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 续·大和家的居民2》
《中场休息 续·大和家的居民2》
「——哈哈!跑进二十七分以内了!」
大和抵达家门口,看到手表上的数值,忍不住高兴地大叫。
虽然比世界记录稍稍慢了一点,但已经超越亚洲记录。在持续下著小雨的路上能够跑出这样的成绩,可以算是很不错了。
每天早晚跑十公里——这是峰音十季子规定的训练份量。一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乐在其中。
他之前也曾为了纡解压力,数次在夜里全力奔驰。但现在有了加强脚力这样的目标,动机和当时完全不同。再加上先前与八神对战,让他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实力已经逐步增强,训练的热度当然也更加提升。
话说回来,今天在接受训练时,十季子似乎特别严厉。
一哉一进入格斗技场,她便怒声斥责:「太慢了!」接下来,不知是否为了弥补昨天训练的不足,重力训练和攻防练习的份量都是平时的两倍。
(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一哉想起十季子放学後的斯巴达式训练,不禁苦笑著想。
但是也多亏如此,让他无暇担心自己会因为胡思乱想而不小心笑出来,因此反倒是一件好事。
(算了!)
不论理由是什么,十季子的训练内容严格,对一哉来说也是一大助益。他很快就放弃继续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回来了!」
一哉单手拿著湿答答的风衣,打开大门——
站在他面前的是母亲大和美斯拉。她一脸忧郁的神情,手上拿著他的外套。
「哇!怎么了?」
「你还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刷」的一声展开制服外套。只见衣服的腋窝处有数道撕裂的痕迹,彷佛是被锐利的爪子抓破的。
不,事实上这是今天早上和古森羽月交手时留下的痕迹,因此的确是「被锐利的爪子抓破的」没错。
「对了对了,我忘记跟你说了……你有办法补好吗?」
「这还不简单——不对,问题不是这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被人欺负了吗?轮到老妈出场了吗?」
「呃,轮不到你出场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衣服破得这么厉害!你快老实招供吧。不说的话,我就要在这里缝上羞死你的图案!」
美斯拉指著制服上的三条刮痕部位,以威胁的口吻对一哉说。
一哉想像著占据如此广大范围的图案,不禁毛骨悚然。基本上,如果被缝上那么大的图案,不管是什么花样都很丢脸……
「对了……就缝上超宅的美少女卡通图案好了!你爸的电脑里一定有很多,我就随便挑一个。」
「对不起,我错了!」
一哉听到美斯拉荒谬的提案,立刻如脊髓反应般低头道歉。
「噗~!」几乎在同一时间,客厅传来父亲阳介把茶喷出来的声音。
***
就这样,大和家的餐厅又开始一场家庭会议。
三人围绕在餐桌前,各自的茶杯都注满了茶,盘子里也装满洋芋片、瓜子、仙贝等零食,替长时间的会议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哉大致说明完毕自己和古森羽月之间发生的冲突。美斯拉听完终於开口了。
「真~~~没用!」
她刻意拉长头一个字的音节——几乎长到可以在这段时问去上洗手间——以表达内心的不满。
「哇,听起来好像很不屑的样子。」
「我的确是很不屑。」
「……」
美斯拉啜饮一口茶之後毫不容情地回答,让一哉哑口无言。坐在一旁的阳介则交叉著双臂露出苦思的表情。
「——原来如此。她叫『古森』,又具有飞翔能力,想必原型应该是蝙蝠吧。」
阳介开始分析原型特性,美斯拉也立刻趁机提起她过去担任【HERA】干部的回忆:
「对了,我当初在【HERA】的时候,也碰到过像这样的家伙,个个动作敏捷又超有个性。他们的能力专门适合侦查任务,可以隐形或使用回声定位法之类的……简单地说就是很会玩躲猫猫或寻宝,应该不太适合战斗才对。」
果然开始了——
大和家惯例的「特殊动物生态讲座」时间。
「回声……定位……?」
「回声定位法……好像也可以称作超音波定位法吧?真正的蝙蝠也具有相同的能
力:它们会断续发出人类肉耳听不到的超短音波,利用回音来判断周围的状况。一
「哦,我好像也听过,就像潜水艇的声纳一样。」
「没错。基本原理都是相同的。回声定位法的别名就是『生物声纳』。」
接著阳介的解说终於进入正题。
「你说那个叫古森的女孩原本属於侦查班,一定也具有回声定位法的能力。这样看来,她最擅长的战场应该是在黑暗中。」
「跟她打的时候,一定要确保足够的照明才行。」
美斯拉照例插嘴。
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好战呢?
「这,我又不打算要跟她打……不过她真的这么强吗?」
「正确的说法是:她不会让你正常对战。」
美斯拉豪爽地咬了一大口仙贝,将剩余的一半举到一哉眼前摇晃,继续说:
「你想想看,你看不到对方,可是对方却对你的位置了若指掌。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何时、从何处、会受到何种攻击。」
她口里咀嚼著仙贝,另一方面却又斩钉截铁地对一哉说明。一哉听完之後,立刻想到一个主意。
「呃……那有没有办法扰乱她发出的超音波?譬如丢个东西让她搞错目标之类的?」
「没用!超音波又不只发出一次,而是持续性地反覆发送。如果是不成熟的对手那就算了,但是对方是用『声音』来认知环境的专家,一定可以轻易区分出真正的目标和伪装吧?『闭著眼睛也能办到』这种说法,正是为了回声定位法而存在的——啊!我刚刚举的例子很棒吧?对不对?」
「没有好到值得这么兴奋吧?」
美斯拉的话果然只能参考一半!一哉冷静地吐槽之後,接著由衷表示赞叹:
「好厉害……这样看来,她在黑暗中简直就是无敌嘛。」
「不过,你刚刚提到的点子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什么?」
「你不是说……要丢出什么东西来扰乱回声反射吗?」
阳介被美斯拉夺走谈话的主导权之後就一直沉默不语,但是在听了两人的对话之後似乎得到了某些灵感,终於开始议论起攻略方式。
「这项作战方式的重点,就是要刻意安排无关的物体来扰乱对手的认知,观察对手的反应来进行反击。与其说是扰乱反射,不如说是给予对方错误的反射资讯才对。不过要取得成功的话,不能光只是随便丢个东西。至少也要像你母亲那样的能力才能达成。」
听到阳介的最後一句话,一哉和美斯拉同时瞪大了眼睛。
「别忘了,你妈的攻击速度比『声音』还要快。当她挥舞著『巨蛇』,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她。」
「讨厌,你真会说话」
阳介这番话听起来虽然不太像是赞美,但美斯拉仍旧染红了脸颊,羞答答地接二连三抓起瓜子,以惊人的力道丢向阳介。
阳介则只是哈哈大笑,张开嘴巴精准地接住每一粒瓜子。这对夫妻果然不同凡响!
