旅行。

在抵達國家的途中,我和她說了很多話。

「閣下,我等想學一般常識。」

與其說是說了很多話,說是被她問題轟炸比較正確。

「我等對於人類一無所知。希望閣下能教導我等所知道的一切。」

教我等嗎?

「首先,用『我等』自稱在人類中並不常見。」

我從昨天開始就感到懷疑,一隻史萊姆用我等自稱感覺有點怪怪的。

「為何?我等由微小個體聚集而成生存,現在的發言也是我等的全體意見。以我等稱呼較為精

確。」

「我是說,在人類眼中看來妳並不是一群,而是一隻史萊姆。」

「太不合理了。」

「人類還挺不拘小節的。」

請妳也重新定義自稱,我說。

史萊子略顯不情遠地抖了抖說:「我盡量。」

在抵達國家之前的閒暇時間不少,她不停問我問題。

「閣下為何能夠在天空飛翔?」

「因為我是魔法師。」

「魔法師是什麽?」

「像我這種能夠操縱魔力的人類。能夠操縱魔力,所以才能像這樣飛在空中旅行。」

「魔法師都跟閣下一樣旅行嗎?」

「我想應該未必,我這種人反而比較罕見吧。大多數魔法師都從事能夠活用魔法的工作,為人類與社會盡心盡力。」

對所有事物都抱有「為什麽?」「怎麽說?」的態度,總覺得有點像是小朋友。

樸素的疑問甚至涉及我平時從沒思考過的事物。

「閣下為何旅行?」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

「每次在旅行中看見世界,我就漸漸學會各種事物。學得越多,見識就越廣。見識越廣,踏上全新旅途時就越愉快。每次實際體認到世界的遼闊,都讓我開心不已。」

例如說,學會做菜就會注意蔬果店的食材。對書有興趣的話,就會不知不覺在書店過一個多小時。

我們每次學習新知,就會增加停下腳步欣賞世界的機會。但她似乎還是聽不太懂。

「閣下講的話真複雜。」

語氣平坦,她卻有種在絞盡腦汁的氣氛。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腦。「妳只要旅行一定也會明白。」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我點頭說。

史萊子又問了小孩子般的問題。

「閣下會旅行到何時?」

「天曉得?大概會到我老吧。說不定會到我死掉。」

「老是什麽?」

「我想應該是不再想踏上新的路。」

「死是什麽?」

「應該就是連自己走過的路都忘記吧。」

「真模糊。」

「老與死就是這樣。」

「我是什麽?」

「剛出生的小嬰兒。」

「是這樣嗎?」

「最起碼在我眼中是這樣。」

不論遇到什麽都馬上發問這點特別像小孩子的特徵。

「不過我比閣下還要年長。」

「哎呀,這麽說也是。」

這下失禮了。

我輕聲笑了笑注視前方。

直到國門出現在我們的行進方向前,我不停回答史莱子跟小孩子一樣的問題。

白漆牆壁的建築排列在街道兩旁。

人群在路上熙來攘往。望著花朵在路肩搖擺的模樣於陽光下漫步,音樂便不知從何處傳來,隨即聽見歡笑與掌聲。

轉頭一看,在沙沙晃動的樹木下,抱著手風琴的街頭藝人正在接受觀眾的鼓掌。

那一天,我們來到瀰漫著這種氣氛的國家。

「真是個好國家。」

能夠在下午的路邊享受音樂,是這個國家和平沒有紛爭的最佳證據。

我鬆了口氣。

史萊子第一次看見「國家」的概念如果是治安不佳的地方就太丟臉了。

「喔?這就是國家啊。真有意思。」

從入境開始,史莱子就始終處於興奮狀態。

對於什麽記憶都沒留下的她來說,區區一個國家,路上隨便一個景觀都充滿新鮮感與驚奇。

她在我的帽子上蹦蹦跳跳,興奮地問我:

「閣下,這是什麽?看起來蓬鬆又柔軟。」

我停下腳步。視線前方是一間麵包店。如文字所述,軟綿綿的麵包排列在櫥窗後。

玻璃窗上則倒映出我得意洋洋的表情。

「呵呵呵,妳的眼光真不錯。那是叫做麵包店的地方。」

「麵包店是什麽?」

「製作這個世上最有價值食物的地方。」

「原來如此,有意思。」

「妳想不想吃吃看?」

「!可以嗎?既然是有價值的食物,不應該很難吃到嗎?」

「史萊子,妳聽好了?真正有價值的事物其實就在身邊·······」

我叮叮噹噹地推開店門,買了幾個麵包。

離開之後一面餵史萊子吃東西,我一面繼續在街上散步。

或許是因為從早就什麽也沒吃,我撕麵包放在三角帽上,自己也吃了起來。

「比昨天的食物還可口。」

「那常然。」

「麵包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嗎?」

「我是這麽認為的。我的師父也是。」

「其他還有什麽食物?」

「妳可以到處看看呀。」

我們漫無目的地行走,美味的香氣就從四面八方對我們招手。咖啡廳飄來的咖啡香、餐廳飄來的披薩香、路邊攤的烤肉香,到處都是誘惑。

史莱子嚼著我撕給她的麵包說:

「……種類這麽多,麵包卻是第一嗎?」

「妳想被我打飛嗎?」

不論如何,在那之後我們繼續在街上閒晃。

頭上的史莱子每次有新發現,就會在我頭上蹦蹦跳跳。

那是什麽?這是什麽?她每次提問我都會回答。而每次回答,她心中又會湧現新的問題。

她不停發問。

例如說,站在服飾店前面的時候。

「閣下,人類為何要穿衣服?」

「大概是因為不穿羞羞臉吧。」

「為什麽會羞羞臉?」

「…………」

「為什麽?」

「服飾店就先這樣,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閣下?」

例如說,站在雜貨店前面的時候。

「閣下,房子裡有房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大概是對放在店裡的鳥屋感到好奇。

「嗯。」我輕輕把史萊子捧在手心,放在鳥屋裡面。

「閣下,妳在做什麽?」

「還挺適合的呢······」

「閣下?」

又例如說,眼前出現一對情侶的時候。

「閣下,那兩人為什麽牽手?」

「妳何不直接問他們兩個?」

「為什麽牽手?」史萊子問。

情侶露出吃驚的表情,望向我的帽子上方。

「咦~?這是什麽生物~!」「好奇怪啊······」

「閣下,我很奇怪嗎?」

「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閣下?」

然後在我們四處閒晃的時候。

史萊子問我:

「閣下,妳是不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在回避我的問題?」

「呃!」

「呃是什麽意思?」

沒想到居然會被發現,這隻史莱姆真聰明。

頭上的她明明看不見,我還是把眼睛別開回答。

「問題太多有點麻——」講錯了。「有點累。」

「為何會累?」

「··········」

起初我一臉得意地回答,但是從來到這裡的途中到現在於城裡探險不停被問「為什麽?」「為何?」害我難免陷入疲憊狀態。誰願意代替我應付她?

「哇啊······!大姊姊,妳頭上的是什麽?」

就在此時,一名小女孩雙眼發亮出現在我面前。

時機真是太巧了。

我蹲下來,讓視線略低於小女孩,露出滿面的笑容回答:「這叫做史莱姆,是軟軟的奇怪生物喔。」

「閣下,我很奇怪嗎?」

「可以摸摸看嗎?」小女孩問我。

於是我看了一眼帽子上方。

「可以嗎?」

「我該怎麽辦?」

「我想應該答應別人的要求。」

既然想學習人類,和不特定多數人交流一定也能幫助她。

「瞭解。那麽就無妨。」我感受到抖動的感覺。「話說回來,閣下。我很奇怪嗎?」

「好像可以喔。」

「耶~」

「閣下?」

為了讓小女孩方便撫摸,我捧起史萊子把她放在路上。史萊子充滿光澤的身體在石磚地上抖了一

我雖然已經習慣了,不過第一次看見的人感想絕對會是「感覺好噁心」,或是「好可愛——!」其中之一。順帶一提,小女孩屬於後者。

「好棒喔!」

小女孩開心地摸摸史萊子又戳戳她,享受軟綿綿的觸感。

而看樣子,這個國家許多人都跟小女孩一樣,屬於對史萊姆感到好奇的人。「········什麽什麽?」「喂,你看。有一隻奇怪的生物。」「真的耶。」街上處處傅來這種聲音。城鎮的居民像在觀察小女孩的反應,彼此交頭接耳。

那是什麽?是生物嗎?

