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宛如脫兔
木屋 一號小屋
正當「幽靈」的二人遭到巨大野獸撲倒之際──
木屋內則是洋溢著與那種緊張感無關的氣氛。
「嗯啊?剛才好像……有人在尖叫?」
「有嗎?是你想太多吧。」
「呀哈!」「呀哈!」
年齡不一的年輕人們,在原本感覺寬敞的室內亂糟糟地蠢動著。
「先不管那個了,我們還有多久要移動啊?」
「去問美樂蒂啦。」
「你們不想先悠哉地耍廢三天嗎?」
「這樣東西會被河水沖走耶。」
「去海邊拿回來不就得了?」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海邊啊……我真想看女孩子裸泳的樣子。」
「你幹嘛說得那麼直白啦!」
「但是我也想看。」「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人家也是!」
「妳明明是女的!」「女生有時也會想看女生的裸體啊!」
「什麼……?」「居然做出如此情色的發言!」
「好,我知道了!妳來當我妹妹吧。」「牛頭不對馬嘴!」
「呀哈!」「呀哈!」「咿呀~哈哈哈哈哈!」
他們有如一群混亂的螞蟻,毫無秩序地動來動去,簡直到了用「蠢動」二字形容再貼切不過的程度。
在那群男女交織出的怪異「氛圍」中,可以看見幾個感覺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房間一隅看著少年們騷動喧嚷的潘蜜拉和拉娜二人。
索妮正在旁邊安穩地熟睡,卡崔則是被那群年輕人之中的女性們當成換裝娃娃一樣玩弄。
「請請、請不要這樣。」
被迫穿上女裝的少年滿臉通紅地高聲抗議,少女們卻只是哈哈大笑,接著又繼續替少年換上其他服裝。
看著那幅和平的景象,潘蜜拉和拉娜面面相覷,小聲交談。
「……潘蜜拉,這下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一切順其自然吧。」
「太漫無計畫了吧!」
「拉娜妳才沒資格這樣說我……哎呀,這樣對妳來說不是很好嗎?因為這下妳終於可以實現搶劫列車的心願了。」
潘蜜拉苦笑著說完,拉娜重重地嘆氣。
「世上真有如此湊巧的事情嗎?居然會在來搶劫列車時碰上列車強盜……」
「當然有。妳忘記美術館那件事了嗎?」
聽到潘蜜拉自嘲地這麼說,拉娜再度嘆息。
此時在鎖定的那輛列車上,天大的巧合與瘋狂正在糾纏交錯──然而無從得知這一點的她們,回想起先前的那番爭論。
⇔
數小時前
「所以,妳們打算從那個有錢人家身上敲詐多少錢啊?兩位大姊姊?」
眼見雙馬尾少女用惺忪睡眼奸笑著這麼問,拉娜冒著冷汗、別開視線。
「妳、妳在說什麼啊?我們並沒有……」
「不用隱瞞了啦。因為在三十四秒前,妳們明明就有說『況且就連贖金,我也只是說「在可負擔的範圍內,盡可能多拿一點出來」而已』。」
少女一邊嘻嘻發笑,一邊像錄音機似的重複剛才拉娜說過的話。
「妳這人是怎樣……」
拉娜臉色蒼白地將身體轉向一邊,然後猛地回頭。
「沒錯!妳手中並沒有我剛才說過那種話的證據!呵呵呵呵,妳的推理雖然很有趣,不過看樣子,妳還是比較適合去當推理作家啦。」
拉娜這番突然自信心爆棚的發言,讓潘蜜拉不禁低下頭,重重嘆息──隨後,周圍的少年少女們來勢洶洶地提出反駁:
「可是我也聽見了。」「我也是。」「我也是。」「當我的妹妹。」「我也是。」「我也是。」「跟我結婚。」
「話說回來,那是怎樣?與其說推理,應該是證詞才對吧?」
「跟作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莫非這位大姊姊是笨蛋?」
「笨蛋!說人家是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給我說得委婉一點!」
「說得也是喔。這樣的話,呃……啊~不好意思,請問妳是不是身體哪個地方不太好呢?尤其是眼睛後側、位於頭蓋骨內部的器官?」
聽了少年恭敬有禮的詢問,拉娜對潘蜜拉附耳問道:
「呃……我的臉色真有那麼不好?」
「……不好的是妳的腦袋啦。」
「好過分!妳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啦,潘蜜拉!」
潘蜜拉推開一臉深受打擊、大聲抗議的拉娜的頭,用半放棄的表情對少年們說:
「我跟你們說,這位大姊姊雖然戴著眼鏡,但其實腦筋不太好,所以委婉的挖苦對她是不管用的。」
只在嘴角浮現笑意,潘蜜拉靜靜地環視周圍的少年們──然後以半豁出去的態度接著說:
「所以,你們想怎樣?要報警?還是威脅我們?我可先聲明,那位遭到誘拐的當事人並沒有察覺這件事,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驚嚇到他。」
聽完這番自私自利的話,少年們面面相覷,然後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根本沒在想嘛!」
「呀哈!」
「吵死了!恰妮,妳也說點呀哈以外的話吧!」
「從人道的角度來思考,幫助那孩子脫困算是合情合理的事~不過,畢竟我們也是搶劫列車的共犯,所以說到底也沒有資格批評別人啦~」
「不要突然講得那麼認真好不好!這樣會讓人不知所措耶!」
「呀哈!」
「小不點,你吵死了!你也說點呀哈以外的話啦!」
「……去死。」
「你說去死?你剛才小聲地說了去死對吧?」
「呀哈!」
「是、是我多心了啊。」
在那陣吵鬧之中──雙馬尾少女朝潘蜜拉走近一步,然後將滿是睏意的臉靠過來,口氣愉悅地對她說:
「大姊姊,妳們希望我們怎麼做?」
「咦?」
少女對腦筋一片混亂的潘蜜拉靜靜地微笑。
「我只是想在搶劫列車之前,有意義地『打發時間』而已。所以……要我在那之前陪兩位執行妳們的計畫也無妨喔。」
對潘蜜拉二人來說,那真的是值得高興的失算嗎──
得知兩人計畫的少年少女們儘管不是極惡之人,但也絕非善類。
然後──潘蜜拉和拉娜得知了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的不良集團正計劃要搶奪自己最初的目標,也就是「飛翔禁酒坊號」上的貨物。
⇔
「居然已經派同伴潛入列車內部……他們雖然看似隨興,實際上卻遠比我們來得有規劃呢。」
「哼,天曉得他們能不能順利抵達貨物列車。在第一次搭乘的列車上,可是會連左右都分不清楚喔?既然如此,還是我擬定的計畫比較……」
正當拉娜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話時,一名不良少年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
「放心啦,列車的乘務員,也就是工作人員之中,也有兩名我們的同伴。」
一邊推開親暱地把身體靠過來的少年,拉娜一邊詢問他:
「你說工作人員……」
「是啊,那輛列車的廚師和酒保跟我們認識很久了!像是這次的貨物情報等等,也都是他們告訴我們的!」
面對大方地侃侃而談的不良少年,潘蜜拉不可置信地問道:
「你連這種事情都告訴我們,這樣真的好嗎?」
「嗯?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覺得當我們被警方抓到時,會順便把你們的事情也供出來嗎?」
對著提出極其合理的問題的誘拐犯,少年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
「不要被抓到就好啦。」
「……」
少年乾脆的回答,令她一時陷入沉默。
而在那短暫的沉默瞬間,少年少女們吵吵鬧鬧地聚集到她四周。
「妳好笨喔,現在又還不知道會不會被抓到,不是嗎?」
「自首也是有可能的。」
「咦?為什麼?兩位大姊姊,妳們要自首嗎?」
聽到少年驚慌失措的語氣,拉娜以充滿自信的口吻回答:
「怎麼可能!我們可是有著成為全美第一盜賊團的夢想!所以我們是既不會自首,也不會被警方逮到的!」
「喔喔喔喔喔!」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感覺好帥氣!」
「真不愧……是我妹妹!」「你閉嘴。」「那不然,是我姊姊!」「這樣就可以。」「可以嗎?」
「可是,要怎麼決定誰是第一盜賊啊?」
「這個嘛……當然是憑偷竊的數量……」
「要一個一個地數嗎?」
「那不然,就憑直覺!」
「直覺啊!」「這對盜賊來說的確很重要!」「你真聰明啊。」「呀哈!」
「這樣啊……原來盜賊是憑直覺來決定誰是第一啊。」「不愧是盜賊呢。」「呀哈!」
「對了,成為第一之後會得到什麼好處嗎?」
「也許……會有某個單位提供獎金?」
「是這樣嗎?」「應該不會有吧。」
「如果沒有,那自己去偷不就得了!」
「你幹嘛惱羞成怒啊。」「真是莫名其妙耶。」
「哎呀,沒關係啦!反正大姊姊她們的目標是成為第一盜賊啊!」
「呀哈!」「呀哈!」「欸嘿嘿!」
依舊混亂的對話「聚合體」在潘蜜拉二人之間迴盪。
──雞同鴨講。
──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潘蜜拉錯愕地嘆了口氣,窺探周遭的情況。
卡崔依然在房間的另一頭,遭到美樂蒂等人玩弄。從他儘管害羞卻滿面笑容來看,他似乎尚未得知自己遭到誘拐的事實。
反觀這邊──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三人應該要統一服裝比較好,這樣才能提升我們的知名度!」
「……妳覺得全裸如何?」
「全裸?好……好創新的想法!」
拉娜則是已經融入愚蠢的對話之中。
──雖然和我有些話不投機……
──不過……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如此想著,潘蜜拉望著天花板好一會。
就這樣,潘蜜拉二人的計畫被少年少女們發現了。
可是,對方不知為何也對她們說起搶劫列車的流程概要。
明明沒有問,不良集團卻擅自和二人分享祕密。
起初,潘蜜拉無法理解他們為何那麼做──
然而在聽過他們說話之後,她開始隱約明白了。
她不可能會理解。
因為他們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看著單純順從感性過活的他們,潘蜜拉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到頭來,他們和我們是一樣的啊。
回溯自己和同伴的過往──又想起充滿不安定性的未來,她一人靜靜地苦笑。
──真是的,看來這裡擁有安穩未來的……就只有卡崔一人了。
可是,她並沒有察覺。
沒有察覺自己和同伴誘拐的那名少年──才是未來最有可能生活在動盪之中的人。
又或者,不要說遙遠的未來了──
就連今天接下來可能將掀起動盪一事,潘蜜拉也完全沒能察覺。
⇔
森林深處 鐵橋附近
一輛軍用貨車和幾輛私家車,停靠於搭設在距離鐵路不遠的帳篷旁。私家車乍看之下十分普通,但實際上掛的全是偽造車牌。
薩傑斯及其他「幽靈」的成員們毫無閒聊的興致,正以和美樂蒂等人完全相反的嚴肅態度打發時間。
「……好慢啊。」
薩傑斯看著手錶這麼說,此時已大幅超過交涉組的第一位成員應該返回的時間了。
而且,兩名去監視身為不安因素的不良少年們的成員也不見人影。
「……到底怎麼回事?」
在這種情況下,會覺得發生了什麼麻煩事非常正常,然而他卻一時無法置信。
先前在森林中見到時,看起來就只是一群不良少年。薩傑斯理所當然不認為他們有受過特殊訓練,也不認為派去調查的兩人會打輸對方。
──但是,凡事都有個萬一。
加入了某種要素──比方說和第三者會合之類的,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薩傑斯思索一會後,邊確認手錶邊做出指示。
「……好吧,兩個人在這裡待命。」
「其他人和我一起前往地點K。」
⇔
森林的入口附近
