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矜持
第一話 矜持
我──不,自從「人家」開始以米蓮的身分過活,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年。
梳理了這段時間所得知的事之後,我陷入了沉思。
首先,這副身體的名字叫做「米蓮•佩托雷•朵•雷利艾」。而提到米蓮,通常都是指惡女「米蓮•伊爾塔尼亞」,這個名字似乎出現在她嫁進伊爾塔尼亞王家之後。
至於她的本名「米蓮•佩托雷•朵•雷利艾」,涵義是指「雷利艾領地中,佩托雷家族的米蓮」。
雖然我曾心想她會不會是同名的其他人,但伊爾塔尼亞王國如今仍安在,而眼下這位「米蓮」之後也將會以擁有「斯爾貝利亞毛髮」的「神之寵兒」身分,下嫁給王子。
因此,我想自己應該身處於過去,而這副身體是「罪大惡極的王妃」年幼的樣子。那樣的存在天底下要是有第二人可還得了,但自己必須以這個女人的身分過活的屈辱,使得前者根本不值一提。
再者,米蓮這個女人,從小似乎就是不像樣的人渣。
一年前──當我進入這副身體時,佩托雷宅邸的傭人之間,都將米蓮這個女人當成一觸即發的炸彈。
一問之下,我發現米蓮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以「神之寵兒」的身分不斷任性妄為。我剛進入這副身體時,侍女的恐懼反應,活像是喚醒了沉睡的暴君一般。
侍女形容當時的狀況,就像自己即將要命喪於此一般。雖然她說得有些誇張了──
第三點,米蓮的雙親,也都是垃圾。
但我並不是指她遭到了虐待,情況反而相反──他們對「斯爾貝利亞毛髮」唯命是從。
雙親不會對女兒──米蓮的任性說出「是」以外的回答,也不曾教導她做人的道理。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顏面,以及對「斯爾貝利亞的毛髮」這股權力的依戀。
因此,別說阻止女兒的暴虐行為了,他們甚至稱讚這是為政之人應有的樣子,並給予她想要的一切──這就是我眼中的「米蓮雙親」。
他們不過把米蓮當作有拜有保佑的銅像罷了。只要送上供品,就覺得自己在教導子女,真是笑話。
不過,我也因此擁有某種程度上的自由──
「呼……!」
像是在斬除雜念般,我拿起劍全力揮擊。與我的身高相比,這可謂是把大劍。
在進入「米蓮」的身體之後,我開始徹底鍛鍊這副身軀。
這可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回想起來,因為沒有什麼力氣,所以我先告知宅邸的傭人自己想要幫忙,然後從搬東西開始。
辛苦有了回報,我後來可以扛起木桶,現在甚至能輕易搬起大型家具──在獲得最基本的力量之後,我才開始握劍。
即使如此,由於身體中似乎擁有「魔力」,因此身材外觀上的變化相當微小。
想一想也有道理。在先前的歷史之中,由於「斯爾貝利亞毛髮」而洋洋得意的米蓮,一有機會就四處賣弄自己所得到的力量。
──燒毀教會,也是其中的一環。
雖然一想到這件事,心中就充滿著苦澀,但對現在的我而言,鍛鍊魔力是件相當新鮮、令人興致高昂的事。
當然沒事做是其中一項原因──但不管出身如何,這個世界就是力量決勝負。前世對此深有感觸的我,必須獲得力量。
我現在得習慣前世所沒有的魔力,而且我並不打算聽從雙親的話嫁入王家,走向他們鋪好的康莊大道。
因此我一定得落跑。但若要隻身行動,那一定就得有力量才行。我的鍛鍊就是為了這點。
我抖擻精神揮劍,嘗試控制滿溢在體內的魔力。
當初剛進入這副身軀時,我連一個空木桶都舉不起來,這令我相當傻眼。不過如今的我練就了不少力量。
但也許是因為發動魔力的緣故,我的肌肉生長慢到一個不行,也有可能是出於男女之間的性別差異吧。可我想要的並不多。
……說來慚愧,我已經可以使出和前世相當的力量了。
「真是的,耍詐也該有個限度吧。無論是魔力,還是『斯爾貝利亞毛髮』……」
伊爾塔尼亞這個國家的名字,源自神明「伊爾塔尼亞」,而「斯爾貝利亞的毛髮」的命名緣由,是因為這髮色的顏色,正好與神所喜愛的花相同。所以擁有這頭毛髮的人,人稱「神之寵兒」。
一想起米蓮前世臨死前的樣子,我不禁認為沒有比神明更加荒誕無稽的存在了。但不知為何,「斯爾貝利亞毛髮」的主人,都會得到龐大的魔力。