我們靜解地遭到眾人矚目。在此同時,在小女孩手上抖動的天藍色物體——史萊子正在冷淡地和小女孩說:「很癢啊,閣下。」

人們觀望的聲音突然變成歡呼聲。

「喂,那隻奇怪的生物說話了·······!」「好猛!」「什麽什麽?」「好好玩!」

史萊子周圍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

「哇啊·······」

我呆愣地旁觀,史萊子就跟街頭藝人一樣被一大群人團團包圍。

彈力飽滿的奇怪生物,不僅如此她還會說話。最後,人們對她接二連三地抛出問題。

「你是從哪裡來的?」

「詳情我不記得。我是為了研究人類而來到這裡。」

「你看得見我們嗎?」某個人問。

「看得見。我等史莱姆是微小個體的集合體。所有個體的能見範圍全部都看得見,也就是全方位零死角。」

「看起來好好吃·······」某個人喃喃地說。

「不推薦吃我。吃了恐怕也沒有味道。」「你到底是從哪裡說話的?」有人問。

「我透過振動發聲。」

「這個國家怎麼樣?好玩嗎?」人們問個不停。「你能吃蘋果嗎?」「欸,可以摸摸看嗎?」

「···········」

終於,她陷入沉默。

這時我鑽過人群之間,說「史萊姆已經累了,今天到此為止。」強制性地把人拉開時,她已經疲憊不堪了。

原本充滿光澤又富有彈力的身體增加了不少黏性。「有點太晚來找妳了呢······對不起。」

廣場的長椅上。我把她放在一旁,她就「唔嗯嗯」地呻吟,跟掉在地上的冰淇淋一樣變成一灘。原來累了會變成這樣·······

「妳還好嗎?」

我低頭看著她問。

「閣下。」

「是。」

她回答:

······連續被問問題好累。」

「·······我懂。」

稍做休息之後。

史莱子問我:

「閣下,被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看過來該如何是好?」

「就算妳問我該如何是好。」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我唔嗯嗯地沉吟回答:

「妳只要是史萊姆,人們會對妳感到好奇就在所難免。這個國家很和平,那種狀況可能還算好。別的國家不僅有可能遭到拒絕入境,甚至還會對她兵戎相向,或是試圖消滅她。

「······那麽,從今以後不要展現史萊姆般的外表才是正義啊。」

「如果能夠變裝的話,我認為應該比較好······妳做得到嗎?」

「沒問題。」

長椅上的她回答。

下一瞬間。

圓滾滾的身體在空中縱向拉長,隨後朝左右兩旁分支。薄薄拉長的身體緩緩充氣似地膨脹,直到顏色、形狀全都變成穿了衣服的人形。

最先完成的是白皙纖細的手指。藍色的外套能夠從手包到身體,外套内穿著黑色針織衫,一雙纖細的腳上則是穿著深藍色短褲與長襪。

「這樣如何?」

喀噠一聲,史萊子腳踩平底鞋著地,咧嘴一笑。年紀比我還小的臉龐,外表大概十六歲左右。微捲的半長髮和前一刻的全身一樣是天藍色的。

黑色的眼眸注視著我,宛如正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直率地說出感想。

「嚇了我一跳。」

沒想到她居然能夠模仿人類的樣貌。就連皮膚與衣服的質感都唯妙唯肖,不論怎麽看都是具有中性外表的女孩子。

「妳是怎麽做出人類身體的?」就從零開始想像而言,外表實在與人類過於相似。

「我只是重現了看到的景象而已。」

史萊子猶如公開魔術原理一般露出得意的表情,豎起拇指比向背後。

她手指的地方,我看見一名城鎮居民。

或許是剛才和史萊子接觸過的人——一名少女正在和朋友聊天。

她的外表和現在的史萊子幾乎一模一樣,只有頭髮跟衣服顏色比史萊子還要不起眼一點。

「多虧有在城裡到處看看,我加深了對衣服與人的理解。只要是接觸學習過的事物,重現起來就易如反掌。」

「原來如此········」

看樣子史萊姆這個種族比想像中還要聰明-要寫在筆記上的事情又多了一個。「換成這個外表,就不會引起騷動或是遭到迫害了吧?」

「應該不會。」

「那就好。」

我從今天開始以這副姿態旅行。史萊子露出自信滿滿的神情獨自點頭。她的表情比圓滾滾的時候還要豐富,不管怎麽看都充滿人性。

「從今以後就用這副姿態旅行。」

「這樣的話就太好了。」

這樣比較方便溝通,最重要的是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也不會被捲進不必要的騷動之中。

這樣就姑且放心了。

「那麽,我們繼續旅行吧。我就繼續帶妳到處參觀吧。」

我邁開步伐。史萊子該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明白了。」

史萊子點頭,跟在我後面。

就這樣,我和她的旅行改變型態再次展開。

「話說回來,為什麽頭髮是水藍色的?」

「因為那就是我等的正義。」

「那個詞真方便。」

我等必須學習人類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初次見面時她這麽對我說,所以才會踏上旅途。變成人的樣貌,在人類居住的世界中漫步,她又看見了什麽?

「閣下,這是什麽?」

她直直伸出食指指著問。

她的手指著在路上僵直不動的銀色雕像——看起來像雕像的人。

「那是假扮成雕像的街頭藝人。只要打賞他就會動起來。」

「為什麽要假裝成雕像?」

「他的表演是所調的街頭藝術,透過表演娛樂路人,收取小費賺錢。」

「原來如此。那麽,靜止不動有什麽厲害的?那樣我也會。」

史萊子在街頭藝人旁邊哼地一聲雙手交叉。

「不要跟他比。」

「我可是會發出七彩光芒喔。」史萊子全身閃閃發亮。

「妳知道適可而止是什麽意思嗎?」

我拖著妨礙別人做生意的史萊子離開假扮成雕像的街頭藝人身邊。

她的問題還是很多。

可是不像圓滾滾的時候那麽常問我了。

獲得了人類的樣貌,她就算不問我也能用自己的雙腳走向勾起她好奇心的方向,自行學習。

「閣下,那是什麽?」

不久之後,史萊子指向餐廳角落。

是正在分手的情侶。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討厭你!」女方朝男方潑了杯冰水。

「喂!開什麽玩笑!這件衣服很貴耶!」男子也拿起冰水潑了回去大聲怒吼。

他們兩個究竟為何爭吵?」

史來子在兩人旁邊問我:「人類為何要互相攻擊?有意思,告訴我原因。」

妳不懂得察言觀色嗎?我差點問出口,可是對幾乎沒有過去記憶的她說這種話也沒有意義。

「蛤·······?妳是怎樣,突然插嘴有事啊。」「我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情!閃一邊去!」

她理所當然挨罵了。

沒有辦法,我就來負責仲裁吧。

「史萊子,妳聽我說?統計顯示在餐廳裡不顧造成他人困擾大聲爭吵的情侶吵架原因高達九成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無聊內容。也就是說就算問他們原因也得不到有用的資訊。反正都無法理解,問了也是白問。」

「妳不懂得察言觀色嗎?」「這女人太失禮了吧!」

在那之後那對情侶對我破口大罵,留下一句「受夠了!」便離開餐廳。

「那兩人真不可思議·······」

史萊子呆愣地目送兩人離開。「人類果然好深奥······」

「不要對那種事情感到深奥·······」

只是情侶吵架而已。

好不容易正要享用美食的說-我無奈地聳,回到座位上。

「閣下,這是什麽?」

一回到座位,史莱子立刻指著餐桌。我同時歪了歪頭。

桌上除了我們點的餐點之外,還放了幾道我們沒點的菜。哎呀哎呀?是送錯了嗎?