「哎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另一個我。」
「是怎麼搞的啊?另一個老子。」
雙胞胎狩獵者們帶著冷酷的笑意雙臂抱胸。
在他們眼前的,是一輛保險桿和引擎蓋扭曲變形的小客車。
儘管沒有起火燃燒,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已經喪失作為車子的功能,然後附近的樹上吊掛著一個肉塊。
被堅固繩索吊著的那個肉塊呼吸微弱。
與其說存活下來,倒不如說是勉強留下一條命。
「聽到我們要求他釋放孩子,他的表情立刻就變了呢。」
「是啊,而且還對著咱們大喊『原來是政府的走狗!』呢。」
「偏偏把我們當成是政府的走狗。」
雙胞胎相視而笑,一副不明白這是哪門子笑話的模樣。
他們隨便盤問了一下從車裡拖出來的「誘拐犯」,結果雙方始終雞同鴨講,對方直到失去意識之前,都不斷痛罵兩人是政府的走狗。
只不過──雖然不知道卡崔是否安然無恙,兩人還是成功讓男人坦承自己正打算前往何處。
「經過前面的木屋,在陸橋的旁邊……」
「少爺人就在那裡嗎?另一個老子?」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另一個我。」
一邊嘆著氣,雙胞胎再度看向吊在身後的男人。
男人雖然昏了過去,不過依然算得上是很能夠忍受拷問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他到底為什麼要說我們是政府的走狗啊?」
「會不會是因為老大和貝利亞姆上議院議員有交情?」
這句猜測的話一說出口,兩人之間的氣溫便逐漸下降。
「……這……也就是說……我們的地位比唐‧巴爾托羅和貝利亞姆還低……這些傢伙的腦袋裡,有著這種可怕而且錯誤的想法?」
「咱們被瞧不起了耶,另一個老子。」
「給他們好看吧,另一個我。」
兩人同時扭動脖子,關節有節奏地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響,之後跨上機車。
然後,他們靜靜地駕駛機車。
朝著森林深處──有著各式要素等待著的木屋聚集地而去。
就這樣,森林中的「存在」們漸漸凝聚在一起。
平等地吞噬惡意與善意,創造出獨特空間的深邃森林。
至少,在這個瞬間──
這座森林裡,幾乎沒有可以稱為好人的人。
⇔
木屋 一號小屋
「唔喵~」
軟體動物擁有人類的聲帶。
位在房間一隅的索妮發出的聲音讓人如此聯想,而後索妮忽然起身。
「早安~潘蜜拉、拉娜,還有,呃,好多人。」
「好多人是什麼東西啦。」
完全不受四周情況影響逕自安睡的少女,笑嘻嘻地戴起擺在胸口上的安全帽。
「呼啊~所以呢、所以呢,結果怎麼樣了?卡崔的父母有來接他嗎?」
對於誘拐一事毫不知情的少女,用天真無邪的表情詢問拉娜二人。
反觀拉娜二人則是露出有些僵硬的微笑,開口試圖蒙混過去:
「呃,我想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差不多就快來了……」
「先、先不管那個了,妳今天不用『保養或試射槍枝』嗎?」
「喂……拉娜!」
「咦?我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連自己說過什麼話都忘記,拉娜的一雙眼睛慌亂地在眼鏡後方骨碌轉動。
潘蜜拉試圖搶在周圍的少年們對剛才的話起反應之前,隨便喊些什麼來敷衍過去──
然而,徹底睡醒的少女卻早一步開口。
她毫不猶豫地露出率真的笑容──
「說得也是!今天我得保養十把才行!」
幾分鐘後
木屋裡的人,有一大半都聚集在破舊貨車的車斗周圍。
潘蜜拉一臉半放棄似地打開車斗的棚架,拉娜則陷入自我厭惡,蹲在遠處。
索妮的心情和那兩人完全相反,喜孜孜地看著潘蜜拉進行作業,其他人則是興致盎然地在一旁觀望。
「我先跟你們說清楚了,這些就像是索妮家人的遺物,千萬不可以偷走或是擅自拿來射擊喔。」
聽了潘蜜拉的叮嚀,不良少年們拍拍胸膛回應:
「知道了!」
「妳就稍微相信我們吧。」
「相信才剛認識的我們?」
「不,反而就是因為剛認識才值得信任……人只要認識愈久就愈會看清對方的真面目,這時要信任對方就很困難了……但是,如果是剛認識的現在就可以憑直覺信任對方!來,盲目地信任我們吧!就算是愛也沒關唔喔!」
「閉嘴,你這個變態!」「就是啊!竟敢撩我妹妹!」「去死!」「說去死也太過分了!」「那不然,受苦吧!」「疼痛吧!」「受傷吧!」「我要將你丟下鍋炒!」「用地獄的業火!」
「呀啊啊啊啊啊啊!」「呀哈!」「呀哈!」
不理會像喜劇電影一樣被眾人群起圍毆的少年,潘蜜拉默默地將行李從車斗上卸下來。
──可是,卡崔要怎麼辦呢?
──見了索妮父母的遺物,他有辦法理解嗎?
誘拐一事雖然尚未被卡崔本人發現,可是讓他看到這麼多槍,他會不會嚇到呢?
潘蜜拉這麼思考著,憂心忡忡地回頭望向卡崔,想要說些什麼蒙混過去──
可是,他卻面不改色,依舊用略帶微笑的表情看向這邊。
索妮已經開始從箱子裡取出槍枝了,然而他的態度卻毫無變化。
反觀不良少年們──
「喔喔,是真槍耶!」
「好厲害喔~跟這些相比,我們放在芝加哥的根本就是玩具槍嘛。」
「因為我們手邊感覺最猛的,是賈格西那傢伙之前使用的機關槍啊。」
「妳的手臂那麼細,有辦法用這麼長的槍射擊嗎?」
「只要趴著就沒問題喔。」
「好強!好強!」「呀哈!」
就連他們都興奮地圍著索妮,可是卡崔卻沒有那麼做。
他以為那些是玩具?還是不了解槍的危險性?
潘蜜拉猜想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又覺得好像應該說些什麼,決定開口試探少年的想法。
「呃……嚇到你了嗎?」
可是,聽了潘蜜拉的問題,卡崔卻笑著偏頭,回了一句話:
「嗯?咦?什麼東西嚇到我?」
怪異感。
少年的應答,讓潘蜜拉心中起了微小但確實存在的疑問。
怪異感,就只是一股強烈的怪異感。
突如其來的怪異感,竄過潘蜜拉的背部。
她瞬間明白那份怪異感從何而來,便再次詢問幼小的少年。
「那個……就是……你不怕嗎?看到這麼多把槍……」
「咦?」
少年用一副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表情,微笑從臉上消失──思索片刻後,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張大眼睛,再次微笑著點頭。
「嗯,我知道那個東西很危險。」
「……咦?啊,呃……」
少年再次讓人感覺有些文不對題的回答,令潘蜜拉一時語塞──

結果少年接下來的那句話,讓她徹底沉默了。
「所以,『我被告誡了在滿十三歲以前絕對不可以去碰』!」
嘰吱──
這次的怪異感,令潘蜜拉的脊骨微微作響。
在覺得那句話很奇怪之前,她長年身為女賭徒的直覺先開口了。
不是「再追問下去很危險」之類的警告。
反而是在說──「已經太遲了,做好覺悟吧」。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潘蜜拉還是想把這當成是自己和拉娜聯手後脫離賭博許久,所以直覺變遲鈍了。
完全沒有察覺真正變鈍的,是她想要否定自身直覺的精神之刃。
然後──彷彿要對潘蜜拉的心補上致命一擊般,孩子依舊帶著純真笑容,以孩童特有的殘酷說出那句話。
「在我家工作的人們,大家身上也都有『那種東西』!」
⇔
森林 入口附近
為了不發出引擎聲,雙胞胎狩獵者一邊推著機車,一邊以淡然的態度對話。
既然已經知道「誘拐犯」身上有武裝,要是駕駛機車而發出聲響,會讓對方察覺我方的存在,況且對方也有可能在途中設下鐵絲之類的陷阱。
包括那一點在內,雙胞胎原本想從男人口中拷問出情報,但因為他完全失去了意識,於是兩人判斷繼續浪費時間只會對救出卡崔造成妨礙。
「話說回來,另一個我,你準備了什麼武器?」
「另一個老子,這個問題問得好。包括備用品在內,今天老子一共帶了三把手槍。」
「我則是帶了兩把刀和鐵絲,槍的話只有一把。」
「你太謙虛了啦,另一個老子。」
漠視以日常對話般的態度交談的兩人,已過深夜的森林籠罩在一片陰森的寂靜中。
夜晚大概就快結束了吧。
雖然有必要在天亮之前抵達木屋,但另一方面,也有先襲擊剛才男人所提到,疑似誘拐犯總部的場所這個選項。
但是,時間上有點來不及。
思考一陣後,雙胞胎的其中一人開口:
「不如這樣吧,另一個我。我把我身上的錢全部交給你。」
「喔,由老子收下另一個老子的錢啊。這麼說來……」
語氣粗野的男人說完,態度有禮的男人拿出自己的錢包,然後跨上自己的機車。
「我從別條路徑去攻擊總部。另一個我,交易事宜就拜託你了。」
「知道啦,另一個老子。」
收下錢的粗野男人一派泰然地說:
「要是對方不接受這筆錢……老子就在『強行』救出少爺之後,把他們全殺了。」
⇔
木屋周邊
陷入自我厭惡的拉娜,獨自沉浸在悶悶不樂的情緒中。
「啊啊……我為什麼會這樣……」
都怪自己說溜了嘴,結果連不需要讓別人知道的事情,也被路過的列車強盜聽見了。正因為一開始拉娜等人預計要搶劫列車,所以此刻她的心情格外複雜。
「對了……話說回來,當初要是有按照我的計畫,專心地搶劫列車就好了。這麼一來,就不必去做誘拐這種事情……啊啊,現在開始也還不遲!果然應該去搶劫列車才對!」
一眨眼就轉換好心情,拉娜精神抖擻地挺直背脊,繞到木屋後方。
──沒錯,只要好好利用那群列車強盜的孩子們,一切就完美無缺了!
──不僅可以趁他們搶劫時大撈一筆,到時還可以趁亂逃跑!
不知她究竟聽到哪去了,拉娜無視少年們「在列車繼續行駛的情況下搶走貨物」的作戰內容,擅自擬定了計畫,還握起拳頭,小聲喊了句:「嗯,沒問題!」
「既然已經這麼決定好,再來就要思考如何處置卡崔了……反正潘蜜拉和我都不想利用他,那麼只要把他留在木屋裡應該就萬事OK吧!」
趁現在沒有潘蜜拉在一旁吐槽,自稱智慧型罪犯的女人不停地讓自己的腦筋全速運轉。
「等一下喔……一號小屋和三號小屋裡滿滿都是我們的足跡和指紋……對了對了,其他木屋裡真的沒有別人嗎?要是除了那群孩子外還有別的目擊者,事情可就大條了……」
這時,話語和腦細胞同時停止。
由於月光和小屋外的戶外燈光線微弱,因此拉娜的周圍十分昏暗。
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十分肯定。
在她不經意環顧的視線前方。
在木屋和森林之間一般人不會去看的地方,有兩個疑似人影的物體。
距離約莫二十公尺吧。如果是位在更深一點的灌木叢中,拉娜十之八九不會注意到。
畢竟那個人影穿著像是軍服的衣服──而且兩人都躺在地面上。
「咦……是誰?」
猶如冰柱穿過背脊般的感覺。
雙腿不自覺地發抖,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強盜?
──還是木屋的主人?
──難道是警察……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吧?
原本拉娜猶豫著該不該呼叫潘蜜拉,最後心想那也許只是人偶或是稻草人,便為了讓自己安心而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
然後又一步。
每當她向前邁步,那兩副身體的模樣便益發清晰。
衣服凌亂,沒有看到特別醒目的外傷。
但是,那兩副身體依舊動也不動,讓人甚至無法判斷究竟是死了,抑或只是失去意識。
拉娜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狀況,她的五感頓時變得敏銳而清晰,連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事情也開始有所察覺。
──這是什麼味道……
隨著離倒地的人影愈來愈近,一股怪味竄入她的鼻腔。
像是許多食物腐敗,讓人聯想起廚餘的獨特臭味。
然後,讓人想起野狗毛皮的獨特野獸氣味也混雜其中,傳了過來。
──怎麼回事?