而米蓮只要一有機會,就想要賣弄她的力量。焚燒教會或山頭,不過是這位興趣極為惡劣的小鬼在玩火罷了。
想到她把力量都拿去做無用之事,我就覺得可惜,也不禁回想起克爾昂女帝在自己前世臨死前所說的話。
「若擁有龐大魔力的人不是那個垃圾女人,而是你的話,大陸勢力圖想必會出現巨大變化吧。」──雖然當下感覺對方真是抬舉自己,但若像現在一樣擁有魔力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名留青史呢。我如此想著。
感受到臉頰上的汗水後,我將劍插在院子裡,仰望天空。
將視線往下移,出現了一雙少女的小手。
──前世的我沒有魔力,因此都被當作「賤民」或「魔法無能者」瞧不起。
但我也因此得到了在戰場上殺敵的「技術」。所有人在發現我的力量本質之前,就已經倒地不起。而那些傢伙輸給了沒有魔力的我,就罵我卑鄙、野蠻。也造就了我的暱稱「野蠻獠牙」。這個稱號表達出了那群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有多不服氣,我並不討厭。
──但是頻頻讓敵人出其不意的我,最後卻被更為強大的力量吞噬,遭到殺害。
最終我喪失性命,如今被塞入自己最討厭、「惡貫滿盈的壞女人」的體內──
我懷抱著憤怒,緊握拳頭。
「我……我絕對不會輸。這輩子,誰都不能妨礙我,就算是神也一樣……!」
權力、民意、歷史。在這些力量龐大的洪流中──我不會再讓人生被命運左右了。
我並不打算稱霸,也不打算復仇。但只要我是「米蓮」,就沒人能當我的對手。
因此,我不會再輸了。這點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原則。
掃除一切礙事的障礙,走出自己的路。
為了達成這點──我得極力追求、貪婪地鍛鍊這副擁有力量的身體。
像是要斬斷迷惘般,舉劍、揮擊。
「噢噢噢噢噢噢!」
伴隨中氣十足的吶喊,揮下的劍迸發出魔力,在院子裡劃出一道裂痕。
……真是的,雖然心有不甘,但魔力還真是強大的力量。
從靈魂之中誕生、種種力量的泉源,即為魔力。……我當初看書時並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在擁有魔力之後,我體會到種種力量的泉源這個說法完全正確。
魔力會隨著持有者的心靈,轉變為各種姿態。像是火、水、雷、土、甚至是最純粹的肉體之「力」。根據想像的不同,魔力能夠孕育出各種力量。
但每個人似乎都會有擅長的屬性──順帶一提,我擅長的屬性是「光」。
真是諷刺。無論是安文爾還是米蓮,怎麼想都和光屬性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但光屬性既然是我得到的手牌,那就必須摸索它的使用方式。只是光屬性的持有者相當稀少,我也尚未摸透使用方式,看來之後得腳踏實地摸索才行。
而想要做到這些,得先從基本開始。因此我鑽研了魔力本身,以及如何操作身體發動魔力。
提到魔力,一開始總會令人聯想到釋放出火焰及寒氣的「魔法」,不過它的用途並不僅如此。魔力其實也能增加持有者的力量、令人變得結實。
而魔力的影響原本雖然微乎其微,但如果擁有大量魔力,就會對肉體的力量起到巨大影響。
證據就是,一旦將魔力發揮到極致,嬌小的身軀就會徹底湧起力量。
小小的身體,卻能將鐵製的大劍當作枯枝般揮舞。
我咂了咂嘴。雖然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股力量,但若要讓沒有魔力的人來形容,這股力量確實方便到不講理。不過這種感覺,只有後天獲得魔力的我才懂吧。
魔力似乎會隨著使用次數而增加。而當蓄積量驟減時,身體就會告訴自己魔力不夠了,並開始蓄積更多魔力。……似乎是這樣。
簡單來說,魔力就和肌肉差不多。但與每個人都有的肌肉不同,極少數的人在出生時會完全沒有魔力。
這就是過去的我──「傭兵安文爾」。
魔力會隨著使用次數逐漸增加。……換言之,一開始就沒有魔力的人,是不可能後天獲得魔力的。
儘管思考假設性的東西沒有意義,但在我獲得這股力量後,腦海中不由得想起女帝……克蕾特的話。
談到魔法層面,我只是一張白紙,但當初若有現在的運動能力,也許就能殺了對方。我並不恨對方──不過殺了她的話,那個世界究竟會變怎樣呢?