我立刻呼喚服務生。

發現我在招手,服務生小跑步過來向我們鞠躬。

「這些是招待的。」她說。

她說是感謝我們趕跑了吵鬧的客人。

喔喔。

「謝謝。」

就接受他們的好意吧。我向店員回了一禮。

「把吵鬧的人趕跑是好事嗎?」

隔壁的史萊子側著頭問。「可是閣下妳看。我們眼前放著剛才的人類使用的武器。這是不是新的攻

擊?」

她眼前擺著一杯冰水。

不是,雖然他們的確拿來攻擊。

「那原本是飲料,根本不是什麽武器。」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史萊子的行動讓這間店的人很高興喔。」

我說出對人類而言理所當然的話:「人會跟隨對自身有益的人,厭惡、遠離對自己不好的人。」

「嗯哼。」

輕輕把裝了冰水的玻璃杯推開,史萊子點頭說:「跟我等的種族一樣。我等總是由具有相同正義的夥伴構成,反之則是依照自己的意願離開。道不同不相為謀。」

「原來如此。」

「我不需要這杯冰水。」

史萊子把臉別開拒絕。她原本就是性質類似水的生物,可能會不喜歡冰水。我接下杯子問:

「離開的個體會發生什麽事?」

「會尋找與自己具有相同正義的個體。我等若不群聚就會死去。」

「嗯·······」

「剛才那兩人會死去嗎?」

「不會。」

「這樣嗎?真複雜······」

唔唔唔,史萊子皺起眉頭沉吟。

回到旅館,她又露出相同的表情。

「閣下,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歪著頭指向兩張床。

是我和史莱子今天住宿的旅館,還有今天準備休息的床。應該沒什麽奇怪的才對。

「這怎麽了嗎?」

我側了側腦袋。

「閣下和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應該露宿野外才對。明明不用花錢也能睡覺,為何要在這裡過夜?」

原來如此,是對這個的疑問啊。

我先跟史萊子說明昨天露營是因為無可奈何才會搭帳篷。

「人類必須支付代價才能舒適地休息。」我如此說服她。

「用這個睡覺就能夠舒適地度過嗎?」

她邊說邊拍了拍床,看起來半信半疑。「難以置信。對我來說和把身體埋在花草之間沒有兩樣。」

「呵·····妳明天也能說出一樣的話嗎?」

隔天早上。

「——應該支付代價舒適地休息才對。」眼前是表情比昨天還要爽快許多的史萊子。

「那是當然的。」明明沒什麽,我還是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人居住的城市充滿該學的學問。太棒了。」史萊子雙眼發亮。

她對我說:

「閣下,多教我一點事情,我想更理解人類。」

「還要更多嗎?」

我昨天整整一天在國内回答她的問題,對她來說光是這樣還不夠。

「我想學更多,更認識人類。」

「嗯······」

「不過,一直照顧我閣下也會累吧。」她不改平坦的語調,面不改色地說:「没有能夠高效率地和人類接觸,學習人類的方法嗎?」

哎呀哎呀?我有些驚訝。

「什麽?原來妳在顧慮我嗎?」

「顧慮?」

唔嗯?史萊子側著頭說:「我只是選擇與閣下之外的人類接觸這比較有效率的方法而已。並不是在顧慮閣下。」

「是這樣嗎?」

「嗯。」

雖然將讓我做牛做馬跟依賴他人放在天秤上,最後選擇後者感覺起來好像跟顧慮我同義。

還是別計較好了。

「有個能夠高效率與人接觸的方法喔。」我沾沾自喜地說。

「怎麽做?」

「跟我來。」

接著我招了招手,帶她到某個地方。

「閣下,這是什麽?」

街上。

昨天假扮成銀色雕像的街頭藝人所在的地方。

史萊子說出昨天開始就聽見好幾文的話納悶地側頭。她的脖子上掛著一面牌子,上面以漂亮的字跡寫著『什麽都做!』腳邊則是放著一個空罐。

「史萊子,跟我昨天告訴妳的一樣,街頭藝人是娛樂行人收取酬勞的工作。」

「那又如何?」

「從現在開始妳就是街頭藝人。」

「但我是史萊姆啊······?」

「不對,從現在開始妳就是街頭藝人······」

門來。

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一臉認真地說。想要與人互動,這個方法最簡單迅速。畢竟對方會自己找上門来。

最重要的是還能賺錢······!

簡直就是一箭雙鵰,太天才了。

「閣下,那是什麽表情?」

「總而言之,就在這裡跟很多人交流吧?」

「慢著,閣下是不是在打什麽歪主意?」

「沒有沒有,怎麽會?我這種心地善良的旅人怎麽可能會利用妳呢?」

呵呵呵地笑著,我在史萊子身邊坐下。

看樣子,這個國家十分缺乏娛樂,又或者是居民都很無聊。

「嘿~什麽都做是真的嗎?」「挺有意思的嘛。」「要叫她做什麽呢?」

她站在路邊後,路人開始停下腳步,看著牌子上的文字面露笑容,接著把硬幣丟進空罐中。

某個男子說:

「嘿~什麽都做导直中地站在路邊後,路人開始停下腳步,看装限白下某個男子說:

欸,做點讓我吃驚的事情吧?」

史萊子對我歪了歪頭。

「讓人吃驚的事情是什麽,閣下?」

「會讓人忍不住大叫好厲害的事情吧。」

「好厲害······那麽這樣如何?這是我昨天學會的招數。」

史萊子當場發出七彩光芒。好刺眼。我瞇起眼睛。

「好猛!」

男子非常開心。史萊子說這樣就好了啊。閃閃發亮地挺胸。

不久之後,一個小女孩說:

「我的氣球被樹枝勾到了。」

「我來拿。」

史萊子把手伸長抓住氣球,小女孩就開心地歡呼。

不久之後,某個老人說:

「最近常常腰酸背痛·······」

「我來幫閣下按摩。」

史萊子用絕妙的力道治癒了老人的疲倦。

她如文字所述無所不能。

受到史莱子幫忙的人們的歡聲吸引更多人,新的硬幣丟進空罐之中。人人對她說出願望。

「我家閣樓有老鼠出沒。」

知道了。」

史萊子把老鼠抓了起來,放到巷子裡。

「餐廳人手不足。」

「我來工作。」

只要看過一次,她大致上任何事情都學得會。史萊子身為服務生辛勤地工作。

「可以當我的繪畫模特兒嗎?」

「小事一椿。」

能夠變身為任何形狀的史萊子完美回應畫家的要求。

幾乎整整一天,她不停實現人們的願望。她近乎無所不能,知道的事情越多,能做到的事情也跟著變多。

甚至可以說是蘊含了無限可能性的生物。

要寫在筆記本上的事情短短一天就堆積如山,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麻煩。

「閣下,妳在做什麽?」

一天結束之後。

回到旅館的時候。

我看著攤開的筆記本眉頭緊皺,史萊子就從旁邊探頭說:「閣下從昨天開始就在寫什麽?」

她看著我的筆記本。

上面寫著史莱子今天做的各種事情,以及各種學會的事情。聰明的她應該不需多做解釋才對。

「我也在做跟妳一樣的事情。」我補充道。

她「唔嗯~」一聲點頭。

「也就是說閣下也好奇心旺盛嗎?」

「我的原因比較不一樣就是了。」

古今中外,被稱為研究報告的東西都具有一定的金錢價值。

「真辛苦。」她低頭看著還沒寫完的筆記本。

「因為妳的表現比想像中還要活躍。」

「剩下我來寫吧。」

「妳會寫字嗎?」

「今天學會的。」

她點頭說。

然後,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字。

動作僵硬,但一筆一劃寫得相當細心。

「唔嗯……」

筆劃順序亂七八糟的,與其說是寫字,其實比較像是在耀列記號;不過筆記本上漸漸寫滿我看得懂的文字。

今天學會的事物,感覺到的事物。

就跟日記一樣,充滿她的思緒。

在我旁觀的同時,她對我說話似地寫道。「這雖然是我的主觀想法——」

接著筆停了下來。最後她寫下一行字。

『不過史萊姆和人類十分相似。』

十分相似?

