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間章
1931年 12月29日 白天
當賈格西的同伴們還在芝加哥,卡崔也還在魯諾拉達的豪宅裡乖乖讀書時──
在紐約北部的森林裡,有一個孩子正在玩耍。
他的父母總是告誡他,絕對不可以獨自進入森林。
森林深處的河川上方有一座鐵橋,橋上鋪了鐵軌,也有道路通往那座橋樑,因此給人的感覺並非「一旦進入就再也出不來的深邃森林」。
不過,無論是否深邃,「森林」終究是「森林」。
是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的地方,而那孩子的父母平時也總是這樣對家人耳提面命。
可是,那孩子還是來到這裡了。
為了證明自己已經長大,能夠走在危險的森林中──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為了試膽。
既不是被附近的惡霸威脅,也不是因為和朋友打賭。
那孩子是自己一人來到這個地方。
感受不到郊狼、野狼和野豬出沒的氣息,孩子有些失望地在森林裡跑來跑去。
假使他是大人的話,或許就會察覺吧。
察覺那是一件異常的事情。
沒有郊狼、野狼和野豬,甚至連鹿、狗、野兔也沒有──即便考慮到現在是冬天,這座森林裡的動物身影實在是太少了。
正因為如此,少年看見了。
看見不可能會在這片森林中見到的東西。
看見了「牠」的身影。
少年並非近距離與其接觸。
而是相距甚遠──
憑藉著孩子的視力勉強可以隱約看見的地方──見到了「牠」。
孩子應該是遠遠地、遠遠地、遠遠地,站在安全的地方。
然而他的身體卻彷彿被綁住一般動彈不得。
嘎嘰、嘎嘰的怪異聲響傳來。
孩子並沒有發現那是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牠」的身影──就是如此地懾人心魄。
明明身影小到和附近飛舞的小蟲子一般大,少年卻能夠理解「牠」是多麼可怕的存在。少年自身的本能,半強迫地讓他明白了這一點。
忽然間,「牠」轉頭朝孩子的方向望去。
與此同時,孩子如脫兔般拔腿狂奔。
不過短短幾分鐘,那段時間對孩子而言卻有如十年之久。
他完全不曉得自己是怎麼逃走的,只知道回過神時,他已抵達自家門前。
之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就只是鑽進被窩裡不停發抖。
一邊期待自己見到的景象只是一場夢。
除此之外,孩子什麼也沒辦法做。
第二章 親近黑暗的兔群
孩子們只是無處可去而已。
無處可去的理由千差萬別,從為了博取他人同情到完全是自作自受,又或者是在喜劇般的機緣巧合下促成這可笑的結果,總之什麼樣的理由都有。
反過來說,理由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
無處可去的孩子們,就只是受到城裡的情勢左右、被人們的聲音迷惑,宛如隨風飛舞的枯葉一般,不久就被分散到好幾個地方,在那裡「聚集」。
然後──那裡也不過是其中一個落葉堆罷了。
若要說那裡和其他集團有何不同,大概就是在落葉堆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袋子。
不管有多少枯葉都能收納進去,既薄又不可靠,但卻又絕對不會破掉的大袋子。
若要說賈格西‧史普羅德這個人身上有著「什麼」,那恐怕就是被稱為品德的特質吧。
儘管比常人懦弱一倍,行動本身卻是大膽無畏。
他和在芝加哥城內從事製造私釀酒事業的盧梭家族對立。對方為了以儆效尤,殺害了賈格西八名同伴。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事情不是嚇得退縮,就是一怒之下展開行動,和對方玉石俱焚。
可是,聚集在賈格西身邊的少年們並不是一般人。
他們同時襲擊好幾家盧梭家族所管理的地下酒吧和高利貸店舖,最終造成的損失足以動搖對方的根基。
同伴們沒有一個人退縮。
也沒有人提出反對。
並不是因為賈格西握有力量。
也不是因為他具備令眾人服從的領導力。
更不是因為雙方存在什麼特殊的借貸關係。
聚集在賈格西身邊的少年少女們只是不由自主地理解到一件事。
也許──這名愛哭的少年,就是自己最後的容身之處。
接納原本只是束手無策地隨波逐流、逐漸消失的自己,並且為自己創造出「容身之處」──名叫賈格西的少年便是那樣的一個人。
倘若失去他,自己將會面臨在某條不知名的路上,被人當成枯葉踐踏的命運。
於是,他們不知不覺地成了一群烏合之眾。
只不過,一群團結力強大的烏鴉──
有時也會撕爛野狼的喉嚨。
然後,就像是受到那樣一群人吸引一般,一個又一個無處可去的少年們聚集而來,如今他們的勢力已壯大到足以和小小幫派組織匹敵的程度。
無論這是不是賈格西所期望見到的──
他們,隨時都處於成長期。
⇔
夜晚 森林內某處 木屋
鈴鈴鈴鈴──
一陣與冬天的森林一點都不搭調的聲音響起後,傳來了美樂蒂清亮的說話聲:
「好了好了~集合嘍~從現在起大約二十八秒內請大家集合完畢~」
周圍是遼闊的森林,到處都殘留著前陣子降下的積雪。
穿越那片森林中的道路邊,矗立著幾棟大型木屋,靜靜地等待著狩獵季節來臨時,原本的使用者──也就是獵人們的到訪。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此時,最大的木屋前卻聚集了超過二十名少年少女,他們聚集在搖響鈴聲的少女前方,七嘴八舌地說:
「妳怎麼說大約,卻又明確地指定二十八秒啊……」
「為什麼是美樂蒂在指揮大家?」
「算了,不管誰來指揮都好啦。」
「既然這樣,那我應該也可以。」
「不,就唯獨你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你……」
「不要說得那麼直接好不好!拜託稍微委婉地敷衍過去好嗎!要不然默不作聲也行!」
「喂~天氣好冷,我們快點進去吧。」
「話說,我們真的可以擅自使用這裡嗎?」
