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第一個委託

  第2章 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第一個委託

  「呀呼──!寄來了────!!」

  祐人結束學校的課程,在打完工回帳篷……不對,是回自己家時,欣喜若狂地高聲呼喊。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期盼已久的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第一個委託終於來了。

  「我等好久了~這一天、這一刻!這樣生活就能過得去了!接下來我要不停地工作,跟帳篷生活說再見!嗯嘛!嗯嘛!」

  祐人親了好幾下寄來的裝有委託書的高級信封。

  「好了,是什麼樣的委託,什麼樣的內容呢?哼哼~」

  祐人慎重地打開信封,裡面裝有好幾張文件,他先看了第一張,那是這次的合約書,上頭記載了成功完成委託可以獲得的報酬。

  「咦咦!?……好好好好驚人的金額!拿這麼多報酬沒關係嗎!?」

  佑人雙手顫抖著把合約書拿近到快要貼上自己的臉,死死盯著合約書。

  「太、太厲害了。光憑這一次的委託就有可能把房子修好……D級就能拿這麼多錢嗎?」

  祐人又驚又喜的情緒快要突破他能承受的極限,但他繼續看完從第二張起記載的委託內容後,更加地驚訝了。

  「……咦?咦────!!去幫四天寺小姐和瑪麗安小姐!?」

  上頭寫著要他和已在執行任務的四天寺瑞穗與瑪麗安•蜜亞•茱莉安會合並一同工作。

  祐人瞬間冷靜了下來,表情變得嚴肅。

  他和瑞穗與瑪麗安自從那場新人測試後,自然是沒再見過,也沒有聯絡。

  對祐人而言,她們甚至可以說是在那場測驗中,唯一和他有密切關聯的人。在測驗中和瑞穗與瑪麗安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祐人一直想著……總有一天還想與她們見面。

  因為當時,在測驗結束後接著舉辦的取得階級慶祝宴會中,吸血鬼……加斯頓發動襲擊時,不顧自己的危險,因為擔心他而趕來,並且和他一起並肩作戰到最後的人,正是瑞穗和瑪麗安。

  「……她們應該都不記得我了吧。」

  祐人落寞地喃喃說道。

  不過,祐人想起了和自己同一屆、對他很重要的朋友們……青梅竹馬的茉莉、好友一悟、因為是茉莉的好友,而變得也和他有互動的靜香。

  這些朋友過去也曾把他忘記。

  但這次他們都沒有忘記。

  那都是因為祐人即使被遺忘,仍一次次地持續與他們接觸,從頭開始建立情誼,藉此再次產生連結,這次便沒有受到這股力量的反作用力影響,一直記著他。

  除此之外……在他們之中,唯獨茉莉從來沒有忘記過祐人。

  這樣的狀況據祐人所知,除了他的親人外,包含茉莉只有兩人。

  其中甚至多次當著祐人的面證實給他看的人,正是他通過魔來窟在魔界遇見的少女──莉潔洛特。

  然而……莉潔洛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祐人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想著與她之間無可取代的回憶。

  因為有她在,即使祐人的對手是蔓延在魔界的魔神們,他也能存活下來。

  因為有她在,祐人才守護了她位在魔界的國家,以及她的國民。

  因為她說那樣很好,祐人才能向前邁進。

  因為有她在,祐人才能相信與人之間的羈絆。

  然後,也許就是因為有她在,祐人現在才能這麼想。

  「莉潔,我不會放棄的。就算不斷被遺忘,我也會再次與這些相處起來很愉快的人們建立連結。」

  祐人想再見到瑞穗與瑪麗安,也想要讓她們再次記住自己。

  「因為我想成為她們的朋友。」

  祐人睜開炯炯有神的雙眼。

  「嗯!」

  祐人一個人點點頭後,繼續閱讀機關寄來的委託信件,接著來到第三張文件。下一秒鐘,一疊尺寸不同的紙張從信紙之間滑落,掉到旁邊的地上。

  「這些是錢……而且還是外國的錢!?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祐人看向第三張文件,發現那是張印有QR碼的機票。

  「……真的假的?」

  他往下看到第四張文件,上面寫著這次委託的詳細內容。

  「噗────!」

  祐人看到內容,不禁發出「噗」的一聲。

  「這個叫米雷馬的國家,我聽都沒聽過!工作是護衛……這倒沒什麼問題,但時間是一個禮拜!?」

  祐人臉色鐵青地想著「這也太離譜了……」,但他仔細想想,機關的工作無關地點和日期,而是從對方手上接下委託,然後完成它。

  這次應該是碰巧要在國外工作一星期吧?