到头来,美斯拉还是没有提出任何超音波攻略方式。不过一哉仍旧相信在实际作战时,他的母亲绝对是最後的胜利者。
「另外还有……对了!有一招叫做焦点操作。」
「隹点……操作?」
「简单地说,就是利用眼睛的错觉……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只知道他们好像可以利用大气中水份反射的光线,替实际存在的物体制造虚影。所以敌人即使发现到他们并发动攻击,他们的本尊却很有可能是在稍微偏离的位置,根本不会被打到。」
「哦……」
一哉听到这种完全为侦查任务而进化的能力,不禁大为赞美。
「要分辨真伪,必须依靠『声音』、『气味』或『直觉』等等……方法有很多,不过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进行地毯式的攻击。」
「这……这算哪门子的战术?还有,你竟然说要靠直觉来分辨真伪?太扯了吧?」
「啊!一哉,你看,你爸爸好像又想到别的事情要告诉你。」
美斯拉一陷入窘境,立刻把阳介拉入话题。
「嗯?呃,这……」
可怜的是被迫发言的阳介。从他的态度明显可以看出,他已经没别的话要说了。然而他还是很尽责地开始说明蝙蝠的生态。
「这个嘛……那我就来说说蝙蝠飞翔的方式吧。当然,这并不是所有蝙蝠共通的特性,不过我想应该还是值得作为参考。」
这个会议的主题到此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但阳介既然努力想要挤出话题,一哉也不好意思打断他,只好默默聆听。
「有些种类的蝙蝠脚力特别弱,一旦著地就没办法再从地面飞回空中。像这样的蝙蝠为了得到再度起飞的位能——也就是处在高处而得到的能量——必须沿著树木或墙壁爬到一定的高度,才能重新飞翔。」
「咦?可是……古森学姊可以很正常地飞起来呀。」
一哉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当时古森羽月轻易地从屋顶飞到空中。
「那当然。改造人类的身体构造基本上跟人类差不多,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弱的脚力!」
也就是说,阳介刚刚提到的蝙蝠特性和古森羽月完全没有关系。
这真的只是一般的生态讲座了。
「不过啊,你们怎么老是在讨论能力或行为模式之类的?我又不是要和她战斗,只是想要解除不必要的误会、跟她和好而已。」
「搞什么?又来这一套!」
一哉想起上一回面对多奈内由良的时候,也出现类似的情形。当时美斯拉只顾著讨论「蜘蛛喜欢的食物」,甚至还提出「送她蟑螂吧!」这种惊人的提案……
「那还不简单!蝙蝠最喜欢的就是『蛾』。你去抓『蛾』给她吧!」
她又提出这种毫无用处的生态常识……这种东西跟上次的蟑螂一样,一哉根本连准备都不想准备。
一哉听了美斯拉毫无进步的建言,感到全身无力。
「……不,算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是吗?好吧,随你便。」
美斯拉的反应意外地乾脆,但这当然不是出自识趣的退让,纯粹只是因为她已经厌倦这个话题。
一哉叹了一口气,一旁的阳介则露出抱歉的表情看著他。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哉在心中称许父亲的努力。
他之所以没有实际说出口,当然是因为担心美斯拉要求:「你也要感谢我才行!」
这场将近一个小时的会议,到底得到了什么样的结论?
——有一种棘手的能力叫「回声定位法」,目前没有对付方案。
——有一种棘手的能力叫「焦点操作」,目前没有对付方案。
——有些蝙蝠必须爬到树上得到位能之後,才能再度飞翔。不过这种特性和改造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蝙蝠原型喜欢的食物是「飞蛾」。
一哉归纳出以上的会议结果,再度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四章 漆黑与鲜红》
翌日仍旧是雨天。
一大早,天空就乌云密布,过了中午便开始下起豪雨,使得学生会不得不召开临时会议。
会议的主题是连日来的大雨在临镇骏河台山区造成的土石流及其因应对策。学园向来著力於地区志工服务活动,自然不会坐视事态的发展。
这次的活动除了学生会委员之外,也开放所有自愿者参加。也因此,下午的课全都变成了自习
「该过去了吧?」
班上的同学都在准备自习,这时大和一哉独自站了起来。
不用说,他要前往的地点正是学生会委员室。
一哉在接受峰音十季子的个人指导之前,曾经和她立下一个约定——
十季子要他尽可能多参加学园中各项义工活动。
附近的居民虽然已经开始接受他们的存在,但世间对改造人类的态度依旧相当不友善。光是看到异形者踏入自己的土地,就会投以恐惧或嫌恶的眼神。
【HERA】造成的伤痕如此深刻,使得一般民众都相信EX战士才是正义的象徵,而将改造人类认定为必须排除的邪恶存在。
这时就轮到一哉出场了。
一般居民只要看到象徵正义的EX战士在场,就会相信学生们是秉持著良善的目的从事活动。
「啊,等一下,我也要去。」
多奈内由良也跟著站了起来,表明参加活动的意愿。
原则上,这类突发性的灾难救助活动通常不会鼓励能力较弱的一年级学生参加。但由良原本就具有一定的实力,再加上暴风的事件之後,她和十季子之间的心结也解开了,自此之後她便积极参与学生会的各项活动。
由良的姊姊——多奈内由真——曾经是号称学园中实力最强的学生。由良曾经因为无法承受姊姊的盛名带给自己的压力,有一段时间甚至放弃了自我成长的可能性。但她现在却改变态度积极努力,让一哉内心也相当替她感到高兴。
然而他所无法理解的是——
「我也要去!大和桑,我陪你一起去吧!」
八神龙司也跟著站了起来。
「这……随你高兴吧。不过你为什么也要跟来?」
「身为你的第一号弟子,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会跟随你到天涯海角的!」
看到这个小白脸朝著自己竖起大拇指眨眨眼,不只一哉,连由良都有些受不了。
三人前往委员室的途中,只听见走在最後面的八神有如念经般喃喃自语:
「……从近距离观察对手的行动模式,总有一天一定要报一箭之仇……呵呵呵,看你能威风到什么时候!」
「喂,我听到了!」
一哉对心怀鬼胎的八神吐槽,但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口否认:「什什什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一哉不禁有些佩服,竟然有人能够厚脸皮到这种地步。
***
A栋二楼的学生会委员室——
台下的学生听完学生会长周防比夜的活动说明之後,纷纷举手表达参加意愿。
一哉自然也不例外,由良和八神也跟著他举手。
「很高兴大家都能够热心参与现场义工活动。不过就如我先前提到的,由於雨势尚未停歇,很有可能发生二次灾难,因此这次的活动人数暂时先限定为二十人左右,剩下的人请留在学校待命——另外,峰音副会长,请你通知全校学生暂时留在学园内不要离开。」
峰音十季子听到比夜的指示,一开始只是反射性地回答:「好的。」隔了几秒钟才反问:
「呃,这点是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是由我来指挥呢?难到你打算……」
「没错,我和美寻也要前往现场,参与救灾活动。」
这时台下掀起一阵议论声。会长亲自出马,代表这次的情况相当严重。紧张的气氛迅速扩散在整间教室。
「为什么?」
「目前虽然还没有掌握到明确的证据,不过这次的事件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她说完,瞥了一眼室内的某个角落。
站在那里的是古森羽月。她不知为何从一开始就在会场当中。羽月似乎也察觉到比夜的视线,有些怅然地将头转向旁边。
(咦……?)