「反正就算想偷東西,裡面也什麼都沒有,如果只是進去避寒應該OK吧。」
「要是也能填飽肚子就再好不過了。」
「要是裡面有我妹妹就再好不過了。」
「什麼跟什麼啊。」
「呀哈!」
「等一下,我肚子餓了。」
「關我屁事啊,笨蛋。」
「不曉得牆壁能不能吃?」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因為,這間山中小屋是用木頭蓋成的,不是嗎?既然木頭是植物,那不就可以吃?」
「我曾聽說用老虎的脂肪煮過就能吃(註:典故出自日本高知縣的民間故事,故事中是以老虎的脂肪將竹子煮軟來吃)。」
「老虎的脂肪?」
「你是說奶油嗎?」
「是因為老虎曾在樹木周圍繞來繞去嗎?」
「原來如此……樹木和老虎之間的確感覺關係密切。」
「才沒那回事哩。」
「呀哈!」「呀哈!」
一片混亂──
徹底雜亂無章的對話。
對話的內容毫無意義,所陳述的話語只是為了表達一行人身處此地。
可是,他們卻對那樣的對話樂在其中,在森林寂寥的氣氛中製造出屬於他們的結界。
美樂蒂從自己結束發言後精確地計算出二十八秒,然後再次搖響手裡的兩支鈴鐺。
鈴鈴鈴鈴──
「好了,安靜,大家安靜~接下來,我們得在明天早上之前想辦法打發時間……」
說到這裡,美樂蒂忽然滿臉陶醉,一雙惺忪睡眼亮了起來。
「啊啊……打發時間……多麼美妙的詞彙啊。我們活在世界上明明是受到時間支配,如今卻可以隨意打發時間,這真是太太太奢侈了!能夠浪費時間這點在某種意義上,是比浪費金錢還要更更更奢侈的事情喔!」
「是、是這樣嗎?」
美樂蒂對著一臉狐疑的男性同伴,露出恍惚的笑容點頭道:
「那當然!畢竟,這可是在浪費自己有限生命的時間啊!即便說是在浪費生命也不為過!呀,好奢侈!」
「那種事情感覺不會受到半點稱讚。」
「若是一心想著要被人稱讚,那就沒辦法奢侈了~啊啊,必須盡全力打發時間不可!否則會浪費時間的!大家得快點一起來打發時間才行!」
見到美樂蒂搖著鈴鐺興奮地叫嚷,不良少年用更加困惑的表情喃喃低語:
「我有時真搞不懂妳究竟是聰明還是笨。」
結果,周圍的同伴們一副抓到機會似地加入對話:
「你連那種事情都不知道嗎?你腦袋好差喔!」
「我知道喔……喂,美樂蒂,三十五加二十六是多少?」
「咦?六十一?」
「糟糕……她會二位數的加法……這麼說來,她起碼比你來得聰明!」
「沒錯,至少你沒有資格說美樂蒂笨。」
「呀哈!」
「呀哈!」
「你、你們幾個!不准插嘴!話說回來,你們該不會以為我連二位數的加法都不會吧?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好了啦,你不用那麼逞強。」
「唔嘰嘰嘰嘰嘰嘰!」
就在無用的對話又開始上演時,美樂蒂的鈴聲再次響起。
配合著鈴鈴鈴鈴的節奏,睡眼惺忪的少女轉起圈來。
轉啊轉,轉啊轉。

看著獨自一人把森林當成舞台上演音樂劇的她,其中一名不良少年開口:
「……美樂蒂,妳在跳什麼舞?」
「天曉得?因為我只是為了打發時間,隨便跳跳而已!」
聽了美樂蒂不知為何得意洋洋的回答,不良少年抱頭慘叫。
「……拜託來點有意義的對話好不好!」
「意義?反正到明天早上之前都要打發時間,既然如此,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不管做什麼都是有意義的行動,不是嗎?因為有著等待這個重要的意義!哇,太棒了!是有意義的打發時間耶!打發時間居然還能被稱讚,真是太奢侈了!」
「可惡……總有一天,妳會為了自己浪費掉的時間感到後悔的……」
不良少年一邊發牢騷,一邊隨意環視周圍。
可能是吵過架的關係,這名上排門牙斷得很乾淨的少年重新感受到這座森林的「寒冷」。
沒有其他人也是一個原因,不過這片土地的氣候本來就比他們的家鄉芝加哥寒冷許多,現在正值冬季卻沒有太多積雪反而是很罕見的事情。
「算了,總之大家進木屋裡去吧。再繼續待在外面會凍壞的。」
缺牙少年說完,集合完畢的年輕人們魚貫進入山中小屋。
但是,美樂蒂卻無意間望向木屋旁的道路,神情納悶地偏著頭。
「怎麼了,小美樂?」
不良集團中少數的幾名少女之一這麼問道,結果美樂蒂只搖響一次鈴鐺,瞇著眼睛喃喃回答:
「嗯……我在想,輪胎痕跡有點多耶。」
「咦?」「呀哈?」
「可是這裡感覺不像是會有很多車子經過的地方……嗯,算了。」
美樂蒂判斷這件事即便深思也無濟於事,決定就這麼朝屋內走去。
她看著雙手上多得誇張的手錶,一面思考接下來要打發時間的事情,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反正只要在接下來的十三小時二十一分又五十三秒內,沒有人來就好了。」
他們只要打發時間就好,僅此而已。
正因為如此──才會沒有仔細查看那幾棟林立的木屋。
渾然不知在離他們最遠的那一棟裡潛藏著什麼──
不良少年少女們的漫漫長夜即將揭幕。
⇔
木屋 七號小屋
「牠」本來不應該存在於那裡的。
就各方面而言,都是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存在。
「牠」出生的故鄉不是這片土地。
而是在更遙遠的西邊──加州的西北部。
「牠」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家人了。
因為自幼便與家人分別。
順帶一提,「牠」並不知道。
不知道不只是自己的家人,這附近也沒有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同類。
反過來說,人類大概並不曉得「牠」心裡在想什麼吧。
只不過,如果要將「牠」的行動描述給某人聽──
那麼,「牠」現在就只是在發出熟睡的鼻息聲。
在離美樂蒂等人入住的木屋最遠的小屋裡──
將大量食物堆積在眼前。
然而,「牠」仍舊不知道。
照理說,自己必須將那些食物勉強塞進肚子裡──
然後睡一個好長好長的覺,直到春天來臨為止。
「牠們」在相似的「物種」之中,原本就算是淺眠的類型──