  祐人的腦海中,浮現了超級冰山美人的班導師──高野美麗的身影。

  祐人想像中的美麗身高有五公尺左右,並用單手緊緊抓住了他的頭。

  『你明明是本校的學生,竟然想為了打工向學校請假?』

  「不、不是的,老師!我、我是為了生活和修繕家裡……」

  『而且!還要請一個禮拜──!?』

  「咿────!」

  祐人心頭一驚。

  「糟糕了,這下不妙,我會被殺掉的!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祐人雖然捨不得錯過這次的委託,但他考慮著要拒絕。原因在於他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祐人流著冷汗繼續往下讀,看到一段用大字體加註的話:

  『不容拒絕。若是拒絕,將會剝奪你的階級喔。by 分部長』。

  緊接著,在那段話的下面還有著手寫且很小的字體寫道:

  『對不起,堂杜。我下次請你吃飯賠罪。by 垣楯』。

  志摩字面上表示了歉意,文字的周圍卻點綴著用螢光筆畫的粉紅色和黃色愛心。不知為何確切地傳遞出一股興奮感。

  「搞什麼!!這是怎樣!」

  祐人把志摩的話視為壞心眼的玩笑,只是這下他走投無路了。

  祐人思索著是否有什麼好方法,偏偏他想不到任何好點子,唯獨時間不斷地流逝,他的內心漸漸地被焦慮感淹沒。

  這時祐人想起了朋友們。這種時候一般人都會想到親人,然而祐人沒有那樣的選項。他的父親還在魔界,祖父纏藏只是個不良老人。

  「對、對了!去和茉莉他們商量看看吧。」

  祐人心裡其實知道……那是個想破頭也無法解決的問題,但他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

  「什麼!?當然是不行啊!」

  蓬萊院吉林高中一年D班的教室裡,大家正和樂融融地吃午餐時,一道特別大的聲音響徹室內。

  而且聲音的主人,還是在入學短短兩個月內便穩占學年第一美少女寶座的少女,因此引起了極大的關注,祐人忍不住縮起身子。

  「好、好了,茉莉,妳、妳先冷靜一下。」

  來自世界能力者機關的委託,此時在他口中已經被改成了普通的打工,但祐人的臉色愈來愈差,徹底為自己拿這件事出來討論感到後悔。

  茉莉氣勢洶洶的態度,讓他真心這麼覺得。

  茉莉驚覺自己不經意的大吼引來了注目,臉頰泛起紅暈,這才冷靜下來坐回位子。

  「不過,再怎麼說還是太超過了,祐人。我可以理解白澤同學為什麼會那麼說。你這樣不太妙吧?」

  祐人的損友──袴田一悟也表示贊同茉莉後,他旁邊的水戶靜香雙手抱胸並點頭附和。

  「就是說啊~為了打工和學校請假一個禮拜,那種理由是絕對不會被接受的~」

  「那還用說!你在想什麼啊!還有為了打工跑到國外又是怎麼回事?你絕對是被騙了!」

  「不、不是,我沒有被騙。」

  「你就是被騙了!」

  「咿!」

  祐人面對原想依靠卻態度冰冷的茉莉,挺起胸膛正襟危坐。茉莉平時對任何人都親切有禮,唯獨對祐人會展現這樣的一面……或者該說,變成以這一面為主。

  「說起來,那間公司的工讀,不管是去海外的經費還是酬勞,都是從哪裡來的?所謂的公司,理所當然是賺錢的地方喔。會讓普通高中生以打工的方式去國外做些有報酬的工作,這樣一點都不正常!」

  從祐人的立場來看,畢竟給他工作的是名為世界能力者機關的組織……可是他不可能這麼解釋。

  一悟的手撐著臉頰,用眼角餘光偷瞄了眼氣呼呼的茉莉。

  「祐人,你這次還是拒絕吧?白澤同學說的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一星期實在有點誇張。就算你之前身體健康出問題好了,但你讓學校發現你是獨自生活了吧?美麗老師很可能會去你家喔。」

  「唔!那樣就糟糕了……」

  「說到這個,堂杜同學。國外是指哪裡啊?工作內容呢?」

  靜香提出了祐人先前沒被問到的問題。

  「那是個……叫做米雷馬的國家……內容是護……算是類似保全那樣的工作?」

  茉莉聽完祐人說的國名,眼睛瞪得老大。

  「咦……你說什麼!?說到米雷馬,不就是那個由軍政府採取獨裁政治的國家嗎!那可是最近民主化運動愈演愈烈,就連軍政府內部也產生分裂,普遍認為就快打起內戰的超危險國家耶!你是打算參加他們的內戰嗎!?」