「……今天就這樣吧。」
我咋了咋舌,將劍收入鞘裡。
回過神來,已然滿身大汗。也許是女性身體的緣故,我感覺比前世更加乾爽,但溼透的衣服仍舊令人不舒服。
收劍入鞘,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為止吧。正當我如此心想時──
「來,米蓮大人請用!」
在我來到這副身軀裡後第一個遇見的侍女,笑容可掬地遞出毛巾。
「噢……謝謝妳,蕾雅。」
她的名字是蕾雅。我向她道謝後,開心的她臉部緩和了下來。
「不會不會,我可是米蓮大人的『專屬』侍女!我已經幫您準備好了更換的衣服,這邊請!」
在我的印象中,她起初怕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樣──看來這一年間,她已經完全克服對於我……米蓮的恐懼了。
她現在甚至會自詡是我的專屬侍女。
此刻,她依然強調著「專屬」一詞,藉以牽制其他人。
……其他人?指的就是──
「啊啊、米蓮大人今天依舊如此美麗……!」
「身材纖細,卻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如此巨大的劍!」
「揮灑的汗水真是耀眼……!」
其他侍女。
……當我剛甦醒時,所有人都懼怕米蓮。
而以此為基礎產生的感情波動──似乎就是所謂的反差感。
之前每次找人說話時,對方都嚇得好像要掛了一樣,這實在相當棘手。因此我一直注意要溫柔對待侍女與管家,結果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如今我只要進行訓練,侍女就會聚在一起肆意尖叫。雖然這令我很煩躁,但與剛開始新生活時,擦身而過的人都把我當妖怪的反應相比,實在好太多了。
當然,若把這件事告訴雙親,他們應該能讓她們閉嘴,但我不需要把自己的處境搞得更糟。
侍女們發出聲音,想要尋求回應,於是我就像對待傭兵同夥一般,舉起單手致意。結果尖叫聲更大了。
……真是的。「米蓮」的存在,無論是以前或現在都有夠麻煩。
◆
「噢噢噢!米蓮,妳那飄逸的頭髮,今天依舊如此美麗。鍛鍊已經結束了嗎?」
事情發生在我換完衣服,在宅邸內走動時。
在進入這副身體之後,我就很少離開宅邸外頭。但姑且不論這些,此時面對著宅邸內少數會省略敬稱,直接喊我「米蓮」的嗓音,我不禁咋舌。
「……啊,對啊。」
「啊啊啊!妳又用這種語氣說話。最近女僕們向我報告,妳這陣子不僅說話的語氣改變,連行為都不一樣了──該不會是被奇怪的小說影響了?雖然大家都稱讚妳的行為,但這種語氣,若要嫁入伊爾塔尼亞家,會很麻煩喔?」
……來了。雖然我知道對方沒有惡意,但真的令人鬱悶。
這個男人,聽語氣就知道是米蓮的父親。
他的名字是巴爾札克•佩托雷•朵•雷利艾。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人是個眼裡只有金錢和權力的「尋常貴族」。
不過即使不是貴族,一旦女兒以後要嫁入王家,身為人父當然會想矯正女兒的語氣──
「知道了啦,我對外會好好說話。只要能當手牌,我都會去做。」