然而「牠」的本能卻因為某種因素而失常,甚至沒辦法長眠。
就只是一心想著非吃東西不可,拚命地不停將食物塞進口中。
不知是因為冬天的寒冷氣候,還是身處室內所致──
食物的味道幾乎沒有傳到外面。
因此,「牠」沒有讓周圍察覺自己的存在。
即便是現在這個瞬間。
相反的,處於打瞌睡狀態的「牠」,耳邊傳來了好幾個聲音。
鈴鈴鈴地高聲響起的輕快聲音,以及不久前聽過的──年輕人們的喧譁聲。
不知是「牠」對那些聲音感到懷念,抑或是出自別種本能──
明明太陽即將下山,「牠」的大腦卻開始漸漸偏向清醒的一方。
慢慢地、慢慢地────
⇔
木屋 一號小屋
不良集團打開了木屋,木屋沒有上鎖,裡頭幾乎是一片空蕩蕩。
沒有任何的裝飾,在那裡的就只是一個寬敞的空間。
這裡或許並非為個人所有,而是幾名獵人共同在國有地上興建房屋吧。若真如此,只要假裝一行人是在快要遇難時發現了這裡,那麼即使擅自進來取暖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不過,有在思考這種事情的也只有寥寥幾人,其他成員則是什麼都不想,立刻就大剌剌地把木屋當成自己家了。
「話說回來,這裡還真的什麼也沒有耶。」
「空間寬敞倒是一件好事。」
「自從上次露營之後,好久沒在這種大通舖睡覺了。」
「真希望有毛毯。」
「除了毛毯,真希望有飯吃。」
「牛排,給我牛排。」
「給我錢。」
「給我妹妹。」
「呀哈~」
年輕人們各說各話,一邊隨便找個位置躺了下來。也不在乎背部會被泥土弄髒,就這麼穿著身上唯一一套衣服,自顧自地躺成大字形。
女性們則是快步走過男人們之間,確認在隔了一道牆的後方房間裡有幾張床後,開心地互相擊掌。
雖然沒有床單,不過只要拿和小船一起放在貨車上的毛毯來用,應該就能當作寢具使用。
為了趕緊做好準備,美樂蒂等人回到大客廳,客廳裡男生們像小貓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
結果一名在入口附近窺視窗外的少年,朝著裡面的人們開口:
「好像有車子來了耶。」
「什麼?」
「怎麼搞的?」
「糟糕,不會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吧?」
「不,一定是我妹妹。」
「給我閉嘴。」
「聽好了,不管怎樣,就當作是我們遇難了吧。」
「……可是我們的貨車就停在外面耶?」
「天啊!完蛋了!」
不理會亂成一團的同伴們,最初發現來車的男生平靜地繼續說明狀況。
窗外的天色儘管已經變暗,但是裝設在木屋入口的戶外燈,照亮了停在他們的貨車正後方的車輛。
「喔?是一輛引擎超級老舊的貨車……啊~停在我們的貨車旁邊了……從車裡……從車裡走下來的是……?喔喔!是漂亮的大姊姊!」
聽到這句話,少年們頓時振奮起來。
「是我妹妹!」
「對方比你年長。」
「混帳,妹妹哪有分什麼年長年幼的!」
「明明就有!」
「抱歉,那不是你的妹妹,而是我的女朋友。她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
「……?……!可惡!我剛才有一瞬間差點相信了!」
「再說,就算她是你女朋友,我還是可以讓她當我的妹妹!兩者並不衝突!」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而我是不會把我妹交給你的!」
「……你這傢伙說什麼!」
「呀哈!」「呀哈~」
先不管為了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快要吵起來的少年們,窗外的狀況又出現了新的變化。
最先下車的,是坐在駕駛座上的馬尾女性,她身上穿著薄薄的防寒衣物。
接著,一名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從副駕駛座下車,然後又有一名看起來稍微年輕一點的少女從車斗現身。最後,一名年紀似乎只有十歲上下、衣著體面的少年下了車,她們看著不良少年們的貨車,不曉得在談論什麼。
「喂,好像都是女人耶。」
少年吹著口哨說道,那個老嚷著要找妹妹的人隨即握緊拳頭,大聲宣告:
「她們全是我妹妹!」
「……最後那個小鬼是男生吧?」
「那就當我弟弟!」
「這樣也行?」
「我只是……只是想要有家人而已!」
「混帳東西……!我們不是早就像一家人了嗎!」
「……唔!你這傢伙……你想弄哭我啊!」
在激動吵鬧的少年們後方,缺了門牙的不良少年臉頰抽搐,愣愣地說:
「這是哪門子鬧劇啊。」
第三章 Bunny & Honey
強盜團「消失兔」這個名字是拉娜取的。
她們原本是沒有名字的強盜三人組,但是她卻在不知不覺間擅自開始以那個名字自稱。在那之前,每當她打算使用別人的名字時,總會慘遭潘蜜拉勒昏。
可是這一次,潘蜜拉卻對那個名字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索妮則只是微笑說了一句:「兔子?感覺好可愛喔。」
拉娜起初都是單獨幹一些偷竊之類的小勾當,後來就在她被惡劣的男人們逮住、差點遭到殺害時,恰巧路過的潘蜜拉救了她,於是兩人便聯手合作了。
至於潘蜜拉這個人,原本是遊走於當地的地下賭場的賭徒,但實際上卻是從那些地下賭場竊取金錢。
兩人儘管性格迥異卻意外地合拍,她們一起走遍各地,反覆在地下賭場和賽馬場犯下竊案──
結果在旅行途中,遇見了在荒野中持續開槍射擊的古怪少女。
自稱索妮的少女身旁,停著一輛堆放了幾十把槍的載貨馬車。
「這是我父母的遺物。」
少女邊這麼說邊持續開槍。漸漸地,潘蜜拉和拉娜讓索妮加入自己的行列。
於是──她們就被稱為強盜團三人組了。
每當遭人追趕時,大都能憑著索妮的嚇阻射擊擺脫困境。
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會用槍的樣子,但其實索妮已達到人槍合一的境界,甚至能巧妙利用反作用力來操控子彈。
獲得意想不到的「戰力」,潘蜜拉儘管對似乎不太理解情況的索妮懷有罪惡感,還是繼續和滿口好聽話的拉娜一同「工作」。