  「咦咦!?是這樣嗎?但不對啦!不是那麼一回事!」

  靜香聽到茉莉的說明也大吃一驚。

  「等一下……堂杜同學,那已經超出打工的範圍了吧?就算不是茉莉,我也反對喔。我身為你的朋友,也絕對不希望你去那種地方。」

  一悟聽著大家的對話,用手抵著下巴,臉上帶著一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的表情。

  「唔嗯~可是啊~如果那裡是那麼危險的國家,會被外務省禁飛不是嗎?那種國家不但不會給簽證,機票也沒有在賣吧。那間公司是傻了嗎?」

  諸如以上,祐人不論從哪個角度都遭到所有人猛烈反對,被打擊得無力反抗,但他感覺事到如今說謊也不會管用,於是老實地招了。

  「那個……已經在我手上了……機票。」

  「真假!?那間公司是有多大的勢力啊。」

  茉莉和靜香固然驚訝,但她們的臉上也寫滿藏不住的憂慮。尤其茉莉的表情特別嚴肅。

  這也是因為她們知道祐人所說的事情,正在逐漸變成現實。

  「祐人,你絕對要拒絕。要是你發生了什麼事,那可不是在開玩笑。」

  一悟和靜香聽了也點點頭。他們三個認為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祐人也會考慮只能做出這樣的決策了吧。然而祐人卻說出了與他們期待相反的回答。

  「嗯、嗯,可是……我沒辦法拒絕。」

  「什麼?沒辦法拒絕是什麼意思,祐人?」

  「其實是……合約上的內容……」

  「祐、祐人,是什麼樣的合約?我之前是因為聽了加斯頓先生的話才覺得比較放心,但那間不是普通的公司吧?我要打給加斯頓先生說服他。」

  祐人從茉莉剛才說的話中得知加斯頓有手機,對此感到十分訝異。

  加斯頓明明將近一千五百年的時間都是孤身一人。

  「而且工作內容是保全也滿怪的~有點可疑喔。堂杜同學,我還是覺得太危險了喔?」

  靜香最後也完全成了反對派,雖然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祐人找大家商量的做法最終適得其反,欲哭無淚的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很久沒有讓茉莉這麼生氣了。

  他向三人請求協助的結果,反倒讓氣氛變得尷尬。

  他甚至有了「反正都這樣了,乾脆一股腦把真相都說出來好了?」的想法。

  自己的事還有機關的事,以及自己算擁有相當實力的事。

  不過那種事情,實際上根本不可能說得出口,祐人失落地垂下肩膀。

  「你什麼時候出發?」

  祐人被茉莉這麼一問,回想了一下出發日期。

  「今天是禮拜四……所以是大後天的禮拜日吧……」

  「那麼快就要去了!?」

  「嗯、嗯。」

  氣到覺得累的茉莉大大地嘆了口氣,此時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正好響起。只有茉莉個人班級不同,她雙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祐人,你給我在今天之內拒絕掉,聽懂了嗎?」

  「……嗯。」

  祐人也只能這麼回答,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拒絕這個委託了。

  祐人在心中煩惱著下一步該怎麼走時,一悟在離開前若無其事地靠到祐人的耳邊。

  「……放學後,你有空嗎?」

  聽到一悟的耳語,祐人看向他,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就這樣,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祐人在課程結束後,立刻做好放學的準備,離開了學校。

  他走過和平時回家不同的路線,抵達幾乎不會有吉林高中學生來的公園,接著輕輕吐了口氣後,坐到沒有人的長椅上。

  不久之後,指定祐人來這個地方的一悟也出現了。

  「祐人,給你。」

  一悟丟出一瓶罐裝咖啡,祐人用單手接住。

  「喔,謝謝。」

  「嘿咻!」

  一悟發出大叔般的聲音,坐到祐人的旁邊,然後打開自己的罐裝咖啡湊到嘴邊。

  祐人也打開了一悟給他的罐裝咖啡。

  「欸,祐人。」

  「怎樣?」

  「你有事情瞞著我吧?」

  「噗────!!」

  祐人把口中的咖啡全噴了出來。一悟眼睛微瞇地在一旁看著,同時露出了苦笑。

  「你真的是什麼都藏不住耶。」

  「怎、怎麼了嗎?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不是突然喔,其實我之前就有在想了。不,特別是從開學典禮……之後吧?」