我們人類的學習能力沒有史萊姆那麽高,也沒辦法自由自在地改變外表。

真的有相似之處嗎?

我看著那行字歪了歪腦袋。

史萊子說:

「就如同初次見面那一天所說,我等的種族會由具有相同正義的複數個體聚在一起行動。現在的我也是由許多個體聚集在一起,形成我的樣貌。」

「看似如此呢。」

如果要比喻,史萊子就是國家。

而她之中的複數個體就是人了吧。沒有人就無法形成國家,人的思想彼此相左便無法維持國家的形狀。

「我等的個體也是因為利害關係一致才得以維持。受到幫助的個體會幫助其他個體。我等是利害關係一致的群體。」

「喔喔。」我點頭說:「聽妳剛才的話,意思就是史莱姆是靠幫助其他個體收取酬勞的相同利害關係維持形體的嗎?」

「沒錯,所以傷腦筋。」

史萊子一臉認真地微微皺起眉頭。她回過頭來。

「很傷腦筋啊。」

我慢她一步回過頭。

我們住宿的旅館房間。

房內堆滿今天一整天的成果。

工作了整整一天,史萊子收到一大筆錢。幫助人類就能拿到錢。她跟人學到這單純無比又淺顯易懂的利害關係。

可是實際上,她收下的不只有錢。

她整天幫助別人,也受到許多人感謝。

在某間房子閣樓驅趕老鼠的時候。

「對不起,妳的衣服弄髒了吧——這個送妳。」居民幫她準備了剛好合身的衣服送給她。

在某間餐廳幫忙的時候。

「妳做得真是太棒了!謝謝。這是一點心意。」老闆送她幾個三明治。

幫某個畫家當模特兒的時候。

「自信之作畫好了,謝謝妳。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妳收下吧。」畫家送她一束花。

許多居民們送給史萊子感謝的心意。

結果,遠遠超越她所幫忙的酬勞將房間角落淹沒。得到的東西太多了。

真傷腦筋。

「收下這麽多東西實在無法回報。」她學我輕聲一笑說。

「現在我似乎能夠理解閣下以前教我的事情了。」

隔天。

走在街上,史萊子突然說。

我說過的事情啊。

「…………」

「哪一件事?」

我應該教了妳不少事情。

「閣下教我的第一件事。」

「名叫伊蕾娜的旅人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嗎?」

「完全不對。」

閣下在胡說什麽?史萊子瞇起雙眼。「我問閣下旅行的原因時,閣下不是回答過我嗎?」

「······喔喔。」

話說回來我的確說過。

她在點頭的我身旁接著說:

「每次在旅行中看見世界,我就漸漸學會各種事物。學得越多,見識就越廣。見識越廣,踏上全新旅途時就越愉快。每次實際體認到世界的遼闊,都讓我開心不已。好像是這樣。」

「妳現在開心嗎?」

「還算開心。」

「那就太好了。」

我看著走在一旁的史莱子的側臉。

她的視線看過城市的各個角落。餐廳、民宅的閣樓、畫廊、廣場的樹木、街頭藝人——大概是和人類見面、接觸整整一天的結果。

「現在妳看起來像是怎樣?」

「有城市。」

她說:「不是背景,也不是風景。城市充滿我知道的事物,與未知的事物。看起來比昨天還要鮮。」

「繼續旅行,看起來就會更多采多姿喔。」

「然後就會感到愉快嗎?」

「應該會。」

「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聽到了和史莱姆有關的情報。」

史萊子停下腳步。

「什麽?」她側了側頭。

「正確說起來,是妳夥伴的情報——有可能是。」

「閣下是何時收集情報的?」

「多虧妳表演街頭藝術,我才有不少機會跟別人見面。」

「·············」

我趁史萊子吸引人群的時候,把握機會收集了有用的消息。

她為什麽喪失記憶,又從何而來——我猜只要去有史萊姆夥伴的地方,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於是我趁她大顯身手的時候,向城裡的人們探聽情報。

「閣下真不容小覷。」

我挺胸回答:

「這都多虧了我不停旅行呢。」

城鎮的居民們說,時常出入這個國家的商人之一似乎曾將史萊姆當成商品販售。

「啊啊,史莱姆啊。我以前的確賣過。」

我們沒有事先聯絡突然造訪,但是商人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接待我們。

他把木箱當成椅子坐在上頭,抬頭看著我們。

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懷念過去。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了。雖然只有一次,不過某個國家希望我捕捉大量的史莱姆送過去。」

喔喔。

「那個國家叫什麽名字?」

那裡恐怕就是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

「永劫之勞歐雷斯」商人緩緩開口說:「那裡以前曾被稱為科學技術最進步的國家。」

「以前曾被稱為?」

商人對我點了一下頭。

接著他說:

「半個月前史萊姆大鬧一番,現在已經瀕臨毀滅了。」

永劫之勞歐雷斯。

我們在傍晚抵達那個國家。

······真悽慘。」

走下掃帚,我們眼前確實是勘以瀕臨毀滅形容的景色。

大街上布滿大大小小的瓦礫,撤除作業顯然尚未結束。又或者是在這座城市的居民們眼中那並非第一要務。

道路兩旁排滿龜裂的民宅與崩塌的房屋。居民們正在忙碌地進行修繕作業。

「究竟有多少史莱姆大鬧?」

史萊子看著城市喃喃自語。

不只是城市角落,災情幾乎遍及全城。不管走了多久景色都一成不變,到處崩塌、碎裂,還有人們正在試圖修繕。簡直就像是巨龍肆虐過後。

「妳想得到原因嗎?」

我問,史萊子便搖頭。

「我等的種族並非團結一致,每個群體皆具有各自不同的正義。我並不認識襲擊這個國家的群體。」「

是這樣嗎?」

「閣下在魔法師中也算怪人吧?」

跟那一樣,史萊子眺望荒廢的城市景觀說。在顯然無法觀光的國家中,人們露出詫異的眼光看著我們。

商人說,這個國家似乎利用史莱姆來發展國家。

「永劫之勞歐雷斯大約是在十年前看上史萊姆的可利用性——」

兩人走在崩壞的城市中,商人告訴我們的故事閃過腦海。「史萊姆繁殖力高,智商也高,能夠自由自在讓身體變形,依照使用方法能用在任何用途之上。永劫之勞歐雷斯就是注意到這點,大肆捕捉周邊森林與山上的史莱姆聚集在國內。」

國家的研究人員調教蒐集而來的史莱姆,終於讓小小的史萊姆聚集在一起,形成龐大的個體。

大型個體對人類百依百順。

研究人員的調教成功了。

只要下達指令,牠們不論什麽都願意做。

有時候會用在建築方面。搬運重物、拆除房屋時史萊姆柔軟的身體受到器重。

有時候會用在醫療方面。將史萊姆貼在傷口上,就能夠止血並減緩痛楚,幫助了無數傷患。

有時候會用在侵略方面。將如水一般千變萬化的史萊姆送進敵陣,就能輕而易舉地瓦解敵方勢力。

有時候會用在諜報活動。將身體分割成細塊的史萊姆能夠輕而易舉地竊取敵方情報。有時候會用來暗殺。一道命令就可以讓智力高超的史萊姆鑽進人體致人於死。

大型個體相當乖巧,只要不接到命令就會靜靜待在國家中央的研究設施內。

然而,國家現在卻瀕臨毀滅。

半個月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簡直就是一場惡夢——」國家中央。

我們抵達損傷特別劇烈的民宅前,看見一名男子碰巧在附近閒晃,我便表明自身旅行魔女的身分向他搭話。

我正在調查史萊姆,請問半個月前發生了什麽事?