每座城市都有的小壞蛋,以及被其利用的射擊狂少女。
她們原本只是那樣的一夥人──
如今,卻因為撿到意想不到的東西,有了想藉此小撈一筆的念頭。
在這個經濟不景氣的時代,還能有錢到住在那種豪宅裡,想必一定有做什麼黑心買賣吧。既然如此,從那種人身上拿走一點錢也算是大快人心。
小壞蛋女孩們抱著那種自私的想法,執行了誘拐計畫,但是──
⇔
破舊貨車 駕駛座
「好了,計畫馬上就失敗了。妳說這下怎麼辦,拉娜?」
「……又不是我的錯。」
木屋是指定作為贖金交易的地點。
裝在木屋入口附近的戶外燈照亮了她們的車子。
也就是說──照理說應該沒有人的木屋,有人正在使用。
一邊望著停在前面的兩輛貨車,負責開車的潘蜜拉大大地嘆了口氣。
「好吧,沒有阻止妳在確認『交易地點』之前就打電話,我的確該為此負責。針對這一點,我向妳道歉。對不起。」
「咦……」
見到駕駛座上的搭檔坦率地低頭認錯,拉娜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手足無措地脫口而出:
「那、那種事情不需要放在心上啦!妳一旦道歉,只會讓人覺得狀況真的很絕望耶!」
「可是實際上,現在的狀況確實令人絕望。」
「不要這樣子啦!那兩輛貨車只是被棄置在這裡而已!木屋裡面一定沒有半個人!就算有,對方也會馬上離開!因為妳看……那是貨車啊!」
「不要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總之還是先下去看看吧。」
潘蜜拉神情凝重地打開車門,拉娜聽了她的話後也急忙準備下車。
雖說是準備,其實也只是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而已,但可能是潘蜜拉坦率道歉一事太令她震驚了吧,導致她下車的速度變得有些遲緩。
拉娜來到外面時,索妮和卡崔也幾乎同時從車斗下來。
所有人暫且聚集到潘蜜拉身旁,彼此討論今後的狀況。
由於卡崔本身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被誘拐」這個重要的事實,因此潘蜜拉等人也有必要彼此套好話。
順帶一提,她們也沒有把誘拐的事情告訴索妮。
因為拉娜覺得依她的個性,如果說出來,她可能會告訴卡崔,或是因為同情而放他走,而潘蜜拉也同意這一點。
潘蜜拉和拉娜並不討厭索妮那種純樸善良的個性,但是這次的誘拐行動想必不適合她,而且也可能會讓她有不好的感受。
考量到這一點,潘蜜拉和拉娜決定由她們兩人自己來推動這次的計畫──
──但是仔細想想,這個計畫也是相當胡來。
事到如今,潘蜜拉不由得暗自後悔。
都是因為先前預定執行的是「搶劫列車」這個更胡來的計畫,才會讓她產生錯覺,以為誘拐計畫是非常實際的手段。
至於拉娜,她至今依然興致高昂,甚至在來這裡的途中說出「假使順利的話,就能將贖金和列車乘客的錢都拿到手了!」這種亂七八糟的話,雖然當時潘蜜拉敲了她的腦袋讓她閉嘴,不過她恐怕到現在還是沒有打消那個念頭吧。
潘蜜拉原以為和搶劫列車相比,誘拐應該會比較容易──
豈料現在的情況,卻是有人先來到了照理說應該沒人的交易地點,讓她對自己的選擇抱頭懊悔不已。
──而且也不能現在才變更交易地點了。
假如對方已經帶著錢離開宅邸,那麼雙方肯定會錯過彼此。
如果卡崔和交易對象都不在交易地點,對方八成會不顧一切地報警,況且這個當下,對方已經報警的可能性也很大。
因此,交易非得順利進行不可。
最壞的情況,也就是計畫變得比現在更失控,到時也還有扔下卡崔逃跑這招可行。
只要交易對象現身,對方就會自動將卡崔帶回去,屆時雖然拿不到錢,成功逃跑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所以,潘蜜拉決定下車仔細確認狀況──
她望向木屋,發現「先來的人」將臉從那裡的窗戶探了出來。
而且不只一張。
「……」
被許多雙眼睛從窗戶後方凝視的感覺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潘蜜拉以自然的態度將視線移開,對拉娜和索妮說道:
「……今天本來想借住的木屋,裡面好像已經有人了。」
「咦?那怎麼辦?」
索妮一派悠哉地詢問,潘蜜拉則冷靜地環顧四周,望向其他木屋。
「……總之先去其他木屋看看吧。」
⇔
「牠」的耳邊響起了別的聲音。
那是潘蜜拉等人的貨車引擎所發出的老舊運轉聲。
剛才也有傳來兩道類似的引擎聲,不過當時「牠」還處於意識朦朧的狀態。
而現在意識逐漸清醒,「牠」能夠清楚確認那個聲音。
對「牠」而言,那個聲音莫名令人懷念。
過去,「牠」經常會聽見類似的聲音。
載著自己行駛各地的聲音。
大概是聽到那個聲音後想到了什麼吧,「牠」倏地坐起身。
但是,引擎聲隨即停止,不再傳進「牠」的耳裡。
「牠」遲緩地搖晃了一下身體,又再次躺在地板上。
看著眼前大量的食物,「牠」再度豎耳傾聽。
以免自己漏聽任何一絲外面傳來的聲響。
在「牠」半夢半醒的腦海中,浮現了過去的記憶。
被人類說話聲圍繞的那時。
被無數聲響圍繞的那時。
以及──毫不畏懼地接近自己的人們。
人類並不知道,「牠」是否懂得區分「人類」和「自己」。
也不曉得「牠」是否能夠正確理解人類這種生物。
無從得知。
好幾幅畫面從「牠」記憶的大海中浮現。
說話聲響起。
聲音響起。
好多說話聲和聲響朝著自己發出。
但是,記憶又繼續播映出其他畫面。
那是遠比自己沉浸於更多說話聲和聲響的存在。
是最常和「牠」接觸──
有著一頭火紅頭髮的男人的模樣。
然後──可能是方才一度起身的關係,睡眠和清醒的週期開始慢慢縮短,血液也漸漸開始在體內循環。
「牠」靜靜地抬頭,發出聲音。
為了讓自己昏沉的意識,追趕上逐漸清醒的身體。
「牠」就只是發出聲音而已。
⇔
木屋 三號小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似乎聽見某處傳來野獸的吼聲,拉娜在門前頓時停下步伐。
──該不會有郊狼吧?