  祐人看向泰然自若地喝著罐裝咖啡的一悟。

  「誰教你的行為舉止實在太異常了。忽然被家裡半強迫地趕出來,開始一個人生活,然後拚命地打工。還有你這次找我們商量的事也是。就算不是我,也會覺得事有蹊蹺,事情之間缺乏連貫性。」

  「有、有嗎?」

  「是啊,不過……還不只這些。」

  「咦?還有其他事?」

  「嗯,或者該說這個理由才是主要的原因……」

  一悟反常的嚴肅表情,令祐人有點緊張。

  他和一悟認識很久了,馬上就能看得出來一悟認真起來和開玩笑時的差別。

  他們最初是單純因為合得來而變得要好的關係,在那之後,彼此之間產生了超出想像的羈絆,在祐人看來,如今他們已是可以稱對方為摯友的關係。

  雖然他們沒有在口頭上向對方確認過這件事,但祐人和一悟過去都覺得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的必要。

  「我……把你當成好朋友喔。雖然我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怎、怎麼了,幹嘛突然說這個。」

  彼此一直以來沒有說出口的話,突然從一悟的嘴裡說了出來,令祐人很訝異。他和一悟對上眼,一悟的表情極為認真,他不禁有些害羞。

  然而同一時間,祐人也對於一悟接下來準備要說的話感到不安。

  一悟停頓了一下,隨後凝視著公園的中央。

  「我曾經……忘掉了是我好友的你。」

  「……!」

  「不是一時忘記那種程度喔?而是完全忘記你這個人了……」

  「…………」

  祐人聽著一悟說的話,視線微微往下看。

  「你果然……有什麼隱情吧?」

  「為、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既不驚訝,也不生氣啊。」

  「才、才沒有!誰教你講了奇怪的話,我是很驚訝,但說不出話……」

  「……祐人。」

  「什麼事?」

  「那是連我都不能說的事嗎?」

  「……」

  「真是的……你那副表情,就像在說有什麼隱情吧。」

  一悟苦笑了一下。

  名為袴田一悟的少年,外表乍看之下給人輕佻的感覺,周圍的人對他的第一印象其實都不太好。

  而且他的相貌算是出眾,還很擅長和女孩子拉近距離,因此他在男性之間的風評特別不好。

  但只要和他相處過就會知道,他是個對男性友人意外地重情重義的人。

  一悟會仔細觀察男性朋友的性格與狀態,下意識地去充分理解,然後不經意地從旁提供協助。除此之外,他也有著非常討厭被人發現自己在提供協助的一面。

  就這個層面來說,一悟是個將與女性朋友和男性朋友間的相處方式分得非常清楚的人。

  他會和女孩子直接且積極地互動,但會確實地畫下某種界線,在好的意義上保持距離。

  他不會和男孩子太過親近,會保持一段距離,但最後總是把對方當成家人般對待。

  這樣的性格只要經過磨練,或許可以說是不論在哪個團體,都確實能成為核心人物的資質。然而眼下一悟還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常覺得自己是除了好友之外不太有人情味的人,有時也會做出那樣的言行舉止。

  雖然這多少也和一悟認為那樣的形象很帥氣有關,不過這也代表了他還在發展中,不完全是件壞事。

  「祐人,不管你有什麼隱情,我都不會介意喔?不對,比較嚴重的是我忘記你的事吧,這讓我有點沮喪呢。而且那種事還發生過兩次。」

  一悟向祐人微微低頭道歉。

  「所以我從之前就一直很想告訴你……抱歉,對不起。」

  祐人沉默不語。

  不對,他是說不出話。

  他的家庭很特殊,不是一般的家庭,而是能力者世家,他自己也是能力者。就這點來說,祐人或許不能算是普通人。因此,需要保密的事情也的確比較多。

  但也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祐人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要對願意當他好友的人有所隱瞞,即使他也是逼不得已,還是讓他心裡很難受。

  祐人從沒想過自己隱藏的能力會讓身邊的人有這樣的想法。透過同時發動靈力與魔力,能讓他施展強大的力量,然而,他自己會因為副作用而被周遭的人遺忘,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承受那份孤獨感就好。