一哉发现羽月的表情相当阴沉。不过他连羽月在场的理由都不知道,自然也无从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
他更在意的是——
(……怎么搞的?)
羽月的右手臂和露出裙子外的左脚都包裹著纯白色的绷带;在她刻意举手遮挡的脸颊上,似乎也带著新的瘀伤……这些伤痕,是否也跟她昨天提到的「体罚」有关呢?
一哉正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十季子说话了。
「……我知道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她想必也察觉到比夜和羽月之间非比寻常的气氛,便顺从地接受比夜的指示,答应在她离开後接管学园事宜。
在最後选出的二十名成员当中,一哉、由良、八神和羽月都列在名单上,即将和比夜一同前往现场。
活动成员个个穿上学园指定的外套之後,搭上了月嶋驾驶的巴士。
『你要好好表现才行!只要能发挥平常的力量,绝对不会有问题。』
送行的时候,十季子走到一哉身旁,压低声音这样勉励他。对一哉而言,这是最佳的鼓舞。
(不过啊……)
一哉此刻坐在形同特别席的後座,紧张得如坐针毡,心中实在有苦说不出来。
左边是多奈内由良。
右边是周防比夜和千路美寻。
如果只是夹在可爱的同学和美丽的学姊之间,一哉当然没什么好抱怨的……。但问题是右前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子。坐在那里的是——
「……」
羽月从椅背上方探出半个头,以锐利的眼神无言地紧盯著一哉。她或许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可惜她那超有个性的爆炸头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还在看这里。」
「……嗯。」
坐在一旁的由良低声耳语,一哉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也只能感到无奈。
「别太介意啦——对了,你要不要吃?」
由良拿出来的是草莓棒,盒子上印著「春季限定」的粗体广告文字和鲜艳欲滴的草莓照片,巧妙地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望。
「哇,好像很好吃——不过没关系吗?现在应该也算是上课时间吧?」
坐在一哉右边的比夜听他这么说,便温和地告诉他。
「没关系。到目的地还要一段时间,如果一直紧绷著心情,反而会影响到现场的工作进行。大家如果能适度放松心情,我们也会比较安心。饮食方面只要不过度,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听她这么说,一哉也发现车内的气氛简直就像是远足时的游览车,每个人手上都拿著零食和饮料在聊天。
前座的羽月虽然没有露出嘴巴,但从她微微震动的头部来看,大概也正在嚼著零食吧?
(对了,大家上车之前,好像都先去了一趟福利社……)
圣克雷斯学园的学生几乎都完全专注在学业上,因此一哉原本不太能够理解福利社怎么会突然卖起零食。不过看到眼前的光景,他终於明白——原来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
最近学生们出外从事地区服务活动的机会越来越频繁,非常需要藉助甜点来缓和紧张情绪。
当然,贩卖零食的目的应该不只这一点,但对於娱乐活动有限的学生而言,甜点的确具有放松心情的功能。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哉从由良已经开封的盒子里抽了一根草莓棒,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草莓口味不是从以前就有了吗?为什么盒子上注明是『春季限定』?」
「嗯~……说得也对,或许有哪里不一样吧?」
这时从座位前方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接著是一阵念咒般的低语。
「……春季限定的口味使用晨摘草莓作为原料,含有少量果粒,增加整体酸味的比例……相对地,全年贩售的草莓口味则是使用一般香料和著色剂调味,世间评价普遍认为比较劣等……但其实也可以看作是这项产品的独特风味。」
羽月仍旧只从椅背上方采出半颗头,一双眼睛以著火般的热烈视线凝视著两人——正确地说,应该是凝视著由良手中的粉红色饼乾盒。
「哦……这样啊。那我就吃吃看吧。」
一哉将草莓棒举到嘴边,又听到羽月吞口水的声音。
(哇……好尴尬。)
一旁的由良似乎察觉一哉的心意,便像个称职的贤内助般出面替他解围:
「学姊……你要吃吗?」
「要!」
羽月的回答仍旧无比迅速。
她以惊人的气势站了起来,将坐在由良前方的男生推到窗边的位置,接著便从椅背探出上半身索取草莓棒。
顺带一提,被她推到旁边、头部撞到车窗上、还惨叫了一声「咕嘿」的那个倒楣男生,正是八神龙司——然而羽月和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一点。
「可恶……我不能输……我要以疼痛的教训作为进化的精神食粮。加油……」
他悲哀的喃喃自语,但当然也没有人理会。
(不过……太夸张了吧?)