她豎耳傾聽了一會兒,卻再也沒有聽見聲音,於是不以為意地進到屋內。
「那麼,今天就在這間木屋過夜如何?」
潘蜜拉一邊說,一邊環視單調無趣的山中小屋。
為了防止遭竊,潘蜜拉讓貨車的車頭朝前停在木屋前方,並確認室內有什麼東西。
一張大桌子,還有像是用來吊掛捕獲獵物的鐵具、木製層架。寬敞度雖不到一號小屋的一半,不過也足夠讓包括孩子在內的四人在此度過半天了。
「沒事吧?會不會冷?」
卡崔把堆在車斗內的寬大防寒衣穿在身上,潘蜜拉對著這樣的卡崔問道,結果他用純真的眼神直視著潘蜜拉。
「不會,謝謝妳!」
卡崔坦率地道謝。
「這、這樣啊……」
受到率真的眼神和心靈直擊,潘蜜拉情不自禁別開視線。
──啊啊,果然應該收手才對。
就潘蜜拉從前的印象,有錢人家的小孩都是一群不知世事的少爺,而且個性像貴族一樣驕縱任性。
可是,眼前的少年小小年紀卻很懂事,屬於在另一層意義上不知世事的類型。
他的眼神像在訴說這個世上沒有壞人,輕易相信潘蜜拉一行人,少年的眼神令潘蜜拉心中湧現無盡的罪惡感。
「那麼,你再去跟索妮玩一會兒吧。姊姊們要去向隔壁木屋的那些人打聲招呼。」
「好的!」
「那就待會見了……好了,我們走。」
「咦?等一下,我才剛進來……痛痛痛痛,好痛,很痛耶!」
感到難為情的潘蜜拉抓著拉娜的手臂,來到外面。
一直走到離木屋有段距離,她才對拉娜說:
「……我看……還是收手好了啦。」
「妳、妳幹嘛突然講這種話?」
「要怎麼說呢……把那麼小的孩子當成工具,果然還是教人有點過意不去……」
「妳在說什麼啊!壞事就是壞事,這跟以前的搶劫沒有不同!妳怎麼到現在才想要裝好人啊!」
雖然拉娜眼鏡後方的雙眼吊起,厲聲斥責潘蜜拉,但是她的眼眸深處明顯流露出困惑、迷惘的情緒。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即便同樣都是壞事還是有分成很多種。畢竟那些表面上裝成聖人的傢伙之中,也有人違反了禁酒令。況且……」
「況、況且……什麼?」
「妳其實也很迷惘吧?」
剎那間,拉娜的表情僵住了。
她開口像要反駁些什麼,潘蜜拉卻搶在那之前繼續說下去:
「壞蛋也可以分成不同的類型啊。我們是犯下搶案,即使害被搶的賭場和銀行的負責人遭到開除、砍斷手指,或是丟掉性命,依舊可以豁出去繼續搶劫的人渣。可是,我不想當那種欺騙眼前的孩子,利用親子之情來掠奪金錢的人渣。這單純是好惡的問題。我沒說錯吧?」
「……那樣分明是偽善的行為。說什麼自己的眼前有小孩子,難道妳就可以無視賭場負責人也可能有家人的這個事實嗎?潘蜜拉,我真沒想到妳居然會說這種假好心的話──」
就在拉娜微低著頭說到這裡時,潘蜜拉忽然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巴。
「唔唔……」
潘蜜拉猛地把臉貼近,神情愉悅地在嘴邊浮現狡黠笑容。
「妳是不是忘記什麼了?姑且不提索妮,我和妳都是人渣,是反社會的壞蛋耶?」
她的嘴角帶著笑意,眼神浮現出平時對著友人的微笑──像個在談論惡作劇計畫的孩子般說出這番話。
「壞蛋是偽善者,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拉娜注視著那樣的她一會,不久便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知道了啦,我會考慮妳的提議。不過,我還只是考慮而已喔。」
「謝謝妳。但是等妳考慮好並做出結論,不曉得還要等多少年,所以麻煩妳不要鑽牛角尖喔。」
「……明明要是沒有中間那一句,這話就會很中聽的……」
她半瞇著眼睛看著潘蜜拉,依舊有些依依不捨地說出計畫。
「唔嗯,可是,我真的不覺得這麼做會有多大的罪惡感耶……因為,在經濟不景氣之中還能住在那種豪宅裡,對方搞不好是因為做了一些壞事才賺那麼多錢。」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可是看著那孩子,又覺得事情或許不是那樣……」
「況且就連贖金,我也只是說『在可負擔的範圍內,盡可能多拿一點出來』而已。」
「……假如我們手上沒有那孩子,這種條件恐怕只會被人當成是在惡作劇吧……」
見到潘蜜拉抽搐著臉頰這麼說,拉娜臉頰泛紅地別開視線。
「討厭……妳真是的……不要那樣誇獎我啦。」
「……呃,我並沒有在誇獎妳。」
「那妳更直接一點地稱讚我啊!」
──妳是笨蛋嗎?
就在潘蜜拉準備這麼大喊的前一刻──
「那副眼鏡太棒了!要我說一百次漂亮都無所謂!」
一個年輕男性的說話聲從兩人旁邊傳來。
「「!」」
潘蜜拉和拉娜同時轉身,結果見到那裡站著一名打扮得像小混混的少年,他冒冒失失地朝拉娜走來,用自己的雙手握住她的手。
「我稱讚妳了!所以大姊姊,請當我的妹妹!」
「啥?咦?什麼?」
潘蜜拉闖進驚慌失措的拉娜和少年之間,用咄咄逼人的語氣對少年問道:
「等、等一下,你是誰?你突然冒出來想做什麼?」
「問我是誰……沒錯,我是大姊姊妳們的哥哥!如果要說我想做什麼,就是想讓妳們成為我的妹妹……就只是這樣而已!」
「嗄……什、什麼意思?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真搞不懂他在說什麼東西……
──不過,他聽到……我們說的話了?
若真如此,現在就不是要不要執行誘拐計畫的問題了。
看是要迅速逃離現場、封住少年的嘴,還是巧妙地蒙混過去,必須從中做出選擇才行。
「就、就是說嘛!居然冷不防就要我當你妹妹……女人是需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的耶!」
「拉娜妳閉嘴。」
感覺拉娜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潘蜜拉叫搭檔閉嘴後,再次望向少年──然後她注意到了。
──咦?
在場的不是只有嚷著什麼妹妹的不良少年。
在貨車的後面,無聲地,真的是沒有半點聲響──
直到剛才還在木屋一號小屋裡的那群少年少女,正從貨車後面窺視著二人。
──?!!??!