  他每次都只有在守護重要的人時,才會使用那份力量。

  他覺得只要重要的人能得救,雖然自己會被忘記,但也沒關係。

  然而,一悟意想不到的道歉,讓祐人驚覺事情並非他想的那樣。

  因為他現在很可能讓眼前的好友感到苦惱了。

  祐人想了很多之後,下定了決心。

  「一悟……」

  「嗯?」

  「我也……很抱歉。」

  「抱歉什麼?」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這樣啊。」

  「我會全部說出來。」

  祐人站起身來,喝完罐裝咖啡。

  接著他撿起兩片掉在腳邊的枯葉。

  一悟完全看不出來祐人接下來要做什麼,但他默默地看著。

  祐人緩緩地將罐裝咖啡扔向公園中央,接著把撿來的枯葉夾在手指之間,像是水平揮動手腕一樣射出枯葉。

  彷彿飛刀專家射出飛刀般,破破爛爛的枯葉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劃過空中,精準地將祐人先前扔出的鋁製罐裝咖啡切成三段。

  切開鋁罐的樹葉並沒有就此停下,甚至還切斷了位於公園深處、設置在距離他們五十公尺處的單槓,單槓抓握的部分瞬間落地。

  「真、真的假的……」

  面對看得瞠目結舌的一悟,祐人像是有點困擾地笑了出來,接著說起他與堂杜家的事。但只有關於魔來窟和位在另一頭的魔界,他就真的不能透露了。

  「居然有這種像漫畫情節的事……」

  「……雖然你無法相信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是,你都讓我看到這些了,我不可能會那麼說啦。原來如此……那麼,我會忘記你也是因為……」

  「嗯,那不是你的錯。所以,對不起。」

  「哈哈哈,沒關係啦。只要知道我不是那麼薄情的男人就好。」

  「還有一悟……這件事……」

  「嗯,我知道。當然要保密對吧?」

  「嗯。」

  以祐人的立場來說,只有這件事要是一悟不能好好保密,他會很頭痛。不過祐人知道,不要看一悟那樣,關於絕對不能說的事情,他的口風是很緊的。

  這也是他會想把事情告訴一悟的原因之一。雖然祐人打從一開始就相信一悟,但他說完後仍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再次坐回一悟的旁邊。

  也是因為這樣……祐人沒有注意此刻一悟的臉上,正流出多到異常的大量冷汗。

  「那、那個,祐祐祐人?」

  「嗯?怎麼了,一悟?」

  祐人的神情爽朗。

  這也難怪了,畢竟他剛才說出了從出生到現在都不曾和別人說過的祕密。

  祐人的表情彷彿放下心中的重擔般,換上了耀眼的笑容。

  「唔!不、不是……就就就就是──」

  祐人注意到慌張的一悟一反常態的表現,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色沉了下來。

  「說、說的也是……這樣很異於常人吧。你開始……害怕我了吧?」

  「不是!我要說的不是那個!」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

  祐人望向遠方,臉上流露出寂寞的神情。他其實也想過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

  但他希望能盡量緩和自己的能力讓好友難受的事實,所以是做好覺悟才這麼做的。不過一悟一定要嚴守祕密才行……

  祐人帶著感謝一悟一直以來當他好友的心情,面帶笑容轉過去,希望能盡量降低一悟的恐懼。

  然而一悟卻不在那。

  「人、人呢?」

  祐人尋找著從視野中消失的一悟……隨後在下方看到一悟的後腦勺。

  ……一悟低頭跪在地上。

  他深深地低下頭,向坐在長椅上的祐人展現完美的下跪道歉動作。

  「一、一悟,你在做什麼?」

  「對、對不起……祐人同學。」

  「什麼事……啊!」

  祐人注意到一悟先前坐的長椅後方有其他人的動靜。

  「難、難道說……」

  「不、不是,我沒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本來想說關於這次打工的事情,你好像有所隱瞞……我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問出來。」

  「可是!因為你還為了忘記我的事道歉……!」

  「我、我以前就想這麼做了啊?我想說這次是個好機會,乾脆順便道歉……」

  一悟邊這麼說,姿勢邊從下跪漸漸變成五體投地。

  祐人瞬間全身冒汗,緩緩地……確認後方──

  「茉莉!水戶同學!」

  儘管感到震驚,臉上表情卻很鎮定的茉莉和靜香站在那。

  「一、一悟!你這傢伙~!」

  祐人揪住一悟的衣領,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不是啦!對不起!一般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我都聽到你說那種話了!我當然也會認真思考啊!你要怎麼負責!現在事情變成這樣!笨蛋一悟!爛草莓(譯註:一悟與草莓日文發音相同。)!」