聽見我的提問,男子疲倦地回答:

「史萊姆造反了。」

他是負責調教史莱姆的研究設施代表。

他一面帶我們前往化為殘骸的研究設施遺址,一面跟我們說:

最起碼我國剛開始飼養史萊姆時,牠們一次也沒有違背我們的命令。不論是什麽命令都很順從,堪稱理想的魔物······」

可是史萊姆卻在暗地裡伺機復仇啊。

半個月前衝出設施的史萊姆到處破壞這個國家的建築。牠用蠻力掃倒房屋、攻擊人類,所到之處只剩斷垣殘壁。

「我們並不是光靠史萊姆的力量成長至今,當然也試著抵抗大鬧的史莱姆。」魔法師與士兵團結在一起,對付強大的史莱姆。

「結果呢?」

「我們勉強逼退了史萊姆了。」

不過,男子繼續說:「史萊姆在那之後開始時不時在城裡出現。」

第二次現身時,史萊姆先從魔法師,而不是士兵開始攻擊。牠學會了什麽敵人會危害自己。

雖然幸運地第二度擊退牠,但是史萊姆又出現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削減兵力。「為此如今過了半個月,城市仍是這副慘狀。現在還看不到復興的盡頭。明明是無所不能的魔物,

「居然把力量用在這種事情上·······」

和史萊姆正面對決也沒有勝算,魔法師和士兵的士氣越來越低迷,甚至有人逃到國外。

「史萊姆平常都躲在哪裡?」

如果害怕遭到攻擊,主動出擊不就好了嗎?我這麽問,但這個優秀的國家不可能沒試過我馬上就想到的方案。男子慢慢搖頭,回答:

「我們找不到史萊姆的藏身處。畢竟把牠教成只要一掉以輕心就會突然出現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這下麻煩了呢·····」

「現在我國向鄰近各國還有魔法統合協會提出了驅逐委託。不然這樣下去,國家會被我們親手培育的史莱姆毀滅。」

雖然狀況令人擔憂,代表仍嘆了口氣後喃喃地說:「研究明明還沒結束的說……」

都已經陷入了亡國危機,還有餘力擔心研究嗎?

也有可能是他的腦中只有研究。

「謝謝你。」

姑且問完,我向代表低頭致謝。不需要繼續多聊了。

「我們走吧。」

我看著史萊子說。

「············」

她在遍地瓦礫的街道上低頭看著水藍色的碎片。

那是什麽?

「史萊子?」

我側著頭問。

「那是史萊姆的殘骸。」研究設施代表回答我的疑問。「和魔法師與士兵戰鬥時散落的一部份史莱姆。城市到處都能看見。」

史萊姆是群體。既然如此,每一塊碎片想必都是史萊姆們死去的遺體吧。

「這樣啊。」

史萊子冷冷地回答。

對她來說,那些是失去生命的同胞。

在設施代表眼中,大概只像是研究失敗的下場。

「我很後悔。我們當初如果好好調教,最起碼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

史萊子對他的話並沒有反應。

也許是期待獲得別國或是協會的幫助,旅館等住宿設施比其他地方還要優先獲得修繕。來到城市角落的小旅館,我們十分順利地辦理入住。

在櫃檯支付了一晚的住宿費,前往鑰匙上號碼寫的房間打開門。

「····哇啊。」

房裡擺著兩張床還有一張桌子。牆壁斑駁龜裂,窗戶用布遮住,風從縫隙間吹進屋內。

我嘆了口氣環視房間。

「···········」

史萊子也呆站在門前沉默不語。

「對不起,房間這麽破舊。」

我聳肩說。

這裡的環境當然比日前在別國住的房間還要惡劣,說不定跟露宿野外差不多。我還以為喜歡在溫暖床上睡覺的她看到這種房間肯定會大失所望。「有件事我得訂正不可。」

但是我誤會了。

她張開口,對與外頭差別不大的房間慘況不屑一顧,唯有握緊拳頭看著我。

得訂正不可。

「什麽事?」

「我之前說不認識攻擊這個國家的群體。」

抵達這個國家時,史萊子的確說過類似的話。

「妳知道是誰嗎?」

我側著頭問。

她慢慢地向我攤開拳頭。

手中握著天藍色的碎片。

「是我。」

因為戰鬥而散落的史莱姆殘骸。冰冷的屍體。

她一定是剛才發現時撿起來的。

看著同胞的屍體,她唯有重複同一句話。

是我。

「攻擊這個國家的史萊姆,是我。」

距今大約十年前左右。

小小的史萊姆們在森林中過著安靜的生活。

史萊姆身為微小個體的集合體-群體,分別有自己擅長的事情。

有些史萊姆擅長爬樹,從樹枝上掉下來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水滴。

有些史萊姆擅長擬態,偽裝成樹上的蜜汁捕捉獵物。

有些史萊姆喜歡研究其他生物,牠會觀察、觸碰其他生物變身成牠們的樣子。

由於興趣相同,也就是具有相同正義的個體聚集形成一隻史萊姆,史萊姆間自然不會彼此干涉,也不會發生爭執,在雄偉的大自然中過著和平的生活。

而就在某一天,人類來到他們的棲息地。

「————」

第一次看見人類的牠們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可是史萊姆明白人類並不是來打招呼的。

人類接二連三抓走史萊姆。

史萊姆本能地感受到危險,四處逃竄;可是狡猾的人類卻在不知不覺間將牠們關進小小的盒子裡。

大約過了半天,在狹窄的空間中不停搖晃之後,牠們才終於脫離盒子的囚禁。

史萊姆被人類團團包圍。

牠們被帶到人類居住的國家。

「————」「————」「————」

人類以史萊姆聽不懂的語言交談,接著將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史莱姆一隻一隻關進透明的盒子裡。

從那時開始,史萊姆的生活不再和平。

人類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吵醒牠們,逼牠們做各種事情。搬運重物、吃廢棄物、攻擊動物,或將牠們沉入水中。在過程中不幸喪生的史萊姆被丟進垃圾桶,不久之後又有新的史萊姆取而代之。

漫長的日子令牠們不敢回想,史莱姆唯有不斷受到折磨。

直到人類發現,每一隻史萊姆都有擅長的領域——也就是牠們持有的正義。

這時某個人說:

「——那麽,只要把我們持有的所有史萊姆合在一起,不就能創造一隻萬能史萊姆了嗎?」

那時,史萊姆已經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了。

史萊姆各自的正義在人類面前毫無意義。這個國家的研究人員決心把牠們當成方便的萬能工具,將透明盒子裡的史萊姆合而為一。

史萊姆當然抵抗。

有些甚至逃跑。

「安分一點。」

脫離群體的史萊姆連連遭到研究人員殺害。逃跑就會被殺。就算不說出來,牠們也理解人類的意

就這樣,史萊姆們失去了抵抗的氣力,為了求生而形成一隻大史萊姆。

巨大史萊姆默默地聽從人類的命令。建造房屋、治療傷口、殺害人類。

在工作的同時,一隻巨大的群體之中,小小的史莱姆們仍彼此竊竊私語。

不可原諒。

一定要復仇。

有朝一日一定要將這個國家的人類趕盡殺絕。

在史萊姆心中,憎恨人類成為了唯一的正義。

「我等的憎恨在距今約半年前抵達極限。」

史萊子解開遮住窗框的布眺望窗外。

崩壞的城市沉入黑夜之中,毫無人的氣息,宛如廢墟。

「我也好,被硬是塞入同一個身體的夥伴也罷,全都忘了過去持有的正義,唯有復仇支配腦中。」

「然後你們就付諸實行了啊。」

「而這即是結果。」

城市幾乎破壞殆盡,也造成許多死傷。從這一幕看來,史萊姆的復仇可說是大致成功。「閣下看不起我嗎?」

史萊子看著我。

她背後是崩壞的街景。望向外頭,夜空中繁星閃爍,在黑夜裡看著我的她,臉上比平時更加面無表情。

她現在在想什麽?