──總覺得有股寒意……
也許是本能感應到了周圍的異常吧。
可是,她卻遺漏了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在男人們的身體旁──在森林的暗處中,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正窺視著自己。
影子緩緩地蠕動身體,以慢吞吞的速度,確實地朝拉娜的方向靠近。
還有三公尺。只要巨大影子縱身一躍,想必就能輕易抵達的距離。
但是,拉娜還是沒有察覺朝自己逼近的存在。
兩公尺。
拉娜注意到周圍傳來的野獸氣味變得濃烈,於是顫抖著肩膀徐徐轉動脖子。
望向發出踐踏草地的窸窣聲的,那個方向──
一公尺。
然後,她見到巨大的「影子」。
剎那間────
一道槍聲在木屋周邊響起。
⇔
幾秒鐘前
「那麼,我就來試著射擊那根斷枝嘍!」
月光中浮現的,是在周圍森林中格外高聳的一棵樹。
索妮發現那棵樹的樹枝斷了一半,有一部分無力地垂掛下來,便提出要將其用來試槍。
斷枝和索妮所站的位置意外地有段距離,而且還處於月光之下。
雖說索妮頭上戴著軍用安全帽,但她終究是一名少女,實在讓人不認為她打得中,可是索妮卻一邊哼歌一邊取出一把步槍。
就在少年們悠哉地開起賭盤,想賭賭看她打不打得中時──
下個瞬間,槍聲已響徹四周,中間折斷的部分樹枝彈開,在空中盤旋著往下墜落。
索妮的身體在槍枝的反作用力下微微晃動,確認自己的子彈命中了,她泛起微笑。
「欸嘿嘿~打中了耶~」
經過瞬間的沉默,不良少年們齊聲歡呼。
「呀哈!」
「呀哈!」
「喔喔……喔喔喔……好厲害!好厲害喔!」
「真的命中了!」
「話說,真虧妳居然射得中!」
「妳的身材明明那麼纖細,也太猛了吧!」
「自從賈格西哭著掃射機關槍以來,這是最令我驚訝的一幕了!」
「好厲害喔~發射後僅花了〇‧〇〇〇二三秒就射穿樹枝耶~」
「太驚人了!美樂蒂,妳真的算得那麼清楚啊?」
「我當然只是隨便說說啊。」
「妳、妳這個臭丫頭……」
「安可!安可!」
「安可!安可!」
「安可!安可!」
在意義不明的安可聲催促下,索妮神色從容地開始尋找下一個狙擊目標──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一聲尖叫闖進她們耳裡。
繼槍響之後,一道女性的尖叫聲劈開夜晚的寂靜,從稍遠處的木屋後方傳來。
──拉娜?
靠在貨車棚架上的潘蜜拉一聽見那個聲音,便率先衝了出去。
當她氣喘吁吁地趕到時,她所見到的是──
昏倒在地的拉娜,以及被她壓在身下的軍服男子們。
還有──讓人聯想到方才有「某個東西」站在那裡的,地面上異常凹陷的草堆。
⇔
森林裡
「……是槍聲?」
「薩傑斯同志,聲音是從木屋的方向傳來的。」
「我知道。」
突然在森林中迴盪的槍聲。
依回聲的狀況來看,聲音應該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判斷槍聲是來自木屋一帶,薩傑斯表情依舊冷靜地說:
「……要加快腳步了。」
薩傑斯判斷有狀況發生,煩躁地加快步伐。
──那個聲音……和部下們所用的槍枝不同……
──……也沒有聽見反擊的槍聲。
男人徹底將精神切換成警戒模式,一邊咂舌一邊冷靜地思考。
──該死……難道是已經命喪槍下了?
──看來,必須把政府的走狗現身的可能性也列入考慮了。
⇔
森林裡
「……」
聽到了槍聲,但負責交易的雙胞胎之一只是保持沉默。
但是,他的表情仍瞬間緊繃,推著機車以跑步的速度移動。
萬一,剛才的槍響是射殺卡崔的聲音──
他已做好殺死所有敵人後,自己也共赴黃泉的心理準備。
⇔
木屋周邊
「牠」──庫奇嚇了一跳。
受到孩子們的歡呼聲吸引,「牠」情不自禁地來到小屋外面。
對庫奇而言,戶外的氣溫非常寒冷,但大概是敵不過馬戲團時代的本能吧,正當「牠」準備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時,「牠」發現了兩個蠢動的人影。
「牠」並不是因為肚子餓,想要把他們當成食物。
自從咬了那個名叫「珂雷亞」的少年手臂之後,「牠」就理解到人類這種生物對自己來說是毒藥。
所以,庫奇或許只是因為久違地見到人類而感到懷念也說不定。
也許只是回想起從前撲向珂雷亞和馴獸師們,把他們按倒在地上打滾時的景象,想要再次重現罷了。
儘管不知真相為何,但總之,庫奇沒有帶著半點殺意地撲向了對方。
可是,庫奇有幾件事情失算了。
首先,是以前飛撲的對象,皆為在馬戲團受過訓練的特殊人士。
再來──「牠」現在的體型和馬戲團解散時相比又大了一、兩號,體重的數值也大幅攀升。
身體遭到足以將人壓扁的體重壓迫,「幽靈」的男子們儘管還活著,卻在那瞬間失去意識。
庫奇見到兩人昏厥反而大吃一驚,過去的景象頓時在腦海中浮現。
從前,「牠」曾經因為撲向比自己嬌小的兒童團員,害對方暈了過去,結果被馴獸師狠狠斥責一頓。
雖然不曉得庫奇對那幅景象的意義理解多少,但起碼「牠」似乎還記得「要是對方不動了就會挨罵」這件事,於是庫奇反射性地轉身,退回到森林深處。
然後──庫奇想起這裡沒有馴獸師、團長、珂雷亞,當時的人們都不在這裡,於是又慢吞吞地回原處──
結果在那裡和戴眼鏡的人類撞個正著,同時,槍聲也傳入庫奇耳裡。
討厭的聲音。
假使庫奇擁有和人類一樣的語言系統,大概會在腦中這麼喃喃自語吧。
從前被賣給馬戲團之前,「牠」曾經好幾度在森林裡聽見那個聲音。和自己模樣相似的同伴、住在森林裡的「食物」隨著那個聲響接連倒下一事,至今仍清晰地留存在庫奇的記憶中。
之後,當馬戲團和名為幫派的集團起衝突時,庫奇又再度聽見了那個聲音──一個給予庫奇「歡呼聲」的孩子腿上流著血,倒了下來。
雖然珂雷亞和團長等人很快就讓發出那個聲音的人們無法動彈,可是「歡呼聲」卻停止了,只剩下令人討厭的寂靜籠罩著帳篷。
自那之後,庫奇就愈來愈討厭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好討厭。
「牠」靜靜地發出警戒的低吼,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木屋後方的小路跑走。
堪稱巨大怪物的庫奇,宛如脫兔一般地逃跑了。
然後──拉娜先是目睹巨大的「某個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之後又突然地離去。
她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全身發抖──
直到「牠」徹底從視野中消失,她才終於能夠放聲尖叫。
⇔
像是和被拉娜的尖叫聲引到木屋後方的眾人交換一樣,庫奇繞到了木屋的正面。
可是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先前聽見的歡呼聲。
到處都散布著氣味,無法清楚辨別那些人類去了哪裡。
但是──「牠」在那裡見到一樣懷念的東西。
和馬戲團移動時所使用的款式相同,有著大棚架的貨車。
旁邊雖然還停了一輛小型貨車,但是庫奇無視它,直接慢吞吞地往比較大的那輛貨車靠近──不知是受到懷念之情驅使,還是耐不住夜晚的寒風,總之「牠」潛入了貨車的車斗。
在棚架深處,「牠」靜靜地蹲著──
一邊希望再次聽見「歡呼聲」,一邊緩緩地閉上雙眼。
如果灰熊也會作夢──那麼「牠」現在肯定正夢見從前的事。
夢見和珂雷亞、馬戲團的同伴們一起坐在貨車車斗上,搖搖晃晃地到各個地方巡迴的日子──
⇔
幾分鐘後 木屋周邊
「是、是真的啦!妳相信我!」
「呃……妳要我相信妳,可是我到底該相信什麼啊?應該說,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某個東西!有某個東西出現了!」
「妳說的某個東西是什麼東西啦。」
「某個東西就是某個東西!」
潘蜜拉把昏倒的拉娜叫醒,可是怎麼也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明明遭到某個巨大的東西攻擊,她身上卻沒有受傷;以防萬一,潘蜜拉環視了木屋周圍,也沒有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可是,有兩名身分不明的男子失去意識確是事實,因此潘蜜拉判斷最好還是提高警戒。
「話說回來,這兩個穿軍服的人到底是誰?」
「我哪知道啊!他們會不會是來獵鹿還是什麼的?先、先不管他們了,那個、那個巨大的東西真的已經不在了嗎?」
「目前暫時沒看到,所以妳先冷靜一點吧。」
軍服男子們和拉娜不同,似乎也有受到肉體上的創傷,可能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才會完全恢復意識。
話雖如此,也不能把他們放著不管,於是潘蜜拉姑且將他們抬到自己的貨車車斗上。
另一方面,少年們則是已經開始準備從木屋撤退了。
因為美樂蒂說:「早一點的話,列車再過三十三分鐘又三十二秒就會通過~所以差不多該移動了!」所以他們現在正忙著準備。
「話說,等到列車通過了再去也沒差吧?我現在還好睏喔。」
「因為賈格西他們說會在看到我們的小船後才把東西丟下來啊。要是我們不在那可就糟了。」
「賈格西也真是的,居然想了一個這麼麻煩的計畫。明明只要在列車出發前偷走,就不需要做這種事情了。」
「是要怎麼偷啦。」
「叫東尼把列車抬起來扔掉,這樣不好嗎?」
「你對東尼的臂力未免期望太高了吧!」
「要是他有辦法那麼做,他早就去找別的工作賺錢了!」
對著依舊持續愚蠢對話的少年們,美樂蒂鈴鈴地搖響鈴鐺,敦促他們:
「好了好了~還剩下三十二分鐘又五十秒~因為開車大約要花五分鐘才會到,所以得提早行動才行~」
「真拿妳沒辦法耶。」
此時,東方的天空已開始泛白,群星則依舊在頭頂上方閃耀。
在如此羅曼蒂克的森林裡,不良少年們興高采烈地為出發進行準備。
「話說回來,天氣真的好冷喔。」
「河上面是不是會更冷啊?」
「是啊,如果雲出來了還會下雪喔。」
「我看不如借用一下木屋裡面的毛毯,等到回程的時候再折好還回去吧。」
所有人都贊成某人的提議,紛紛開始從屋內拿出毛毯。
雖然無論是否歸還都算是犯罪,但是此時此刻,現場並沒有人具備會在意這一點的道德心。
唯一有可能提出反對制止眾人的男人,此刻正在列車上被捲入重大事件之中,然而他們對此渾然不知,悠哉地將毛毯堆上車。
「哎呀,什麼嘛,我還以為我是動作最快的,結果已經堆得這麼多了啊。」
最先拿來毛毯的少年,失望地這麼嘆氣道。
在昏暗的貨車深處,有著堆得像座小山的褐色毛毯。
做此判斷的少年,不以為意地將新毛毯扔在那個褐色毛毯上。