混亂至極。
儘管也有可能是天色昏暗的關係,但是他們這麼多人無聲無息地接近她們背後這件事,令潘蜜拉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渾身發顫。
「呀啊啊啊!」
拉娜似乎也注意到那「群」視線了,她嚇得發出怪聲,躲到潘蜜拉身後。
「你們……是使用隔壁木屋的人嗎?你們今天是來露營還是做什麼?」
潘蜜拉懷著一線希望詢問,想要藉此蒙混過去──
然而一名兩隻手都戴著手錶的少女,卻用惺忪睡眼慵懶地笑著,說出令潘蜜拉二人感到絕望的話。
「不是喔~我們只是來打發時間而已~幸會啊,『誘拐犯』。」
彷彿找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般,同時細細地品嘗期待與幸福──她開懷地笑了,笑得合不攏嘴。
「好了,兩位姊姊,可以請妳們詳細說明妳們在四十七秒前提到的事情嗎?」
⇔
同一時刻 森林裡
「薩傑斯同志,有件事情令人掛心。」
「什麼事?」
「交涉組的夥伴們好像發現了阻礙的種子。」
「先等一下。」
流貫森林的廣大河川。
橫亙在河川上的長長大橋。
橋上有大陸橫貫鐵路的軌道通過,而此時此刻,普通列車正發出聲響,冒著煤煙,行駛其上。
在距離那座橋樑不遠的森林裡,身穿軍服的男人們平淡地對話。
確認普通列車通過橋上之後,名叫薩傑斯的男人才平靜地轉身望向部下。
「好了,說來聽聽。你說阻礙的種子是怎麼回事?」
雖然身穿軍服,但連熟悉這方面的人可能也完全無法判別那是哪個國家、哪支部隊的服裝。他們特有的軍服,照理說不該存在於這世上任何一處,包括其款式在內,整體氛圍總令人不禁聯想到已滅國家的亡靈。
「剛才在森林裡的那群小子,好像正駐留在地點K的木屋裡。」
「……你說地點K?」
聽了似乎是部下的男人的話,薩傑斯露骨地皺起臉來。
「確定沒錯嗎?」
「是的。那裡停了兩輛剛才在森林裡發現的貨車,木屋內也亮起了燈光。」
「怎麼偏偏是那裡啊。」
男部下以冷靜的表情,向咂舌的上司進言:
「那裡是交涉組返回時會經過的地點,屆時有可能會遭人目擊。」
「那只好現在跟交涉組聯絡了。」
「目前不行。因為無線電沒辦法從這裡傳到那麼遠的地方。」
他們是修伊‧拉弗雷特麾下的恐怖集團「幽靈」的一員,負責在特別行動隊佔領「飛翔禁酒坊號」的期間將車上乘客挾為人質,好與政府進行交涉。
距離佔領列車的預定時間所剩無幾。
負責直接交涉的五人為了報告中途情況,預計每隔一定時間便派一人回到這邊。
而那些木屋的位置,是在交涉人員返回時防止警方追蹤的路線途中。
照理說,計畫應該是萬無一失,已徹底排除遭人目擊的可能性──
「對方人多勢眾,把他們收拾掉似乎不是個好辦法……」
輕易將「收拾」二字說出口,薩傑斯一派泰然地繼續說:
「派兩個人去監視吧。如果沒有問題就不要刺激他們;若是有問題,到時再將他們排除……只不過,要盡可能避免使用槍枝。」
接著,他指名身旁的兩人,派他們前往木屋所在的地區。
一面目送部下們的背影,薩傑斯潛入夜色之中。
「好了……距離時限還剩下八小時。」
像在自言自語似的,只在自己的周圍響起了說話聲──他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的位置,靜靜地笑著。
「就讓我好好見識一下貝利亞姆議員的人品和本事吧。」
第四章 追逐兔子&美味兔子
──在這個經濟不景氣的時代還能住在那種豪宅裡,對方八成是做了一些壞事才賺那麼多錢吧。
潘蜜拉對卡崔老家的想法,未必只是小壞蛋自私任性的妄想。
只不過,有一點她完全搞錯了。
並不是「一些」──
魯諾拉達家族是靠著正大光明地從事大量「壞事」來累積私人財富。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在美國東部,屬於勢力屈指可數的龐大組織。
該組織最大的財產,既不是金錢也不是武力,而是巴爾托羅‧魯諾拉達這個人。
為了保護他,組織內存在著特別優秀的狂熱分子。
他們是直接保護巴爾托羅的護衛,這群人和幹部出人頭地的方式截然不同。
護衛被賦予的職責,不是擊退發動攻擊的對手。
而是如何有效率地成為替老大巴爾托羅擋子彈的盾牌。除此之外,別無他用。
在魯諾拉達家族中,人們不期望出人頭地也不求飛黃騰達,就只是一心仰慕巴爾托羅,不白白浪費自己的生命,而是在最合理的完美時機奉獻生命。
巴爾托羅的護衛便是由那樣的一群人所組成。
正因為巴爾托羅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極度信任他們──並將其利用殆盡。
因為他明白,對他們而言,那才是至高無上的讚美。
只不過──成為人肉盾牌雖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並不表示他們沒有其他的能力。
除了護衛之外,偶爾也有人擔任突擊兵或刺客的角色──
現在,騎著兩輛機車在夜色中滑行的雙胞胎青年,便是那個「也能反擊的盾牌」之一。
深夜 紐約州北部 森林前方
「好了,再來要怎麼做呢?另一個我。」
「要怎麼辦呢?另一個老子。」
跨坐在相同款式的機車上,古怪的青年們稱呼彼此「另一個我」和「另一個老子」。
他們將機車停在通往指定木屋的道路旁的樹林裡,屏住氣息,低聲進行無意義的對話。
「就快到交易現場了呢,另一個我。」
「就在這條路的前方喔,另一個老子。」
「要直接過去嗎?另一個我。」
「還是先觀望一下狀況吧,另一個老子。要是隨便闖進去,害少爺被挾作人質,那可就麻煩了。」
儘管談論的內容緊張萬分──兩人臉上卻不知為何浮現笑容。
「對了,另一個我,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這個嘛,另一個老子,你等一下。」
他們互望著彼此,一邊打開自己的錢包確認。
「老子看過了,頂多就只有二十美元。」
「這樣啊,另一個我。我則是只有十二美元。」
「兩個人加起來只有三十二美元啊。」
「真傷腦筋。」
兩人嘆著氣,同時搖頭。
「犯人的要求是……」
「有多少錢就拿多少出來。」
「不曉得對方會不會願意接受這三十二美元?」
「要是可以接受,那就太好了。」
一邊互相嘻嘻竊笑,他們的眼眸漸漸浮現出不祥的光芒。
「若是無法接受──」
「那麼狩獵的時刻就要開始了。」
「要是少爺有個萬一,到時要怎麼辦呢?另一個我。」
「當然是把所有人都殺了啊,另一個老子。」
──「去把卡崔帶回來。我的命令就只有這樣。」
──「如何處置犯人?這個我沒興趣,交給你們去處理吧。」
兩人所敬愛的崇高老大,下達了這道指令。
他們本來只有在替老大擋子彈、犧牲生命時,才有機會展現自己的忠誠──但是現在,他們被交付了護衛以外的任務。
他們本來在組織中是殺手一般的存在,因為太不怕死,於是被人以避免增加多餘目標為理由,調離前線。
那樣的他們,一直滿心歡喜地以身為老大的護衛為榮──但是現在接獲了其他命令,他們心中湧現出不同以往的喜悅。
身為天生的戰鬥狂,他們始終期盼有機會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技術。
與此同時,他們心裡也感到憤怒。
對於犯人不自量力地擄走自己所敬愛的魯諾拉達家族的未來,也就是卡崔,他們心中充斥著純粹的怒氣。
同時感受著憤怒與喜悅,他們靜靜地窺視周遭的情況。
他們躲在道路旁的樹林中,慢慢地往森林深處前進,這時,他們的耳裡忽然傳來引擎聲。
幾秒鐘後,一輛車子從他們藏身的森林中駛過。
那是專為越野所打造的車款,開車的是一名穿著怪異軍服的男人。
看見那分辨不出是哪個國家軍隊的軍服,雙胞胎青年互望著對方,點頭示意。
下個瞬間──他們同時催動機車的引擎,急速朝車子後方追了上去。
⇔
一臉驚慌失措的,是正在返回據點途中的「幽靈」成員。
照理說應該沒有警察尾隨在後,就算有,他也有信心徹底甩掉對方。
既然如此,現在忽然出現的兩輛機車是什麼人?