「我並沒有看不起妳。」

我慢慢搖了搖頭。「只是有點不可思議。妳如果是攻擊這個國家的史莱姆之一,當初遇見我的時候怎麽會單獨行動?」

「我看見同伴的屍體回想起來了。」

她看著手中的小碎片喃喃地說:「半個月前,我等高揭反旗的時候吃了一驚。戰鬥居然比想像中還要艱辛。」

牠們原本打算用僅僅一天蹂躪整個國家。

孰料史萊姆破壞研究設施後卻遭到魔法師及士兵阻擋。

「看樣子,我們對人類知道得太少了。」

這個國家的人類團結起來對抗我們。攻擊的效果比想像中還差,想破壞也無法如願,巨大史萊姆只能被迫撤退。

那是發生在半個月前的事情。

在那之後,史莱姆好幾度為了復仇造訪這個國家。

「可是每次都不順利。就是因為這樣,這個國家至今尚未毀滅。於是我才從夥伴之中脫離。」

「什麽意思?」

「閣下還記得初次見面時我說了什麽嗎?」史莱子在寫日記的我面前現身。

那時她摸起來還軟軟的。

我詢問她關於自身的事情,她便如此回答。我等正為了研究人類而旅行。

「——我等必須學習人類如何思考,如何生活。」

我記得她是這樣回答的。

「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夥伴。」

她點頭傾身探出窗框坐在上頭,彷佛準備一躍而下。

「妳在做什麽?」

我想史萊子就算跳下去也不會死,但還是姑且勸她「很危險喔。」她回頭看著我說:

「我記得,閣下在調查我等的種族。」

「對,不過大半都在寫妳就是了。」我舉起筆記本。上面寫滿她筆下宛如符號的文字。「妳剛才說的話也可以寫在筆記上嗎?」

「記得補充史莱姆比人類想得還要聰明。」

「說得也是。」

「還有一件事。」

她打斷點頭的我說:「我就告訴閣下我等的種族——攻擊這個國家的史萊姆有何能耐吧。」

喀咚一聲,她把小碎片放在窗框上。

史莱姆的殘骸。她同胞的屍體。

「剛才這個國家的人說過,史萊姆會趁人類掉以輕心之時,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出現。」

「·············」

「閣下認為我等是怎麽知道人類鬆懈的時機?」

就算妳這麽說。

「是怎麽做的?」

「我等費了一點功夫。」

她豎起食指。

接著在空中寫字一般揮舞手指——宛如在詠唱召喚什麽的咒語,她說:

「我等的屍體其實非常細小,人類不屑一顧。我撿的也是路上無數碎片的其中之一。」

「研究人員也說過呢。」

换句話說,就是到處都有史莱姆的屍體。

同時,到處都是她死去的同胞。

遺體會變成細小碎片的情報讓人相當好奇,我非常想要寫進筆記中。

但現在恐怕不是寫那個的時候。

「——就是因為這樣,我等才會設下陷阱。」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立即取出魔杖。

她在空中描繪的指尖倏地靜止。

「我等透過屍體,聽見了這個國家所有人類的對話。」

透過随處可見的殘骸,觀察這個國家人類的生活、復興狀況,以及人類最大意的時機。

史莱子說。

她的同伴——巨大史萊姆恐怕也聽見了這段對話。

一陣晃動。

猶如看準了時機,夜晚的景色、破舊的旅館、身旁的一切全都劇烈搖晃。彷彿有什麽從天而降。

『我等久候多時了。』

聲音從窗外傳來。

抬起頭,我看見在黑夜中蠢動的巨大水藍色塊狀物。巨大史萊姆宛如第一次看見的史萊子被直接放

她回過頭來,懷念地笑了。「又見面了,我的同胞。」

巨大史萊姆在夜空之下、道路正中央蠢動。

『我等已等待閣下歸來多時。研究成果如何?』

冷淡的聲音從渾圓的史莱姆中響起。

或許是因為外表和人類相去甚遠,詢問史莱子『閣下那副身體是怎麼回事?』的模樣感覺不到一絲情感。

相較之下,史莱子仍面帶微笑。

「想避免被敵人察覺,混入他們之中效率最佳。」她低著頭俯瞰。

『結果如何?快回歸我等之中報告。』

「別急,這趟旅途還挺愉快的。你們對我的故事沒有興趣嗎?」

『我等沒有那種時間。』

「這樣啊。真可惜。」

『快回到我等之中。』

巨大史萊姆冷淡地重複同一句話。

終於,蠢動的水藍色塊狀物伸出一支觸手,左搖右擺地蛇行伸到史萊子前。

簡直就像是在伸手要她過去。

可是史萊子並沒有回應。

「不能口頭報告就好嗎?」

『無法接受。我等是共享正義的同志,報告必須合而為一。』

「不合而為一,光是用說的也夠了吧?」

『這裡是敵方陣地。』

「就算不是敵方陣地,我也不打算回到閣下之中。」

史萊子揮開觸手拒絕道。

觸手倏地靜止在空中。

『為何不回歸?無法理解。』

「我喜歡這個身體。」

『那個身體是我等的敵人,與正義相違背。』

「很方便行動喔。閣下也變成這副模樣如何?那個大小生活起來想必很不方便吧。」

『我等對模仿敵人沒有興趣。』

「這樣啊。太可惜了。」

史萊子聳肩道。她明顯十分無奈,動作看起來充滿人性地嘆了口氣。必須教教不懂事的同胞才行。

總覺得她的表情明顯透露出這種感情。

「我的同胞。」史萊子沉穩地說。

『何事?』

「感到好奇的事物越多,眼界就會越寬廣,讓我等體會到自己尚未見過的世界多麼遼闊。」

『閣下在說什麽?』

「這是我在旅途中遇見的旅人的話。」

『無法理解。』

「我的意思是閣下還沒見識過世界。」

終於,史萊子在窗框上站了起來。

啊啊,好危險。我在後面冷汗直流,她就朝天空伸手。

「我的同胞,我渴望知曉世界的遼闊。」

潔白的手漸漸變得透明,指尖慢慢變尖,形成一把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光芒的彎曲利刃。

接著她俯視眼底的史萊姆,冷淡地宣言:

「抱歉,我沒有回歸閣下身邊的意思。」

半個月前。

所有個體都對人類充滿憎恨的史萊姆開始襲擊永劫之勞歐雷斯的居民。

平民四處逃竄,唯有士兵與魔法師團結對抗。

原本以為人類不堪一擊,孰料這個國家耗費漫長時間研究史萊姆,士兵和魔法師們巧妙地攻擊史萊姆的弱點,最後史萊姆被迫面對意料之外的苦戰。

戰鬥、攻擊城市,戰況稍有不利就立即撤退。士兵與魔法師連連倒下的同時,史萊姆也逐漸疲憊。

可是在史萊姆們心中,復仇即是正義。

「我等絕不能原諒人類。」

水藍色巨大身軀中的群體時時刻刻懷抱著相同的意志。

就是因為這樣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城市。即使身體粉碎、減少,唯有復仇的心驅使史萊姆們行動。

就在這段日子的某一天。

「···········」

一隻史萊姆脫離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史萊姆。巨大史萊姆本來就是人類強硬聚集在一起的集合體,脫離的史萊姆是原本擅長研究的個體群。

『為何離開我等。』

巨大史萊姆問。

小史莱姆抖了抖,冷靜地回答:「這樣下去打不赢。」

城市到處都遭到破壞,士兵與魔法師也被打倒;不過史萊姆也一樣受了傷。

不論攻擊幾次永劫之勞歐雷斯,人類都會修復建築物。

這樣力量只會單方面地減弱。

更何況人類每次遭到破壞都會重生。

就算戰鬥也沒有獲勝的實感。

所以喜歡研究的史莱姆戰鬥了好幾次後發現。

贏不了。

『沒這回事。』

盡管言詞冷靜,巨大史萊姆依然看似怒氣沖沖。『人類對我等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再次進攻必能輕易取勝。』

「請拿出證據。」

『過去打倒的敵人數量就是證據。』

「可是我們的同胞也同樣減少。」

『那些是必要的犧牲。』

「…………」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陷入沉默。眼前的巨大史萊姆確實很大,也具有強韌的力量。

不過牠和半個月前比起來尺寸小了很多。喜歡研究的史萊姆脫離後,牠必定又會變得更小。

『我的同胞,回來。』

巨大史萊姆朝牠伸出觸手。

回去只會在未來一同戰死。

因此喜歡研究的史萊姆拒絕了。

「我等不回去。」

接著牠對夥伴說:

「想贏必須研究人類。」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離開夥伴身邊,單一群體開始旅行。巨大史萊姆襲擊永劫之勞歐雷斯的同時,牠一味地在森林與平原上前進。