繼他之後,其他少年們也陸續將毛毯覆蓋在其上。
「嗯?好像有狗之類的動物氣味?」
「應該是毛毯的味道吧。這些毛毯大概也有被拿來裹過獵犬。」
「這樣啊。算了,就不要嫌那麼多了!」
結果,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座褐色毛毯山瞬間動了一下──
而「褐色毛毯」也抵擋不了蓋在自己身上的溫暖布料,就這麼被引誘進入夢鄉。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
⇔
木屋 三號小屋前
「孩子在橋旁邊,和路過的少年們在一起。把錢裝進這個箱子裡,放入河中。」
「這樣就可以了。」
潘蜜拉將這段文字手寫在紙上,然後清空了從貨車隨便找到的一個箱子,將紙條放入其中,擺在木屋的入口處。
「要是這樣能夠蒙混過去就好了……」
「潘蜜拉,妳在說什麼啊?先不管那個了,那個巨大的某個東西……」
潘蜜拉靜靜地吐氣,表情嚴肅地打斷怯懦的拉娜的話。
「拉娜,我雖然也很在意妳見到的影子是什麼……可是我現在有其他更害怕的事情。」
「什、什麼嘛!我敢篤定!不可能有東西比那個巨大的傢伙還要恐怖!」
無視語氣斬釘截鐵的拉娜,潘蜜拉依然冷靜地接著說:
「我跟妳說,我想起卡崔家的事情了……不對,應該說是剛才被迫想起來了。」
「什、什麼啊。」
卡崔現在已經和索妮一起坐上車斗。
一邊回頭再次確認這一點,潘蜜拉小聲地道出一件事實:
「我想起魯諾拉達這個名字了。」
「嗯?魯諾拉達是誰?」
「……是卡崔的本名啦!妳起碼該記住這一點吧!」
「啊、啊啊!對、對喔!我當然記得啦!我剛才只是想試探一下妳嘎嘎、嘎嘎嘎嘎!」
潘蜜拉使勁捏著拉娜的臉頰,一面嘆著氣繼續說:
「魯諾拉達家族。」
「咦?」
「那是在東部屈指可數的黑手黨組織啦。完全不會在西部露臉,但在東部卻是相當知名的幫派。不過嘛,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幫、幫派……?」
見到拉娜瞪大雙眼,潘蜜拉露出近似放棄的苦笑,說道:
「沒錯,也就是說那棟巨大豪宅,是靠著做不只一些壞事蓋起來的房子──要對方不准報警的我們,就等於是在這麼說喔?……『不要把我們交給警方,請以你們的標準制裁我們』。」
「……」
聽了潘蜜拉這番嚴肅的發言,就連拉娜似乎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
她的臉色變得比看見「某個影子」時更加慘白,上下排牙齒喀嚓喀嚓地不住打顫。
「換句話說……那個,咦?我們要是被抓到了……」
「會被砍斷十指、拔光牙齒、挖掉雙眼,最後慘遭殺害……」
潘蜜拉堵住差點發出悲鳴的拉娜的嘴巴,用彷彿已對死亡有所覺悟的眼神喃喃地說:
「……若是『這樣就能了事就好了』。」
⇔
大致準備好了之後,潘蜜拉將嚇到臉色發白的拉娜強行塞進副駕駛座,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
拉娜一副身體不適地仰望車子的天花板,過了一會才用疲憊的語氣詢問:
「對了……那兩個獵人要怎麼辦?他們的脈搏姑且都還算正常吧?」
遲遲沒有醒來的軍人們現在也在車斗上。
由於沒有空間讓兩人都躺下,於是便讓其中一人的上半身靠著車斗的棚架。為了保持良好通風,棚架的後方是打開的,如果是行駛在城鎮裡可能會引人側目,不過在森林中應該就不會有人看到了。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把他們扔著不管啊。總之,先把他們載到河邊……如果他們還是沒醒來,之後再帶他們去看醫生。這樣可以吧?」
「……說得也是。啊啊,我已經沒有心思去想那麼多了。」
「真巧,我也是。」
可能是因為現在滿腦子都是魯諾拉達的事情,潘蜜拉處理兩人事情的態度有些隨便。假使他們是木屋的主人,到時只要說自己是因為迷路才借住一晚,這樣對方應該就會接受吧。以真正的軍人來說,他們的模樣實在有些怪異,於是潘蜜拉姑且將子彈從感覺不太適合用來打獵的槍中取出,至於槍枝本身,現在大概正被興致勃勃的索妮觀察著。
「不過,如果他們不是獵人,會不會是真正的軍人呢?比方說,因為訓練太辛苦所以逃出來,結果昏倒了……但話說回來,他們也有可能是來付贖金……應該說,是來殺我們的黑手黨,所以我已經偷偷把他們的手腳綁起來了。」
「瞧妳一副若無其事,結果做得這麼徹底。」
「我只是不想連他們是誰都不曉得,就將他們放著不管啊。」
兩人說著說著,準備完畢的少年們開動了貨車。
潘蜜拉也緩緩地插入車鑰匙,準備跟上少年們的兩輛貨車。
「好了……但願我們也能扮演好『遭到神祕誘拐犯牽連,在威脅之下打電話的人』……」
她們之所以會和不良少年們一起去河邊,是覺得人數一多,黑手黨應該就不會貿然開槍。這麼做雖然會把不良少年們拖下水,不過他們也不是一般人,而是列車強盜。旅行有旅伴,做壞事也有同路人,不如就盡量利用他們吧。
絕非善類的潘蜜拉儘管多少感到心痛,還是決定利用他們。
因為她明白,不良少年們和自己一行人,皆宛如在同一座沙漠中徘徊的兔子。
看不清周遭,不僅過去已然乾枯,也找不到前往未來的方向。
因此,至少得繼續不停地走,去尋找沙漠中的綠洲。
假使沒有了生存目的,兔子恐怕會立刻消失在滾滾黃沙之中吧。
潘蜜拉一方面懷著落寞的心情,同時又抱著彷彿看透了什麼的豁達,靜靜地踩下油門。
就這樣,不良集團和強盜團離開了木屋。
破舊貨車上載著名為卡崔的炸彈。
大型貨車上則載著名為庫奇的炸彈──
他們駕駛著貨車,一路朝著橋樑的方向前進。
⇔
森林裡
在前往河川的途中,三輛貨車和薩傑斯所率領的「幽靈」一行人擦身而過。
但是,貨車上的乘客們並未發覺這一點。
因為察覺到引擎聲的薩傑斯等人,立刻就藏身在森林裡。
一面看著貨車駛過,軍服男子們小聲交談:
「……那個貨車……是昨天那群小鬼嗎?」
「恐怕是。」
「發生什麼事了……可是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政府的走狗……」
既然他們朝著這個方向而來,就表示先前派出的兩人任務失敗了。
他們看起來沒有武裝,感覺真的就只是一群小混混。
可是萬一他們有武裝,憑薩傑斯方的人數可能會應付不來。
因為車斗上有可能載著國民警衛隊的士兵或貝利亞姆的私人士兵,所以不能貿然行動。
「算了,反正只要狼煙沒有升起,貝利亞姆的女兒就只有死路一條……嗯?」
最後一輛格外破舊的貨車通過的瞬間,他們注意到車斗上的異常。
被派去偵察的「同伴」之一,正以後背靠在車斗的棚架上,昏迷不醒。
好像沒有出血,但無法確認生死。
薩傑斯制止同伴們,直到貨車完全通過,才以冷酷的口吻低語:
「看來無論真實身分為何……他們都是敵人沒錯了。」
「我們調頭。查明其真實身分後,將其剷除。」
⇔
橋樑旁
在「幽靈」搭設的帳篷旁,被留下的兩個男人輕聲交談:
「不過,這究竟是什麼樣的麻煩啊?」
「不曉得。但是,最起碼只要讓對方明白我們的意圖,應該就沒問題了。」
兩人正在針對這次的「修伊‧拉弗雷特奪回作戰」發表各自的想法。
「可是,那個小鬼感覺很可憐耶。她才只有十歲左右對吧?」
「不需要在意那麼多。反正,她只是一個在有錢有勢的父母庇護下長大的小鬼。這麼做,只是讓她為之前的幸福付出代價而已。」
「這麼說也有道理。因為不管交涉成功與否,她最後都難逃一死嘛。」
「哈!這樣還算『人質』嗎?」
兩人談論的是此時應該正在列車上遭到拘禁,名叫瑪麗‧貝利亞姆的少女──然而很不幸的,從樹叢後偷聽的男人卻因為這段對話產生過度的刺激。
「喂。」
「「咦……啥?」」
聽見突然從身後傳來的聲音,兩人同時轉身──
結果,他們同時遭人以大拇指刺入咽喉,然後就這麼昏厥過去。
然而幾分鐘後當他們醒來時,將會受到令他們希望自己就這麼死去的,短暫且極具效果的拷問。
「意思是,你們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殺了少爺……?」
「該死的誘拐犯竟敢耍人。看我怎麼每人花上一百天,將你們折磨至死。」
軼事
魯諾拉達家族的老大巴爾托羅‧魯諾拉達麾下,有一支隨時由十二人組成的護衛隊。
該護衛隊分為三組,每組各四人,負責輪流保護巴爾托羅本人及其家人,因此無論何時都必定有一組沒有值班。
而當他們處於「非值班時段」,任誰都無法強制他們工作。
即便是主人巴爾托羅‧魯諾拉達也一樣。
護衛隊之中的兩人,雙胞胎兄弟加百列和朱利亞諾在卡崔遭人誘拐時,正好就處於「非值班時段」,可是──
「巴爾托羅先生,可以請您將這份工作交給我和『另一個我』去處理嗎?」
「既然是卡爾崔里歐少爺的事情,理所當然應該由老子和『另一個老子』去辦了。」
語氣恭敬的加百列,和態度略嫌粗魯的朱利亞諾。
由於他們總是互稱對方「另一個我」和「另一個老子」,對話聽起來有些複雜,不過因為他們無時無刻不結伴行動,周圍的人們也幾乎都把他們「兩人當成一人」來看。
他們兩人是在魯諾拉達家族的長孫出生時分派到護衛隊,經常被指派去保護和照顧那位長孫,也就是卡爾崔里歐。
一開始,加百列和朱利亞諾都抱著「我們應該賭上性命保護的是巴爾托羅,而非其家人」這樣的想法。
然而,聽了護衛隊的老前輩說「包括其家人在內,全部都是巴爾托羅先生的一部分」之後,兩人便開始機械化地完成護衛工作。
兩人的想法有所轉變──是在十幾名暴徒當著才剛滿五歲的卡崔面前襲擊的時候。
⇔
幾年前
「……上頭明明交代過,要極盡所能避免在少爺面前殺人的,另一個我。」
「這也沒辦法啊,另一個老子。咱們已經很努力了啦,大概五秒鐘吧。」
加百列和朱利亞諾在卡爾崔里歐及其父親所乘坐的車子前方,喀嘰喀嘰地扭動脖子一邊交談。
在他們周圍,躺著一群已經斷氣的男人。
兩人身上濺滿敵人鮮血的模樣,簡直宛如自地獄爬出的惡鬼。
「……」
卡爾崔里歐的父親身為女婿,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和隨後上演的殺戮,嚇得說不出話來。儘管如此,若是普通人目睹此景,大概會尖叫著在車裡縮成一團,相較之下,他已經算是相當有膽量了。
但是──卡爾崔里歐卻忽然打開車門走出來,用「天真無邪的笑容對那樣的兩人開口」:
「呃……嗯……加百列先生、朱利亞諾先生,謝謝你們!」

卡爾崔里歐的雙眼發亮,像是在看著報紙漫畫裡的英雄一樣。
短短的一句道謝。
天真孩童所說的那句話,和這個充斥鐵鏽味和深紅色液體的空間一點都不搭調。
可是,那句話卻深深撼動了兩人的心。
被喚作瘋狗,向來遭巴爾托羅之外的人以畏懼和厭惡的眼神對待的兩人。
目睹他們的暴行、嗅著硝煙和血腥味,那孩子毫不膽怯地坦率說出道謝的話。