對方是突然自森林裡衝出,從這點來看,他們應該不是單純正在兜風的年輕人。
而且那兩輛看起來是軍用機車,對方很顯然是故意緊跟著自己。
滿頭霧水的「幽靈」男子一面將注意力轉向副駕駛座上的裝備,一面思索。
──怎麼辦?不能就這麼把他們帶到據點去。就算想要和大家一起把他們收拾掉,我也得順利逃回據點才行。
──還是要在地點K的木屋收拾他們呢……?
就在他想起前方的木屋時──他的視野一隅發生了怪事。
後照鏡中映照的兩輛機車像要重疊似的靠近,之後隨即就融合成一輛了。
「?」
他急忙將注意力集中在鏡子上,可是出現在鏡中的機車還是只有一輛。
「怎麼會有這種事!」
就在他不禁出聲,轉頭張望四周的瞬間──
他發現了。
發現機車看起來像是融合在一起,是對方刻意引起的錯覺。
這是因為,其中一輛機車關掉大燈,並排行駛在他的旁邊──正在凝視著自己因慌張而瞬間露出的破綻,以及車內的情況。
男人毫不猶豫就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槍,一邊開窗一邊不假思索地射擊。
然而──機車非但沒有逃跑,反而還靠了過來,並且巧妙地避開子彈,朝這邊伸手。
「賓果!你果然不是普通的誘拐犯!」
──誘拐犯?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噠啊啊嘎啊啊!」
還來不及發出疑問聲,駕駛座上的男人便出聲哀號。
因為機車男子一把抓住駕駛伸出手槍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嘎啊!啊、嘎,啊啊!嘎啊啊啊啊!」
起初,是出自疼痛的哀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是出自恐懼的慘叫。
男人有幾秒鐘完全放開方向盤,而森林的樹木逼近眼前──
然後,在被寂靜籠罩的黑暗中,車子的撞擊聲高聲響起。
⇔
十分鐘後 木屋 七號小屋附近
「……好慢啊。」
「就是啊,這個時間應該差不多要經過了才對。」
「幽靈」之中,受命偵察木屋的兩人納悶地望著彼此。
他們不畏冬天的寒意,暗中觀察著持續傳出喧嚷聲的木屋一號小屋──然而交涉人員遲遲沒有現身一事,又令他們心中湧現另一份不安。
這幾個小時以來,他們持續從七號小屋後方觀察著一號小屋,不過木屋內的少年少女們並沒有做出特別值得警戒的舉動。
多了一輛貨車這件事雖然讓人掛心,但是有亮燈的就只有一號小屋和三號小屋,其他木屋依舊無人使用。
看來,果然只是不知打哪來的年輕人們擅自使用木屋,在這裡露營吧。
如果交涉組的車子只是經過前方的道路,應該就不會有問題。
兩人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最重要的交涉人員卻沒有現身。
「……會不會是出事了?」
「怎麼辦?要向薩傑斯同志回報嗎?」
他們神色緊張地交談,反觀從一號小屋傳來的喧囂聲卻是愈來愈大,吵鬧的聲音甚至傳到了這邊。
「可惡……真是一群無憂無慮的傢伙。」
「幽靈」的一員忿忿地抱怨──
然而他們並沒有發現。
隨著喧囂聲愈來愈大──身在七號小屋裡的「牠」,像是受到吸引一般,正逐漸清醒過來。
然後,又過了幾分鐘──
「……情況果然不對勁。我回去一趟,你留在這裡。」
「好,知道了。」
確認同伴點頭後,男人轉身望向七號小屋的牆壁──
嘰──
注意到小小的聲響。
那是──七號小屋的門被風微微吹動的聲音。
──……?
──門剛才明明……是關著的。
兩人先前抵達時曾從窗戶往裡面窺探,可是屋內只有一片黑暗。
他們犯下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錯誤,恐怕就是沒有進到七號小屋內仔細確認吧。不過,這樣確實能避免無謂的開關門聲,讓他們被木屋裡的那群人發現──
假使他們當時有進屋查看,也「極有可能只是讓悲劇提早發生」罷了。
──怎麼搞的……?
──這是什麼味道……?
他察覺到空氣中,微微飄散著一股之前沒有感覺到的刺鼻臭味。
莫非七號小屋裡有東西?
