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被诅咒的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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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丸修一
插画:ハナモト
图源:molari
录入/翻译:mol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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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志
2022.11.04 更新序章
2022.11.06 更新第一章
2022.11.07 更新第二章
2022.11.11 更新第三章
2022.11.13 更新第四章
2022.11.19 更新第五章
2022.11.21 翻译完成


简介
出现在丧失记忆的湖西回面前的,是清纯朴素的美少女丹泽白雪。
「──我和小回是恋人。」
白雪说着红了脸,吻了一下回的脸颊。
第二天,具有魔性魅力的美少女,才川魔子现身,情绪激动。
「真的失忆了──我不能原谅。」
她突然夺走回的嘴唇,说道。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恋人。不过你不能告诉白雪。我们间的关系是秘密。」
回的脑海中闪过魔子的那句话:「我剩下的,只有你这个共犯了。」
不知何为真相的回,接受了秘密的三角关系……与同时也是挚友的她们之间的纯爱,随着记忆复苏,化为诅咒逐渐腐朽。





序言
*
「湖西君,你受交通事故的影响,出现了记忆障碍。」
病房里,医生的声音慢慢扩散开来。
唐突,并没有。医生慎重地确认了我的精神状态后,满怀信心地提出了这个话题。
尽管如此,我还是掩饰不住惊讶,想从床上坐起来。
但我做不到。
「啊!」
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昨天医生告诉我说「左肩脱臼了」,可那之后我几乎一直在睡觉,所以忘记了。
「你躺着听就行。」
医生虽然是个医生,头发却乱蓬蓬的,从好的意义上来说,没有知性的感觉。是只要表现出善意,就会让人感到亲切的外貌。
难道是这个的缘故吗?我并没有因为大脑深处的朦胧而产生焦虑,只是单纯地想先和医生谈谈。
我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枕头上,将话题拉回到在意的地方。
「记忆障碍……也就是丧失记忆吗?」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区别。
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因为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左肩脱臼的。
有明确的记忆是从昨天开始。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脑袋缠着绷带,左肩脱臼。
从状况来考虑,我可能遭遇了事故──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但不知是疲劳还是麻醉的缘故,睡意很浓,思绪无法统一。
「一般来说,这样是最容易理解的。不过你并不是『丧失』记忆。从医学的角度看,你属于『解离性健忘引起的记忆障碍』,其中『系统性健忘』的可能性最大。」
「系统性健忘?」
「对特定人物或家庭相关的所有信息等特定类别的情报产生记忆障碍的情况下使用。例如……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年龄、学校名吗?」
「湖西回,十五岁,三关高中一年级。」
「嗯,不错。那你知道这个吗?」
医生指了指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
「白大褂。」
「现在在哪里?」
「医院。单间,费用没问题吧?」
「你很爱操心奇怪的地方呢。不用在意,没关系的。那日本的首都是?」
「东京。」
「这个怎么样?」
医生竖起大拇指,伸出食指,中指呈九十度弯曲。
这个独特的手势是……。
「弗莱明左手定则。」
「嗯,是啊。那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父、母……」
大脑深处隐隐作痛。
钝痛随着海浪拍打般的节奏向指尖蔓延。
总觉得必须想起点什么──却想不起来。
「哈……哈……哈……」
心跳加速。疼痛越来越严重。
呼吸困难。
焦虑、隔阂与恐惧。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大脑就像被一团棉花紧紧地裹住了一样。
「冷静点。」
温柔的声音落在我的脑海里。
「不必着急。总有一天慢慢想起来就好。」
「哈……哈……」
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将意识集中在呼吸上,不去想多余的事情。
也许是得益于此,心跳恢复了正常。
「要不要开点安抚情绪的药?」
「……不,我没事。」
「需要的话随时告诉我。」
「好的,谢谢。」
看这样子,我昨天大概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只是不记得了。在说出『父母』这个词之前,整个过程都太刻意了。
是看出我已经安定下来了吗,医生接着说:
「至少你还记得中学生水平的知识,这一点通过刚才的对话能意识到吗?」
「好像……是的。」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流利地说出『弗莱明左手定则』。
「只是你有关『熟人』的知识好像完全消失了。」
「……」
「家人、朋友、同班同学,『熟人』的范围很广。我打算根据你的情况,一点点地允许你们见面。」
「仅限于『熟人』吗……竟然有这么特定的记忆丧失。」
「恰恰相反,完全遗忘的记忆丧失是几乎不存在的。如果全部忘记的话,语言也会忘记,所以应该连说话都不可能吧?你对失忆的印象,是无法对话的那种吗?」
「……不,不是。」
医生爽朗地笑了笑。
「嗯,果然一般常识没有问题。健忘大多与心理压力有直接关系,所以在某一期间、某一范围、某一系统内遗忘的情况较多,这也是很自然的。」
「比如说只忘记会造成心理创伤的记忆?」
「是啊,那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而封印记忆的模式。不过,也有只记得心理创伤的情况。还是不要把心灵相关的事情套在模板里比较好。」
原来如此,被这么一说,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说到底,人活着本来就会忘记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你可能会由于想不起来的事情而着急,但我连三天前吃的饭都想不起来哦。」
医生耸了耸肩,露出诙谐的笑容。
因为自己运气不好,处于特殊状况而感到不安。
但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谢谢,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医生揪着蓬乱的头发。
「──不过,要解开人的内心世界,我们的研究还不够。还是一点一点地解放记忆吧。你别想太多,放轻松。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
一个星期后──
接下来,我要和医生许可的人在病房里见面。
因为想知道记忆的状态和变化,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之前的情报。医生说「有什么事就按护士电话,我会马上赶到的」。
我紧张地等待着见面对象的到来。
「失礼了。」
病房的门缓缓打开。
出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可爱女孩。
说实话很吃惊。因为我以为来的会是我父母。
我完全不记得父母的样貌、性格。然而,我却隐隐约约地认为会有中年的男性或女性来。
女孩头发齐肩。个子不高,身材纤细,有着一双小动物般的大眼睛。荷叶边连衣裙更增添了她的可爱。

她是在很多人的关爱下长大的吧。她的可爱能勾起人们的保护欲,光是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她那纯粹而真挚的眼神停留在我的脸上,一缕泪水从她的双眸中滑落。
「小回……」
还没等眼泪落在亚麻油毡地板上,她就跑了过来。
扑进我的胸口。
被可爱的女孩抱着,我不知所措。
「啊,那个,等一下……」
「太好了……自从听说你发生了事故,我一直很不安……」
从被抓着的衣服上传来的颤抖中,可以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安心。
她对我发自肺腑的关怀,让我的心底一阵温暖。
「是吗?谢谢你为我担心。」
「……嗯。」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静静地哭了。
为了安慰她,我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把手重叠在一起。
是什么呢?和她接触时涌起的这股温暖的感觉。
这是遗忘的记忆所造成的影响吗?
『小回……终于,又见到你了──』
闪回。
并不遥远,近在咫尺的回忆。
但不知为何,很令人怀念,同时又有些悲伤。
「啊!」
针刺脑部般的剧痛瞬间袭来。
突然,在雾霭迷蒙的大脑深处,一个单词猛地浮现出来。
「小回……怎么了?!你没事吧?!」
「白雪?」
无意中说出的话,让白雪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嗯。对,是我……啊!你想起来了……!」
白雪眼中流出了泪水。
超乎想象的反应。
我无所适从,慌忙告诉她。
「抱歉,刚才我提到你的名字只是下意识……其他的我还想不起来。」
「啊……是、是啊。啊哈哈,我误会了,对不起。」
白雪擦了擦眼泪,也许是觉得难为情,坐在了床边的折叠椅上。
「不过既然名字都想起来了,其他的事情肯定也能马上想起来。」
白雪脸上洋溢着仿佛要包裹我内心的笑容。
我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着一股温暖的感觉,确信至今为止我都是被她的笑容所拯救的。
「……嗯,谢谢。」
白雪不知为何脸红了。
我歪头看她,白雪揉搓着手指。
「那、那个啊,我有很多事想让你回忆起来,不、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最先想起这个……」
白雪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突然亲吻了我的脸颊。
面对吃惊的我,白雪羞红了脸。
「你和我是恋人。」
*
第二天,医生又批准了一个人的会面。
出现在病房的少女,是和白雪完全相反的类型。
「…………」
她一言不发地打开病房的门,一看到我,就瞪着我的脸僵住了。
「你是……」
「…………」
因为太有压迫感,我一时语言尽失。
所谓的倾国倾城,或许就是用来形容她的吧。
一眼就能看出的压倒性的美貌。不仅如此,她还具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魅力,青春少女特有的可爱感。
即便是素颜,她的魅力也足以颠倒众生吧。然而,她还是通过化妆和打扮将与生俱来的美貌打磨到了身体的每一处。

昨天出现的是娇小、朴素、纯粹、谁都想守护的白雪。
她和那样的白雪正好相反。身材高挑,干练,有着堪称魔性的魅力,又有几分危险的气质。
「……对不起,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有印象的部分非常多。也有一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但记忆并没有像白雪时那样复苏。
「总之别老站着,先在椅子上坐──」
「真的……丧失了记忆啊……」
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可之后就这样停了下来,低着头。
一阵沉默降临。
我忍不住开口道。
「那个——」
「──不能原谅。」
她抬起脸,皱着一对流丽的眉毛喃喃自语。
她的表情非常剧烈。情绪激昂,可以这么说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女孩怒气冲冲,踩着高跟鞋一口气走了过来。
就在我想为她把椅子搬出来的时候──
「唔……!」
──她突然亲吻了我。
那是一个好似要让我臣服的吻。
她不容分说地用双手紧紧夹住我的两颊。
「回……我剩下的,只有你这个共犯了。」
伴随着贯穿全身的痛楚,我想起了她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又来了。
记忆之门微微开启。
迎面而来的是痛苦、悲伤、绝望的心境。
为什么呢?
看着她,不知为何就想流泪。
「魔子……」
嘴唇分开的瞬间,我反射性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其他呢?」
她夹着我的脸颊,近距离瞪着我。
看来名字是对的──可记忆的迷雾仍没有散去。
为此我很为难,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对名字的印象。
「白雪和魔子……简直就像白雪公主和魔女一样。」
就是那个有名的故事,身为王妃的魔女对着镜子问:「谁最美丽?」的时候,因为回答是白雪公主而心生嫉妒,给白雪公主红色的毒苹果想要杀害她。
「……好怀念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演过。」
「演过吗?」
「你扮演的是苹果。」
「有演苹果的吗?」
「怎么可能有,你演的是王子。」
「别自然而然地撒谎。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太清楚了。」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魔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昨天你被白雪说成『恋人』了吧?」
「嗯、啊,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她本人。」
之前口吻也是,魔子和白雪应该是熟人。
(……等等。)
问题不在这里。
还有更重大、更奇怪的部分。
「等一下。如果我和白雪是恋人的话,那刚才的……」
「为什么不是恋人,却接吻了?」这句话太露骨了,我说不出口。所以含糊其辞。
但意思应该完全传达到了吧。
魔子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恋人。」
「……什么?」
我发出讶异的声音。
于是魔子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和测量发烧时一样的姿势。
「不过,绝对不能告诉白雪。我们间的关系是秘密。」
魔子的吐息掠过我的鼻尖。
美丽的手指在脸颊上划来划去,令我蠢蠢欲动。
「那我是脚踏两只船吗……」
「不是……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太确定。
「抱歉,能解释一下吗?」
「……还是算了吧。我明白了,让你一下子想起所有事是不可能的。」
魔子拉开距离。
不知为何,留下了宛如失去半身的寂寞。
「回,我会让你恢复记忆的──无论采取什么手段。」
魔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动高跟鞋,潇洒地走出病房。
*
丧失记忆。
然后出现了──自称『恋人』的两个美少女。
我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尽管记忆模糊,可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确实爱着白雪和魔子。
不知是同时,又或者是错开了时期。
可以肯定的是,胸口这种令人窒息的苦闷,正是出于对她们的怜爱之情。
其一 ──是嫉妒哦
*
经过第一次探望,医生似乎认为让白雪和我见面也没问题。
「小回,感觉怎么样?」
从魔子来过的第二天起,白雪每天都来探病。
她总是穿制服。关于这件事我问了一下,结果,
「回家一趟要绕远路,所以节约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吗?」
说了些惹人怜爱的话。
从言行来看,白雪应该是『我的恋人』吧。
只是没有记忆的现在,就好像穿越到异世界后第一次见面的美少女突然对我说:「我是你前世的恋人」一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哼哼哼~♪」
由于左肩还在疼痛,白雪那帮我洗衣服真的太感谢了。不过,她在折叠衣服的时候,经常哼着有点跑调的鼻歌,这让我有些在意。
(算了,这种地方也挺可爱的。)
我从床上起身看着她,白雪笑着回过头来。
「嗯,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哼哼~♪」
白雪有些天然的部分。还有一点迟钝。
这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该怎么说好呢──她那温暖的氛围,让我有一种安心感。
虽然还完全想不起有关白雪的事,但只要白雪在身边,就能度过一段温暖的时光。
可爱,一直很努力,有献身精神,是我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热。
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她的陪伴,让我感到些许欣慰。
「这么说来,白雪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去补习班吗?」
白雪叠好衣服的时候,我问道。
说起高中生放学后,想到的就是这两件事。尽管很高兴她每天都来,可我想尽量不给她增添负担。所以我才向她询问。