兩人對那樣的卡崔感到無法置信,一時之間也愣住了──
「……少爺,你不怕嗎?」
任憑敵人濺在自己臉上的鮮血滴落,朱利亞諾握著槍,對卡爾崔里歐問道。
「?」
結果,卡爾崔里歐只是偏著頭,彷彿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東西恐怖。
見到孩子做出那種反應,雙胞胎彼此互望──
不久,用滿是鮮血的臉龐笑了出來。
不明白兩人為何要笑的卡爾崔里歐更加困惑了,他的父親則似乎覺得雙胞胎很詭異,拎起兒子的後頸,打算強行將他帶回車上。
但是,雙胞胎完全不把父親那樣的反應當一回事,他們同時單膝跪地,對卡爾崔里歐深深地低頭。
「卡爾崔里歐少爺,請容我們向您致歉。」
「過去,我們只把保護您當成一種義務『工作』。」
「從今以後,不只是巴爾托羅先生。」
「您也是老子和『另一個老子』所敬愛的主人。」
聽了雙胞胎輪流說道,卡爾崔里歐眼神發亮,他的父親則只是眉頭深鎖。
可是從那天起,魯諾拉達家族內便興起一則傳聞。
天真無邪的君主瞬間收服了兩隻瘋狗。
偉大的巴爾托羅‧魯諾拉達的繼承者之爭,恐怕已成定局了。
這則傳聞不脛而走,更令卡爾崔里歐的父親露出複雜表情。
⇔
然後到了現在──
兩人儘管處於非值班時段,仍主動向巴爾托羅表明欲接下營救卡爾崔里歐的任務。
「……現在不是你們值班的時段,就連我也無權對你們下達『命令』。」
巴爾托羅淡淡地回答,加百列隨即開口:
「沒錯。可是……非值班時段只要不和魯諾拉達家族敵對,無論做什麼都會獲准……規定應該是這樣才對。」
「正是如此。」
見到巴爾托羅乾脆地點頭,朱利亞諾接著說:
「也就是說,現在的老子和『另一個老子』不是護衛,而是利用假日從事副業的『獵人』。」
「喔?」
「倘若巴爾托羅‧魯諾拉達先生認同我們的能力,還請您務必雇用我和『另一個我』。」
巴爾托羅對講話做作的兩人,投以帶有威嚇感的目光之後──確認兩人心意已決,便嘆著氣回答:
「真是兩個裝模作樣的傢伙。」
「你們兩人的本業分明是獵人,護衛才是副業。」
⇔
於是,幾分鐘後──
兩名「獵人」被解放了。
他們是走狗。
抑或是瘋狗。
但是,無疑也是一流的狩獵者。
是互相驅趕獵物,對其咽喉伸出獠牙的獵人。
他們以能夠保護另一名「主人」為榮,滿心歡喜地哼著「狩獵之歌」。
他們配合機車引擎聲響起的歌聲,徹底磨亮了彼此的獠牙。
渾然不知在歌聲與機車,以及他們的殺意將要前往的那一頭,是什麼樣的混亂在等待他們。
最終章 無論如何
河川旁
「好了,我們到嘍!」
「太棒了!快把小船拿出來吧!」
「還剩下二十一分鐘又十三秒喔~」
一抵達河邊,完全當成自己是來露營的少年們個個興奮不已。連之前很想睡覺的人們,也全都跳起來踩進十二月的冰冷河水裡,明明不是恰妮卻呀哈呀哈地大喊,讓美樂蒂等部分冷靜的人們傻眼到只能苦笑著看著他們胡鬧。
另一方面,把貨車停在稍遠處的潘蜜拉和拉娜則是留在車上。
索妮和卡崔已經走下車斗,一起去找不良少年們嬉鬧了。那兩人只花了短短半天時間就變得非常要好,雖然年紀相差五歲以上,索妮看起來卻像是卡崔的朋友而非他的姊姊。
「所以,這、這下該怎麼辦?要帶著索妮逃走嗎?」
「這麼一來,留下來的那群強盜孩子肯定會被當成誘拐犯。」
「……妳不打算那麼做嗎?」
「我還在猶豫。如果他們是不相干的普通人就另當別論,但既然是列車強盜,他們和我們就是一丘之貉。不過,他們並沒有妨礙我們……所以我還在想要怎麼做……等一下。」
潘蜜拉突然沉默下來,打開車窗豎起耳朵。
「怎、怎麼了,潘蜜拉?」
「剛才……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哀號……」
⇔
「嗯……好像有人來了耶。大概是哀號聲被聽見了吧。」
剛說完,雙胞胎之一便朝著自己拷問的男人們的腹部使出一記重拳,使其瞬間陷入昏迷。
他中途停止拷問,將兩人藏在位於遠處的車子陰影後面,自己則躲在樹後確認朝這邊走近的人影。
然後,出現在提高警戒的他面前的是──
感覺和軍服男子們毫無關聯的兩名年輕女子。
⇔
兩人下了車觀察森林裡面,結果在貨車的上方──通往鐵橋的上坡途中,看見某個像是褪色布料的物體。
察覺那是帳篷的一部分,兩人開始緩緩地沿著樹林間的坡道往上爬──
結果在從下方看不見的位置,發現有幾輛車子停在那裡。
「這是……什麼啊?」
潘蜜拉環視四周,卻已經聽不見疑似哀號的聲音。
那不是露營用的帳篷,而是以鋼骨搭出低矮屋頂的大型軍用帳篷。
布製的屋頂下方,擺了折疊式的桌子和幾張椅子,桌上則攤放著像是詳細密碼表的紙張。
車上有無線電,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在這裡露營或賞鳥。
「……是血……?」
兩人在帳篷一隅發現血跡,背脊頓時竄過一陣寒意。
拉娜怕到眼鏡止不住抖動,用力握住潘蜜拉的手。
「是、是那傢伙……!是那個……巨大黑影幹的啦……!」
潘蜜拉雖然很想否定拉娜的話,可是現場有這些設備卻不見人影,只留下斑斑血跡。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不是拉娜,會認為有某種魔物般的物體存在也是在所難免。
「……拉娜,我們先回去吧。我擔心大家的安危。」
「說、說得也是……不過,那個巨大的影子……不曉得索妮的槍對它管不管用……咦?」
拉娜將視線從血跡移開──發現有個模樣古怪的東西,被擺在帳篷另一側的角落。
那是一個白色的圓筒狀物體,鼓起的前端裝了插銷。
「是手榴彈!」
拉娜情不自禁將它拿起來,雙眼發亮地轉身面向潘蜜拉。
「有了這個,就算那個巨大影子來了說不定也能打倒它!真是太棒了!」
對著得意地豎起大拇指的搭檔,潘蜜拉露出打從心底感到疲倦的表情──
她沒有繼續理會拉娜,也沒有責備拉娜偷了手榴彈,就這麼一邊警戒四周,一邊返回來時路。
「回去吧,我擔心卡崔和索妮的安危。」
算準兩人已走下坡道,一名男子這才從樹叢後方探出頭。
「……那兩個女人……剛才好像提到了卡爾崔里歐少爺的暱稱……」
男人猶豫片刻後,決定無聲無息地跟在女人們身後。
⇔
河邊
不良少年們將小船停放在湖岸邊之後,便把腳泡在隆冬的河水裡,一副不知寒冷為何物似地嬉鬧著。
卡崔則是不想把褲子弄濕讓自己受寒,待在岸邊開心地看著不良少年們。
但是,一名少年不小心滑倒,整個人摔進了河裡。
「唔喔!……好、好冷啊啊啊啊啊!」
「呀哈!」「呀哈!」
「呀哈什麼東西啦!我問妳們,看到我冷成這樣是有什麼好呀哈的?可惡!奇、奇怪,鞋子,我的鞋子跑哪去了?」
對恰妮二人發火之後,寒意並沒有立即讓少年的情緒冷卻下來。
他脫下來放在河邊的鞋子好像被沖走了,仔細一瞧,才發現鞋子被卡在距離這裡相當下游的岸邊。
他一邊坐上附近的小船,一邊對正在湖岸邊穿鞋的幾個人大喊:
「喂~毛毯!我去拿一下鞋子!誰來幫我把貨車上的毛毯拿過來!我、我快冷死啦!」
少年邊打著噴嚏邊嚷嚷著,卻幾乎沒有人在聽他說什麼。又或者就算有在聽,也只是冷淡地笑著說「自己去拿啦」。
可是,卡崔聽到少年的吶喊後,卻不知為何滿臉歡欣地高聲回應:
「我去拿!」
「喔喔,抱歉啊!麻煩你了!」
不良少年們輕易就將才剛認識,而且似乎正遭到誘拐(而且他本人並未察覺這個事實)的少年當成小弟使喚。
可是他們並無惡意,就只是很單純地讓卡崔融入自己的團體之中。
這種「自然的態度」對卡崔而言很新鮮。
雖然至今不曾受過這種對待,但是他並不因此感到煩躁。
這是因為,這正是他內心深處一直想要追求的。
少年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情緒為何如此亢奮,只是很高興自己被剛認識的年長少年們當成同伴,笑容滿面地鑽進貨車的車斗。
然後,少年依舊帶著笑容──
在應該空無一人的貨車裡,和「牠」碰面了。
⇔
庫奇再次從深層睡眠之中,被拉回到淺層睡眠。
也許是因為在搖來晃去的車內,持續聽著少年少女的喧嚷聲,讓「牠」回憶起馬戲團時代的興奮感,於是體溫又開始上升了吧。
當喧囂結束,庫奇即將再度進入夢鄉時,「牠」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搖晃自己的背,便在半夢半醒間緩緩抬頭。結果,當「牠」從毛毯堆中探頭,望向背後時──見到了一名少年。
⇔
熊。
連被當成籠中鳥養育長大的卡崔,也能理解那是一頭熊。
儘管「牠」與眾不同,體型比一般灰熊還要大上一、兩號,但卡崔恐怕無法理解那麼多吧。
可是,那是熊。
徹徹底底的熊。
令人震懾的灰熊。
震撼到簡直讓人想哭的灰熊。
眼前的狀況,用這樣的形容詞來表現再恰當不過。
未滿十歲的少年的小臉蛋,和光直徑就是少年三倍大的毛茸茸臉龐,鼻尖對鼻尖地彼此相對。如果是心臟不好的人,就算當場休克死亡也不奇怪。即便免於休克死亡,大概也會因為別的理由被迫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
但是──少年有著兩份幸運。
一是那頭熊「非常親人」,不把人當成食物。
另一個是──少年說到底,「終究是魯諾拉達的孫子」。
「好棒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卡崔一邊這麼說,一邊「來回撫摸熊的臉頰」。
看在常人眼裡,恐怕任誰都會覺得這種行為很異常。
可能有人會說,卡崔是因為太過天真又無知才會那麼做。畢竟此刻坐在少年眼前的,是一頭擁有尖牙利爪、體型比人類大超過一倍的生物。
然而,少年卻完全不害怕那份懾人的「野獸氣勢」,像是對待養了好多年的狗或貓一樣,溫柔地撫摸「牠」的毛髮。
「太棒了!這就是……這就是『外面』啊……!」
年幼的卡崔被莫名的感動所包圍,真情流露地說。
「外面」這個詞雖然曖昧不明,不過對於一個初次在外自由走動的幼小少年來說,能夠這麼說已經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了。
另一方面,庫奇則似乎對於少年喜悅的語氣感到安心,用自己的鼻子頂了頂少年的臉頰。
「啊哈哈,好癢喔。」
眼前這名對自己毫無戒心的少年,令庫奇回想起紅髮少年的臉龐。
一面暗暗回憶懷念的時光,灰熊持續觀察少年的臉龐。
卡崔為眼前出現的生物興奮了好一會兒,這才忽然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於是急忙抓起毛毯對熊說:
「對了,抱歉喔,我得拿毛毯去給別人!熊先生,我們待會見!」
熊雖然一副落寞地歪著頭,卻沒有硬是將少年留下來。
──太棒了!能夠跟許多人成為朋友……又見到真正的熊!