他立刻渾身緊繃,望向同伴所在的方向。
結果,他的同伴似乎也注意到氣味,一臉納悶地看著這邊。
「……這是什麼味道?」
「我才想問你哩。該不會是木屋裡的保存食品腐敗了吧?」
兩人分別想像著臭味的來源,一邊回想之前從窗戶窺探到的景象。
裡頭空無一物。
記憶中,就只有一片黑暗。
可是,他們誤會了。
他們窺視屋內時──將「牠」誤認為堆在室內的毛毯山。
如果有仔細觀察──有謹慎地用手電筒照亮,或許就會發現其質感並非毛毯,而且有在微微地「蠕動」吧。
但是──他們只能將過於巨大的「牠」認成一堆毛毯。
也沒有注意到其後方堆積了大量的食物──
他們就這麼在渾然不覺間,允許「牠」如此接近自己。
「臭味……好像變濃了?」
「不,這個味道……跟剛才不一樣……」
察覺那是野獸的氣味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因為「牠」已經來到七號小屋外面──
正從旁邊的灌木叢中窺視「幽靈」們的樣子──
兩名軍服男子視線相對、屏住氣息,然後靜靜地環顧四周。
環顧了四周。
可是,他們卻沒能發現「牠」。
因為「牠」的體型太過巨大,以致他們一時認不出那是生物。
然而,錯覺也只發生在一瞬間。
「……嗯?」
「……啊?」
察覺到不對勁的兩人,反射性地望向灌木叢。
這一次,他們發現了。
發現灌木叢中,有某個「非人的物體,像人一樣地站在那裡」。
當發覺「那東西」的真面目時,他們瞬間動彈不得。
──怎麼會?
「那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這樣的常識,打亂了他們的判斷力。
但話說回來,他們雖然是基層人員,也還是「幽靈」的一員。
動彈不得的時間只有僅僅兩秒。
可是──面對「那東西」,短短兩秒也足以致命。
於是,「牠」的時間到來了。
「牠」──
「體長超過三公尺的巨大灰熊」,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撲向兩名軍服男子。
男人們的慘叫聲響徹黑夜,掩蓋了一號小屋的喧囂──
以此為開端,森林裡的盛大騷動就此揭幕。
軼事
珂雷亞‧史坦菲爾德的人生有一段空白期。
從與費洛‧普羅宣查等人共度的少年時期,到以殺手「葡萄酒」馳名的這段期間,存在著約莫五年的間隙。
儘管聽說甘德魯老爹死後,他被正在巡迴演出的馬戲團招攬入團,但是費洛幾乎不清楚其中的詳情,只知道注意到時,他就已經成為殺手了。
可是,站在費洛等人的角度來看是如此,但從珂雷亞本人的視角來看,理所當然並不存在什麼空白期。
1927年 紐約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會成為車掌啊?」
這時尚未成為「馬爾汀喬家族」幹部的費洛,對睽違許久終於返鄉的朋友問道。
結果,紅髮青年──珂雷亞‧史坦菲爾德一邊用叉子撥弄桌上的義大利麵,一邊回答:
「這個嘛,因為我是殺手,而當車掌可以免費走遍全美,這樣不是很方便嗎?」
「就只有這樣?」
「就只有這樣。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其實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之前在馬戲團對我照顧有加的大廚,要我搭遍高級列車的餐車,我才請人家幫忙介紹的。」
馬戲團。
聽到這個詞,費洛有些含蓄地詢問:
「那個……馬戲團解散了對吧?」
但是,珂雷亞卻沒有表現出特別難過的樣子,而是一副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啊。不過,團長有說『等風頭過了會再復出』。假使之後真的復業了,我也會暫時停掉殺手和車掌的工作。」
「風頭?」
「哎呀,因為我們和蠻大的幫派起了很大的衝突,導致團員們都分散各地。我和團長打敗那些傢伙時,團內已經幾乎沒有員工了。」
「你剛才好像輕描淡寫地說了很厲害的事蹟?」
見到費洛冒著冷汗這麼問,珂雷亞回應:
「有嗎?應該沒有那麼厲害吧?真正厲害的,是我們馬戲團裡的那些人。我跟你說,那個魔術師超厲害的喔。他明明穿著像吉丁蟲一樣的閃亮服裝,卻老是自稱為吸血鬼。不過,他會從手中變出蝙蝠來取代鴿子,還會將身體分成兩半走來走去,魔術手法確實非常高明呢。」
「……那真的是……魔術對吧?」
「除此之外,團裡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像是會將人孔蓋拔起來的大廚,還有會在空中鞦韆上打鬥的雜技師等等。其實我本來也有參加,不過因為總是獨贏,後來就被他們踢出來了。」
珂雷亞像在懷念過去似地閉上眼睛,邊點頭邊繼續說:
「當家花旦的表演很好看喔。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戴著拳擊手套,客人只要花一美元的挑戰費就可以和她對打,贏了還能獲得一百美元的獎金。不過嘛,那些挑戰者大多沒能打到她,時間就結束了。如果參加的是只想打女生的變態,或是故意纏抱她的色狼,就會被狠狠打倒在地。不是我要說,那女人真的很強啊。」
「我開始懷疑你參加的是不是真的是馬戲團了。」
冷汗直流的費洛說完,珂雷亞回答:
「結果到頭來,拿到一百美元的就只有我。」
「你居然挑戰了!」
費洛對珂雷亞投以責難的目光。
但是,珂雷亞卻一臉意外地開始替自己辯解道:
「喂喂喂,你不要小看我喔?我才不會打女孩子哩。我只是把她逼到不得不認輸,然後說了『如果想把這一百美元要回去就跟我交往』,用這樣的方法追求她而已。」
「……」
「……不過我話才剛說完,下巴就中了她一記狠拳,看來應該是被拒絕了。」
「我倒覺得你應該被揍個一百下才對。」
對朋友奔放的個性感到錯愕,費洛挖苦地說。
「真是的,真不敢相信你的神經這麼大條,居然隨隨便便就跟女生告白……」
聽了費洛再合理不過的牢騷,珂雷亞咧嘴一笑。
「因為這個世界是屬於我的啊。總有一天,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一定會在最完美的時機點,答應我的告白。」
「你哪來的自信啊?」
「不只是女朋友,我所遇見的人們,都是我這個世界裡的登場人物。如果有必要,將來一定還會再重逢。若是沒能再次相遇,就表示那個人對我不重要。」
珂雷亞說出妄想一般的話,但費洛只是習以為常地搖搖頭。
「所以,我並不會感到寂寞喔,就連馬戲團解散的事情也一樣。因為只要『那個時期』哪天又來臨了,就有可能再和團長、其他成員,還有庫奇重逢。」
「庫奇?」
突然冒出來的單字,讓費洛不禁疑惑地問:
「怎麼?你們馬戲團也有賣烘焙點心當作伴手禮嗎?」
「不是、不是。奇怪?我沒有跟你提過庫奇的事情嗎?」
「我是第一次聽說。」
聽了費洛的話,珂雷亞搔搔臉頰說:
「這樣啊……難道我只有跟奇士他們說過?」
「庫奇是在馬戲團裡,和我爭奪當家花旦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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