白雪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开始给作为礼物带来的苹果削皮。
「我有上补习班,不过妈妈也理解小回的情况……因此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白雪的母亲似乎是个温柔的人。她知道白雪的到来可以驱散我的不安和寂寞吧。
「妈妈,是吗……」
我不假思索地嘀咕了一句。
最先想到父母──这似乎是最自然的。
然而,迄今为止我连线索都想不起来。
「啊!」
我感到头痛。那是一种仿佛钉子扎进大脑深处的疼痛。
一个人想要回忆的时候,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痛楚。有时就这样忍着剧痛继续回忆,结果被护士发现,被医生骂了一顿。每次都会增加我的药量,所以我在尽量避免思考──可是,现在有白雪在。
最坏的情况下也总会有办法的……我抱着这样的心态问道:
「白雪,我父母呢?」
水果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般情况下,我的日常生活应该由父母来照料吧。要是我和白雪已经步入社会倒也罢了,但我们都只是高中生。身为恋人的白雪不惜翘掉补习班也要来照顾我这很奇怪吧,白雪的父母接受了这点也有些违和。」
扑通、扑通,疼痛与心跳同步袭来。可我不想半途而废。
「…………」
白雪目不转睛地直视我,听着我的话。
「如果感觉疼的话,不行。」
「不怎么疼。」
「骗人。我一直看着小回,所以知道。平时不太把感情表现在脸上的小回摆出这样的表情,就说明相当疼。不对吗?」
她好像轻易就看穿了我的些许逞强。
白雪把苹果和水果刀放在一旁,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上。
「别着急,没事的。」
真不可思议。白雪手上传来的温暖似乎融化了疼痛。
「……谢谢你。多亏了白雪,我已经不痛了。」
我道谢,白雪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
「……交、交给我吧。我、我是你的恋人,永远都在你身边。」
「你怎么结巴了?」
「这、这是……」
白雪慌忙在胸前挥动手掌。
「我、我想我们是恋人……所以,必须要用恋人的方式回答,很难为情……」
理由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回,好过分了!不用笑也没关系吧!」
忍俊不禁,说的就是这个吧。
我一定很喜欢白雪的这种地方。
「啊!对了!小回,学习吧!学习!」
白雪突然神采奕奕地说。
这未免太做作了。大概是想将话题从父母上移开。
看来白雪实在不擅长说谎。不过,这反而与诚实和坦率联系在一起。
「是医生拜托我的。他说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学习。学习与『熟人』无关,所以负担应该比较轻,而且提前预习的话,回到学校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原来如此,确实。」
白雪和医生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雪来过我这边后,会向医生报告和我说了什么。
根据当时的反应和对话内容,医生会给出允许说到什么程度的许可。接受了那个的白雪会增加话题──好像形成了这样的合作关系。
「那么,先来看看小回还记得学到了哪里。」
「嗯。」
于是我借了白雪的教科书,测试了一下自己的学力──
「唔……果然还是小回比较聪明……我本来还想教你的……」
「啊,怎么说呢……抱歉。」
「不,不是小回的错。」
白雪无精打采地用食指在教科书上转来转去。
「我的成绩很好吗……?」
「年级前十。」
「哦?」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还记得事故发生前两周的内容,这样的话很快就能追上了。」
「太好了。顺便问一下,白雪的成绩如何?」
「别问啊。」
白雪转过脸去。
「…………」
「…………」
「……成绩如何?」
「呜~我都说了不要问的……」
白雪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带着怨恨。
只是白雪本来就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也许她本人是在生气,但在我看来只是可爱的闹别扭。
「不好吗。」
「小回太过分了~ ~我也很努力啊。」
白雪用力鼓起脸颊。就像一只大口吃东西的松鼠。
「我并不是想惹你生气。」
「嗯,成绩不好不是小回的错,是我的责任。这我知道……不过从以前开始,小回无论做什么都很灵巧,魔子也太天才了……呜呜~……」
她的眼眸又泛起了泪花。我好像不知不觉中踩到了白雪的地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挠了挠头。
(有句台词让我有点在意。不知该不该问……)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魔子有那么聪明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白雪说起魔子的事。
魔子来过一次──突然吻了我,说『我才是真正的恋人』──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正因为如此,我很在意。
「说起来我和魔子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和白雪是恋人。我们三个人,好像在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相遇的,又度过了怎样的时间呢?」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
虽然也很在意父母的事,但我更想知道与自己有过强烈邂逅的魔子──尤其是『真正的恋人』这句台词的含义。
「像这样和连每天都来的白雪间的关系都搞不清楚,总感觉很难受。」
「我想还是等冷静下来再说吧……」
白雪一边观察着我的样子一边回答:
「……一提到我和魔子的关系,就会牵扯到医生说要警戒的记忆。」
「警戒……?关于我的父母?」
「……这也是其中之一。尤其是魔子,她对小回来说是最亲近的存在,所以很多方面都要慎重。」
「是比恋人白雪更亲近的存在吗?」
「这个嘛……嗯,是啊……」
白雪遥望着远方。
为什么会露出如此落寞的表情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魔子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恋人。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要是这样的话,白雪注意到我脚踏两只船了吗?
(不,不是的。)
如果怀疑我脚踏两条船,那她的举止之间应该会带有更多的愤怒和嫉妒。
白雪在纯粹地为我担心,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虽然不能完全否定白雪隐藏得很好的可能性,但正因为是不擅长说谎的白雪,所以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魔子说我没有脚踏两只船。尽管不清楚我有没有正确领会她的意思,可那应该是真的吧。
魔子对我来说是最亲近的存在也是个谜。如果是最亲近的人,代替白雪每天来看望我也不奇怪吧。然而完全没有那种氛围。
(真的,全都是谜团啊……)
连我都讨厌起来了。我很想追问过去的自己。
「你说不用着急,白雪觉得我不恢复记忆比较好吗?」
「当然希望你能恢复记忆啊……不过,看到像刚才那样忍受着疼痛的小回,实在是……」
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为我着想的。
现在的我,是无根之萍。由于没有记忆,所以不清楚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东西。
(正因为这样,宛如亲人般支持着我的白雪的存在真的很可贵……)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好好道谢。
「我很感谢白雪。要是没有白雪,我一定会对今后感到不安。多亏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得救了。」
「小回……」
白雪含着眼泪低语,露出大大的微笑。
「欸嘿嘿……那当然了,因为我是你的恋人。」
「谢谢,不过正因为这样,我真的很抱歉。」
「什么?」
「关于白雪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
我握紧了拳头。
「正因为白雪在我身边救了我,我才想知道。虽然我害怕自己会再次头疼,但反正早晚都要想起来,那还不如越快越好。」
「可是……」
「刚才白雪不是握住了我的手吗?那样就不疼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告诉我吗?」
「小回……」
「那样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白雪表情严肃地说:
「等一下。」
然后把手伸进包里。
她从里面拿出的是带有樱花图案的笔记本。
白雪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一动不动地思考着。
「上面写了什么?」
「医生给我的注意事项,能讲到什么程度,都记下来了。」
「那么,请告诉我你现在能说的部分。」
「……小回,要是感觉不舒服就马上告诉我哦。」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白雪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我觉得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比较好,所以就只说我看到的事实吧。」
白雪的手微微颤抖着。
为了告诉她没关系,我轻轻回握,白雪隔了一拍,开始讲述。
「我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认识小回的。小回转校到了我和魔子就读的小学。」
「转校?理由是……」
「因为小回的家人意外死亡,被远房亲戚的魔子家收养了。」
心脏突然咯噔一下。
(──是吗?)
父母意外死亡,被魔子家收养,结果见到了白雪──这么一来,如果想知道自己和白雪以及魔子的关系,就不可能避开父母的话题。所以白雪才那么谨慎。
咚咚、咚咚,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剧烈。
「哈……哈……」
氧气稀薄。呼吸变得困难。
『……哥哥……你看……贝壳……』
『……呵呵,好可爱的梦话。』
『回也睡了吗?』
『好像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打瞌睡。』
『明年夏天再来吧。』
『嗯,下次你要是能多请几天假就好了。』
对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记得当时的心情就像做梦一样。
去海边回来的路上。我玩累了,和比我小三岁的妹妹在后座上打盹。看着这样的我和妹妹,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母亲和开车的父亲的对话传到了耳朵里。
被温柔的父母和可爱的妹妹包围着,置身于惬意的幸福中的我……
──突然被震耳欲聋的刹车声惊醒。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汽车已经迫近。
有冲击力,虽然系了安全带,可头部和身体还是重重地撞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只有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事故的原因是开车冲过来的司机酒后驾车失误。仅此而已。
之后的事我不太记得了。葬礼的期间也几乎没有记忆。后来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发呆。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魔子家收养了。
『哦,你叫回啊……我的名字是才川魔子。我的生日比你晚,好像我是妹妹,但你不要误会哦。我们是同一个年级的,所以没那回事。我才不会把你当成哥哥呢!』
啊──是吗?没错。为什么会忘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呢?
我和魔子是兄妹。不过,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兄妹。由于我被收养后住在了一起,所以姑且算是兄妹的关系。
──对小回来说,魔子是最亲近的存在。
白雪这么说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魔子是亲戚,是形式上的兄妹,是同龄的家人。
「没事的,小回!」
「啊!」
思绪被拉回现实。
视野变得开阔,我环顾四周。
白色窗帘配亚麻油毡地板。熟悉的病房。
还有白雪。
白雪好像很担心,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脸色铁青。
「我失去了多久意识……」
「只有几秒钟。」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消失了五分钟。」
白雪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我注意到额头上渗满了汗水,慢慢擦了擦。
「今天还是算了吧……?」
「不,倒不如说感觉很好。」
「可是…………」
好像吓到她了。
不过感觉很好并不是说谎。
现在,谢天谢地的是头不痛了。
不仅如此,脑海中的雾气也稍稍散去,内心十分舒畅。
「我想起了我的家人。我竟然连死去的妹妹都忘了。」
「你想起来了吗?!」
至今为止,医生和白雪都使用过『家人』这个词,却一次也没说过『妹妹』。肯定是在顾虑着我。
白雪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呼叫医生,但看了我的脸色后,似乎判断没问题。
「我是通过魔子的介绍认识小回的。小回转校到魔子的班级,当时我在别的班。魔子对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没法和他对话,白雪也来帮忙吧』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没法对话?」
「那个时候的小回,不管谁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
说到这里,我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
我由于父母和妹妹的死亡,导致现实变得模糊……。
没有喜悦,没有痛苦,即使有人跟我说话,我也觉得很遥远,只有时间在流逝。
『你性格阴郁也是没办法的,但别人和你说话,你至少得回答句是吧。』
『…………是。』
『我承认你很坦率,可是这反而让人火大。唉,我和你已经无法沟通了。没办法,下次介绍我的好朋友给你认识吧。』
『…………是。』
『真是太麻烦了。要不是爸爸让我照顾你,我早就任你自生自灭了。』
『…………是。』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魔子的态度真的挺过分的……。
不过,我觉得魔子也不服输地说了些过分的话,所以扯平了。
由于这样的原因,魔子带回家的『好朋友』正是白雪。
『那、那个,我是丹泽白雪……请、请多多指教……』
『…………是。』
『是的,拜托了。』
『…………是。』
『……是?』
『…………是。』
『…………是。』
『…………是。』
『啊,真是莫名其妙!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一定和这次的记忆障碍无关,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过,我记得感觉上与白雪很合得来。
魔子性格刚强、锐利。白雪温婉,天然。我很喜欢她那种温和的性格。
「白雪和魔子性格完全相反,为什么会成为好朋友呢?在我目前能回想起来的范围内,说实话,白雪为什么会答应和魔子成为朋友……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每当想起魔子,就会不由分说地感受到她暴躁的脾气。与此相反,我能真切地体会到白雪从小的心地善良。
白雪肯定受到周围人的喜爱,而魔子因为性格强势,应该经常与人发生冲突吧。
这么一想,就觉得白雪会和魔子成为好朋友真不可思议。
「啊哈哈,反了,小回。」
「反了?」
「是我拜托魔子成为朋友的。」
「……不,不会吧……」
「诶?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明明只想起了一丁点,却能断言。
如果问想和哪一个交朋友,大部分人都会回答白雪吧。
「我和魔子相识是在小学三年级,契机是我们成为了同班同学。从那时候起,魔子就是大家憧憬的对象。」
「……是这样吗?」
「呵呵,这种迟钝的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迟钝吗……」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自觉,所以还是记住吧。
「啊,对不起,等一下。呃,如果你就这样接受的话,总感觉有点不一样,所以我就说得更准确一些。」
「嗯?」
「那个啊,基本上小回对所有的事情都很敏感,甚至敏感得有些过头了。但也有不以长相和头衔来判断人的部分。将这些地方彻底遗漏,完全不把自己计算在内,在关键的部分上很迟钝的一面也是有的。因为只要看到魔子,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和她交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不管谁怎么看都是美女?」
「原来如此……」