「真是苛刻呢。不過妳願意這麼做的話,那我就不多說了。」
……就是這麼回事。
是在耍大牌嗎?不多說──才怪。這些傢伙一直對理應身為女兒的米蓮察言觀色,他們只是說不出會讓我不開心的話罷了。
……這麼一來,我多少開始能理解「米蓮」為什麼會如此扭曲了。不過我仍不打算憐憫這位故步自封,令國家滅亡的女人。
我不曉得普通貴族的家長會怎麼做,但一個準備踏入社交界的女兒,卻用這種方式說話,任何人都會想一巴掌下去教訓對方吧。
不過,我並不打算在這個家庭裡久待。
話說回來,這位家長其實時常像這樣盤問我。
「我話不想說太重,但下個月就要和阿爾貝爾王子談婚事了,所以希望妳別出大錯。」
簡言之──他只要能保住自己的顏面,不要損及自身利益就好。
真是好懂。……雖然傭兵並非總是抱持著否定思維,但這不該是對待女兒的態度。
「……呿。是,我瞭解了,父親大人。我當天定會舉止端莊。……這樣行嗎?」
我拉起剛換上的洋裝裙襬,像洋娃娃一樣行禮。
說真的,說起這種措辭,連我自己都會背脊發涼,但這就是所謂上流階層的禮節吧。
「嗯!很好。那再見了,米蓮。」
「知道了──」
巴爾札克對我的回應很是滿意,高興地離開了。
身為貴族,似乎得汲汲營營賺錢。拜此之賜,我在佩托雷家的期間,該要的都要到了。對於這點,其實應該誠心感謝對方,我如此心想。
只是下個月得以結婚為前提去見王子……這讓我心情格外沉重。
雖然我的身體是女性,但我的內心卻是男性。要我和男人談情說愛,光想像就毛骨悚然。
這是個人民會盲目崇拜神明的國家。但我想被稱作「神之寵兒」的人,應該不至於被強姦才是。
這個國家──伊爾塔尼亞,盲目崇拜著被當作國名的伊爾塔尼亞神。不過神若真的存在,被神眷顧的「前」米蓮就不會搞得那麼難看,或者至少也會選擇更正常的人,讓對方得到「斯爾貝利亞毛髮」吧。
但國家裡的人現在並不曉得這件事,幾乎所有人終日都在禱告,口頭都是「伊爾塔尼亞大人、伊爾塔尼亞大人」。只有我知道,被神選中的女人未來會將國家破壞殆盡,令國家滅亡。
從這個層面來看,擁有「斯爾貝利亞毛髮」的我是最了解神明的人。不過──
「嘖……下個月嗎?」
沉重的日子將會提早來臨,這個事實令我垂頭喪氣。
一旦進城謁見,我就不能用這副語氣說話。儘管我很想解除婚約,但被家裡趕出去可就糟了。
雖然以我當下的狀態,靠打架生存下去並不難──可是要我拋棄什麼都不做就有飯吃,也不用為入眠之處煩心,甚至還能盡情鍛鍊的環境,實在有點可惜。
我得暫時待在這個富有餘裕的環境,獲得力量、好好打底才行。
一來,我的頭髮到任何地方都相當顯眼,礙事到了極點。再者,大家其實看不起小孩。人一旦被看不起,就很難談成自己想要的條件。傭兵也好、大小姐也好,形象行銷都一樣重要。
所以,我得暫時繼續扮演那些傢伙所期望的大小姐。
「真是的,當大小姐也不輕鬆啊……」
我充滿不悅的喃喃自語,被漫長的走廊給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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