羽月闪烁著一双眼睛,口中喘著气,简直就像一只索讨零食的小狗。如果她身後长了一条尾巴,此刻一定摇个不停吧。
「呃……古森学姊,你怎么会想要参加这次活动?」
一哉从她刚刚紧盯著自己的态度推想其中必有内情,因此便试图探询。然而对方的回答却意想不到地简单。
「没什么,只是刚好很闲。」
一哉完全不相信她的说法。
不过看她一口气吞了两三根草莓棒还能说话,让人不免为她豪迈的吃相感到惊叹。
「啊哇……呃,那个……一次拿五根好像太多了一点吧?……啊啊!」
由良眼见自己的点心快速消失,不禁慌了手脚。一哉想像著她此刻的心境,对羽月肆无忌惮的态度感到有些火大。
然而仔细观察她的脸颊,的确看得出淡淡的瘀伤……一哉自然而然地又联想到她身上缠著的绷带。
他正打算冒著触怒对手的风险,询问这些伤痕的理由;但这时羽月却咬著草莓棒转向比夜,开口问她。
「对了,周防!」
「什么事?」
比夜似乎早有预期她会提出质问,语气中丝毫没有表示出惊讶。
「这次的活动,有必要由你亲自出马吗?你说里头有『不寻常之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存在於一哉心中。他到现在还没有亲眼见识过比夜的实力,完全无法想像她在现场实际参与救灾活动的模样。
「你想知道?」
「当然!」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灾难现场的上空从昨天就出现奇特的乌云。」
「……哼。既然在下雨,当然会有乌云啦。」
「但是那片乌云不受大气影响,一直停滞在原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如果真的像比夜所说的,乌云一直停滞在原处,那就很明显是异常现象了。先前提出质疑的羽月此时也无法反驳,脸上又出现像刚刚在委员室时阴沉的表情,静默不语。
「还有……虽然不知道这些事件是否相关,但是两天前也有类似的乌云出现在城镇上空。当时负责调查任务的EX战士突然受到身分不明的敌人攻击,在交战当中受到重伤。」
「你是指EX战士·狂风坠落到商店街的事件……?」
一哉想起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立刻插嘴。比夜听了睁大眼睛问一哉:
「你怎么知道他的称号?新闻有播报出来吗?」
「啊……不,是我爸看到电视上的画面告诉我的。」
一哉没有预期比夜的反应会如此惊讶,便谨慎挑选字句回答。说得夸张一点,他甚至觉得如果随便敷衍作答,就等於是对比夜的背叛。
比夜听一哉详细叙述前天的新闻节目内容之後,维持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对一哉说道。
「原来大和家里是藉由这样的管道得到情报的。」
「得到情报……?呃,也可以这么说吧……」
一哉只不过是在看电视新闻,听到比夜这样形容感到有些突兀,不过还是姑且表示同意。
「——也就是说,目前停在现场上空持续降雨的云层当中,很有可能暗藏玄机——不,应该说是暗藏著某个人物。」
「人物……?」
一哉反问。此刻的羽月已经完全陷入沉默,因此比夜的谈话对象不知何时已经转变为一哉。
「是的。根据我的推测,那块乌云有可能是一种障眼法,中心部分隐藏著善於利用大气水份的人物……简单地说,就是与我们类似的存在。」
「障眼法……利用大气中的水份……?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哉歪著头喃喃自语,这时比夜只是默默地注视著羽月。
「对了,是焦点操作!」
一哉终於得到这个结论。羽月听了双肩抖了一下,开口质问他。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词?」
她的态度明显出现极大的动摇。
「我是在昨天听我爸妈说的。这种能力好像是利用大气中的水分来制造虚像,掩饰自己的真正位置。听说这是属於侦查类别的能力……学姊,你该不会也会这一招吧?」
一哉看羽月难得开口,希望她能够继续加入讨论,便随口问了她一句。
然而她却再度缄口不语,甚至以愤怒的眼神瞪著一哉。
(哇!为什么……?)
羽月表现出露骨的敌意,吓得一哉只好低下头。这时由良适时插嘴发问。
「可是……用乌云当作障眼法,不是反而更引人注目吗?」
「的确如此。我们还不知道云层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隐藏在其中的人物远比乌云还要引人注目……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决定亲自同行。」
「比乌云还要引人注目?那不是……」
一哉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让他无法确定是否应该说出来——然而这时却有一个人代替一哉说出心中的想法。
「那简直就是在形容《狂飙力》嘛!」
开口的是八神龙司。
他坐在由良前方的座位,此刻正模仿羽月将上半身探出椅背,企图加入後座的谈话。
《狂飙力》——这是【HERA】在末期研发出的技术,以受试者的性命作为赌注,将身体组织膨胀到数十倍,能力也飙升到极点。一哉当然也曾经听闻过这项『终极手段』的存在。
「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技术了吧?现在哪有这种改造人类!」
「这项技术和我们这些『继承者』的确无关,不过在那些二十五年前曾经参与过战争而生还的改造人类里头,或许有人体内还暗藏著没发动的装置继续生活吧。」
「真的?难道没办法拿下来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个装置好像是使用……呃,那是叫生化材质吧?总之,这种材料几乎和身体组织完全相同,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和肉体同化。【HERA】赌上一切研发出这种终极手段,应该没办法轻轻松松拆下来吧。」
「怎么会这样……」
听到如此残酷的事实,一哉感到相当惊愕。
他原本以为在【HERA】衰亡之後,这项技术也早已随之消失:然而没想到至今仍有部分改造人类在体内暗藏著如此疯狂的装置继续生活……想到这里,一哉就觉得胸口一阵疼痛。
然而八神却与一哉完全相反,得意洋洋地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呀,我猜那块乌云里一定也躲著不小心触动《狂飙力》的大块头。怎样?我的推理不错吧?」
「……你给我闭嘴。」
「啊?」
八神荒诞的猜测似乎触怒了羽月,她一把抓住八神的头,以惊人的力量撞向车窗。
「咕呸噗!」
八神发出怪异的叫声,身体便无力地缓缓往下滑,一张脸再也没有出现在椅背上方。一哉看到眼前的惨状,不禁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多嘴。
「八神所说的情形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事实上,我们原本应该在事前就调查清楚,以免突然和敌人相逢。但是考量到降雨的情况,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等待,所以我才会决定亲自前往现场进行确认。」
意外的是,比夜竟然也对八神的意见表示肯定的态度。她以平静的眼神注视著默默无言口的羽月。
「那个——」
由良似乎也察觉到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但还是有些唐突地插嘴询问羽月。
「古森学姊在《庇护者》的时候,和由真姊姊是在同一个侦查班工作吧?」
「……嗯。不过我们的任务内容完全不同。基本上我也没有跟她一起工作过。」
「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事?」
羽月的表情似乎变得稍稍温柔一些,语调也相当缓和。
「呃,那个……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不过……你知道姊姊——多奈内由真——最後负责的任务内容是什么吗?」
「……哦。」
羽月只回了这么一声,便似乎陷入沉思。
「不管是多么细微的琐事都可以,请你告诉我!」
由良继续追问。然而此时——
「呜哇哦!」
月嶋发出惊叫,像上次一样突然停下了行驶中的巴士。
在刺耳的煞车声中,坐在後座正中央的一哉再度依据惯性原理滚到走道上。
「好痛!」
「哇,对不起!我来不及帮你……」
由良因为过分热中於和羽月对话,没能及时射出蜘蛛网拦住一哉,表情显得相当自责。
当然,一哉绝对不会因此而责难她。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咦?」
一哉抬起头,看到的景象却是——

「……」
周防比夜朝著他伸出双手,却从背後被面无表情的千路美寻紧紧抓住。
「呃,这是……」
比夜试图替自己的举动加以说明,却找不到适当的言语。美寻代替她回答。
「我阻止了她。」
美寻依旧和平常一样,冷冷地说出最低限度的台词。她大概是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重演,及时阻止比夜抓住一哉的打算吧。
听到美寻难得开口说话,车内的学生都开始议论纷纷。其中搞不好有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吧?