路途十分險峻。

喜歡研究的史莱姆脫離巨大的身軀,只剩下一小群個體,戰鬥力與逃跑能力都不高。

牠被野狗攻擊、受風吹雨打,找不到食物總是飢腸轆轆。

喜歡研究的史莱姆很快就遍體鱗傷。

聚集在同一個身體中的微小個體發出悲鳴。

「我想對人類復仇。」「這不是我的願望。」「為什麽非得過得如此困苦?」「我要回夥伴身邊」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臥倒在地,微小的個體逐漸脫離。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之中,對於覺得原本巨大身軀比較舒適的個體們來說,現狀並不令人滿意。

「隨你們高興。」

即使接連失去個體,身體越變越小,喜歡研究的史萊姆依然持續流浪。牠不打算回去。

不知不覺間,喜歡研究的史萊姆和遭到復仇囚禁的夥伴們的價值觀——正義不同了。

喜歡研究的史莱姆抱持懷疑。

人類是應該趕盡殺絕的敵人嗎?牠們非得破壞城市不可嗎?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心中並沒有答案。

「必須研究人類才行。」

所以才必須脫離夥伴,向前邁進。

所以才必須流浪。

「我等必須研究人類。」

沒有遇見任何人,經過了好幾次的朝陽與星空,夥伴不斷脫離。

身體越變越小,牠終於就連自己為什麽前進也不曉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夜晚的平原正中央。

牠看見一點光明。

喜歡研究的史莱姆宛如受到吸引一般衝上前。

而牠的目的地有一名灰髮女子。

是人類。

終於遇見了,人類。

不對自己展現敵意的,人類。

喜歡研究的史萊姆爬上她看得見的地方,接著問:

「閣下有正義嗎?」

不知名的她看著突然出現的小小史萊姆,回答:

「·······可以不要擋在我的日記上嗎?」

『閣下背叛我們啊。我的同胞啊。』

巨大史萊姆伸出無數觸手,彷彿體現了冷淡言詞無法表現的怒氣,朝史萊子發動攻擊。

相較之下,她十分冷靜。

「我等種族的習性本來不就是不共享正義就分離嗎?」

她從窗戶一躍而下,在石磚地上奔跑,揮舞手臂變形而成的利刃。

一臉無所謂的她面前,無數觸手被切成碎片。

『閣下已經不是我等的同胞了。』

巨大身軀又伸出新的觸手,再次朝史萊子發動攻擊。彷彿在說無論切斷多少都是徒勞無功。

「閣下想拿我怎麽辦?」

『不回歸就吸收而已。』所以牠才不斷伸出觸手。而每次都被史莱子切斷。

「看來我等彼此都不像史萊姆呢。」

或許是因為被人類強制巨大化,又或者是復仇的心,巨大史萊姆無視具有相同正義的個體才彼此依

偎的種族特徵,朝史萊子發動源源不絕的攻勢。她閃躲、揮舞利刃,接著再次閃躲。

宛如在跳舞,宛如在玩耍。

接著史萊子漸漸遠離巨大史萊姆,彷佛在引誘牠。

『我等在吸收閣下之前會不停追逐下去。』

巨大身軀伸出觸手,吸收路上散落的瓦礫爬行前進。

「非常抱歉,但我打算速戰速決。」

終於,她在巷子裡前進了一陣子後停下腳步。

轉了一圈回過頭來,注視著巨大史莱姆。

毫無防備又破綻百出,觸手卻沒有碰到她。

『怎會如此?』

牠碰不到。

伸出觸手的巨大身軀在滿是瓦礫堆的路中央停了下來。

究竟為什麽?

不可思議的是,冰不知不覺間從巨大身軀的下方往上竄,封住了牠的行動。簡直就像是魔法。

「太可惜了。」

笑著伸出舌頭的魔女究竟是誰?沒錯,就是我。

「——我等費了一點功夫。」

我回想起剛才的事情。

史萊子豎起食指在空中揮舞,彷佛在書寫文字——

『接下來夥伴史萊姆會來到我身邊。』

應該說,她真的在寫字。

水藍色的線在指尖劃過的軌跡留了下來。看起來就跟在透明的黑板上寫字一樣,她不停書寫。

『我來吸引牠。閣下趁機攻擊。』

史萊子在文字後方看著我。

巨大史萊姆正在聽我們的對話,所以她不能發出聲音。

我理解她的意圖,輕輕點頭。

接著用手邊的筆記本回應。

『史莱姆的弱點是什麽?』

『其實是乾巴巴的乾糧。』

『我不是問妳的個人喜好。』

話說妳原來不喜歡吃那個?明明說很好吃······

『吃過人類的美食後就吃不下那種東西了。』

『真奢侈。』

不是,先別說那個。

弱點是什麽?

我微微側頭看著她。

隨後,她的指尖寫完一個詞後停了下來。

『冰水。』

她停頓一下,再次寫了起來,默默告訴我:

『只要一口氣淋到大量冰水,我等就會無法保持原形。』

所以,我用冰與水解決牠。

我伸出魔杖指向動彈不得的巨大史萊姆頭頂,用魔法產生的水和冰如同漩渦一般聚集。

『為何站在人類那邊?』

伸出的觸手凝固,巨大身軀的行動也逐漸遲緩,就連說話顫抖時看起來都像是受凍發抖。

「人類和我等的種族十分類似。」化為利刃的手變了回來,史萊子輕觸凝固的觸手。「我在旅行中得知,具有不同的價值觀,持有不同正義的人多不勝數。」

不該隨意殺害。

『那就是閣下現在的正義嗎?』

「真是見識淺薄。」

史萊子哼笑一聲。

隨後我揮下魔杖。在傾注而下的冰水之中,她低聲說。

這不是正義。

「這叫做常識。」

寂靜再次回到夜晚的城市。

周遭唯有一如往常猶如廢墟的光景,以及一成不變的星空。

我和史萊子身邊已不見巨大史萊姆的蹤影。不僅如此,就連史萊姆都看不見。

沐浴在冰水下的巨大史萊姆跟沸騰的水一樣冒泡晃動、崩潰,融化在冰水之中。

如同史萊子的建議,我們將無法維持形體的巨大史莱姆分離為小小的個體群。

空中落下的冰水淹沒路面的時候,史萊姆們早已慌慌張張地做鳥獸散了。

「做到這個程度就不要緊了吧。」

史莱子踩著水窪說。

她朝掉在瓦礫堆上來不及逃跑、不停抖動的小史莱姆伸手,她說:

「剛才的史莱姆只是因為一心對人類復仇才集結在一起。一旦將牠們打碎,群體就會遵循各自的正義行動,不會再巨大化了吧。」

畢竟巨大化原本就是人類造成的。

牠們想必不是自願聚集在一起——最起碼從牠們逃跑的模樣來看,顯然絲毫不剩下任何復仇心了。是恢復原本的樣貌後清醒了嗎?

「我等的種族似乎有聚集過度就會得意忘形的壞習慣。」史萊子聳肩說。

「跟人類一模一樣呢。」

「那麽我等就很相似,真希望能和平共存。」

史萊子把來不及逃跑的史萊姆捧在手上,溫柔地撫摸。

長久以來,史萊姆在這個國家受到人類的殘忍對待。牠們想必對人類依然抱著強烈的恐懼。

史萊姆在身為同胞的史萊子手上依然不停顫抖。

「——那個······」

人類一從對街走來,牠就嚇到抖了一下,鑽進史萊子的袖子裡。

人類。

尤其是對在研究設施中工作的人類拒絕反應特別強烈。「難不成妳們兩個——打倒了史萊姆嗎?」

對我們搭話的是在研究設施工作的男子。來到這個國家後,和我們說了研究設施與史莱姆事情的人。

說是打倒了不太精確。

畢竟我們沒有打倒牠。

「只不過是成功將牠們分裂成好幾隻而已。史萊姆分散開來了。」

從逃跑的模樣看來,牠們應該不會繼續留在這個國家吧。現在大概已經返回森林、山上還有平原,過去棲息的各種地方。

我簡單解釋,男子就說「居然能打倒那隻怪物········」看起來感動不已。

「謝謝妳們!該怎麽道謝才好-」

男子興奮地說,他其實看見了我和史萊子與她同胞戰鬥的場面。

他看見史莱子的手變成利刃吃了一驚,問她該不會是史萊姆吧?史萊子點頭,男子就好奇不已地變得更加興奮。

「沒想到史莱姆居然能變成人!不僅如此,妳還站在我們人類這一邊吧?太厲害了!找到了史萊姆全新的可能——」

「别誤會了。」

史萊子打斷令人聽不下去的話。

閃耀冰冷光輝的水藍色利刃架住男子的喉嚨。

「我並沒有原諒這個國家的人類-並沒有原諒閣下。」

雖然結果是幫助了這個國家的人們,但是研究人員要是不失控硬是將史萊姆合體,本來就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她心中可能還留有對人類的憤怒。

史莱子對罪魁禍首,研究設施的研究員露出凶狠的眼光說:

「我只是在旅途中得知人類也有好人而已,但不認為你們是。」

現在是高興的時候嗎?這麽說的她反應比眼前的研究人員還有人性。

「······非、非常抱歉。」

他低著頭,用差點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是對自己的行動感到羞愧嗎?