可能是在巴爾托羅這個威嚇感的化身之下長大的關係吧。
對於「害怕」這件事非常遲鈍的少年,懷著因為與熊進行奇蹟般交流而感動的心情,下了貨車跑向河邊。
然後──在那名天真爛漫的少年身上,又再次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
從貨車前往河邊的短暫距離。
少年抱著毛毯,正準備出聲呼喚少年們時──
話語卻被突然扣住他脖子的手臂給打斷。
接著,下個瞬間──
河邊的森林裡響起不相稱的槍聲。
⇔
「怎麼回事?」「呀哈?」「呀哈~」
槍聲突如其來地響起,河川周邊的人們同時回頭。
「……喂,那些人是誰?」
「是不是在木屋昏倒的那兩個人的朋友啊?」
「你們幾個,現在不是討論那種事情的時候吧!」
仔細一瞧,那裡出現了五、六名身穿軍服的男人,而且每個人手裡都有槍。剛才的槍聲似乎是其中一人朝地面射擊,只見其中一把槍的槍口飄散出新鮮的煙霧。
然而,令少年們訝異的既非槍枝,也不是軍服集團本身──
而是卡崔被貌似他們中心人物的男人抓住了。
「好了……總之,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
那個語氣冷靜的男人,用左手牢牢扣住卡崔的脖子。不僅如此,男人空著的右手裡還握著一把刀,就這麼將白晃晃的刀子抵住卡崔的咽喉。

「胡鬧就到此為止了,小鬼們。」
沒有怒吼,薩傑斯用響亮的聲音高聲對少年們說。
「幽靈」的成員們姑且在河川旁觀望了一陣子,見到其中感覺最年幼的少年落單,便趁機成功將他押為人質。
接著就開始對少年們進行「盤問」。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聽到薩傑斯語氣平和地這麼問,少年們顯然驚慌失措。
「嗄……等等!我們才想問你們是誰哩!」
「喂……他們看起來像軍人耶……該不會是搶劫貨物的事情東窗事發了吧……」
「這、這下怎麼辦?」
不理會小聲交談的少年們──儘管美樂蒂依舊是一臉睡眼惺忪,而且感覺相當害怕,仍坐在小船上以清亮的說話聲開口回應:
「那、那個……我們只是來為溯溪進行場勘而已!我們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也不打算干擾各位軍人的訓練,所以……可以請你們放了那孩子嗎?」
「喔……沒做虧心事是嗎?」
似乎是領導人的軍服男子咯咯發笑,搖頭回應:
「既然如此,關於我們的同伴昏倒在那輛破舊貨車的車斗上一事,妳要怎麼解釋?」
「那輛貨車的車主不是我們……而且那兩位大叔是自己昏倒在這片森林前方的木屋旁!車主說想讓他們接觸一下河邊的空氣,如果這樣還是沒醒來,就會帶他們去醫院!」
見到美樂蒂說話的語調和平時截然不同,少年們面面相覷、小聲議論:
「沒想到美樂蒂那傢伙居然有辦法這麼大大方方地回應。」
「畢竟她以前是靠著裝可憐騙錢和當扒手維生嘛……」
「但話說回來,那些傢伙到底是誰?我沒聽說這裡是國民警衛隊的訓練場啊。」
「不管怎樣,對方身上可是有槍。還是別惹他們生氣吧。」
不良集團誤以為對方是真正的軍人,決定按兵不動,以免滋事──
「哎呀呀,你們以為這麼說就可以蒙混過去嗎?要是不老實招來,可別怪我把這小子的鼻子削掉喔?」
「嗯~嗯────」
然而聽到軍人那番冷酷的發言,又見到卡崔被勒住喉嚨、發不出聲音的模樣,少年們開始大聲抗議:
「等一下!你們不是軍人嗎?保護國民應該是你們的工作才對呀!」
「再說,如果是我們也就算了,你們怎麼可以欺負那麼小的孩子!」
少年們的噓聲四起。
「你們還想裝傻是嗎?世上有哪個笨蛋會乖乖聽話釋放人質的?不過也對,這個狀況看起來好像也不需要人質。我們就算當場射殺你們所有人也無所謂喔?」
見到薩傑斯露出殘虐的笑意,這時,遲鈍的少年們終於發現了。
發現眼前的這幾個男人並非軍人──而是更加危險、卑劣的存在。
⇔
「怎、怎麼辦啊,潘蜜拉!那些軍人感覺不是什麼好東西耶!」
「拉娜,妳安靜一點,會被發現的。」
走下坡道的潘蜜拉和拉娜,從略高的位置觀望河灘的情況。
幸好晚回來一步,軍服男子們並未察覺她們。
雖然就這個狀況來看,她們要自行逃離並非不可行──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卡崔會……」
「……最壞的情況就是由我來當誘餌,設法讓卡崔一人脫困……」
不過,她們心中似乎並沒有拋下卡崔逃跑這個選項。
「……總之就賭一賭吧。只要我能夠回去貨車那裡,就能從車斗把槍拿出來,到時應該就有辦法……」
「勸妳們最好別衝動。」
「「!」」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讓潘蜜拉和拉娜全身毛髮倒豎,猛地回頭。
她們原以為是軍服男子的同伴埋伏在後──
豈料在那裡的,竟是一名打扮和河畔森林十分不搭調的青年。
「那幾個男人看起來開槍經驗豐富……不是外行人發動槍戰就能打贏的對手。」
青年穿著一身黑衣,說話態度十分客氣。
潘蜜拉二人在他接近之前完全沒發現他的存在,而且從他客氣的言談之中,可以感受到比軍服男子們更強烈的威嚇感。
然後──在聽了接下來的話後,潘蜜拉和拉娜頓時明白那個男人絕對不是自己的盟友。
「況且,將少爺平安救出不是妳們──而是我和『另一個我』被賦予的職責。」
雖然他對自己的稱呼有些古怪,不過眼前的男人無疑是魯諾拉達家族的相關人士。
「噫……」「不可以。」
眼見拉娜渾身發抖,把手伸向剛才取得的手榴彈,潘蜜拉立刻阻止了她。
黑衣男一副眼裡已經沒有她們兩人似的,邊觀察狀況邊喃喃自語:
「要是有什麼契機出現,就能一口氣展開行動了……喔?」
大概是看見什麼了,黑衣男露出詫異的表情又說了一句:
「那是……什麼啊?」
⇔
「回答我!你們是怎麼弄昏我們的同伴?」
確信自己一行人佔有無可動搖的優勢,薩傑斯露出嗜虐的笑容,高聲質問。
──哼哼,看來他們果然只是一群普通的小混混。
──負責偵察的兩人為什麼會被這種人打倒呢……
──雖然交涉部隊的第一個人沒有回來這件事令人掛心……但不管怎樣,我看還是姑且先將這群傢伙解決掉一半比較好。畢竟對手人數太多總是教人不放心。
如此心想的他,原本準備命令部下們「將一半的小鬼殺掉」──卻忽然感應到有些不對勁,便收起笑容停止動作。
──……?
──……怎麼搞的?
怪異感的來源是視線。
少年們的臉色還是和剛才一樣蒼白──
但是視線的方向,卻稍微偏離了薩傑斯等人的位置。
──這些傢伙……在看哪裡……?
當他開始移動視線,想要查明怪異感的來源時,那群少年之中的幾個人開口了。
「呃,關於打倒你們同伴的人……那個……」
然後,薩傑斯的視線往貨車的方向移動──
「我想……大概是『那傢伙』。」
「那個」的身影,強制闖入薩傑斯等人的視野。
以雙腳站立、徹底將身體伸展開來的「牠」,頭部超過了貨車棚架的高度。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我現在……究竟看到了什麼……?
讓人以為這是某種玩笑的巨大身軀──
在如同玩笑一般的時間點,出現在薩傑斯等人面前。
⇔
「啊、啊啊啊啊啊!那傢伙!剛才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那傢伙啦!」
拉娜一邊喊叫,一邊用力搖晃潘蜜拉的肩膀。
闖入了荒唐的存在,令潘蜜拉失神了幾秒鐘──
但她的意識因搖晃而清醒過來,她隨即用雙手扣住拉娜的腦袋,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對方的額頭上,抽搐著太陽穴說道:
「……什麼『巨大的某個東西』,那分明就是一頭灰熊!」
「在一片昏暗中,『牠』就是『巨大的某個東西』嘛!」
聽著愚蠢的回答,潘蜜拉對剛才制止自己的黑衣人問道:
「你究竟打算怎麼做……奇怪?」
然而──那時黑衣男已經從兩人身旁消失了。
⇔
──這是哪門子的玩笑?
對薩傑斯以外的「幽靈」成員而言,那件事同樣也是徹底地出乎意料。
當面對真正「出乎意料」的事態時,許多人的腦袋都會瞬間空白。
因為需要時間來平定混亂的思緒,然後將眼前的景象和現實進行對照,再盤算接下來要採取何種行動。
假使一開始就是為了消滅怪物而來,大概就不會產生那段空白,而能夠立即扣下手中的步槍或衝鋒槍的扳機吧。
或許也會察覺到,灰熊的體型應該要再小一號才是正常的尺寸。
可是他們,就連身為「幽靈」一員應該接受過訓練的他們──在那個巨大到離譜的存在面前,也不得不產生空白的時間。
但話說回來,他們其實並非專精戰鬥的成員,而是被選出來和政府交涉的人員。
只不過──列車上的多數成員在見到「紅色怪物」時,腦袋也幾乎是一片空白就是了。
僅僅數秒的空白。
即便短暫,仍堪稱致命的幾秒鐘。
至少,對他們而言算得上是一段致命的時間。
因為他們遭到介意槍聲的熊,以及比誰都早一步從空白中回神的「第三者」夾擊。
庫奇本身並非懷著殺意來到外面。
是因為少年一離開貨車,「牠」就聽見那個「討厭的聲音」,才會探頭出來確認聲音的來源。
結果,「牠」見到外面有好幾個男人拿著會發出那個「討厭的聲音」的道具,看樣子,就是他們打斷了少年們的歡聲笑語。
庫奇或許確信那個道具是一切的元凶,才會──單純只是想從男人們的手中將其拍掉。
至少比起憎恨,「牠」所採取的行動更像是出於對「討厭的聲音」的害怕。
但是,巨大灰熊「為了拍落而使出的一擊」──
對普通人來說,和被捲入龍捲風沒有兩樣。
才見到槍高高地彈飛至空中,槍的主人也朝稍微不同的方向飛了出去。
大概連慘叫都來不及就昏倒了吧,那人沉默地在空中飛了數公尺──最後就這麼背部朝下摔在河灘的地面上。
雖然好像沒有死,不過顯然已經陷入昏迷。
單單一擊,就讓持槍的一人失去戰鬥能力。
那個事實化為恐懼,襲向「幽靈」們,並且成為強制將他們從空白時間拉回到現實的引爆劑。
可是,太遲了。
見了大得驚人的灰熊也幾乎不為所動的人,早就已經來到他們身後。
「你……你要做什……麼……唔……」
依舊扣住卡崔脖子的薩傑斯,原本想要命令周圍的部下開槍,可是還來不及開口,背後傳來的呻吟聲和──「從森林深處傳來的引擎聲」,就令他的心再度凍結。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巨大灰熊身上時──雙胞胎之一的男子已經和先前一樣,將「幽靈」的其中兩名隊員擊昏。
不僅如此──雙胞胎的另一人也正好在這時騎著機車現身。
在機車置物架上的木箱裡面放有潘蜜拉二人的字條,另一名黑衣人闖進了河灘。
「啥……什麼……!」
薩傑斯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事態,而就在下個瞬間,他握著刀子的手腕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嘎……啥……啊啊喔喔啊!」
他頓時明白自己的右手腕被某人抓住了。
可是,就在他扭轉身體想要看清那人的真面目時,忽然無法掌握自己和地面、天空、右臂,那所有一切的位置關係。
才見到腳離開地面轉了一圈,他整個人就猛然摔落地面,伴隨著疼痛的撞擊力道貫穿全身。
「嘎……」
在扭曲的七彩景象中,薩傑斯見到一名黑衣男正在玩弄自己的刀子,而在其背後的,是自己在三秒鐘前所挾持的少年。黑衣男擋在那名少年前面,讓他遠離薩傑斯。
然後──黑衣男以帶有極大敬意的語氣,對背後的少年說:
「少爺,這裡很危險,請您退到河邊去。」
「加百列先生!」
被少年喚作加百列的男人,像是為了讓少年安心一般露出溫柔的微笑。
另一方面,騎乘機車的男人則是一邊環視周圍的狀況,一邊問道: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另一個老子。」
「朱利亞諾先生!」
少年一呼喚他的名字,名叫朱利亞諾的男人便走下機車,將左手往旁邊一伸,像個管家似的恭敬行禮。
「真高興見到您平安無事,卡爾崔里歐少爺。」
看著這番悠哉的對話,薩傑斯注意到一件事。
已經沒有手持槍枝的「幽靈」成員。
儘管無法用肉眼確認,然而在他被打倒的前後,其他人似乎也都弄丟了身上的武器。一名同伴的手臂上插著刀,正在呻吟;另一名成員則似乎也遭到那頭灰熊攻擊,倒在和最初昏厥的男人相反的方向。
不僅如此,被喚作卡爾崔里歐的人質少年已在男人的催促下,回到河邊的少年們身邊,如今已無法再當成人質利用。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灰熊大概對於現況姑且感到滿意吧,只見「牠」四腳著地,以趴姿蹲在原地,定睛望向河邊的少年們。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名叫朱利亞諾的男人,對腦筋一團混亂的薩傑斯淡淡地說:
「好了……老子不曉得你是打哪來的誰啦……不過,你該不會以為和魯諾拉達家族為敵,還能夠全身而退吧?嗄?」
「什……麼……?」
──他說魯諾拉達家族……?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名字,令薩傑斯瞬間快要陷入混亂──但是他動員腦中所有的知識,自行引導出一個答案。
「原、原來如此……!巴爾托羅‧魯諾拉達是『貝利亞姆上議院議員養的狗』……這麼說來,是他叫你們來收拾我們的……了……」
起初滿懷自信說出來的話,到了半途聲音卻開始變得微弱。
因為那瞬間,他從像是雙胞胎的男子們身上,感應到殺意般的龐大壓力。
「……這傢伙說的話挺有意思的耶,另一個老子。」
「就是啊,另一個我。」
「他剛才叫咱們親愛的家人也是大家長的巴爾托羅先生什麼來著?」
「別叫我說出口,另一個我。那幾個字光是聽見就是大不敬了。」
隨著兩人的口氣逐漸轉為冰冷,薩傑斯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臉色發青,沒了血色。
「既然這樣,要怎麼辦呢?另一個老子。」
「首先應該做的,當然是讓他再也無法說出不敬的話啦,另一個我。」
這番對話雖然像在開玩笑,可是兩人的語氣卻一點也不像在鬧著玩。
見到男人們步步進逼,薩傑斯確實感受到了絕望的滋味。
然而,狀況這時卻有了逆轉。
「不准動!」
伴隨著撕裂空氣的叫喊聲,「喀嚓」的槍枝上膛聲在周圍響起。
定睛一瞧,又有兩名身穿軍服的人現身,舉著槍對準了黑衣雙胞胎。
那兩人手裡都拿著舊式衝鋒槍,一邊警戒後面的灰熊,一邊緩緩地朝這邊走來。
「薩傑斯同志,你沒事吧?」
「這些傢伙是什麼人?」
潘蜜拉、拉娜,還有不良少年們,都對那兩人的長相有印象。
是剛才在木屋後面昏倒的那兩人。
「啊啊!那是我的槍耶!」
索妮不滿地發出抗議,聲音卻沒有傳進軍服男子們耳裡。
他們好像是在車斗上醒來,解開手腳的束縛後,便隨手拿起一旁的武器來到外面。
畢竟眼前有倒地的同伴們和那頭巨大灰熊,現在可不是在意身上殘留的疼痛的時候,他們兩人立刻就加入戰局。
另一方面,雙胞胎們並不覺得自己面臨生命危機,反而是對別的事情起了擔憂,彼此小聲地竊竊私語:
「看來這兩個人也只能除掉了,另一個我。」
「可是上頭有交代,在少爺滿十三歲之前,要盡可能避免在他面前『殺人』。」
「話雖如此,但既然之前已經讓少爺見過一次了……而且要是猶豫不決的話,流彈說不定會飛到少爺那裡去喔,另一個我。」
「……哎呀,這可真是傷腦筋呢,另一個老子。」
⇔
「對、對了!現在正是好機會!」
潘蜜拉和拉娜觀望著又再度陷入緊張情勢的現場──
拉娜突然兩眼發亮,從懷裡取出某樣東西。
「怎、怎麼了?」
「既然卡崔離得很遠,那麼就可以趁現在將那些傢伙、魯諾拉達的人,還有那頭大熊一網打盡了!」
話才說完,拉娜就將手裡的白色手榴彈的插銷拔掉。
「咦?等、等一下啦,拉娜!」
──要是那麼做,我們會徹底和魯諾拉達為敵──
可是,企圖阻止的她卻晚了一步──
像是白色手榴彈的物體,已經被拉娜用力扔了出去。
⇔
幾名好像還能動的軍服男子站起來,開始撿拾自己掉落在地的槍枝。
「呵、呵呵,果然是走狗手下的走狗。看來你們似乎不夠謹慎啊?」
薩傑斯一副情勢又再度逆轉地站起身,帶著嗜虐的笑意準備破口大罵。
然而──
狀況又有了第三次逆轉。
喀啷!喀啷!喀啦喀啦喀啦──
一個白色筒狀物不知從哪裡飛過來,發出清脆聲響掉落在騷動的中心。
然後──薩傑斯對那個物體很熟悉。
因為就某方面而言,那是堪稱此次作戰計畫中最重要的東西。
──怎麼會?