我骨子里认为,不能以美丑来判断一个人,因此没有刻意否定──说起来,这的确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理由。
「不只是这样!魔子真的很厉害!」
白雪像魔子的粉丝一样说道。
「学习一直是第一名!运动也是,小学的时候比所有男生都强!不仅仅是可爱,连举止都很优美,穿衣服的品味也很棒,是大家的崇拜对象!」
「那……好厉害啊。」
刚恢复记忆时魔子那鬼魅般的神情和出其不意的吻给我的印象过于深刻,所以一时无法理解。
「不过……是这个的原因吗,她总是一个人。」
「就她那个性格。」
我忍不住吐槽。
也许魔子的确长得漂亮,头脑聪明,还擅长运动,但她那泼辣的性格……很容易被人孤立的吧。
「不是的!魔子什么事都能直言不讳,很酷!可是由于太厉害了,大家都跟不上,因此不敢接近……我脸皮厚,很帅气啊,很憧憬啊,想着想着就跟她搭话了,渐渐地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大概就是这样吧。白雪和魔子成为挚友的理由。
客观地听了后,我想魔子果然还是没有朋友。或许也有白雪所说的能力强的缘故,但感觉最大的原因是脾气的暴躁和高傲。
白雪用一句「好帅」就接受了这一切。至少我不会有和白雪一样的心情,所以两个人很投缘吧。
「其实我暗暗为自己和魔子是好朋友这件事感到自豪。虽然说出来会让人觉得讨厌,所以不能说。」
白雪骄傲地挺起鼻子。
「魔子啊,长得太漂亮了,光是看着就会觉得幸福哦。要说有什么坏处的话,就是看惯了魔子,照镜子的时候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哈哈哈,白雪露出爽朗的笑容。
似乎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开玩笑的。
「不,白雪也很可爱。」
「诶……?」
白雪凝固了。
「魔子可能的确是个美女,不过该说方向性完全不同吗。白雪很可爱,性格又好,搞不好会比魔子更受欢迎呢?」
我淡淡地告诉她分析结果,白雪的脸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变红了。
「没、没、没那回事哦!」
「不过经常有人向你告白吧?」
「和小回交往之后就没有了!」
「和我交往之前有过啊。」
「呃……」
看来她真的不会说谎。
白雪移开视线。
「嗯,多少有点……」
这个说法绝对不止一点点。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真正受欢迎的女孩子,即使有男朋友也会被告白的。我是不是个很可怕的人啊?」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性格,真是不可思议。
记忆障碍果然很难受。
「不是的!小回才不可怕!」
白雪的否认出乎意料地强烈。
「是这样吗?」
「嗯。」
「那我是什么样的性格?」
「和现在差不多吧?」
「不好意思,我想听听白雪眼中的我。」
「冷静、客观,但非常温柔的人。」
白雪的脸颊染上了一抹朱红。
看来还是不要轻易接受比较好。被夸奖固然开心,可是白雪的话里一定夹杂着作为恋人的偏袒。
「魔子是什么都能一次性搞定的类型,小回则是默默努力一点一点掌握的类型。」
换言之,魔子是天才型,我是秀才型吧。
「能跟得上魔子的,就只有小回了。举个简单的例子,魔子在当模特,小回做着类似她经纪人的工作。」
「诶?」
模特?经纪人?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词汇。
「魔子很有人气,不常来医院也是这个的缘故。」
「是这样吗……?」
重新考虑一下,我也想到了一些节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魔子的时尚感很好,明明是高中生却穿着很高档的服装。
「话说回来,什么叫类似经纪人?」
「准确地说,是在魔子所属的事务所打工,按小回的话说就是『魔子专用的勤杂工』。」
「打工做点别的不好么,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一开始好像是别人当魔子的经纪人,不过魔子似乎不喜欢,换了好几个,最后还是小回……」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尽管我也隐约感觉到了,但抛开我的主观感受,魔子果然是一匹不折不扣的野马。
「因为有这样的原因,你们在高中的时候显得有些特殊。所以朋友不是很多吧。不过,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一直很自豪,也很憧憬你们俩。」
「一定──」
我坦率地告诉她:
「就是因为白雪会这样马上夸奖我,我和魔子才得以获救的吧。我觉得肯定有很多人喜欢白雪。可你还是留在了我们的身边,谢谢你。」
「小回……」
白雪眼眶湿润,身体靠了过来。
然后把嘴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
「小回这种温柔的地方,我很喜欢。」
白雪腼腆地笑了笑后,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
「嘻嘻……」
洗发水的气味撩拨着我的鼻腔。柔软的秀发和皮肤的触感非常舒适。
仿佛被吸引着似的,我抚摸起白雪的脑袋。
于是白雪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像是要让我多摸几次。
「好幸福喵……」
白雪主动将脑袋凑到我的手上,像猫一样懒洋洋地摇晃着。
看样子很喜欢我的手和膝盖的触感。
「白雪原来是个撒娇鬼啊。」
「欸嘿嘿,其实就是这样……如果你忘了,我希望你能记住──」
忽然,白雪僵住了。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顺着白雪的视线看去──
「魔子……」
魔子无声地打开滑动门,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一身名牌服装,连脚尖都被打磨得光鲜亮丽。
「……打扰了吗?」
白雪猛地站起来,满脸通红,手在面前挥来挥去。
「那,那个,魔子!不是的,这个是!」
「没必要慌张吧,白雪。你们是恋人,这种程度的行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魔子用她以前说过的『我才是真正的恋人』的嘴这样说道。
现在的魔子,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说话的氛围,就好像不记得自己说过真正的恋人之类的话一样。

「是、是、是吗?」
「虽然我觉得不太适合给人看。」
「也、也是啊!」
白雪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低下了头。
魔子小恶魔般地笑了。
「不过,像高中生情侣这样纯真、健康的交往给人感觉也不错。差不多该接吻了吧?」
魔子隔着床坐在白雪对面的折叠椅上,把包放在我的床上。
然后就那样开始翻找起包里的东西。
「诶、诶诶~、接、接吻……」
「……这种反应,做过了吗?」
白雪涨红了脸,转过身去。
「那,那个……只、只有一点点……拿不定主意,只在脸上轻轻的……」
「──?!」
我惊讶地盯着魔子的脸。
那是因为,魔子假装翻包,把手从被子底下钻进来──握住了我的手。
(魔子……啊!)
我很想叫住她,但魔子就像在玩弄我一样,用指尖抚摸着我手上的皮肤,又让自己的手指滑入指间的缝隙。
与焦急的我相比,魔子非常坦然。
不,不对吗?倒不如说──看上去乐在其中。
「不是很顺利吗?」
「那、那只是我自作主张……问题在于小回能不能恢复记忆……」
「焦虑是大忌哦。」
「嗯,是啊……」
羞怯冷静下来的白雪回过头──最先察觉到她的动静的是魔子。
魔子迅速将手从被子下面抽出,若无其事地从包里取出桃色的唇膏,敷在嘴唇上。
「魔子。」
我瞪了她一眼。当然,这是为了表示对刚才牵手的愤怒。
刚刚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动摇了,不过,毕竟是在人前,而且是在恋人白雪的面前,做出那种行动是不应该的。
就算『真正的恋人』是魔子也一样。
「怎么了,回。」
魔子略带怒气地瞪了回来。
「那个……你们两个怎么了?」
白雪感觉到不安定的氛围,环视着我们的脸。
魔子叹了一口气,轻轻抚摩着卷曲的秀发。
「真是的,回太小心眼了。刚才的打情骂俏被人看到,生气了哦。」
「诶,啊,是这样吗?」
和我对视,白雪再次红了脸。
「该生气的是我这边吧。让我看到那种场景,感到害臊的是我才对。白雪,拜托你下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啊哈哈,啊哈哈……」
看来羞耻已经到极限了。
「啊,那个,今天我要回去了!」
白雪飞快地把教科书塞进书包,站了起来。
「不能再多待一会吗?」
「那刚才的事,你不会捉弄我吗?」
「看到那么值得捉弄的地方,当然要捉弄吧?」
「呜~ ~ !」
白雪试图瞪着魔子,可她好像不是这块料。
不一会儿,白雪就败北了。
「真是的,魔子这个坏心眼~ !」
我呆呆地看着白雪逃离病房的背影。
「啊,有件事忘了说。」
白雪回来了,只把脸从滑动门的缝隙里露出来。
「明天见,魔子,小回。」
白雪微微一笑。看样子是不想用气话告别。
说完这些,白雪就离开了。
因为是医院的门,所以会自动关上。
确认门关好后,魔子回过头,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白雪还是那么可爱呢。」
「既然你这么想,就别逗她了。很可怜吧?」
「你在说什么呢?因为可爱,所以才想逗她。」
「你内心住着恶魔吗?」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对哦,你失忆了。」
「准确地说是记忆障碍。」
「还是一如既往斤斤计较的男人。」
一如既往,也就是说从以前开始我和魔子似乎就是这样对话的。
「比起这些,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明明白雪在,你却牵着我的手。」
「啊,那件事。」
魔子意味深长地用食指摸了摸闪着粉红色光泽的嘴唇。
「有什么问题吗?」
「只剩下问题了吧?」
「我是『真正的恋人』,牵个手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是真的吗?」
原本悠哉悠哉的魔子顿时失去了从容。
她把重心放在撑着床的右手上,凑近脸瞪着我。
「什么意思?」
「原封不动的意思。魔子,你明明不是我的恋人,却拿『真正的恋人』来捉弄我,不是吗?」
目前只能这么想。
当然,我也考虑过白雪所说的恋人的真实性。
只是对白雪很快就下了结论。
白雪没有说谎。恋人当然也是事实。
白雪不善于说谎,更重要的是,她所有的语言、反应都表明她是我的恋人。
然而魔子不一样。就目前来讲,要说像恋人的要素,也只有突然被吻这点了。
「……都接吻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不是很喜欢作弄人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可以这么考虑吧。」
「我的动机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所以直接问你有没有说谎。」
「难以置信,真是个过分的男人。」
魔子滑动放在床上的手,和我的右手重叠在一起。
「对『真正的恋人』说这种话。差劲。顶风臭四十里。人渣。罪该万死。」
「啊!」
魔子掐了掐我的右手。
但绝妙的是,在我刚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就停住了。
「那回,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想说我不是你的恋人,想回到普通的家人关系吗?」
「……你听到了吗?」
我想起自己和魔子是一家人,是在刚才与白雪的对话中。突然提到家人,证明她刚才偷听了。
「从哪开始的?」
「……在你们谈论过去的时候。」
换句话说,几乎是全部。
魔子以不让我感到疼痛的程度掐着我的右手,又掐了掐别的地方。
「那么你应该知道白雪为我付出了多少吧?」
「嗯。」
「魔子好像承认白雪是我的恋人,白雪也没有向魔子隐瞒。换句话说,我和白雪的关系是魔子公认的。」
「是啊。」
「不过我在背地里和魔子是恋人?这可能吗?」
「因为是事实,所以应该有可能吧?」
「我在有白雪的地方和魔子牵了手,现在还残留着罪恶感。刚才我很着急,没能放开,但不应该牵手的。」
「按照常识来考虑的话──是啊。」
「有什么不符合常识的理由?」
「有啊,在你的记忆里。」
「这是真的吗?」
「在怀疑是谎言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可怕?」
仿佛要缠住我似的,魔子将手指滑进我的指缝。
「『如果我是真正的恋人』──白雪虽然是恋人,但我是真正的恋人是有理由的。以你现在的常识来看,这是难以想象,骇人听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可以轻视吗?」
「啊──」
这个……确实。魔子说得对。
「无视我的话,只把白雪当作恋人是很简单的。可是,在恢复记忆后,你可能会感到强烈的后悔,那时候才真是,后悔得想死。」
「…………」
这种三角关系很奇怪。如果可以的话,想马上解除。
然而──对,万一魔子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可能正准备做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魔子可以吗?」
「什么?」
「现在的我可是脚踏两只船哦,你肯定会觉得讨厌吧。」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总觉得还不错。」
「为什么?」
「要是你想起来的话,也许就会明白了。」
对于毫无进展的对话,我咂了咂嘴。
「那魔子对白雪是怎么想的?不是好朋友吗?」
「白雪是我唯一的挚友。」
「没有罪恶感吗?」
「呵呵,罪恶感。」
魔子轻蔑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回,我很认同你现在的状态。对你而言,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这样的美女和白雪那样可爱的女孩,你竟然能同时交往。」
「自己说自己是美女吗?」
「这是事实。」
自信到可怕。虽然确实是个美女,不过被这么明确地断言,真想讽刺一下她。
「……总之,你的行动要节制。」
我夹杂着叹息说道。
「节制?」
「在有白雪的地方牵手。」
「哦。」
「现在的我有一大堆想不起来的记忆,如此一来,就不能无视你说的话了。」
「嚯,承认脚踏两条船了?你这个渣男。」
「不是的!正因为想不起来,所以白雪也好,魔子也好,我都想有节制地交往。」
「能做到吗?」
「只要你不做一些奇怪的举动。」
「诡辩。」
「至少我会努力的。」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吗?」
「我觉得很困难,但说出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那倒是。」
魔子松开我的手,耸了耸肩。
「魔子,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在有白雪的地方牵着我的手?」
「因为很有趣啊,你的反应。」
「即便如此,风险也太高了吧?你说过吧,绝对不能把你和我是『真正的恋人』这件事告诉白雪。先封住我的嘴,自己却采取可能会暴露的行动。这很矛盾吧?」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
听到她低声嘟囔的这句话,我的记忆复苏了。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不过──背地里你是属于我的。』
有声音。是暴雨和猛烈的风声。
在仿佛只有我和魔子被世界遗忘的昏暗房间里──
有血的味道。
「──想起什么了吗?」
我清醒过来,看到魔子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我来猜猜看。」
「不,不用了。」
头不疼。然而,比疼痛更可怕的不安向我袭来。
「啊,是吗?」
恐惧战胜了兴趣的我,硬是把话题拉扯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有几分是事实。不过,你把白雪当成挚友──这件事我觉得是真的。所以……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你才……」
魔子仿佛在抱怨我的问题毫无意义似的丢下一句话。然后挎着包站了起来。看来是要回去了。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踩着高跟鞋,飒爽地从我面前走过。
接着把滑动门往旁边一拉,慢慢回过头来。
「──是嫉妒哦。」
其二 听到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
经过一个月左右的住院生活,我决定出院了。
季节已经到了梅雨。走在医院前面的小学生都带着防水包。
遗憾的是,我的记忆仍停留在白雪给我讲述的范围。
不过左肩的脱臼已经痊愈,身体非常健康。恢复了关于父母的记忆后,精神也很稳定,因此虽然需要定期检查,但出院的事顺利定了下来。
我把这些告诉来到病房的魔子。
「──所以说,下周出院。」
「是吗?太好了。这样又可以肆无忌惮地使唤你了。」
「我姑且算是大病初愈哦?」
「睡了那么久,精力很充沛吧?」
我抽动了一下面颊。
性格还是一如既往啊。
「我只要回到才川家就行了吧?」
「嗯。」
很好,到目前为止和想象中一样。
父母出事后,我被才川家收养了,后来确实没有搬家。
那么,问题就来了。
「其实医生让我直接问你,还说应该不要紧,如果有异常情况就按护士电话。」
「……嚯。」
魔子嘟囔了一句,把折叠椅拉过来,抓起护士电话。
「那好,一切准备就绪。你想问我什么?」
「叔叔和婶婶怎么样了?」
「…………」
尽管记不清了,不过魔子的父母应该还健在。
也就是说,我应该和魔子的父母住在一起。
「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医院,和你一起生活的名义上的父母一次都没来过,这很奇怪吧?我觉得你好像也故意没有提这方面的话题。」
「………虽然我明白,但你真的不记得了啊。」
魔子表情僵硬地说。
读不出她的感情。
愤怒?悲伤?感慨?