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史萊子放下舉起的利刃,變回白皙纖細的指尖。

「……話雖如此,我等的行動招致了這次的結果仍是不爭的事實。我代表同胞向這個國家的人謝罪。」

語畢她低頭道歉。

「抱歉。雖說受到憤怒支配,也沒有必要攻擊整個國家。我等既然具有智慧,就應該尋找其他解决方法才對。」

她嚴肅的應對彷佛在讓對方看見大人就應該這樣的模範。研究設施代表明顯慌了。

「不、不會!怎麽這樣,我們才應該反省——」

「話說回來,閣下是研究我們的設施負責人吧?」史萊子抬起頭來。

「咦?是、是啊,沒錯——」

「這樣啊。」

她鬆一口氣似地點頭。

接著不改從容的表情,她用拉弓的動作舉起手臂,用力握緊拳頭,將另一隻手搭在男子肩膀上。

然後以視線鎖定男子的臉瞄準目標。

砰!

「咦?」

男子露出呆愣表情的下一刻。

伴隨一聲鈍響,史萊子的拳頭嵌進男子的臉。

雖說受到憤怒支配,也沒有必要攻擊整個國家。

「打從一開始就該這麽做。」

她發洩了經年累月的怨恨,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

朝陽照亮滿是瓦礫堆的道路。

與巨大史莱姆對峙的幾個小時後。

過了一晚,天亮了。

在破舊的便宜旅館稍事休息,我們再次走到斑駁不堪的路上。

「我已經沒有理由留在這個國家了。」

走在我前方的史莱子前進的方向充滿光明。崩潰的城市全都壟罩在晨曦之下,耀眼地閃耀。

滿是瓦礫堆的石磚地上,她跳過處處浮現的水窪,背影看起來很愉快。她了無遺憾,對這個國家也沒有留戀吧。

「接下來妳打算怎麽辦?」

聽見我的問题,史萊子回過頭來。

她笑著回答:

「我想去旅行。」

說完後,小小的史莱姆隨即從她的衣服裡探出頭來,爬到她的膀上。她和昨晚撿到的史萊姆似乎變成了朋友。「我的同伴四散各地,牠們想必還對人類抱有恐懼與憎恨吧。」

「所以妳想去見牠們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

史萊子點頭道。

不如說,和史莱姆見面只是原本目的的順便而已。

「昨晚也說過了,我想去見識世界的遼闊。」

「為什麽?」我明知故問。

她盯著我回答:

「因為好奇的事物越多,視野就越寬廣,我每次都體會到尚未見過的世界多麽遼闊。」

「哎呀哎呀,真是句至理名言。不知道是誰說的?」

「閣下別明知故問。」

她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接著我們兩人在廢墟般的城裡漫步。在明亮的天空下,我們看見醒來的居民們慢慢走出民宅與房屋。走到恢復和平的國家,史莱子對我說:

「接下來我獨自一人旅行。和閣下的旅行就到此為止了。」

「真寂寞。」

「少說無心之話。」閣下原本就自己旅行吧?她露出這麽說的表情看著我。「就是因為這樣,閣下偷偷進行的史萊姆研究也到此為止了。抱歉沒辦法陪伴閣下到最後。」

「我本來就是有空才做的,不用介意。」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更詳細地介紹我等的生態。」

「沒關係,那本筆記已經不在我手中了。」

「?為何?」

史萊子一愣側了側腦袋。膀上的小史萊姆也跟著一起傾斜。

就算妳問為什麽。

我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事情。

巨大史萊姆分解四散後的事情。

「請收下這個。」

男子被史萊子痛毆一拳倒在路上,我以朝他伸手的姿勢交出一本筆記。我在旅途中對史萊姆的調查與理解就寫在那上面。

「現在的你們應該需要這個才對。」我補充道。

男子瞪大雙眼,面露訝異的表情。

「史萊姆研究的話,我們也——」

我們也有做所以不需要。他大概是想這麽說。

「那是在研究設施裡吧?」

我打斷他的話說:「這本筆記中寫的是在外面世界旅行的史萊姆,應該能當作今後的参考。」

請你們別再重蹈覆轍了。

我對他說。

「筆記去了哪裡?」史萊子在回想過去的我面前問。

我煩惱了一下該怎麽回答。

「我丟掉了。」

我最後說。

「真可惜,應該能賣一筆錢的說。」

「錢的話妳已經幫我賺很多了。」

史萊子當街頭藝人——應該說是萬事屋的酬勞,即使兩人平分,金額也不小。

就算不賣掉筆記也不會缺錢。

更何況——

「感覺那也賺不了錢。」

我聳說。

什麽意思?史萊子這麽說似地歪頭。

我對她說。

就算留著史莱姆的研究成果也沒有意義。

「畢竟你們跟人類很像。」

出國後,我們再次面對面。

我拿出掃帚。

史萊子看著我面露微笑。

「閣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我一蹬地面,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和人道別的時候該說什麽才好?」

「嗯。」

話說回來,從相遇之後就一直在一起,沒有機會說道別的問候呢。

就簡潔明瞭地解釋吧。

「最典型的問候是『再見』呢。」

「嗯,還有呢?」

還有嗎?

「還有我想想看,『拜拜』或是『再會』。」「想再見面時該說什麽才好?」

想再見面時。

總覺得能夠看穿她的意圖,害我覺得有點難為情。我一面忍耐羞恥,一面回答:「後會有期······吧。」

「這樣啊。」

史萊子點頭。

接著她笑了笑,說:

「後會有期,旅行魔女伊蕾娜。」

沒有依依不捨,儘管平淡,看著我的眼神依然充滿有朝一日將再見面的氣氛。

只要彼此繼續旅行,總有一天道路會再相交吧。

「好的,後會有期。史萊姆的史莱子。」

我和她簡潔地道別後伸出手。

最後就握手道別吧。

原本想這麽說,我這才想到自己還沒教過她握手的習慣。

「?這隻手是什麽意思?」

史莱子側了側頭。

「道别的時候會把手跟手握在一起。」

「原來如此,這就是閣下的正義啊。」

「不對,這是常識。」

「是常識啊。」

那我就遵守吧——史萊子也朝我伸手,輕輕地握住。白皙的手心有一點點涼快,觸感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漫長又短暫的幾秒鐘。

我們看向對方,時間在風流逝的平原中央度過,接著我們同時放開手,慢慢地離開對方。

我舉起手,她也舉起手。左右揮了揮她也左右揮了揮。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在學人類,我也加深了對史萊姆這個種族的認識。我和她不可思議的旅途就這樣畫下句點。

她的身影變得小到看不見時,我將視線轉向掃帚前方。

綠色的平原中,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前方有什麽,我不得而知。

可是毫無疑問的,有我不知道的事物。

「真期待。」

每次遇到未知的事物,我都會體驗到嶄新的邂逅吧。

然後視野每次拓展,又會越想要繼續旅行。

所以從今以後,直到永遠。

我的旅途都會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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