──為什麼「狼煙信號彈」會在這────
甚至還來不及將心中的疑問句說完──
大量煙霧便在他的眼前湧現。
⇔
「喂喂喂,等一下,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啊?」
「一下是熊,一下又是槍的……話說回來,原來這附近有熊出沒嗎?」
「欸,這下我們要怎麼辦啊?」
「不管怎樣,從剛才的槍聲到現在只過了兩百八十三秒喔~」
「呃,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呀哈……」「呀哈……」
以美樂蒂為首的不良集團只能以旁觀者的身分,觀望眼前所發生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情勢變化。
「不過……那個煙霧量還真驚人啊……」
「搞不好比妮絲大姊的煙霧彈還猛哩。」
拉娜所扔出去的,是「幽靈」們用來向列車傳達交涉結果的狼煙信號彈。雖然是修伊‧拉弗雷特出於興趣所製作出來的物品,不過威力驚人,白煙以輕微爆炸之勢覆蓋四周。
白色牆壁以薩傑斯為中心支配了整個空間,使其身軀高高地躍入空中。
──等、等等!貝利亞姆並沒有接受要求……!
他心中的吶喊已是於事無補。
煙霧像是在慶祝自己的誕生一般,被猛地吸入星斗逐漸消逝的天空。
不過話說回來──
狼煙什麼的,對現在的「飛翔禁酒坊號」的車內也已是毫無意義了。
⇔
狀況混亂。
庫奇本來就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也一點都不感興趣,但是見到猛然湧現的煙霧後,牠倏地起身。
浮現在牠記憶中的,是馬戲團開幕,自己出現在客人面前時的景象。
穿越濃密的人造煙霧,背上載著紅髮少年的巨大灰熊從雲一般的煙霧中現身。
回想起那樣的表演──
庫奇開心地跳起來,衝進瀰漫擴散的煙霧之中。
⇔
「喂,這樣沒辦法開槍啊!會打到自己人的!」
「冷靜點!不管怎樣,我們先搶在那頭灰熊之前繞到另一邊……」
如此交談的,是借用索妮槍枝的那兩人──可是他們的對話卻半途中斷了。
還來不及重新舉起槍枝,巨大的毛團便從煙霧中衝出來──
灰熊朝著害怕到渾身僵硬的兩人,興高采烈地縱身一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連同慘叫聲也一起壓扁般──他們體驗到與先前在木屋後方一模一樣的悲劇。
只不過,這次身體受到的傷害增加了三成。
⇔
潘蜜拉和拉娜戰戰兢兢地來到下方時,一切已經結束了。
雙胞胎黑衣人利用煙霧再度先發制人,將軍服男子們體無完膚地擊倒──一個又一個陷入昏迷的軍服男子堆疊在潘蜜拉和拉娜面前。
兩名雙胞胎男子的對話傳入緩緩走近的兩人耳裡。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另一個老子?什麼把錢裝進箱子裡的,坦白說老子實在搞不懂耶。」
朱利亞諾淡淡地這麼問,結果加百列苦笑著回答:
「之後我再詳細說明吧,另一個我。因為我剛才大致拷問出他們的目的了。」
「嗯?他們的目的……不就是誘拐少爺嗎?另一個老子。」
「不,他們的目的好像是即將通過這裡的列車喔,另一個我。」
「嗄?」
朱利亞諾露出不解的表情,一邊粗魯地把昏倒的軍服男子扔在地上,一邊對加百列問道:
「這些傢伙不是誘拐犯嗎?另一個老子。」
「嗯……這很難說喔,另一個我。畢竟打電話來的人聽說是女性。」
一面這麼說,加百列泛起微笑,轉身望向背後的潘蜜拉二人。
「噫!」
──糟糕。
──該不會……被發現了吧?
黑衣人的笑容反而讓人覺得恐怖,潘蜜拉雖然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還是害怕到不由得雙腿發軟。
儘管如此,她仍面不改色地與其相對──結果在她開口之前,朱利亞諾就扭響脖子,並對兩人說道:
「喔,小姐們,妳們剛才的煙霧真是幫了好大的忙呢。你說對吧,另一個老子?」
「就是啊,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啊對了,另一個我,既然這裡已經沒有敵人了,是時候該去接少爺了。」
「喔,也對。」
目送搭檔跑向在河邊憂心忡忡地觀望這邊的少年們,加百列靜靜地面向潘蜜拉二人。
「好了……妳們到底是什麼人?感覺妳們應該不只是碰巧路過這裡而已。」
──好了,這下有辦法順利蒙混過去嗎?
──這無疑是一生僅有一次的大賭注啊。
潘蜜拉下定決心,抱著最壞時由自己一人承擔責任的打算,大口吸氣──
然而她還沒開口,拉娜就先哭喪著臉開始道歉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是我想要誘拐坐上貨車車斗的卡崔!」

「喂……!拉、拉娜!」
可能是承受不了對方釋放出來的壓力吧,見到拉娜坦承罪行,潘蜜拉頓時目瞪口呆,連事先準備好的藉口也全都從腦中消失了。
拉娜滔滔不絕地說出原委,卻完全沒有提及潘蜜拉和索妮的名字。
「可、可是,其他人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打電話的也是我,所、所以,那個……如果要報警的話,請抓我一人就好!」
──什麼報警啊,笨蛋!
壓抑住想要大喊的衝動,潘蜜拉偷偷窺視加百列的表情。
結果見到黑衣男咯咯發笑,用殷勤有禮的態度回應:
「小姐,妳好像誤會了喔。」
「咦……?」
「我們接到的電話是要我們『不准報警』。而且……偉大的主人也跟我們說『犯人交由你們全權處置』。」
「也、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可以在這裡任意處置犯人。」
「噫噫!」
為了保護嚇得發抖的拉娜,潘蜜拉擋在兩人中間。
「……你想對我們做什麼?」
結果加百列笑嘻嘻地說:
「妳問我想做什麼啊……對了。」
加百列從自己的腰際取出錢包,窺視零錢格。
「妳們說過,贖金是有多少錢就拿多少出來,對吧?」
然後,從原以為已經空了的錢包縫隙中找到五十分硬幣,將它扔到拉娜手裡。
「這就是我現在『能夠拿出來』的金額。有什麼不滿嗎?」
拉娜接到硬幣後一時愣住──之後大概是總算理解狀況了,於是急忙搖頭回答:
「沒沒沒、沒那回事!夠了,這樣就夠了!」
「那麼,這筆交易就算成立了……這件事我們彼此都要保密喔?因為要是被人知道我將少爺的價格訂為五十分,我會被人花上一千天殺掉的。」
這番話感覺像在開玩笑,可是見到男人眼中的冰冷,兩人瞬間明白他是認真的。
潘蜜拉代替渾身打顫的拉娜,狐疑地問道:
「……意思是,你願意放過我們?為什麼……?」
「我以我個人的方式,向為了區區五十分硬幣與魯諾拉達家族為敵的偉大犯人們致敬。妳們只要想成是這樣就好。再說,我也很感謝妳們剛才用煙霧幫忙掩護,避免讓少爺見到無謂的流血場面。」
嘻嘻笑了一會後──加百列面朝二人輕聲地說:
「只不過,『下次要是再得意忘形』……妳們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見到他微笑的眼神比冰塊更加冷酷,拉娜和潘蜜拉感覺到冰冷銳利的「某個東西」竄過自己的背脊。
一邊心想那恐怕是真正的殺氣吧,兩人被迫體認到對方所說的話絕非戲言。
扶著臉色慘白、一副快要暈倒的拉娜,潘蜜拉鼓起所有勇氣,對初次見面的追擊者開口:
「……謝謝你,感激不盡。」
「沒什麼,彼此彼此。」
「咦?」
這時的加百列已將視線別開,望著被朱利亞諾帶著朝這邊奔來的少年。
「因為妳們讓我見到了,少爺許久沒有展露的開懷笑容。」
當加百列走向卡崔的同時,索妮也跑過來想從軍服男子們手中收回自己的槍。
見到拉娜臉色蒼白、不停發抖,索妮一臉納悶地歪著頭。
「怎麼了?潘蜜拉、拉娜。啊,妳們又吵架了?真是的~這樣不行啦。」
潘蜜拉強打起精神,對一派悠哉的索妮堆起笑容。
「抱歉、抱歉,索妮妳放心,我們沒有吵架啦。」
潘蜜拉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拍了拍拉娜的肩膀。
拉娜在拍打的力道之下有些踉蹌,仍用蒼白的臉孔淚汪汪地笑著說:
「我真想好好誇獎沒有暈倒的自己。快,快稱讚我。」
「是是是,好棒好棒,妳真是太棒了,拉娜。」
「妳好棒喔~」
索妮也微笑著想要加入兩人的對話──
可是下一刻,她的微笑就朝向了別的方向。
「啊,是剛才那頭大熊。」
見到語氣天真無邪的她所指著的──是一頭從煙幕後方現身的灰熊──
這一次,拉娜的意識真正墜落到了地獄深處。
⇔
「少爺,您沒事吧?」
加百列走近後出聲關切,結果卡崔一副無精打采地低下頭來。
「嗯?您怎麼了?」
「那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見到少年的態度像是打從心底認真地在反省,加百列微笑著回應:
「該對少爺生氣不是我們,而是少爺的家人。我們如果要勸誡少爺,大概只會在您不理會家人所言的時候吧。」
繼他之後,朱利亞諾也一改平時粗魯的口吻說道:
「只不過,您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回家之後會被『狠狠』教訓一頓。」
「……是。」
對著依舊一臉內疚地低著頭的少年,加百列平心靜氣地問:
「少爺,您覺得這次的體驗值得您付出代價嗎?」
結果,卡崔的表情立刻亮起來,用力點頭回答:
「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的事情!」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回去吧。我來安排車子,您有什麼行李要帶嗎?」
雖然覺得離家出走的少年身上應該沒有大件行李,加百列還是姑且這麼問。
結果就見到卡崔有些「扭捏地」開口:
「那個,我可以……提出一個請求嗎?」
「只要是我們辦得到的事,您都儘管吩咐。」
「我想帶一個朋友回家。」
「哎呀,好大膽的發言。」
這個出人意表的請求令人瞪大雙眼,加百列回想周圍的少年少女們。
──是雙馬尾女孩?戴眼鏡的東方人?還是三名誘拐犯之中的誰嗎?應該不會是男孩子吧。
正當他在腦中做出各種猜測時,少年伸手指向了──
從依然持續膨發的煙幕後方,慢吞吞地朝這邊走來的一頭巨大灰熊。
「我們剛才成為朋友了喔!因為大家都說不認識這位熊先生,所以那個,我可以把熊先生帶回家養嗎?」
多麼胡鬧又純真。
少年用和撿到小狗時一樣的態度,指著一般只會被當成恐懼對象的巨大灰熊這麼說。
然而,兩名雙胞胎黑衣人卻只互望了一眼,便不假思索地報以微笑──
「悉聽尊便。」
對未來的當家恭敬地行禮。
⇔
就在熊與雙胞胎對峙,少年們讓船浮在河面上時──
一艘離岸邊有段距離的小船上,一名頭破血流的男人正在大口喘氣。
「可惡……殺死你們……我要殺死你們所有人……!」
勉強逃離雙胞胎和灰熊魔爪的薩傑斯。
殘留在他心中的情感,在某種意義上或許可以說是復仇。
身為「幽靈」一員,被古斯所賦予的使命。
他沒能將其完成。
使命被剝奪了。
於是,他將復仇的矛頭指向出現在他視野中的所有生物。
狼煙已經升起。
事到如今,已無法確認貝利亞姆上議院議員是否接受交易,一切都束手無策。
列車內的計畫有可能會因此大亂。這麼一來,「幽靈」的計畫將不會成功。
在開始泛白的天空下,列車接近的聲音傳來。
──完了。一切都完了。
薩傑斯坐在以防萬一而事先準備好的逃生艇上,靜靜地讓殺意不斷膨脹擴大。
──我要殺死你們。都是這些傢伙……這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害的……!