脸上的肌肉冻结,魔子洋溢着冰雕般的美丽凝固了。
「……叔叔,呢。」
魔子的呢喃刺激着我的大脑深处。
叔叔……怎么回事呢,有一种违和感。魔子的父亲,对我来说是远房的叔叔……明明没有错……有什么……。
我感觉大脑隐隐作痛。
只是一旦被察觉,魔子就会按下护士电话。
所以我扼杀表情,深呼吸,静静地忍受着疼痛。
「叔叔的工作是什么来着?」
想要提示。什么都行,抓住这种违和感正体的线索。
「很气派的工作。」
魔子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肯合作。回答的内容非常抽象。
只是这句话成为了引子,忽然。
『哈哈哈!因为我是议员啊。只是注重体面而已。』
仿佛从天而降,一个充满张力的中年男性的声音在耳边回放。
「……对了,是议员。」
我死死抓住好不容易掉落在眼前的记忆之绳。
「没错,叔叔是县议员……因为家境富裕才收留了我……是吧?」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难得我的记忆复苏,魔子却像事不关己一样说道。
「现在还在当议员吗?」
「……没当。他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
「嗯,很远。」
这句话对小孩说的时候,大多数的意思是──
「他去世了?」
「不是的。」
「真的?」
「嗯,不过无法轻易看到他的脸。」
在哪里都能用手机的现代,只要不是特殊的秘境,不可能看不到脸。
是什么呢?好可怕。有种不祥的预感。脑袋敲响了警钟。
『──你们的父亲……县议员才川达郎××××。』
就像即将坏掉的电视机一样,混杂着噪音的画面闪过。
不知为何,全身直冒冷汗。
不行。不能再深入下去了。内心在抗拒。
「哈……哈……」
「回?」
魔子手中的护士电话映入眼帘。
于是我恢复了理性。
(啊!如果现在闹出乱子,好不容易取得的出院许可说不定会泡汤。)
我很高兴白雪每天都来,但我不愿意给她增添负担,也害怕她会耽误学习。
我用力吸气,抑制住心跳。
(这段记忆别急着去探寻……)
这样决定后,我改变了对话的方向。
「婶婶呢?」
「……住院了。」
「生病了吗?」
「要说病也是病,不过是心病。」
「…………」
因为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不好多说。
应该和魔子很像,非常漂亮,性格很强势──我有这种感觉。
尽管很在意心理疾病的原因,可我刚刚才因为叔叔相关的记忆而心跳异常。现在就不要深究,原原本本地接受就好。
「总之,这么一来,家里就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
「原来如此。」
那样的话,家务该怎么办呢?既然魔子要当模特,由我来做会比较自然吗?
我默默地思考着,突然魔子「啊」地一声,抱住自己的身体。
「你听到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哈?」
在说什么呢,这家伙?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会有一种突然和我同居的错觉。听说要和漂亮的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产生情欲我可以理解。但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魔子的脸颊微微发红,抚摩着波浪般的头发。
真的,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不,我完全没想过那种事。」
「……不用隐瞒,我知道的。」
「我真的一点也没想过。」
「……真的?」
「嗯,倒不如说我更担心和你住在一起,能不能好好沟通。」
「…………」
「…………」
「……真的吗?」
「嗯。」
说实话,我只能想象在家里被人唠叨、使唤的情景。
魔子说她是『真正的恋人』,可本来魔子就不会表现出恋人的氛围,因此无法预想会有那种旖旎的场景。
「💢!」
魔子头上缓缓燃起愤怒的火焰,踢了一下床脚。
「哼,不管你了!」
丢下这句话,魔子离开了。
(魔子看上去很漂亮,比实际年龄成熟,但其实有很多孩子气的地方……)
这和生气地痛骂对方一顿后离开,或者喊一声「笨蛋」后逃跑的小学生处于同一水平。
和那样的魔子两个人同居,有点令人担忧。
正叹着气,作为交换医生进来了。
「刚才和魔子小姐擦身而过,她很生气,出什么事了吗?」
「嗯,发生了点争执……话说,『魔子小姐』?医生是这么称呼魔子的吗?」
我记得之前他说的是我妹妹。
「啊,其实──」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电子书软件。
「锵锵~ ~ !听说魔子小姐是模特就买了本杂志,没想到成了她的粉丝!」
「医生……」
我翻了个白眼,医生披散着蓬乱的头发,自信满满地说:
「请放心,我有深爱的妻子和女儿,但美就是美,仅此而已。」
「嘛,我并不打算抱怨。」
话虽如此,既然是用电子书购买的,那是不是代表不想让妻子和女儿知道自己购买了杂志,心里有鬼呢?
「她真厉害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的女生。」
「哈……」
「长着一张成熟的脸蛋却有股孩子气,光彩夺目却能窥见黑暗。看上去很坚强,但同时又有一种易碎的纤细感,哎呀,不愧是杂志上的人气第一名。」
「请问,您想说什么?」
「下次你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医生递给我一张彩色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这位医生对我很亲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就是有种不着调的感觉……。
「……我知道了。医生一直很照顾我,我去拜托一下。」
「麻烦你了!」
「那家伙喜怒无常,不行的话就放弃吧。」
「当然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积极的医生。平时的他没有霸气,虽然很温柔,但总感觉有些呆滞。
我接过彩纸和签字笔,正要放在架子上,医生小声说:
「虽然我不知道深层的部分,不过魔子小姐好像背负着很多东西。」
「医生……?」
「我想你大概是为数不多能够支撑她的人。」
「是……这样吗?」
与魔子的对话,有一半是冷战的感觉。明明和白雪可以那样平静地交谈,和魔子却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剑拔弩张。
「这和您让我去问魔子叔叔婶婶的事有关吗?」
「在那之前请告诉我,魔子小姐是如何回答的,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把刚才从魔子那里听到的情况直截了当地告诉医生,医生「嗯」了一声,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从现状来看,也就这样了吧。」
他的口吻令人在意。
就好像在暗示,我们才刚刚来到入口。
「现在,你和魔子小姐虽然是义兄妹,却几乎不借助大人的力量相依为命,状况很特殊。」
「……好像,是吧。」
「当然,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我也听魔子小姐说过。可是,我不了解你和魔子小姐在这之前的心境。」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现在这样就好。我只是单纯地在想,有些我琢磨不透,你们应该好好珍惜的部分。所以我才让你去问魔子小姐有关你养父养母的事。」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医生补充道。
「你太迟钝了,魔子小姐又不坦率,因此我觉得没能传达出来,不过魔子小姐对你的担心一点也不亚于你的恋人。」
「是……这样吗?」
「魔子小姐来医院的次数比你想象的多。很多时候她只向我询问,不接近你的房间就回去了。大概是在意你的恋人吧。她在询问你病情时的气势,甚至超过了你的女朋友。」
「这个……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即使听医生这么说,我也很难信服。
我很清楚魔子是个不坦率,倔强的人,可我想不出她为我拼命努力的画面。
「虽然你不幸患有记忆障碍,但你有一个像亲人一样体贴你的可爱恋人,还有一个不擅长表达善意的义妹,这是非常幸运的事。」
「……是的。」
「你被那些少女爱着,没关系,记忆一定会恢复的。」
「……谢谢。」
我深深地低下头。
「说实话,真让人羡慕啊。我也想过被两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包围的高中生活呢。」
「是、是啊……」
医生加快了语速,滔滔不绝地说:
「我由于父亲是医生,所以觉得自己也必须成为医生,高中每天都在用功读书。因为是男校,三年间说过话的女孩子只有商店店员,完全是黑暗时代。上大学或进入社会后,又忙于学习和研究,没有时间,像我这样的容貌是不可能受欢迎的,因此──」
「那,那个,医生……」
糟糕。这完全是在发牢骚。
「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出院后我也会一边深深地感谢白雪和魔子一边生活下去的。」
我强行总结话题。
于是医生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我也能帮上忙,定期检查一定要来哦。」
「是的,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医生满意地笑了。
「还有签名,真的拜托你了。」
「……我知道。」
明明是个好人,为什么会主动糟蹋呢?
我并不讨厌有这种遗憾之处的医生。
*
一出医院,就闻到了大海的味道。
虽然魔子说距离不远,可以走着回去,但毕竟长期住院生活积攒下来的东西装满了旅行袋。为此我坐上了出租车。
一开始是沿着首都高湾岸线行驶,不过脱离主干道后周围一下子就变成了住宅区的氛围。朝着港未来线元町·中华街车站的方向前进,中途驶入一条小路后,出租车停了下来。
(对了,是离海很近的豪宅……)
我下了出租车,抬头看着才川家。
以黑色为基调的现代风格的两层建筑。粗略一看,大概有七八十坪。砖墙和坚固的大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完全看不见房子的内部。门上安装了摄像头,给人一种小型要塞的感觉。
(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的时候,知道是海边,很害怕吧……)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海的县。一家人去海边旅行,在回家的路上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然后,被带到的是离海很近的家──
我只觉得这是讽刺。
不过……是的,即便如此。
看到这座豪华宅院的那一刻,阴暗的情绪一扫而空,像现在一样被压倒了。
『……好大。』
『哈哈哈!因为我是议员啊。只是注重体面而已。』
没错。当时带我来这里的魔子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你在发什么呆?」
魔子用手中的遥控器打开门,飞快地走了进去。
熟练地将邮筒里的邮件整理后,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纸袋里。
但其中有一张纸滑落了。
「嗯?」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粗暴地写着这样的字迹。
──忘恩负义。
带有威胁意味的笔调。
这已经足够惊悚了,而『忘恩负义』又是一个强烈的词。
突如其来的恶意,让我全身一颤。
「啊!」
魔子夺过我手上的纸,捏成一团扔进了纸袋里。
「魔子,刚才的是……」
「……没什么。是嫉妒我长得漂亮。」
「这样的话,就跟忘恩负义联系不上了。」
「真的是斤斤计较啊。忘记就算了。快,把门关上。」
「…………」
虽然很在意,不过在一个月的住院生活中,我学到了即使追问心情不好的魔子也得不到答案的道理。
(比起这个,找回家的记忆更重要吗……)
我看了看院子。
真是不可思议。尽管已经不记得了,可是与客厅相连的中庭草坪,漂亮的金桂树,都很让人怀念。
进入家中。我在门厅停下脚步。
半圆的楼梯延伸到二楼。地板是深灰色的瓷砖,整体设计非常雅致。
只是,总觉得空间有点问题。
「魔子,玄关大厅不是装饰了很多东西吗?」
花啦,绘画啦,壶啦。婶婶好像很喜欢这类东西……。现在,原本装饰着它们的空间里空无一物,积了一层灰。
「卖了。」
「什么?」
魔子说得好像若无其事,但冷静一想,内容实在过于荒谬。
「等一下……婶婶大概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啊,不,婶婶因为心病住院了……。可是回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当然会受到打击……不,这也不对吗……」
我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疼痛。
但我更在意与记忆中的印象差距,于是用手捂住额头继续思考。
「婶婶没有回来? 有什么不对?虽然很近不过细节……说起来卖东西这件事……难道是金钱方面的问题?」
一直冷冷地凝视着我的魔子开口了。
「包括这方面的情况在内,还是确认一下家里的规矩比较好。总之,在那之前先把行李放到房间里。你还记得自己的房间吗?」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
「……大概吧。」
「啊,是吗?那这是你房间的钥匙。」
「喂!」
魔子把钥匙扔了过来,我慌忙接住。魔子就那样转过身去。
「嗯?你要去哪里?」
我记得魔子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魔子回过头来,满脸通红地扬起眉梢。
「洗手间!你这个笨蛋!」
这么说来,魔子去的方向是厕所啊……。
我担忧着今后的生活,叹了口气。
*
把行李放在自己的房间,确认书架上的书和抽屉里的东西时,魔子敲了敲房门。
「回,我要确认一下家里的规矩,到客厅来。」
「肚子还好吗?」
「杀了你哦!」
我只是出于担心问了一下,可惜大小姐好像不太领情。
我停下搭在书脊上的手,跟着魔子来到一楼的客厅。
二十叠大小的豪华客厅兼餐厅。
但空间果然很多余,有存在感的只有一张八人座的餐桌。我记得客厅里好像摆放着很多植物,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有些煞风景。
「坐下吧。」
魔子打开冰箱,取出两瓶五百毫升的水。冰箱里除了大量的瓶装水外,只有一些调味料,显得十分冷清。
「嗯。」
我在椅子上坐下,魔子坐在我对面,放下塑料瓶。
「我先把手机给你,我的号码已经登记好了。」
「啊,谢谢……话说,为什么是新的?」
「肯定是因为旧的在事故中损坏了啊。」
「是吗?里面的数据呢?」
「不见了。」
本以为看看手机里的照片、音乐、历史记录等,就能发现找回记忆的线索……真遗憾。
「听好了?」
魔子用食指指着手机。
「我的电话要在三声以内接听,还有邮件要在五分钟以内回复,绝对的。」
这是何等任性的大小姐风范啊……。
身边的手机,看上去就像连接着我和魔子的锁链。
「啊……嘛,我尽量。话说,用食指指东西不太好哦。」
「……真讨厌。因为你的唠叨,我才切实感觉到你回来了,我也堕落了呢。」
「我也是听了你的讽刺后,想起了很多同样的对话。」
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坐在这把椅子上,因对面魔子的恶态而吐槽的自己。
虽然我还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不过这里毫无疑问是我生活的家。
我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魔子撑起了胳膊。
「然后,关于家里的规矩。」
「啊,有什么来着?」
「家务从今天开始做吧。」
「啊?」
「总之晚饭的菜单要有大量绿色蔬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住院的缘故,我营养失衡了,皮肤一不注意就会变得粗糙。如果有读者投诉,那就是你的错了。」
「喂!」
「就像我以前说过的,最少要三样。啊,你忘了吧,我先说好,要是放小鱼和裙带菜,我就杀了你。万一小刺扎到我的喉咙,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让你吞针──」
「──停!」
我急忙阻止。因为感觉要是不这样做,任性的要求就没完没了了。
魔子皱起眉头。
「什么啊,有意见吗?」
「有意见是理所当然的……说起来,在有记忆障碍之前,我是这么做的吗?」
「嗯,所有家务和我的模特经纪人,这就是你的工作。」
「再怎么说,这分工也太不平衡了吧?」
一边上学一边处理这些事务是相当困难的。
「哪里?你来当模特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赚到比我更多的钱,我就代替你。」
「这种事──」
怎么可能做到。
「说到底,这个分工是你提出来的,你还记得吗?」
分工……我说的……?