  不知所措的祐人,用以前別人常拿來罵一悟的話罵他。

  「就、就算你這麼說,話也是你自己擅自說出來的吧!再說都有那麼厲害的技能了,怎麼連人的氣息都察覺不到!」

  「殺氣和惡意就另當別論,但像氣息什麼的,我如果不特別去注意,根本不會知道!」

  「我哪知道啊!是你自己誤會,營造出那種氣氛,事情才會變這樣的吧!」

  祐人放開一悟,雙手撐在地面上。

  「啊啊啊,完蛋了……全部都沒救了……如果只有你,就算要動用武力,我還可以不擇手段想辦法處理……」

  祐人喃喃自語了起來,宛如哭著迎接世界末日的人類倖存者。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危險的發言?」

  一悟吐槽祐人,但祐人根本沒心情理他。

  對祐人來說,他特別不想讓茉莉知道那些事。原因在於他們認識很久,茉莉才是他隱瞞這些最久的人。

  祐人曾想過,如果要坦誠一切,或者能夠坦白的時機到來,他會整理好當時的心情,並且應該由他親自去告訴茉莉。

  茉莉走到祐人的面前。

  「……祐人。」

  祐人聽見茉莉的輕聲呼喊,嚇得縮起肩膀。正因為茉莉的語調輕柔,反而讓人覺得恐怖。茉莉是在氣他對她保密的事吧?還是說她覺得很可怕?又或者她根本不相信?還是他運氣好,茉莉其實沒聽到?

  祐人這麼想著,但事到如今,即使他心亂如麻也無計可施。眼下祕密公開,他對於之後的發展毫無頭緒。

  這不是他自己選的時機,但他轉換念頭,認為現在是必須面對的時候。

  祐人望向茉莉後,嚇了一跳。

  他眼前的茉莉……正在哭。

  「茉莉……?」

  茉莉淚眼婆娑地注視著祐人。祐人說不出話,只能呆站在原地。祐人不知道這時該對茉莉說什麼才好。

  「祐人……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嗎?不對,是真的吧?」

  「嗯……」

  祐人只能點點頭。事到如今,他也沒打算蒙混過去。

  茉莉在想什麼呢?他至今一直瞞著她。以祐人的角度來說,他沒有要欺騙茉莉的意思。話雖如此,那些也不是因為關係很好這種理由,就能輕易說出口的事情。

  「喂,祐人!抱歉。我……」

  一悟滿懷歉意地把手放到祐人的肩膀上。祐人看著一悟嚴肅的表情,有種看到一悟內心部分想法的感覺。

  那些事對一悟來說,理應也是難以相信,但一悟驚訝歸驚訝,仍然馬上接受了祐人說的話。能這樣是因為一悟平時就有在面對自身對祐人的懷疑吧。那對祐人來說,也是值得感謝的事。

  然而,茉莉不一樣。不對,茉莉說不定也曾有所思考,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祐人。

  茉莉能像一悟那樣,接受祐人那些難以置信的事實嗎?此外,就算能接受,她又會怎麼看待祐人呢?最熟悉祐人的人就是茉莉,但這點在此時此刻反倒讓祐人感到不安。

  祐人對一悟點點頭。一悟看到祐人那樣,便將手從他肩膀移開。

  祐人做好覺悟了。

  不管茉莉做出什麼結論,他都會接受……

  祐人正面面對茉莉。

  茉莉不知道是在篩選用詞,還是思緒還沒整理好,她的雙眼依舊盯著祐人。

  然後……茉莉開口了。

  「祐人……我都不知道……」

  「嗯……」

  茉莉再次擦去眼淚。接著,她用無比認真的表情注視祐人。

  「祐人你……竟然患有嚴重到這麼無藥可救的中二病!」

  「………………………………咦?」

  所謂時間靜止,說的就是這種狀況吧。

  「我有想過,男孩子一定會經歷這種時期……但祐人是最近,不對,你之前就發病了吧?因為一直放著不管,病情才會變得這麼嚴重……」

  汗水緩緩地從祐人的額頭上滑落。

  祐人像在做確認似地,回頭看向一悟。

  一悟用和祐人同樣錯愕的眼神與他四目相交,接著大力地搖搖頭。

  看來一悟沒有誤會,接受了祐人說的事。

  緊接著,茉莉身後的靜香以身體彎到極限、整個人不斷抖動的姿勢,踩著不穩的腳步站到茉莉前面。

  然後……靜香把頭抬向天空。

  「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堂杜同學!你狀況太嚴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堂杜同學!你是想!你是想笑死我嗎!?是吧!想笑死我嗎!?我不行了,快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呵──」