他靜靜地舉起手裡的衝鋒槍的槍口,對準河岸上的身影和漂浮於下游的船隻。
完全沒有姿勢可言,就只是為了射擊而舉槍。
雖然不知道能夠發揮多少準確度,但是現在的他沒辦法做出那麼冷靜的判斷。
不過,考慮到發射出來的子彈數量,最後應該至少可以貫穿幾個人的身體吧。
薩傑斯像是要解放自己壓抑已久的衝動一般,在扳機上施力──
卻在扣下扳機的前一刻,停止了動作。
──怎、怎麼搞的……?
他感應到的,是和「方才相同的怪異感」。
強烈的怪異感凍結了他的衝動。
映在他眼中的那群可恨生物──
幾乎……除了讓船漂浮在下游的幾人之外,其他所有人,就連巨大的灰熊也包括在內,全都面朝這邊動也不動。
──怎……怎麼回事……?
──是……上面?
換算成時間,不過是僅僅一秒的間隔。
但是薩傑斯敏銳的感覺,瞬間便察覺到他們的視線。
他們在看橋上的列車?可是,如果是這樣,他們的表情也太奇怪了。
疑問使他恢復冷靜,薩傑斯將視線移向應該已被「幽靈」的夥伴們佔領的列車──
結果,黑色、紅色和膚色的絕景映入眼簾。
令人聯想到烏鴉的漆黑禮服。
任憑裙襬飛揚──一名肩膀受傷的黑髮女子,以輕巧的動作從列車上往河川跳下。
「夏……夏涅?」
薩傑斯忍不住高呼。
按照古斯的計畫,他們會在占領列車的期間找機會解決掉她。
照理說,薩傑斯應該要立即舉槍射殺她才對。
可是、但是,他的動作卻慢了一拍。
以布滿朝霞的天空和列車為背景,女人身手俐落地往下墜落。
那幅美豔絕倫的景象,令薩傑斯一時停下動作。
下個瞬間,影子覆蓋在他的頭頂上方。
如果那是夏涅的禮服所製造出來的影子倒還好──
然而出現在他上方的,卻是沉重無比的堅固木箱。
⇔
數百公尺下游處
「喔~掉下來了、掉下來了。只要把那玩意兒撿走就可以了吧?」
「什麼嘛,結果比美樂蒂預測的時間要提早好多。」
「話說,那輛列車的速度還真快啊。」
「除了煙囪外,感覺好像還有別的地方也在冒煙?」
「是你想太多了吧。」
不良少年們乘著小船,望著木箱接連從遠方的列車上落下。
「奇怪……?剛才好像還有一團黑黑的東西也掉下來了?」
「咦?」
「看起來好像是個穿禮服的女人……」
「是我妹妹!」「煩死了。」
「呀哈!」
彷彿先前那場騷動不存在似的,少年們之間上演著一如往常的對話。
而在幾分鐘之後──他們將與一個抓著木箱漂流過來的女人相遇。
渾然不知她接下來將會為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命運──
「喂!是女人!她果然是剛才從列車上跳下來的!」
「什麼……這個女人也是貨物嗎?」
「賈格西那小子,居然偷走了新娘!」
「喂!」「喂~!」「妳還好嗎?」
「呀哈!」「呀哈!」
無論有沒有察覺──
他們都一如既往地,以笑容接納了她。
⇔
列車通過的瞬間──
庫奇一面在意不知為何包夾自己的黑衣人們,一面注視著列車上的某個點。
在車廂側面滑行似地蠢動,有著人類外型的某個紅色物體。
那個紅色的「某樣東西」,感覺瞬間看向了這邊。
不知庫奇是否有察覺其身分──
牠以彷彿在懷念過去的聲音,在清晨的河面上響起了呼喚般的遠吠。
⇔
另一方面──
攀附在列車側面上移動的「某個紅色物體」,也見到了那頭巨大灰熊的身影。
一開始,青年以為只有貨物強盜少年們的同伴在讓小船漂浮於河面──結果不知為何,竟在那片河灘上見到一頭巨大灰熊朝向這邊站立著。
「……庫奇?」
青年擅自「確信」那頭灰熊是自己從前的同伴,開心地笑了。
而他那份任性的確信,竟也碰巧正確無誤。
「哈哈!」
瞬間忘卻此刻列車中的狀況,他回想起過去的景象。
──雖然不太明白怎麼回事……不過沒想到竟能在這種情況下和庫奇重逢……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令人懷念的種種過往在腦海中浮現,「鐵路繪影者」瞬間露出珂雷亞‧史坦菲爾德的表情,輕輕地朝庫奇揮手,並且用力點頭。
「這個世界果然凡事都是順著我的意!」

軼事
飛翔禁酒坊號 二等車廂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噫嗚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賈格西‧史普羅德發出窩囊的哀號,口吐白沫。
聽著如此慘絕人寰的尖叫聲,身穿灰衣的醫生邊治療他的腹部邊嘀咕:
「麻醉藥應該有發揮作用才對啊。」
「啊……我想大概是傷口的外觀讓他產生疼痛的錯覺了。」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這裡是直到剛才還遭到黑衣恐怖分子們控制的空間──飛翔禁酒坊號的二等車廂。
這節車廂原本被和恐怖分子們不同夥的白衣殺人魔們佔領,不過現在那位「中間色」的灰色男人,正在為色彩繽紛的不良少年們的領導人進行治療。
「振作一點,你不是拯救這輛列車的英雄嗎?」
灰色醫生對眼前的不良少年,同時也是實質上救了這輛列車的「英雄」這麼說。他雖然也不清楚詳細經過,不過他知道,是不良少年們在黑衣恐怖分子和白衣殺人魔之間周旋,解放了這輛列車。
「嗚啊嗚嗚……我、我沒有那麼了不起啦……」
見到賈格西淚如雨下地回答灰色醫生,在一旁看著的妮絲苦笑著說:
「真是的,你要是繼續昏迷就不會這麼吵鬧了。」
事實上,賈格西直到剛才都昏迷不醒,是在進行最低限度的止血處置時才清醒過來。
而如今,他正處於邊哇哇大哭邊接受後續治療,這種稍嫌有失體面的狀況。
「妳、妳很過分耶,妮絲!」
灰色醫生對那樣的賈格西接著說:
「不過,你的運氣還真好。連擊中腹部的子彈,好像也都避開了重要器官。」
「真、真的嗎?」
「是啊。只不過,要是再晚個三分鐘治療,你恐怕就會死於失血過多吧。」
「死……!」
重新確認自己先前面臨了何種危機,賈格西再度昏了過去。
妮絲大大嘆口氣後,一臉不安地詢問醫生:
「醫生……賈格西他……」
「不用擔心,他的眼神告訴我他還想活下去。」
一面以精湛的技術進行治療,灰色醫生從布簾後方響起了模糊不清的笑聲。
「既然如此,讓這名少年活下去就是我的義務。我不知道他未來將會走上什麼樣的人生,不過即便他將成為稀世大壞蛋,我也會盡全力救活他。」
「……賈格西是英雄喔。」
「可是他本人似乎否認這一點。」
「對我……不,對我們來說他是英雄。」
妮絲對賈格西投以溫柔的微笑,繼續對醫生說:
「不過,姑且不論什麼英雄,他無疑也是我們重要的夥伴。」
「夥伴啊……那是個好東西,妳要好好珍惜。」
也許是有什麼心事吧,灰色醫生的語氣中摻雜了各種情感。
「從妳的口氣聽來,他似乎受到許多人的仰慕。」
宛如看透一切的魔術師,醫生對妮絲說出好比預言的話:
「他叫做賈格西是嗎?這名少年身上想必背負了許多人的命運,也被許多人將命運加諸在他身上吧。」
一邊仔細地纏繞繃帶,魔術師接著說下去:
「正因為如此,他只要一動,命運的波浪就會變大。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是足以攪動世間命運、比什麼都來得堅固的船槳。」
「……?」
魔術師對納悶的妮絲說:
「啊啊,抱歉講了好像占卜師會說的話。不過這並不是占卜或預言,我只是推測將來有可能會如此罷了。」
「……」
「這名少年一旦被捲入什麼事情之中,就會有許多人的人生隨之受到影響。而那個時候,他想必就算害怕也不會逃跑吧。」
魔術師的話讓妮絲無言以對。
他的話彷彿看透了她們的人生,又像是在為她們指路一般。
「無論是生是死,全都取決於這名少年。不過,與妳們之間的羈絆,是會成為將他拖入死亡的枷鎖,還是成為將他從死亡深淵拉上來的救生索……這一點誰也不知道。」
「請不要說那種危言聳聽的話……賈格西由我來守護。」
看著妮絲僅存的一隻眼睛散發出強烈意志的光芒,灰色魔術師在布簾的後方微微放鬆嘴角。
「這樣啊,那可真是教人放心呢。無論是妳、賈格西,還是其他同伴們,妳們只要還想活著就儘管活下去。然後,也要盡可能讓周圍的人產生想要活下去的念頭。」
不是妮絲,而像是對著遠方的某人──又或者是對失去過許多同伴的自己喃喃低語之後,魔術師靜靜地頷首。
「不過,最起碼……我絕對不會讓你們死在這裡。這一點我敢保證。」
「未來的命運全部掌控在你們自己手裡。我希望你們不只是彼此的,也能成為其他更多人的救生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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