由於她先前一直没有加入讨论,一哉还以为她早就睡著了,没想到遇到紧急状况时她竞能如此迅速地反应。
「这样啊。」
「嗯,是的……很抱歉,我没有好好扶住你……」
「别在意,反正我也没受伤。」
一哉看到比夜显得相当沮丧,完全不像平常的她,便笑著回答。
「对了,月嶋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哉转向再度害自己滚落座位的月嶋提出抗议。
月嶋虽然外表给人辛辣的印象,但事实上却比任何人都具有道德感,如果是在平时,他一定会立刻转头问一哉:「要不要紧?」然而这回他却一直沉默不语。
「咦?怎么了,月嶋先生?」
「——嗯?哦……抱歉抱歉。大家都没事吧?」
月嶋的反应慢了不只一拍,一哉正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当他抬头注视前方,看到的却是令人震撼的景象——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内其他学生看到挡风玻璃前方的惨状,也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巴士行驶的这条道路位在河边和缓的斜坡上,路面铺著柏油,宽度应该也不算太窄才对……
「可恶,我本来以为可以再开进去一些的……看来情况真的不太妙。」
月嶋的口气相当沉重。在他凝视的前方,已经看不到柏油路的地面……
眼前的地形已经被大量沙土、岩石和崩塌的树木掩埋,沿著山壁流下的土石流持续将泥沙冲刷下来,以慑人的气势流入紧临的河川中。这是一幅宛若恶梦般的光景。
然而更惨的是,大雨仍旧毫无间断地打在地面上,仿佛要隐藏眼前的一切景象。可以预期灾害一定会更加扩大。
「——那么我们就从这一带开始著手吧。」
即使面对几乎令人绝望的光景,比夜仍旧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她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先前与一哉对话时不知所措的态度,显得冷静而沉著。她迅速向月嶋下达指令。
「月嶋先生,照这个情况看来,这里大概也会在不久之後被土石流淹没。请你先把巴士开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知道了。小心点!」
「好的,谢谢你载我们到这里。」
月嶋的态度意想不到地顺从,立刻答应让学生们在这里下车。由此也可看出他对学生会长比夜的完全信赖。
车内的其他学生也都没有人对比夜的选择提出异议。只有一个例外——
「骗人……不会吧?我想回家了……」
坐在一哉前方的八神龙司窥伺著车外的模样,脸色不禁苍白。
(嗯……其实我也有同感。)
当然,一哉绝对不会像八神那样说出来。
「垃圾留在车上,不可以丢在山谷里!」
月嶋仍旧秉持一贯的道德感,提醒准备下车的学生们。
「——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吗?」
一旁的由良继续向羽月追问先前没有得到结果的答案。
她虽然曾经说过,即使无法得知姊姊失踪的真相也没关系,但从她此刻执著的态度,可以看得出她对姊姊的思念之深。
然而她的期待却落空了。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羽月有些愧疚地说完,快速下了车。
「……由良。」
「啊,对不起,你在等我吗?」
一哉无法丢下垂头丧气的由良不管,试图想要安慰她,但由良却勉强装出平时的开朗态度,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哈哈哈,我真的搞不懂,姊姊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嗯,的确。」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一哉!」
「哇!」
由良双手抓著一哉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前推。看到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即使是愚钝的一哉,也深刻地体会到她内心的悲伤。
「喂,别推……哇!不要推啦!」
一哉想不出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只能配合她演出滑稽的闹剧。
***
「别给我发生意外!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学生们在月嶋宛如恫吓般的声援中陆续下车。一哉一到车外,就感觉到倾盆大雨鞭打著自己的身体。
(哇!这下不妙了。)
密度惊人的雨点在空中彼此碰撞并溅散在地面上,周围弥漫著宛若浓雾般的水汽,大幅降低了前方的可见度。
「那么就照预定计画,A组负责移除这一带堆积的土石,并确认反方向车道;B组负责以绳索和网子固定坡面。从天候来判断,这项工程会比预期的还要艰难。各位可以凭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要武装化。」
在即使撑伞也无法阻挡的激烈雨势当中,比夜仍旧迅速地向各小组下达指示。
A组与B组负责所有灾害恢复工程。
C组与D组负责确认生还者及疏散附近区民。
比夜与美寻则组成E组,负责探究灾害造成的原因。
学生们一下了车就被分为以上五组。由良、一哉和八神因为不具有特化为劳力或采测的原型能力,因此被指派临机应变支援A~D组。
「那么,我们就先留在这里帮忙移除土石吧。如果发现必须救援或疏散的居民,再以人命优先前往支援。」
「嗯,就这么办。」
「可是,大和桑……这么大块的岩石,没有武装化绝对不可能搬得动的。会长刚刚也说,『可以凭各自的判断决定是否要武装化』,我们应该可以先变身吧?」
八神一开始就显出示弱的态度,一哉不免想要叫他有骨气点。不过看看眼前堆积的砂石量,的确相当惊人。
一旁的学长姐已经开始著手进行工作。只见他们身穿简便的运动服,没有武装化就直接徒手击碎巨大的岩石、挑起沉重的树干、自在地游走於岌岌可危的坡面……一哉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在不变身的状态下跟上他们。
他不得不承认八神的话也有些道理。
「说得也对……否则我们在这里也只会碍事。」
「决定了!Extend!」
一哉才刚表示同意,八神就立刻披上武装化盔甲。
(……还真有气势!)