一阵钝痛从我的脑海中袭来。
钝痛的节奏越来越快,记忆的盖子也随之打开。
……那个,我记得……对,是同一个地方。
那时我和魔子坐在同样的座位上面对面。
『魔子,你专心做模特吧,剩下的都由我负责,这样效率最高。』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比如说,如果有了恋人该怎么办?』
『恋人?不可能的。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有恋人?』
『……是啊。』
「哈……哈……」
我一边压抑着心跳,一边慢慢回味看到的画面。
记忆中的魔子和现在的模样很接近。大概是最近一年内发生的事情。而且从台词的内容来考虑,应该是『在我和白雪成为恋人之前』。
「你似乎想起来了。」
看到我擦汗的样子,魔子小声说。
「……好像确实是我说的。」
「还记起什么了吗?」
「我自己说过,变成这样,不可能交到恋人。不过我想不起来『变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是吗?」
魔子从垂在胸前的头发上抓去灰尘,一口气吹飞。
「明明说过这种话,我还和白雪交往了。」
「是啊。」
「为什么?」
「……我慢慢明白了,你有能轻易想起的部分,也有想不起来的部分。」
「嗯。」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就说明时机还没到。」
「有这种事吗?」
「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能理解。」
「怎么回事?」
「就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不太稳妥的发言让我背脊一凉。
「越是撕心裂肺的回忆,就越会无意识地远离。」
冷汗流了下来。
好可怕。没有记忆也好,想起记忆也好。
「……反过来说,我经历过撕心裂肺的事情吗?」
「你说呢?我又不是你,谁知道有没有撕心裂肺。」
「这……也是啊。」
一直以来都很讨厌的魔子的挖苦,唯独这次帮了我一把。她将差点被恐惧包围的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为了转换心情,我决定行动起来。
「如果一定要做饭的话,我得先去超市一趟。我想在这附近走一走,去做些平常会做的事好像有助于恢复记忆。」
「……嘛,这样比较妥当吧。」
魔子向天花板伸展柔韧的手臂。
「啊~,那我就去逛逛久违的横滨,去美容院和购物吧。难得今天不用上学。」
「大小姐真会享受啊。」
「对我来说,美容院和购物就像工作用具的保养一样。我是用自己赚的钱去的,你有意见吗?」
「叔叔不给你零花钱吗?」
「……叔叔,吗?」
魔子意味深长地感叹着,不再说多余的话。
突然,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取出钱包,递给我。
「这是你的钱包。」
「啊,谢谢。」
「○×银行卡的密码是8008,数字全都是绕来绕去的圈圈对吧?」
「诶?因为我的名字是回吗?」
太土了吧。
「别抱怨。这张卡是我和你生活用的公用卡,生活费由那个里面出。另一张△□银行的卡是你的个人账户,我不知道密码。」
「公用?」
「没错,我每个月从模特的收入里汇十万日元,不够的话再找我商量。」
「等一下,生活费都是你赚的吗?」
「嗯。」
魔子依旧轻描淡写地说,但这绝不寻常。
高中生一边上学一边赚生活费?
很奇怪。太奇怪了。
「……你说叔叔在很远的地方吧?」
「嗯。」
「但又不是在工作?」
「是啊。」
魔子说叔叔没有死。可如果不是工作的话,好像也不是去海外的偏僻地方赴任。
「叔叔现在是什么状况?」
「你自己想起来吧。」
被干脆地拒绝了。
我轻轻瞪了她一眼,魔子做出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
已经不指望魔子说出真相的我,改变了话题。
「和我的记忆中相比,家里太空了,那些东西是因为缺钱才卖掉的吗?」
「确实是一时急需用钱,不过理由不止这些。」
「怎么回事……」
「嗯,我现在并没有负债,但家里只有我一个收入来源,这个家的维持费也不少。所以,要想有效率地生活下去,就需要分工。明白了吗?」
我被领养的时候,叔叔是议员,家庭很富裕──应该是这样的环境。
有什么……不,一切都不对劲……。该有的人、该有的事物都少得可怜……。
应该只过了五年。然而现在的状态在当时根本无法想象。
可是──想不起来。
难道因为那是魔子所说的『撕心裂肺的回忆』吗……?
魔子站起身,打开一个抽屉。
「自行车钥匙在这里。」
「啊,嗯。」
「那我去做准备,你稍等一下。然后送我到元町·中华街站。」
「啊?」
我眯起眼睛。
「要我载你吗?」
「还有其他意思吗?」
「我今天刚刚出院哦。」
「是因为身体健康了才出院的吧?」
「……模特不适合乘自行车吧?」
「像我这样的模特,无论什么姿势都能成为一幅画。」
「不会违反道路交通法吗?」
「真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我看起来像会被发现违章的人吗?」
……的确,如果是魔子的话,应该具备在警察经过的瞬间,在被发现之前先从自行车上下来的观察力和敏锐的直觉吧。然后,就算我被逮住,她也一定会装出一副与自己无关的表情,直接离去。
「我想起来了,作为你的老哥,我一直很辛苦……」
「你好像忘了,我就告诉你。你要是敢摆哥哥架子,我就用高跟鞋踢你!」
魔子高高挺起鼻梁,显露出一副刁蛮大小姐的模样,但一想到她和我的妹妹差不多,就会觉得她很可爱,有些孩子气,真是不可思议。
我用手捂住额头,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
*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穿上了久违的制服。
由于是时隔一个月的登校,记忆障碍也尚未彻底康复,因此作为恋人的白雪前来迎接。包括魔子在内,三个人一起去上学。
「鞋柜的位置,还记得吗?」
「嗯。」
即使在电车里,白雪也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我,一如既往勤勤恳恳地想帮上我的忙。
另一方面,魔子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只是在相隔一步的地方看着我和白雪的样子,偶尔插几句话。
「那么,我的班级在这边。」
进入校舍后,她依旧一副冷淡的样子,和我们在走廊告别。
我问白雪:
「那家伙心情不好吗?」
「早上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样。」
「……是吗?被这么一说确实……」
我记得魔子好像有低血压,早上比较虚弱。
「还有,我想小回大概忘了,魔子会主动搭话的,也就只有我和小回了。」
「……是这样吗?」
「魔子基本上是冷酷型的,很帅气吧!」
白雪两眼放光。
我无法坦率地同意,
「比我想象的还要受关注啊。」
于是含糊其词地回答。
这也是上学过程中,一直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中的缘故。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在电车上聊天的时候,下车走到学校的时候,无论男女,魔子总是备受瞩目。
「魔子一直都很受关注,而且今天还有久违的小回在。」
「我?」
「可能没有魔子那么厉害,不过在学校里,小回也是很有名的。和魔子是亲戚,住在一起,担任她的经纪人,而且,那、那个,还、还是个帅哥……」
与涨红的脸颊成反比的是,白雪的声音逐渐萎靡,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不,那个,谢谢。」
就算被说成帅哥,说实话我也没什么自觉,我觉得这是恋人的偏袒。但她夸奖了我,应该坦率地道谢吧。
「你们真是的,在走廊里卿卿我我……」
背后有人喊话,我和白雪停下脚步回头。
「立夏!」
「哈,从早上开始就很精神呢,白雪。」
被称为立夏的少女半发愣地调整着眼镜的位置。
只是,她的眼神很温柔。
最具特征的是眼镜和垂在双肩上的麻花辫。虽然是个头和白雪差不多的娇小少女,但是与天然的白雪相比,有着委员长般的敏锐。
「啊,好久不见,湖西。你比我想象中要有精神。」
「那个……」
我记得她的脸和语气。
我是怎么称呼她的呢?
「是管藤吗?」
「哦,你还记得吗?白雪说你有记忆障碍,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觉得管藤给人的印象比较深刻。眼镜和发型也很有特色……最重要的是,你和白雪的关系很好。」
「记得的事情我会表扬你的,不过就算是男朋友我也不会把白雪让给你的哦~」
管藤紧紧地抱住白雪。
「立、立夏,很难为情的……」
「啊,果然白雪好可爱!怎么样,湖西。羡慕吧?」
「不,没什么。」
我丢下两人,走进教室。
想在上课前确认自己的座位,用从那里看到的光景来挖掘记忆。
「哼,这家伙还是那么冷淡!」
「哈哈哈……」
我一边听着背后的台词,一边凭感觉往前走。
倒数第二排靠窗──我的座位应该在这里。
回头一看,白雪点了点头。应该是在示意我选对了吧。
我放下心来,把包放在桌上。
「哦,执事大人好久没来上学了。」
坐在我左边座位上的一个头发左右翘起的男生对我打招呼。
「嗯,你是说我吗?」
「哈哈,你真的忘了啊。我都抛梗了你却不吐槽,一般来讲是不可能的吧。如果不是丹泽事先告诉我,我都快吓晕过去了。」
这种调侃……我有印象……。
「喂喂,刚才不是马上就想起立夏了吗?为什么能立刻想起那家伙,却忘记了我呢?」

我闭上眼睛思考。
「──不行,想不起来了。」
「喂!是我!彦田仁太郎!」
「彦田仁太郎?不认识的名字呢。」
「等一下!太过分了吧!」
「噗!」
我忍不住喷了出来。
虽然一直忍耐着,但也快到极限了。
「啊?怎么回事?」
面对混乱的仁太郎,管藤吐槽道:
「仁太,你还没发现他在捉弄你吗?湖西……在仁太说出名字之前,你就想起来了吧?」
大概是把包放在座位上了吧。两手空空的白雪也站在管藤身旁。
「真亏你能明白啊,管藤。」
「看到你闭上眼睛我就觉得很可疑。」
「直觉不错。」
「等!饶了我吧,回~ !」
仁太郎发出难为情的声音,我耸了耸肩。
「因为你突然说什么『执事』之类的挖苦的话,所以我想反击一下。」
「那是由于我不知道你的记忆到底留下了多少,所以我觉得还是从你可能想不起来的知识开始碰撞比较好。」
「一般情况下,当然要从能想起的知识入手吧,你这个笨蛋仁太。」
「烦死了!」
管藤和仁太郎只要一听到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就会有种亲密感。
一般同学之间,是不会互相叫名字或绰号的。
恋人?不,不对。是什么呢?
「……白雪,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小声说道,白雪侧目看着争吵的管藤和仁太郎,走了过来。
「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用立夏的话说就是『家在附近的孽缘』。」
白雪双手叉腰,摆出调整眼镜位置的动作。这是在模仿管藤吧。
「关系很好对吧。原本是上高中后小回和彦田同学成为了朋友,我和你们一起聊过天,立夏也加入了。然后我和立夏的关系就变好了。」
一旦回忆起来,我就会想,为什么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呢?
进入高中后,开始和邻座的仁太郎说话,成为朋友。
虽然与魔子分开了,但因为和白雪在同一个班,所以经常在一起,之后管藤也加入了进来。
「我大致想起来了。不过仁太郎说的『执事』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说小回像魔子的执事。这不是坏话,怎么说呢,是大家的印象。」
「执事的印象?这可是学校哦?我不太明白……」
「魔子长得很漂亮,还是模特,成绩又好,然而在班里总是一个人。对那样孤高得像个公主的魔子,小回也有作为经纪人的责任,基本上都在她身边。」
「啊……因为在照顾任性的公主吗……」
我觉得这是一种愚蠢的说法,但现在有点能接受了。
「真羡慕你能照顾魔子大人!」
仁太郎抓住我的肩膀晃了晃。
「什么是魔子大人?」
「不,因为你看,魔子大人实际上跟艺人差不多吧?她不是进这种升学学校的人吧?所以连叫『同学』都有点犹豫。」
「是这样吗?」
完全不能理解。都是同一所学校、同一年级的学生,根本没必要叫什么大人吧。
只是我想起来了,这种轻浮的感觉正是仁太郎。
「我也想照顾魔子大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让我也来帮忙吧!」
「就我个人而言,甚至想拜托你代替我来照顾她……不过好像有什么不能替换的理由……」
白雪苦笑。
「那个,魔子说过『绝对不要』。」
「啊……」
明明没有想起来,那个身影却好似浮现在眼前。
往旁边一看,管藤叹了口气。
仿佛在说,跟笨蛋打交道太累了。
然而,为什么呢?