  場面呈現沒有挽救餘地的狀態。

  祐人做出了一生難得一次的真情告白。

  而且還包含了堂杜家一千年的祕密……

  到底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祐人此刻羞愧到想死。

  「那、那個~茉莉?水戶同學?那個~妳們不是都有聽到我說的話……」

  「有聽到啊!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喔!我懂我懂,你說自己是能力者對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夠了!堂杜同學,你不要再說了!」

  祐人的表情僵在臉上。

  因為他覺得自己難為情得要死。

  「……祐人。」

  茉莉用某種交織了遺憾與悲傷,以及徹底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呼喊祐人。

  「怎、怎麼了嗎,茉莉?」

  「剛才的事情,你告訴過其他人嗎?」

  當然不可能。包含整個堂杜家都把這些事視為祕密。

  「沒、沒有!」

  「這樣啊……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

  祐人的心很痛。他基於和剛才正好相反的理由感到心痛。

  祐人自然地眼眶泛淚。

  沒錯,祐人現在只是被當作中二病極度惡化、整座城裡最不忍卒睹的人。

  (既然這樣,還不如祕密被發現,她相信我說的話還比較好!)

  「茉莉!那個!我家其實──!」

  「祐人!」

  「是!」

  「已經夠了,我很清楚了。之後我會讓你改頭換面的。你的症狀非常嚴重,一般的方法可能不會管用。不過我作為同門弟子,會盡全力解決這個問題。不然我沒有臉去見師父!」

  「啊啊啊啊啊。」

  祐人感到虛脫無力。他知道進入這個狀態的茉莉是不會手下留情的。茉莉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一旦她下定決心,意志就會非常地堅定,絕不會隨便應付。

  原本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家的一悟,悄聲向一旁笑到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不停顫抖的靜香問道。

  「那、那個,水戶同學?」

  「怎、怎麼了嗎,袴田同學?噗噗噗!剛才的堂杜同學真是太讚了對吧!你真的很壞耶,袴田同學!不過,做得好!居然能誘導出那麼多堂杜同學確定會留下黑歷史的情報!」

  靜香對一悟豎起大拇指。

  「好、好喔……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妳。喂,妳稍微冷靜一下啦,水戶同學。」

  「噗噗噗!哈啊哈啊,呼~哈~笑死我了。所以呢,什麼問題?」

  「妳們剛才不是從祐人開始說話前就在了嗎?」

  「對啊。」

  「咦?那麼,妳們沒看到那個嗎?」

  「那個是指什麼?」

  「不是啊,就是……」

  「啊~他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嗎?可惡!我們沒看到。剛才Berry Berry的餐車經過公園旁邊,我和茉莉的目光被它吸引走了。我在和茉莉說餐車可能要去車站前,所以等等要一起去看。」

  『Berry Berry』是這附近很受歡迎,且賣點是有大量水果的可麗餅店。胖卡餐車會不定期地停在車站或商場前,在女學生中有著極高的人氣。

  一悟瞇起眼睛思考。沒想到她們沒看到那一幕……

  確實,要是沒看到祐人那異於常人的神技,在聽到祐人的話時會怎麼想呢?答案就是茉莉和靜香目前的狀況。

  (該說他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

  祐人守住祕密的代價,是被人當作一般的中二病急症患者。

  但一悟沒有能夠拯救祐人的方法。

  一悟心想這下沒辦法了,他用堅定的眼神,望向此時正被迫聽茉莉宣布未來中二病復健行程的祐人。

  祐人注意到一悟的眼神,一悟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話語,傳達給了祐人。

  那就是……

  盡全力配合這個狀況!

  這件事情。

  祐人在聽茉莉說明的過程中,因為那項指令而瞪大雙眼。然後,他回瞪了一悟。

  (我、我不要!這樣下去我!我會!)

  (混蛋!這樣不用曝光那個驚人的祕密就能讓事情落幕,付出這點程度的代價也是逼不得已的。)

  (你也替我設身處地想一下!對象是茉莉,她肯定會不顧旁邊有人直接教訓我……這樣班上的人都會知道!啊啊啊,我會變成笑柄……)

  (那是另一回事!現在應該以保護祕密為最優先吧?不要搞錯事情的輕重緩急。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的事情。光是這樣你還不滿意嗎?)

  (一、一悟……)

  (祐人……只有我和你站在同一陣線。不管是怎樣的你,對我來說都是重要的好友喔……)

  (……!)