一哉在内心苦笑。接著他转头寻找由良,看到她已经由指尖射出多机能网,密密麻麻地封住崩塌的山壁,作为正式铺网工作开始前的应急措施。
(对了,由良即使没有变身,也可以成为很重要的战力。)
虽然也有其他学生和由良一样,在没有变身的状态下仍能够保有特殊能力,但这些能力多半是跳高或快跑等体能技术的延伸。像由良这种不用武装化就能使用原型能力的学生,属於非常珍奇的例子。
「……嗯?怎么了?」
由良察觉到一哉的视线,转头问他。
「呃,没事。」
「你看,人家八神那么努力在工作,你也赶快变身吧!」
「唔,说得也对。」
「真好,你们两个都可以变身。哪像我,只能穿著运动外套工作。」
由良抓起上衣下摆用力拧转,看著大量雨水滴落到地面上,不禁露出苦笑。
(哇……)
一哉连忙移开视线。为了摆脱脑中淫乱的想像,他便将话题转移到先前想到的事情。
「你即使不变身也可以派上用场,这样反而更棒啊。」
「真、真的吗?」
「嗯。你的蜘蛛网我亲眼看过很多次,真的很厉害。等到你拥有武装化能力,大概就所向无敌了吧?」
由良曾经说过自己已经「停止成长」。
然而她现在却改变态度,积极地参与学园活动。相信她一定能够在不久的将来获得武装化能力。
「谢谢你……就算是开玩笑,我还是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呃……没有啦,我只是说出心里的想法而已。」
一哉发觉自己似乎又不小心说出令人害臊的话来了。
他背向由良举起双手,像是要隐藏脸红般交叉在额头前方。
「——EXtend!」
这句「只属於自己的变身口号」已经成了他变身前的惯例仪式。
***
「……真是笨蛋。怎么又搞『这种』变身方式!」
羽月隔著一段距离观察一哉,听到他又喊出这个口号,一脸不耐地喃喃自语。
「你还是很在意他吗?」
不知何时,比夜已经站在她的身後,美寻也默默跟随在後。
羽月虽然没有特别提防,但没想到这两人竟能在她毫无察觉之下接近,不免感到大吃一惊。
「……周防,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比夜似乎早已预期她要问什么,以冷静的态度反问。
「为什么我没有分到任何一组?」
没错。先前比夜分派的五个组别当中都没有羽月的名字,甚至也不像一哉等人那样对她下达具体的指示。
比夜注视著她,以不输给雨声的清晰语调开口。
「因为即使下达指示,你大概也不可能会乖乖听从。」
「什么意思?」
羽月听到比夜轻描淡写地这么说,怒气冲冲地反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学姊大概根本无暇帮忙灾後复建的工作吧。你会参加这项活动,只是为了采查我们的行动……不,大概只是为了省去以负伤的身躯来到此地的麻烦吧。总之,你心中别有目的——不是吗?」
「哼!你刚刚在车上也是这副口吻……明明没有确实的证据,态度倒是挺挑衅的!」
「我的确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心中早已得出结论了。」
比夜说完,抬头眺望乌云笼罩的山头。
她所凝视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云层。
「美寻,我们走吧。大雨如果继续下个不停,事情就不妙了。」
美寻默默地点头,跟在比夜身後离去,只有羽月一人留在原处。
两人轻松地越过堆积如山的土石,朝著山顶前进。
(……啧。)
她们早已发觉到事情真相——
这场大雨是因《狂飙力》而巨大化的波津斗所引起的。
藉由焦点操作,隐藏自己的实体——即使在失去大半理性的情况下,身为侦查专家的波津斗仍旧在本能中记得这项能力。大气中的庞大水汽在他周围形成浓雾的结界,最终变化为含有大量雨水的乌云。
也因此,察觉到事情真相的两人才会以云层中心做为前进目标。
她们打算去阻止波津斗继续肆虐。
阻止那个已经连亲生女儿的声音都无法理解的巨兽……
(看样子,只有这么做了——)
没错。
事到如今,羽月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
「——快要追上来了吧?」
「……嗯。」
比夜感受到来自背後的强烈敌意,简短地和身旁的美寻对话。
两人的脚步丝毫不受颠簸的地面影响,沿著最短距离朝著山顶奔驰。
她们的目标是前方的乌云,以及躲藏其中的古森波津斗——被《狂飙力》逼入暴走状态的同胞。
事实上,比夜刚刚说她「没有确实证据」并非实话。
从学园出发的时候,她的确只是根据既有的线索做出推测;但是当她踏入此地,抬头看到滞留在上空的乌云,这个猜测便转为无可动摇的确信。
她的「眼睛」此刻已经可以清楚见到——
潜伏在乌云中的巨大有翼生物……
这正是比夜周防——以及千路美寻—所拥有的特殊能力,但其中的「原理」却相当复杂,也严禁对他人说明。
也因此,她们才决定采取单独行动,尽速解决这次的事件。
她们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不惜释放被视作珍宝的这项「能力」。
话说回来,对手虽然已经失去理性而成为破坏一切的怪物,但却是羽月的亲生父亲。即使明知必须狠下心肠做出了断,也很难下定决心。
连续几天的恶劣天候……
每次听到雷鸣,羽月就迅速飞回天际,下次出现时则总是负伤累累……
她本人虽然绝口不提,但从她身上的伤痕看来,波津斗想必已经完全失去理陆。
然而羽月还是赌上性命保护波津斗。
没错,她绝对不会舍弃波津斗。
既然她已经猜到比夜和美寻两人的打算,势必会设法阻止她们达成目的。
事情只能速战速决。
眼前除了战斗之外别无选择,那么与其同时对付两名强者——
「——比夜。」
「嗯,我知道。」
两人维持同样的速度向山顶奔驰,这时美寻突然低声向比夜开口,比夜也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她们察觉到急速往上空飞来的物体,迅速往两边各自分散。
「KY———!」
超越音速的剧烈波动冲散了持续往地面灌注的雨水,在两人先前所在的地点凿出了一个大洞。