下一个瞬间,管藤盯着地面,咬牙切齿。
「?!」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她。
管藤马上回以尴尬的笑容。
我没能完全理解那个表情的意思。
*
放学的铃声在校舍里回荡。学生们因为从课堂上解放出来的喜悦而大声欢呼,有的伸长了背,有的把教科书塞进书包里,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小回,很久没来上学,感觉怎么样?」
白雪走近我的座位,问道。
「总之功课好像能跟上,我算是松了口气。在医院好好预习复习,有成果了吧。」
「呜~,偶尔也想小回来依靠我一下啊,真是滴水不漏……」
「没有的事,你不是经常来病房照顾我吗?」
「那、那是……因为我是小回的恋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白雪羞红了脸。
邻座的仁太郎嘟囔着「啊,我看不下去了」,两只胳膊交叉在脑后。附近的男生投来嫉妒的目光,啧啧咂舌。
「记忆怎么样?有没有头疼?」
「啊,这么说来,关于学校的事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也没有头痛。」
明明回忆起家人的时候是那么疼痛,那么可怕……完全不一样。
是否愿意回想起来──或许与此有关。
白雪在胸前扭捏着手指。
「对了,小回好久没上学了,一定很累吧,我想要是可以的话,去那边帮你做晚饭,你觉得怎么样?」
仁太郎眉间浮现出皱纹,旁边的男生们也绷起一张脸。
白雪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
我被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吓了一跳,但又觉得不好一个个理会,只能装作没看见。
「谢谢你,白雪,帮大忙了。」
「真的,那──」
「不过我有事,下次再拜托你行吗?」
担心很久没上学的我会感到疲惫,这样的关怀使我非常高兴。无论何时都想成为我的力量,这种想法本身就很让我开心。
可是──
就在我张嘴想要说明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回。」
是魔子。
明明到校后已经过了半天,她早上梳理过的发梢却依旧美丽如初。就好像那冰冷的表情将美丽冻结保存起来了一样。
是这个的原因吗,魔子的存在明显游离于周围──给人一种谁都不敢靠近的氛围。
「啊,魔子来了就代表?」
「今天,我们要一起去事务所。」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白雪笑了笑,神情有点落寞。
「真好啊,回。」
「我做的工作类似于打工,仁太郎想来的话也可以。」
「真的吗?!」
仁太郎激动了。
「啊,不过说服魔子你自己来吧。我的意思是,我个人无所谓。」
「绝对做不到……能和那种氛围的魔子大人说话的,只有你和丹泽了……」
仁太郎的心情并不是不能理解。
没想到魔子在学校里孤高到了这种地步。她现在也散发着无比尖锐的气息,简直就像一只刺猬。
知道对我和白雪以外的人,魔子都采取了什么样的应对措施,是在午休期间去找魔子的时候。教室里的魔子孤身一人,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懒洋洋地摆弄着手机。
「才川同学还是那么漂亮啊。真想和她说说话。」
「算了吧,那家伙感觉很糟糕。」
「是吗?」
「除了四班的湖西和丹泽以外,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别跟她说话是为了你自己好。」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那两个人没事呢?」
「湖西是住在一起的亲戚,丹泽好像是青梅竹马。我没听过他们俩的绯闻,但据说才川喜欢玩弄男人。」
「哇,那是什么……」
「不过,超人气的模特大小姐对平民不感兴趣吧?啊~,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在教室门口偶然听到这种悄悄话的我,感到难以释怀。或许这段无心的对话,准确地反映了学校里的人们对魔子的看法。
另外,说话的两个人察觉到我在听,立刻苦笑着逃走了。
「能说服魔子大人的只有你。拜托了,回。你来说服魔子大人吧!」
话虽如此,魔子也并非只招人讨厌。虽然相当遭女生们的反感,不过像仁太郎这样被男生崇拜的情况好像也不少。
「你这个笨蛋仁太!」
「呕。」
书包打进了仁太郎的腹部。
是管藤干的。
「真是的,你是不是傻啊?企图全暴露了。这种事就算不是才川同学,也一定会讨厌的。」
「诶,我只是想要一个接近的机会……拜托一下又不要钱……」
「湖西,这个笨蛋由我来说教,你先走吧。公主看你去晚了,好像很生气。」
正如管藤所说,魔子在走廊里不高兴地看着我们的互动。看样子还是早点去比较好。
「白雪,再见。」
我把教科书装进包里,挎在肩上。
「嗯。啊,晚上联系。」
「哦,我知道了。」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朝魔子的方向走去。
*
到达事务所的期间,被魔子的牢骚占据了。
从对在走廊上瞪着我的魔子说「让你久等了」之后的「太慢了」开始,魔子的话如怒涛般源源不断。
「你居然敢让我在走廊上等你,胆子不小啊。」
「都怪你,我的腿站酸了。要是肿起来怎么办?」
「作为惩罚,回去后洗完澡你要帮我按摩。」
「你还记得怎么做吗?现在就用手机搜索一下。」
「啊,我已经没有干劲了,今天的工作,要不然翘掉算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明明在学校是那么沉默寡言,和我独处的时候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在学校的姿态是对外的,可能是经过了严格洗练的结果吧。
到了经纪公司也一样。
「那个女前台,还是老样子装可爱,真叫人火大。」
「刚才和我一起在电梯里的那个男人,你没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吗?为什么不挡住他呢?如果下次我和那个男人遇上,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来帮我?我叫你拿水的时候是来帮我的意思吧?这种事你都忘了吗?那个摄影师,虽然有实力和名气,可总是追求我很让人困扰。不要再忘记了。」
我遇到了一位在我住院期间负责担当魔子经纪人的年轻女性,她对我说「得救了」,难怪她的话里充满了真诚。
魔子很聪明,做事也非常慎重,所以日程基本都记在脑子里。对人际关系看的相当透彻,虽然任性,但对有权有势的人都彬彬有礼,实在是无懈可击。不过反过来说,对于经纪人这种能随意使唤的角色,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的。
(真是的,真亏患上记忆障碍之前的我能干得下去啊……)
就算是亲戚、同居人,又或者是魔子所说的『真正的恋人』,和一个超任性大小姐相处,会感到厌烦的吧。
(……不,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说,有什么非得担任经纪人不可的理由呢……)
现在,老实说,我对魔子没有任何恋爱感情。我只想着,要应付她的任性还是饶了我吧。
魔子有没有真的把我当成恋人也很可疑。除了第一次来病房的时候,亲吻了我以外,她的言行举止根本不像一个恋人。如果爱我的话,应该对我更温柔一些才对……不过考虑到魔子的高傲,也可以想成她是在掩饰害羞,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我和魔子之间应该没有恋人的氛围吧。从没有人怀疑我们有恋爱关系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在别人眼里,我们肯定就像仁太郎说的那样,是『任性大小姐』和『会照顾人的执事』。
然而我和魔子并不是『普通的同居亲戚』。
我感觉我和魔子之间有很深的某种东西。
(要是能再多回想起一些魔子语焉不详的叔叔婶婶的事,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我茫然地有了这样的预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确认了电话那头的人,斜眼看着魔子的拍摄,走出摄影棚。
「晚上好,小回,你现在有空吧?」
「其实魔子还在拍摄中……」
「诶?!已经二十一点了哦!?那我再打给你吧?」
「现在刚好没事。日程安排比较紧张,好像还需要一段时间。之后再吃个饭的话,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复,倒不如说正好。」
「还是那么忙啊。」
我一边靠充满感情的慰问治愈心灵,一边在过道的长椅上坐下。
「还是?记忆障碍前的我也是这个样子吗?」
「是啊,好像在忙着什么,经常一副紧迫的表情。」
「果然和叔叔婶婶不在有关系吗?」
如果魔子不告诉我,那就只能靠白雪了。
我这么想着,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电话深处传来了吸气的声音。
隔了一拍,白雪开口了。
「……对不起。关于这方面,医生还不允许我说。」
「这样啊。」
尽管很在意,可我非常信任医生和白雪。在这里还是克制一下吧。
「白雪经常这样晚上给我打电话吗?」
我换了个话题,白雪高兴地回应道。
「嗯,经常。比起发短信,我更喜欢听别人的声音,这样能让我安心。转学后也是。」
「转学?」
白雪「啊」了一声。仿佛在说「糟了」。
白雪果然有天然的一面。
「没关系,我没有不舒服。」
「啊~ ~太好了~ ~我还在想,小回在外面,万一倒下了该怎么办。」
「对了,转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不知道该说到哪里好……初中的三年间。」
「高中时又在一起了?」
「是啊。转校的地方也不错,不过没有和小回与魔子在一起,很寂寞。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不行,完全想不起来。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五年级和白雪相遇的时候。
「……我那时决定了,要是能再一起上学的话,绝对要向小回告白。」
白雪行云流水般说道。
但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是相当大胆的发言。
「白雪,你从小学开始就喜欢我吗……?」
「啊!」
出现了。和刚才转学发言时一样的「啊」。
『我搞砸了』的感觉很重。
白雪在电话那头羞愧欲绝的影像在我的脑海里播放。
「啊,那个!这、这是事实!我并没有不承认这是事实的意思,可是要告诉小回,又有别的问题了!」
「我已经知道了,有什么问题吗?」
「呜呜呜……小回欺负人……。那种事,肯定是因为害羞啊……」
我不禁会心一笑。
我的恋人是多么可爱啊。
现在,白雪红着脸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一定是一边愤恨地撅着嘴,一边纯粹地倾慕着我。
对有记忆障碍的我来说,和白雪只是刚刚认识一个月的关系。
可是我已经被她吸引了。很容易想象从以前开始就喜欢白雪的自己。
因为,像这样光是和白雪说着话就会感到幸福。也许本人与魔子相比会有自卑感,但没有比较的必要。
努力照顾我的付出精神、温柔的心、直率的好意──白雪是一个魅力不输于任何人的女孩。
「我和白雪约会过吗?」
在温暖心情的推动下,我稍稍深入了一步。
「其实我们交往还没多久……小回也很忙,总是安排不上,所以……」
「那这周六我们去约会吧?上午有定期检查,在那之后如果可以的话……」
「去吧!」
充满活力的即答。
会不会被拒绝呢?这样的不安,瞬间就被吹散了。
「啊,对了!我有个想去的地方!约会的内容由我来决定可以吗?」
「嗯,当然。」
「欸嘿嘿,和小回约会……好开心啊……」
我渐渐明白了。欸嘿嘿,也是白雪的口头禅。
害羞和撒娇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脱口而出。
白雪是个撒娇鬼,但也不是对谁都会撒娇。
我和魔子,几个少数的朋友。如果是异性的话,就只对我吧。
可见在她眼中我是多么特别。可以说是作为恋人被信赖、被仰慕的证据。
我想一直守护着这份信赖。
挂断电话回到摄影棚,魔子的拍摄快要告一段落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和魔子打过招呼后,迅速离开了现场。
「刚才的电话是谁?」
刚一出门,魔子就问道。
「是白雪,怎么了?」
「……工作的时候请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这种说法有些令人在意。
我把直觉说了出来。
「莫非是吃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第一次觉得这是『真正的恋人』该有的言行──
「哈?你傻了吧?」
被狠狠地嘲笑了。
「就算处于待机状态,也要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这就是工作吧?」
魔子的场合,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真心这么说的,这是令人迷惑的部分。
「那样的话,你平时也应该好好打扫房间。」
「别人说东你说西。真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那是最好的安排,你要记住。」
说着说着,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魔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工作终于结束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路灯下,魔子微笑着。被她的笑容吸引,周围的男性都回头看着她。
魔子之所以有这么大的魅力,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高贵、典雅、明明任性,却又害怕寂寞、心思细腻,有时会用悲伤的眼神凝视远方。
拥有记忆的我,是如何看待魔子的这些部分的呢?
「魔子,你──」
「什么啊?」
「……晚餐吃意大利面怎么样?」
「西班牙菜比较好,我会告诉你喜欢的店,你先登记一下。」
「我知道了。」
因为被白雪吸引,所以我想恢复记忆。
但为什么呢?胸口躁动不安。
失去记忆的现在,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我突然这么想到。
*
夜晚,自己的房间。
关灯的状态下,我对着笔记本电脑。
输入的是关于记忆的笔记。
我最近养成了睡前更新的习惯。
现在的内容是这样的。
【确定的记忆】
〇小学五年级
·父亲、母亲、妹妹(小三岁)因交通事故死亡
·被远房亲戚──魔子的父亲收养了
·以后我就住在了才川家
·魔子的父亲是议员,家境富裕
·魔子的母亲喜欢绘画、壶和植物等装饰(不过现在都不见了)
·白雪和魔子是自小学三年级起的好友
·白雪是被父亲拜托照顾我的魔子带来的
〇小学六年级
·表演白雪公主的话剧。
→我演王子。白雪演白雪公主,魔子演魔女?
〇中学生
·白雪转学了,上高中的时候回到了这边
〇现在(高中一年级)
·与白雪和魔子上的同一所高中
→魔子除了我和白雪以外几乎不与别人说话,有点被孤立的感觉(主动被孤立?)
·我和白雪都是四班,魔子是二班
·和魔子相依为命
·叔叔处于见不到的状态,虽然还活着,但也没在工作。
·婶婶因心病住院
·魔子是模特,我是她的经纪人。
→这项工作的分担是我提出来的
→生活费等靠魔子的模特工作维持
·和白雪交往后还没怎么约会
〇备忘录
·什么是忘恩负义?