  (祐人,我也會盡可能地幫忙,讓你少受一點傷……)

  (嗚……嗚嗚。一悟,謝謝你……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

  一悟制止了還在繼續說個不停的茉莉。

  「白澤同學,不要再說了。」

  「袴田同學!我還沒說完!」

  「不,祐人已經明白了喔。」

  「…………」

  一悟正經八百的態度,令茉莉也冷靜了下來。祐人也為一悟堅毅的態度而感動。太陽西下,一悟望著被染成紅棕色的公園,站到了祐人的身旁。

  「就算這傢伙是個無藥可救、連現實與幻想都分不清楚的重度中二病患者,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事情或許會有轉機。雖然我覺得會有相當的難度。」

  (………………啥?他剛才說了什麼?)

  祐人用一臉「是我聽錯了嗎?」的表情看向一悟,但一悟沒有看他。

  「即使升上了高中,卻還能說出剛才那種事情,這種令人心痛的中二病在日本也是少數吧。不過我們是這傢伙的……這個廢柴中二病患者的朋友不是嗎?白澤同學、水戶同學?」

  祐人的額頭冒出青筋。

  茉莉接受了一悟的話,緩緩垂下眼簾。

  「說的也是……繼續這樣下去,祐人出社會也會是個一無是處的人。」

  「我也要幫忙!袴田同學。我也覺得朋友如果一直是個極度需要照顧的中二病患者很可憐!」

  「哦!我們來想辦法努力吧!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沒用的中二病患者!」

  「喂!我──!」

  一悟出手制止忍不住出聲的祐人。祐人看到一悟像在說「這裡交給我」的暗號後,咬緊牙根、握拳忍住。

  (也、也對。這都是為了保護祕密、這都是為了保護祕密、這都是為了保護祕密、這都是為了保護祕密。)

  接著茉莉難得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可是,祐人變得回來嗎……回到正常人那樣。」

  「就是說啊,我從沒看過像堂杜同學這樣的中二病重症患者……」

  「等一下!妳們兩個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說的也是……這種時候就要借助班上的所有人,不對,是借助全校學生的力量。」

  「啥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一悟!」

  「唔哇!」

  祐人聽到一悟的提案,拉高音量並一把揪住一悟的衣領。

  (你剛才不是說會幫助我,讓我在校園生活少受一點傷嗎?)

  (笨蛋,那是現在的說詞!我怎麼可能真的這麼做?你只要配合我說的話就好。)

  (真真真、真的嗎?可是我怎麼聽起來,像是你在刻意地更加貶低我?)

  (受不了你耶,你仔細想想看。對於不知道你狀況的人來說,你說的話就是有那麼嚴重。你可是說了「我是能力者,我們家從一千年前以來就是那樣的家庭,耶嘿!」喔?)

  (唔!我才沒有用那種方式說話!)

  (你用那種方式反而還比較好!你態度嚴肅地說那句話看看,那樣才嚇人吧!)

  「我說祐人!你在做什麼!袴田同學說那些都是為了你好喔。」

  「可是!」

  「沒有可是!你快放開袴田同學。」

  祐人被茉莉這麼一說,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一悟。

  「沒關係,白澤同學,我沒事。只要他能好轉,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袴田同學……」

  「哈哈哈,袴田同學真的是堂杜同學的好朋友呢~」

  祐人不是不懂一悟剛才想表達的意思,但其他兩人不知為何對一悟好感度不斷上升這點,讓他總覺得不能接受。

  而且,他感覺自己和一悟形成對比,逐漸成了問題人物。

  「好!祐人!復健從明天開始!我對你這麼好,你要感謝我喔?」

  「嗯、嗯。那那那、那就麻煩你了。」

  (我無法接受!)

  「是啊,我也得嚴格一些了。」

  「我也是、我也是──!」

  (水戶同學明顯一副只要事情有趣就好的樣子?看這個狀況……)

  放棄掙扎的祐人無力地垂下頭。

  就在這時,一悟用彷彿在說「大功告成」的表情對祐人說道。

  「很好,真是太好了呢,祐人。」

  「果然……」

  「嗯?」

  「一點都不好────────!!一悟!我要殺了你!」

  從隔天開始,經過茉莉、一悟、靜香在學校大肆活躍,祐人一天之內就確立他在學校中重度中二病患者的地位。

  這都是為了保護祕密所付出的代價…………

  然後,祐人在心中發誓。

  他要暫時離開日本。

  他的心意已決,要前往世界能力者機關委託的地點──米雷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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