原本已经脆弱的地盘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冲击,开始大规模的崩塌。
「美寻!」
「是!」
美寻立刻伸出手臂,从袖口同时射出数道铁链。
细长的铁链只在空中停留片刻,就彷佛具有自己的意志般往四面八方分散,纷纷刺入地面。
数公尺下方的地面顿时传来沉重的巨响——接著地面微微震动,先前出现龟裂之处冒出了白烟……然後就是一片沉寂。
在这场大雨中,地面受到刚刚的冲击原本即将演变为山崩,却因为美寻的铁链而得以重新接合,完美地固定在一起。
「修复完成!」
「辛苦了,美寻。」
比夜微笑回应美寻的报告。
这时空中传来羽月的声音。
「哼,这就是你的能力吗?千路。」
羽月以乌云为背景,张开双翅缓缓降落,无声地在两人面前著地。
「还挺不赖的嘛!」
她的语气不知是赞美还是讽刺,但美寻仍旧保持一贯的无言以对。
「古森学姊……你还是打算要阻止我们吗?」
「当然了。如果有人要杀死千路,你会见死不救吗?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说得也是。这样的感情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的确。」
双方各自选择站立位置,缓缓地摆出迎战架式。
美寻察觉两人的决意,刻意保持一段距离默默观望。
「哼!就算一次对付两个人我也不在乎……你们该不会是小看了我吧?」
「刚好相反。和具有焦点操作能力的对手交战,有同伴在身边反而会碍事。」
比夜说完,露出自信的微笑。羽月则梢梢张开身体的姿势。
战斗的号角开始了。
『——EXtend!』
两人几乎同时完成武装化。
一个是漆黑。
一个是鲜红。
双方彼此间爆发的战斗力,将周围的雨水瞬间化为蒸汽。
拥有黑色翅膀的外骨骼跳跃到空中的刹那,鲜红的外骨骼也举起背後多关节的尾巴,进入攻击姿态。
「哼,这家伙的外型还是这么莫名其妙!」
羽月俯瞰著对方极端瘦削的诡异轮廓,发出苦笑喃喃自语。
周防比夜的原型是继承《蝎子》基因的改造人类。
在进入武装化状态後,她的全身上下虽然都覆盖著外骨骼,但这副盔甲为了减轻重量,和一般武装化外骨骼相较非常地薄,胴体部分保留了女性化的线条,反而比较像紧身衣。然而最特别的是背影——从颈部到腰间遍布著有如鱼鳞般的隆起,臀部则长出一条总计有十二节的尾巴,长度几乎与身高相同——这就是《蝎子》原型最大的特徵。
「没想到竟然必须跟你交手。」
「我也没有料想到这一点。」
羽月缓缓上升到空中,发出高频率的音波;比夜则缓慢地摇摆尾巴,仿佛是在追随她的位置,微妙地移动著尖端针头的角度。
「我要上了!」
「好的。啊……!」
羽月宣布完毕便率先采取行动,还没等比夜回答完,就藉由焦点操作转眼间消失在两人面前。
「……」
比夜竖起耳朵,窥探周围的动静。
她听到「嗡」的一声有如苍蝇拍翅的细微声响从右边穿过正前方,接著全身漆黑的羽月便出现在距离不到五十公分的前方。
(不对——不是『这个』。)
羽月伸长锐利的指甲,高高举起向比夜划过去。
(声音通过之後……残影却留在正面……?)
比夜在脑中迅速思考,并试图凭直觉迎击。
「——喝呀!」
她的左手如大刀般自正面往左侧挥砍过去。
根据她的推测,焦点操作应该能够在大气水分中留下残影,使敌人错认对象位置,因此她才会做出这样的攻击。
「唔……!」
然而比夜的攻击却落空了。在此同时,她没有防备的上半身感到剧烈的疼痛。羽月长长的利爪划破了她的外骨骼。
(果然还是很强……)
比夜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攻击时机应该也恰到好处。
但她还是没能击中羽月,这代表对手的技术高出一等。
擅长间谍工作的羽月除了以焦点操作误导对手,还可以藉由超音波回声定位法正确预测对手的动向。当她同时使出这两种技法,就连比夜也很难抓到她的动向。
(……只好这么做了。)
她缓缓摇动尖端朝上的尾巴,从前端射出总计六发利针,纷纷飞向无人的地带。
这种乱枪打鸟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射中羽月,针头接二连三刺入地面。
『这是在搞什么?周防。』
羽月的身影出现在比夜前方。这时比夜根据「声音」与「视觉」综合判断找出位置,先前朝地面发射的利针再次齐飞出去。
『什么——?』
面对突发的状况,羽月的反应慢了半拍,一根利针刺中她的脚踝。
『唔……』
她立刻拔出针,将这根如竹签般的细针折成两半。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也具备导航功能。不过像这么微弱的攻击……咦?』
「这是速效的神经性毒素,会暂时夺走你的视力。」
比夜听到羽月突然不自然地中断谈话,便冷冷地告诉她。
『哼,不愧是「带毒」的女人……不过你没搞错吧,周防?你竟想从我身上夺走「视力」?』
羽月的口气中没有惊愕的样子,只显得有些无奈。但比夜仍旧保持沉默。
她举起比身体其他部位粗了一圈的前臂,将收纳其中的巨剪伸长到比拳头稍前的地方。
『哼。你打算使用剪刀吗?没用的,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可以清楚掌握你的一举一动。这种状况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你还不如先把我的听觉封住。』
「你是利用了超音波回声定位法吧?真厉害,没想到竟然能判别到如此细微的地步。」
听到对手正确猜中自己微小的动作,比夜由衷感到佩服。
即使在这段时间,羽月想必仍继续发出每秒震动两百次以上的音波,藉由回声精准地分析比夜的一举一动。
这正是比夜的目的所在。
『你的剪刀也派不上用场了。』
羽月的身体飘向空中,彷佛要刻意避免近身肉搏战。
比夜看到她伤痕累累的翅膀,感到一阵心痛。
(她连飞在空中都很费力了,却还是为了波津斗先生挺身战斗……)
为了阻止她悲壮的决心,比夜也不能退让。
即使这么做会暴露出羽月的「弱点」,打击她的自尊心——
(古森学姊,我们一决胜负吧!)