其三 感觉这样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
忙碌的日子持续着。
上学、写作业、打扫、洗衣服、做早餐和晚餐。还要兼职魔子的经纪人。
幸运的是,关于这些的记忆恢复得比较顺畅,全部都毫无抵触地接受了。
只是时间和体力都有限。由于住院生活导致体力下降,所以我决定在打扫卫生方面稍微偷工减料,并通过增加晚餐在外面吃的次数来弥补。当然,这也换来了魔子的牢骚,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对此不以为意。
(难道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虽然很忙,却很充实。
去学校的话有朋友,有白雪这个恋人。工作时虽说会被魔子抱怨,但也能见识到模特行业的非日常。
(快乐的日子……。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在我的记忆中,最不符合目前状况的,就是魔子是『真正的恋人』这一部分。
魔子不会要求我做像恋人一样的事。
当然,在同一个场所工作,住在同一个家里。两人私下在一起的时间远比身为恋人的白雪漫长。
不过,这不是作为恋人在一起的。说到底只是家人。
举个例子来说,我和魔子不会牵手。魔子也不会展现出妩媚。感觉不到和恋人相处的氛围。
如果魔子说『真正的恋人只是逗你玩的』,一切都会圆满收场。
然而──真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魔子的话。
「嗯,很顺利。」
定期检查时,医生的脸上仍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顺利到这种程度,再深入一点也未尝不可。」
「具体来说呢?」
「有没有你还没去过的回忆中的地方?去那些地方刺激一下记忆吧。既然你能如此顺利地回归日常生活,我觉得这点小小的契机应该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原来如此。」
「综上所述,你接下来要和恋人约会了吗?」
医生笑眯眯地说道。
这种笑法──是看热闹式的笑容。就和亲戚家的叔叔插嘴谈起恋爱话题,嬉皮笑脸时一样。
「您知道就代表,白雪跟您说过了吧。」
「唉,你真是太冷静了,一点都不好玩。我还期待你说『这、这种事,和医生没关系吧』呢。」
「…………」
我觉得医生是个好人,医术也很精湛,但就是有很多脱线的地方……。
「喂,你的眼神也太冰冷了吧!?」
「啊,是的,对不起。」
医生一边说着「没啥」,一边搔着蓬乱的头发。
「其实,你的小女朋友事先跟我商量过约会地点。然后根据今天看诊的结果,我判断可以去。你就这么告诉她吧。」
「知道了。」
「去回忆地点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最好和别人一起,所以这次是个好机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记得要是不行千万别勉强自己。」
「是的。」
我走出诊室,把医生的话告诉在医院外等候的白雪。
「那么接下来可以跟我来吗?」
「嗯。」
现在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阳光灿烂,是约会的好天气。
另外,魔子从早上开始就因为必要的工作出门了。我有定期检查,所以放假。因此可以说是久违的悠闲的一天。
在白雪的带领下来到石川町站。然后搭乘上JR京滨东北·根岸线。
「要去哪里?」
「欸嘿嘿,保密。」
白雪如同恶作剧的孩子般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这天真烂漫的举动,让我的胸口自然而然地小鹿乱撞。
「要花点时间,在到达之前聊聊过去的事吧?」
「好是好,不过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也有确认记忆的意图……对吧?」
车厢内的乘客很少,时间过得特别安逸。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蔚蓝的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感觉很平静。白雪也在身边,或许是个挑战过去的好日子。
「知道了。可是,就算你说过去,是什么时候的过去呢?」
「你看,上次不是想起了和我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是啊。我被才川家收养,但因为家人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于是魔子把白雪带来了。」
「嗯。」
白雪真挚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我,非常烦恼。」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鼓励小回。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小回这样不幸的人。」
「……是吗?」
听说父母和妹妹的死还上了新闻。当然,在我转校的那所小学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情况。
「要是自己也遇到同样的事情……一想就觉得很可怕。光是想象小回的心情我就哭出来了。」
「……嗯。」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想,既然不知道,至少要一直开朗下去。」
白雪如负重释般说道。
对了,白雪就是这样的孩子。
是善性的结晶,具有能照亮人的太阳般的性质。
「我决定放弃顾虑,尽量带你去明亮的地方。因为我觉得,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小回,应该得到相应的幸福。」
白雪虽然温柔内向,可一旦下定决心的话,就拥有无比强大的行动力。
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在这种地方待着会长苔藓的!和我们一起玩吧!』
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响起。那是小时候白雪的声音。
如果是平时,一想起过去的事就会头疼,但也许是白雪在身边的缘故,不安和疼痛都消失了。
「……没事吧?」
一双又大又圆,宛如小动物般的眼睛正对着我。
我想回应白雪直率的好意。而且我也感觉前方有幸福的记忆在等待着自己。所以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
「嗯,再多说些吧。」
我一边和白雪聊着令人怀念的往事,一边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
…………
………………
『和我们说说话吧!出来吧,小回!』
我因为失去了父母和妹妹,学校以外的时间几乎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自从白雪积极参与进来之后,我就离开了房间。
不,正确的说法是,我经常被白雪强行从房间里拽出来。白雪强烈地介入了我,甚至到了可以说是强迫的地步。
话说如此,我们毕竟是小学五年级的男女。根本没有聊得来的话题,基本我只能在魔子房间的角落里听着白雪和魔子的对话。
不过在这点上只能说不愧是白雪。
就像说着话题根本不能成为障碍一样,白雪不断和我纠缠。
『小回,你觉得哪件衣服可爱?不想说话就用手指指着。』
『啊,拿着这个熊娃娃。哇,好可爱,很适合你~。拍张照吧。』
『呜呜,又没能过关。小回,拜托你了!』
即使无视,白雪也会毫不在意地跟我搭话,如果我不做出一些反应,她就不会满足。所以当初我因为怕麻烦而接受了白雪。
我发着呆,白雪上前搭话,魔子做别的事。
白雪把话题甩给魔子,魔子回应,我又回到了发呆状态。
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第一次见到我们的人,一定会觉得是个奇妙的三人组吧。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白雪。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几个月之后。
『然后呢,小回,今天的体育舞蹈,魔子看到我的动作后嗤笑了一下!虽然我确实不能跳得像魔子那么好!呜呜~,很过分吧~ !』
『我并没有笑,只是觉得你的动作很可爱。』
『骗人的~ !那个,绝对是在笑~ !』
『呵呵。』
我不由得微微翘起嘴角,白雪和魔子瞪大了眼睛。
『刚才,小回笑了!魔子也听到了吧!』
『……确实是这样。认识半年了,第一次听到。』
『太好了太好了!小回,能笑出来真是太好了!』
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白雪的明媚渗入了我的内心,喜悦和快乐的感情也随之复苏。
(没错……对我来说,白雪有着超越恋人的意义……)
对因为家人的死而绝望的我伸出援手,让我找回感情的恩人。
说句不好意思的话,就像救赎女神一样……连那种神圣,我都在白雪身上感受到了。
另一方面,只有我和魔子的场合,几乎没有对话。
『…………』
『……干嘛?』
『……没什么。』
我对魔子──不,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因为白雪强制性介入,才渐渐地只对白雪敞开心扉而已。
要说魔子是怎么看待这样的我的呢?最容易理解的说法就是──肿瘤。
因为父母的要求,所以不能无视我。但由于无能为力,也不太想牵扯其中。于是把白雪拉进来想办法……果然只把我当成碍事的家伙。
虽然是这种感觉的魔子,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正义。
我刚转学来的时候,魔子每次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都会保护我。
『喂!听说你和才川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你有没有偷偷做些色情活动?你这家伙看上去就很闷骚!』
『……没什么。』
『嘁,什么叫没什么!你把我当傻瓜吗?』
『好疼。』
『都怪你看不起我!』
大概是因为我看上去即阴沉又软弱吧。
被性质恶劣的同学纠缠的情况不在少数。
这种时候,魔子总是会立刻飞奔过来。
『──什么,你们在说关于我的事?』
『呃,才川!』
『你是不是因为上个星期被我甩了,才来找回的麻烦?真没出息啊。』
『怎、怎么可能!』
『那么概括一下,可以理解成你在以欺负他为乐吗?不过,这家伙好歹也是我的亲人?换句话说,你也是在挑衅我对吧?』
『不、不,不是这样的──』
『没什么不是的。下次你再想做同样的事,就做好与我为敌的心理准备。』
魔子是女生中的领军人物,而且能说会道。我从来没见过她在争吵中输掉。
虽然性格暴躁,可是魔子不会做卑鄙的事,也不会欺负弱者。因此在转学当初,我得到了好几次她的帮助。
像这样,被当作肿瘤对待,被帮助,在白雪的介入下稍微进行一些交流……与一直以微妙的距离共同生活的魔子间的关系,与日渐亲密的白雪相比,反而恶化了。
理由很简单。
──因为我是才川一家的累赘。
说要收留我的是才川叔叔。
才川叔叔和我父亲是堂兄弟,是担任县议会议员的名流。
因为他是亲戚中最富裕的,又做着议员的工作,我想他是考虑到别人的看法,才收养了我的。
不过,叔叔是个豪爽的人,至少表面上从不打小算盘。
『回,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也可以叫我爸爸哦!』
我记得他把我接回家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和叔叔相反,婶婶对我很冷淡。
在白雪的帮助下,我逐渐振作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叔叔婶婶悄悄地说了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要收养那种孩子……』
『别人家养不起。我们家应该没问题吧?』
『在金钱方面可能是这样,但是我们家还有魔子呢。明明是同龄的男女……你知道附近的人是怎么嚼舌头根的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如果不领养别人不也会说闲话吗?』
『也许是吧,不过……』
『我的梦想是和自己的儿子玩投接球,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哈!那是对生不出儿子的我的讽刺吗?』
『啊,不,没有那回事……』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
『……也不是很无聊吧。』
『你也要为被卷入的我着想啊!实际上照顾那孩子的是我!』
父母和妹妹的死,虽然很悲伤,但也不得不接受,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另外,接受这些的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于是,我变得能正视眼前的问题了。
──我只要存在就会给才川家带来不幸。
这让我很痛苦。
『爸爸!我不是叫你不要只穿一条内裤走来走去吗?』
『没关系吧,魔子。我刚洗完澡。小回你不这么认为吗?』
『啊……是的。』
『你看,小回都说可以。』
『那家伙什么都会说是!』
『没那回事哦。小回,下次要不要来玩投接球?』
『这、这个……』
『你看,没说是吧?』
『爸爸太过分了!你知道只有那一点他不会答应,所以才问的吧!』
『没有没有,哈哈哈!』
『别笑着糊弄我!』
值得庆幸的是,不管婶婶说什么,叔叔都一如既往,一见面就用豪爽的笑容跟我说话。
然而,没能回应叔叔的好意,让婶婶痛苦,使魔子陷入焦躁──对这一切都很愧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样的我能依靠的,只有白雪了。
──某一天。
白雪来我家玩的时候,我告诉她有事想瞒着魔子私下和她商量。
白雪立刻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今天就早点回去。之后我会在山下公园的世界广场等着你,小回不要被魔子发现,从家里出来,在那里慢慢地讲给我听吧。』
就这样,白雪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才川家。我假装去买东西,与白雪汇合,并排坐在通往石阶的楼梯上。
『……谢谢你,丹泽。』
『不用道谢!其实我还是第一次被小回拜托,非常高兴!』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我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啊,这个。』
我把作为谢礼在自动售货机买的奶茶递给她。因为和白雪一起吃过好几次零食,所以我知道她是个甜食党。
『谢谢!』
我坐在她旁边,转开了自己喝的芬达的瓶盖。
『然后呢……想和我说什么?』
白雪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用力夹紧了腋下。
我开始说起自己的存在给才川家带来了不幸。
一会儿眺望大海,一会儿仰望横滨海洋塔,一会儿看着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们──一点点地讲述。
『──这样啊。所以才不想让魔子听到。』
我把一通话讲完后,白雪说道。
『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无法思考,多亏了丹泽跟我说话,我感觉自己慢慢能看清眼前的事了。』
『啊哈哈,我完全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那样的……』
『不用在意我,没关系的!你能看清眼前的事情了,然后呢?』
『我很感激才川家收留了我。特别是叔叔,他让我过着富裕的生活,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想向他表示感谢……』
『我觉得只要说谢谢就好了……这样不行吗?』
『其实我已经尽可能道谢了,可是叔叔对魔子说你也学学小回多感谢感谢各种各样的事情,结果魔子闹了别扭……』
『啊,该说很有魔子的风格吗……』
白雪露出苦笑。
『对了,以前魔子跟我说过,伯父想和小回玩投接球,不过小回没有答应。所以玩投接球怎么样……不行吗?伯父一定会很高兴的,也会明白小回是在感谢他吧?』
『啊,那个──』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只能注视着脚下的石板。
白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白雪没有催促,只是一边附和一边等待着。这种体贴的地方让我很高兴。
我缓缓吸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的爸爸很喜欢玩投接球。』
『啊──』
『妹妹也是,明明自己不会,却总是跟着我们……』
一串泪水忽然从我的脸颊上滑落。
『一直到妈妈来接……』
在即将沉入水平线的夕阳下,乐此不疲地互相投球。
父亲开心地接着我的球,妹妹一边抱怨一边一直看着。
直到母亲来接我们,说饭做好了,让我们回家为止……一直……一直……。
然而,那样的光景我再也看不到了。
『啊……』
不行了。
视野因泪水而扭曲,喉咙被阵阵呜咽所撕裂。
明明有女同学在身边,这样实在太难看了。她是特意来陪我商谈的,突然在旁边哭泣,只会给她添麻烦。
可是,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淌──
『呜……呜呜……』
我听到声音,转头一看,是白雪在哭。大得惊人的泪珠从她那双大眼睛里簌簌落下,哭得比我还要大声。
看到那样的姿态,我不知为何哭得更厉害了。
家人去世的时候,我因为没有现实感几乎哭不出来。
但现在,有陪我一起哭泣的人在──
我第一次哭成那样。
………………
…………
……
「啊,是啊。我哭得比小回还要厉害……真丢人啊……」
在大船下车,换乘湘南单轨。
从悬空的电车里看到的住宅区景色十分优美,与旅行的气氛相得益彰,感觉记忆的盖子正在慢慢松动。
「没有什么丢人的。不仅如此,我那个时候──」
我慌忙停住了下意识要说的话。
白雪微微歪着脑袋。
「那个时候?」
「啊,不……没什么。」
「诶,我很在意。」
「真的,没什么。」
「小回的耳朵变红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呐、呐,告诉我吧?」
白雪晃动着我的肩膀,但因为太过羞耻,我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我那个时候──
──第一次意识到了白雪。
两个人一起哭泣,大概只过了几分钟。
在公园的角落尽情痛哭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
『我想和叔叔一起玩投接球。』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白雪瞪大了眼睛。
『可以吗……?』
『总感觉心情舒畅得不可思议。这种感觉,不知道多久没有过了。所以我想趁现在做出决定。』
『……这样啊。那么,这只是一个建议,做不做就看小回的心情了。』
『嗯?』
『魔子的爸爸,不是让小回叫他爸爸吗?如果小回没有什么执念的话,这样的称呼也能成为拉近距离的契机吧?』
『真的那么有效吗?』
『有啊!称呼是很重要的哦!既能表示亲昵,被称为爸爸妈妈的那一方也会因此有所自觉对吧?我在儿童会上被叫作姐姐的时候,就想着必须要有个姐姐的样子!』