羽月张开翅膀飘在空中,身体缓缓朝向比夜——接著便急速朝著她俯冲。
此刻的羽月仍旧没有解除焦点操作,无法判定她的正确位置。
但比夜却藉由远距离操作,将先前射出的五根利针同时射向羽月应在的位置。
羽月的超音波没有放过如此细小的反应。她丝毫没有降低俯冲速度,同时自由自在地躲过所有针头攻击。
羽月能够迅速地对超音波回声做出反应,然而她这种完全依赖听觉的习性却反而提供比夜攻击的契机。
蝙蝠最主要的猎物——蛾。
这种昆虫懂得如何对付蝙蝠的超音波,巧妙地躲过攻击。即使被逼到极近距离,仍有一些蛾能够幸免於难。
其中的关键,就是在蝙蝠即将发动攻击的瞬间,突然以急速俯冲或回旋等方式进行闪躲。
蝙蝠的听觉虽然足以把握对手的所有行动,但最关键的运动能力却未必能够百分之百跟上声音的速度。
也因此——
『什、什么?』
比夜耐心等候羽月即将攻上来的前一刹那,突然蹲了下来。羽月的双臂扑了一个空,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好巧不巧,这个回避动作正好和千路美寻上次使用的技法一模一样。
「——噗咻!」
比夜瞄准这个瞬间,锐利地吐出一口气,从蹲下的态势使出浑身力量踢出一脚右回旋踢。从羽月先前躲避针头的时候,比夜就已经掌握到她以焦点操作刻意隐藏的真正位置,因此这一脚扎实地踢中了对手。
『咕呼!』
羽月发出苦闷的叫声,身体被踢飞出去,重重撞上杉木的树根,接著就无力地倒在地上。她已经失去焦点操作的保护,全身上下的黑色外骨骼也如雾散般消失。
「胜负已经分出来了,古森学姊。」
比夜也解除身上鲜红色的外骨骼,走到羽月的身边。
在毫无间歇的大雨中,羽月蜷曲在大树底下全身颤抖。比夜以平静的口吻向她开口,并伸出了一只手。
然而羽月却粗鲁地挥开她的手,试图顽强地抵抗。
「哼……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杀死波津斗!」
「古森学姊。」
「吵死了!波津斗……我一定要保护波津斗!」
她发出悲痛的叫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GYOAAAAAAA———!』
巨大的吼声几乎震撼周围的群山,原本笼罩在山顶的厚重云层顿时散了开来。
大雨已经停止,浓雾也迅速散去……
天空终於放晴,波津斗的身影也呈现在她们眼前。
时间大概接近黄昏,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清楚地勾勒出这只巨大有翼生物的轮廓。
波津斗头部突起的听觉器官看起来宛若一对兽角,再加上一双巨大的翅膀,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神话世界中的邪恶魔兽。
「……你的父亲已经变成那样,你还要保护他吗?」
比夜凝视著波津斗的剪影,冷静地询问羽月。
「当然了!」羽月狠狠地回答。「他是我的父亲啊!不论是失去手脚或是无法开口说话,还是会希望他继续活下去吧?」
她的视力虽然已经恢复,身上却明显受到严重的打击。然而她仍旧抬起伤痕累累的身体,试图走向父亲身边。
「他会再次伤害你。」
「不用你管!总比让波津斗受伤好过一百倍!」
「那么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呢?」
「相反的立场……?」
羽月听到比夜的口吻突然变得严厉,便收起正要张开的翅膀。
「没错。如果你站在波津斗先生的立场……你认为他会想要一再伤害自己最爱的人吗?」
「很遗憾,波津斗先生已经无法复原了。他已经失去理性,陷入暴走状态,只会持续破坏身边的所有东西,最後用尽气力而亡。」
「闭、闭嘴!」
「你必须面对事实!」
比夜抓住羽月举起的拳头,在几乎贴近的距离下对她说话。
「唔……」
「为了让他维持那样的姿态而战斗,值得吗?让他背负著【HERA】的污点继续生存,你以为他会感到幸福吗?」
「呜、呜呜……」
「波津斗先生绝对不会想要成为威胁人类的怪物!你如果痛恨【HERA】的作为,就别再让他继续受苦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
羽月的眼中充满泪水,双手紧紧抓住比夜。
她把比夜的身体压在湿答答的大树上,将头埋在对方胸前,颤抖著瘦小的身躯痛哭。
比夜温柔地抚摸著羽月的後脑勺——她原本向外竖起的发型已经被雨水淋湿而失去了活力。比夜回复平时温和的口吻说:
「……我知道这种事不是理性能够说明的。即使脑筋明白,也无法轻易切断情感。你绝对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接下来就让我们……」
「……」
羽月仍旧把脸埋在比夜胸口,拚命地摇头,看起来像个闹别扭的小孩。比夜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羽月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著比夜,终於下定了决心。
「你们来帮我吧。」
「什么……?」
「我想要让波津斗……得到安息。」
比夜——以及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身边的美寻——看到她严肃的眼神,双双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点头的时机完全吻合,简直像是事前串通好的。
「你们两个……果然还是很奇怪……哈哈。」
羽月看到两人的动作彷佛是在演默剧,终於松弛了紧张的情绪破涕为笑,接著又掉下几颗眼泪。
然而就在此时——
『JYAOOOO——!』
原本保持片刻沉默的波津斗再度发出惊人的叫声。
「不、不行,波津斗!」
羽月看到父亲站在山顶上准备飞翔,激动得高喊。
但波津斗自然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双脚无情地离开地面,长达十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躯翱翔在傍晚的天空中。
「糟糕……他大概是要去找大和。他发现大和是EX战士了!」
波津斗在巨大化之後,潜意识中或许仍将EX战士视作自己的敌人,先前也曾经两度察觉到身边EX战士的存在而主动向对方挑战。
这次他想必也发现到变身为EX战士的一哉了。此刻的一哉正在山腰一带忙著移除堆积的土石。
「这下不妙了,因为一哉他还……」
「嗯,我们赶快过去吧——美寻!」
比夜明白羽月想要说什么。
她让美寻背起负伤的羽月,领先在前头以全速冲下山坡。
(大和……!)
比夜注视著波津斗飞去的方向,以祈祷般的心情向前方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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