『原来如此。』
被这么一举例,就感觉或许真是那么回事。
『谢谢,我考虑一下。』
『嗯!』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单方面受到白雪的照顾。
和我说话,直到我振作起来,陪我商谈。
所以我问了。
『也得向丹泽道谢才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诶?好啦好啦!我不用啦!』
『你这么说是最伤脑筋的……』
『啊,是、是吗?嗯~,啊!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吗?我是配合魔子叫小回名字的,但小回是用姓称呼我的吧?』
『这种事就行了吗?』
『不是这种事!我刚才不是说过称呼很重要吗?』
『……确实。』
我清了清嗓子。
『白雪──谢谢你成为我的力量。』
我直直地盯着白雪小声说道,白雪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被正面这么说,总觉得很难为情啊……』
『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
『……好!』
白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两颊,从阶梯上站了起来。
『小回,交给我吧!我会努力让小回和魔子一家和睦相处的!』
看到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微笑的白雪,我这才初次意识到。
──多么可爱啊。
温柔地对待我,拯救我,陪我笑,陪我哭,给我力量。
然而,丝毫没有要我对她感恩戴德的意思──只是秉承着善意和我接触。
我一瞬间怦然心动。
能感觉血液随着心脏的鼓动传递到指尖。
光是看着她的脸,我就无法平静。
不过──我想一直看着。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躲在暗处不被发现就这样永远眺望着。
『小回,你怎么了……?』
白雪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啊,不,我觉得白雪的笑容很有魅力。』
『诶?!』
还没等我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白雪的脸就红了。
『诶?诶诶诶诶?!比,比起我,小回更有魅力哦!我和魔子比起来各方面都不起眼!又不像魔子那么漂亮!』
『不,我这种人……』
『不是这种人!小回很帅,头脑聪明,又会运动!最重要的是,虽然经历过痛苦的事,却能勇往直前,还能向很多人表达感谢!非常温柔!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我也会说同样的话,白雪才不是什么这种人。』
自己说过的话,被原样奉还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谦虚过头了吧。
我们彼此沉默了。
『哈哈哈……』
突然,白雪笑了。
『总觉得我们好奇怪啊。』
『……嗯。』
虽然不知道白雪的心情如何,但我发现了这种『奇怪心情』的真面目。
这种心情,在日语里一定是这样命名的。
──初恋。
下了单轨电车,我和白雪从湘南江之岛车站向大海走去。
这期间聊得很起劲的,是小学时实施的『与才川一家和睦相处大作战』。
「投接球作战很成功呢!」
「说实话,当初的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顺利……」
叔叔──不,在『投接球作战』之后要叫『老爸』了(因为我管亲生父亲叫爸爸,所以决定加个『老』来做区分)──只要我说想玩投接球,老爸就会非常高兴。他几乎每周都会邀请我,拜此所赐,我们间的关系也逐渐加深。
「不过,魔子和婶婶……啊,后来,我就叫她美和子阿姨了。」
「……嗯,我记得你说过管伯母叫妈妈的时候被骂了。对不起,我给了一些奇怪的建议。」
「既然我接受了,就是我的责任。」
把叔叔叫成爸爸还算顺利,接下来我试着叫婶婶妈妈──结果适得其反。
「我没被你叫做妈妈的理由!」
最后,我还是管婶婶叫『美和子阿姨』。因为这是她最不会感到不快的称呼。
另外,魔子因为我和老爸关系变好而进入了反抗期。白雪在的时候还好,但她对我的谩骂比以前更加无情了。
老爸和我关系变得有多好,美和子阿姨和魔子与我的关系就变得有多差。
所以小学的时候,我会和白雪商量怎样做才能与大家都和睦相处。
「小回!你看!」
走在前面的白雪向我招手。
穿过洲鼻大道来到十字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湿润的风抚摸着脸颊。
──是海。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嗯。』
年幼的我和年幼的白雪牵着手走在一起──我看到了这样的幻觉。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大脑感觉不到疼痛。
环绕全身的是兴奋、紧张和……悲伤。
必须要想起来。这段记忆并不可怕。倒不如说,与可怕正好相反……本能告诉我,它就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这边。」
仿佛要再现当时的情景,白雪牵起我的手,轻轻地拉着我。
然后停在通往沙滩的石阶上。
「这里是──」
前方是广阔的大海。
右斜方可以看到江之岛和通往江之岛的道路。
(啊……是这样……吗……)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回忆呢?明明是绝对不想忘记的。
「……想起来了?」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眼神变了吧。
白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啊。」
我强有力地点了点头。
在脑海中蔓延的,是小学毕业典礼那天的回忆。
……
…………
………………
『魔子,小回,谢谢你们一直和我做朋友。就算我搬家了,也会联系你们的,要是还能一起玩就好了。』
在升上初中的时候,白雪突然搬家了。
是父母方面的原因。
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可以感受到白雪内心的痛苦,但我和魔子受到的打击可能更大。
魔子──哑口无言。
我被才川家收养已经过了大约一年半。因为和魔子是同班同学,也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所以我知道,对魔子来说,真正的朋友只有白雪。
『才川同学,因为长得漂亮就自以为了不起呢。』
『听说她之前把足球部的大场君甩了!』
『哇,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而且还那么聪明,真叫人生气啊~ ~』
魔子是容易被人背地里说坏话的类型。
不是没有朋友,只是敌人占压倒性地多数。因为有白雪在,多少能缓和一些,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实在太尖锐了。
刚烈的性格,丰富的才能,引人注目的容貌。
因此,无论好坏,几乎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别有用心。拥有最真挚的诚实的人只有白雪一个。而且魔子也具有能察觉到这一点的智慧,所以从根本上来说她只相信白雪。
『……是吗?真遗憾啊……非常……』
魔子坦率地说『遗憾』,而且还加上『非常』,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是白雪以外的人,她顶多只是瞥一眼,说一句『如果在那边能过得开心就好了』。
而我──眼前一黑,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会……白雪……』
我能重新振作起来,能和老爸搞好关系,能和魔子勉强相处下去,都是托白雪的福。
感谢和恩情堆积如山。
这些想法一直在我心中徘徊,但我现在却根本不愿理会这种逻辑性的事情。
──不想和最喜欢的白雪分开。
我被这样的感情支配了。
『白雪……骗人的吧……?这种事……』
我因为过度恐惧,两腿开始打颤。
『我们上同一所中学,今后也要三个人在一起……』
『……对不起,小回,我也想那样,可是──』
目光落在地面上,白雪默不作声。
『对、对了……!魔子,让白雪住在才川家怎么样?房间的话,把我的地方空出来,我去储藏室就行了,老爸那边由我去说,要我下跪或者干什么都行──』
『……笨蛋。这种事,爸爸妈妈是不可能同意的。』
的确如此。我只是出于慌乱说了些愚蠢的话。
然而──我忍不住不说。
『谢谢你,小回……你这么为我着想……我会打电话的,坐电车只要两小时左右,努力的话就能见面……』
我现在明明被才川家收养,靠才川家养活,却迟迟没有长大,还是个不成熟的家伙。但我想要好好学习,锻炼身体,磨炼心智,成为一个能对已故的父母和妹妹挺起胸膛的人。
然后,等我成为了一个和白雪相称的人,我就──
在那个时候告白──
如果白雪答应的话──
(我曾经怀抱着这样甜蜜的梦想……)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这一点明明我比谁都清楚……。
『……对不起。』
我逃走了。
白雪会消失。
我无法忍受那样的事实,要是继续待下去,我可能会乱发脾气。
*
回过神来,我站在山下公园的石阶上。
这是白雪陪我商量,和我一起哭泣的回忆中的场所。而且自那以后,白雪也经常在这里接受我的商谈。
似乎无意识地来到了与白雪有着深刻回忆的地方。
(再也不能在这里和白雪说话了吗?)
虽说是商谈,但我真的很喜欢和白雪在这里聊天。话题无穷无尽,越说越能体会到白雪的温柔,累积思念也愈发浓厚──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不想分开。不想告别。
然而我只是个被亲戚收养的小学六年级的孩子。
压倒性地无力。
『小回,你果然在这里……!』
抬头一看,是额头上冒着汗的白雪。
『我在那之后立刻追了上去,可你跑得太快,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白雪……为什么来这里……』
『我开始陪小回商谈也有一年多了……大概对小回的事基本都能理解了吧?骗你的,其实只是碰巧而已,欸嘿嘿。』
光是看向害羞地挠着脸颊的白雪,就感觉胸口一紧。
我想待在白雪的身边。我想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如果白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了一个有魅力的男人,被他吸引了的话……
光是想想就觉得难过。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快要吐出来了。
──既然如此,干脆现在逃离一切……。
『白雪。』
我抓住站在眼前的白雪的手。
『小、小回!?怎、怎怎怎么了?!』
『什么都别说……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认真了吧。
白雪睁大眼睛,涨红了脸。接着移开视线,捏着裙子扭来扭去,沉默了将近十秒后,这样低语道。
『……嗯,带我走吧。』
虽然没有多少钱,可我抱着尽量去到远方的心态乘上了电车。
我一直握着白雪的手。
现在,我感觉如果放手,白雪就会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即使沾满了汗水也不介意,以不会感到疼痛的程度用力握着──我们一言不发,默默地在电车里摇晃。
然后太阳落山,下了电车,走着……走着……。
──来到的地方是,江之岛。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嗯。』
这是乘上电车后的第一次对话。
我们坐在楼梯上,静静地听着海浪的声音。
因为是三月份,没有人来海水浴,只有几组欣赏风景的游客。
(接下来怎么办呢……)
虽然一鼓作气地来到了这里,不过疲劳正向我们袭来。
真的是毫无计划,没多久就出了纰漏。
但我必须去找个地方。明明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也没有会来迎接我的血脉相连的家人了,我却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白雪,刚才看到漫画咖啡店的招牌了,今天去那里住一晚怎么样?』
『……嗯,只要小回希望的话。』
我伸出手,白雪点点头抓住我。
然而。
『啊!』
白雪带着一副想要站起来的表情紧锁着眉头。
很快就知道原因出在脚上。
我单膝跪下,轻轻脱下白雪的鞋,她的脚后跟被血浸湿了。
『啊哈哈,没什么,只是蹭了一下而已。』
『哪里没什么啊!都这么严重了竟然一直忍着──』
『……我很高兴。小回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
白雪抬起被我抓着的脚,用手帕遮住伤口。
『因为我没有勇气,所以只能听从爸爸妈妈的安排。但其实我不想搬家……!我想和小回、魔子一起上初中……!』
『白雪……』
『来这里之前,我就像在做梦一样……。完全没有觉得疼痛……真的哦……?我感觉这样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感觉一切都是相通的。
原来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白雪,我会变得更强……』
时间再怎么梦幻,如果坚持下去,只会让白雪的脚伤得更重。
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和魔子搞好关系……美和子阿姨也是……』
『小回……』
『当然学习也好……运动也好……赚钱也好……我要变得什么都能做到……。所以……虽然是我自作主张……可在那之前,你能等我吗……?』
白雪屏住呼吸,用双手掩住了嘴。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到时候再这样牵着手……来到这片海边……。不行吗……?』
白雪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嘴角边的手,从手背滑到手肘,最后落在地面上。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用袖子擦去眼泪,双手贴在胸前。
那个动作,简直就像宣誓。
『──好的,我愿意。』
………………
…………
……
现在,白雪就在我身边。
我和白雪又来到了这个大约三年前,我们想尽可能逃离──却因力量不足而放弃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
坐在旁边的白雪猛然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
「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回忆呢?即使白雪原谅了我,我也气得无法原谅自己。」
「怎么会小回,没必要那么自责……」
来这里之前,白雪一定很担心我能否想起这段回忆吧。
好不容易踏上记忆中的旅途,相关的对话却连一句也没有。深感只有自己记得这件事,一定很难过。
「可是──」
我现在,在愤怒的同时,也被一种能将它吞没的强烈感情所侵蚀。
「明明失去了记忆,现在白雪却能在我的身边──而且作为恋人,这让我高兴得无法自拔……」
「小回……」
在我回忆起的记忆中,我和白雪都尚且年幼。
尽管想成为恋人,想和她交往,但还是太脆弱了。
然而成为了高中生的现在,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有白雪是恋人的这一事实存在。
在想不起来的回忆里,我做了足以和白雪结合的事情。
「因为,这不就像奇迹一样吗?我一直喜欢你,无论如何都想待在你身边,却没能在一起……等我回过神来,发现你已经作为恋人在我旁边了。太幸运了,幸运到让人害怕。」
三年前的白雪和现在的白雪。
这两个幻象──合二为一。
长大后的白雪不仅残留着三年前的面貌,还变得更加可爱了。而且,她最大的魅力,身上那股能让他人感到平静的温和氛围,丝毫没有改变。
这真是个奇迹。
我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会觉得幸福。
「谢谢你,白雪,能陪在我身边。」
「好高兴……」
笑靥如花的白雪,朝我扑了过来。
我搂着她纤细的腰肢,紧紧地将她窈窕的身体抱在怀中。
「我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的初恋是白雪,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嗯,我也是!我也一直喜欢着小回!当然──现在也很喜欢!」
白雪离开我的胸膛,用热切的眼神抬头仰望着我。
她现在脸颊潮红,媚眼如丝。
可爱得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白雪微微踮起脚尖,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不知道是长还是短。
但当嘴唇分开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股火热的气息。
「我真想就这样被小回牵着手,去到任何地方──」
我摇了摇头。
「没必要着急,我们才刚刚开始,一步一步前进就好了。」
「……嗯。」
去的时候没有牵手。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相连。
三年前,我们的鲁莽逃亡因白雪的受伤而草草结束。
那个时候停止的我们的时间,现在又开始转动了。
牵着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已经没有逃到任何地方的必要了。
我们已经不是小学生了。
只要与白雪同心协力,任何苦难都能克服。
我有这种感觉。

其四 地狱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
当我想起小学时代的记忆,重新意识到对白雪的爱慕之情时,有一件事就必须要去做。
告诉魔子,我会和白雪以恋人的身份走下去。
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魔子会说她是『真正的恋人』。至少到小学时代为止,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足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这样一来,我心中再次浮现出来的是,『魔子在说谎』的这种可能性。
只是很难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因为我不知道这对魔子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说如果被白雪发现的话,肯定会伤害到她,所以对重视和白雪关系的魔子而言,坏处更大。
中学时代以后的记忆并不明确的现在,很难轻易断定这是魔子的谎言。
(──不过)
我是白雪的恋人。
白雪是我的初恋,现在能结合在一起,我高兴得甚至以为这是个奇迹。
正因为如此,即使没有中途的记忆,我也不想半途而废。
(……毕竟是重要的事,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吧。)
我这么想着,开始斟酌起时机。
周一的早晨,我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仁太郎正在翻我的笔记本。
「哦,不愧是回老师!预习也做得很完美!英语翻译让我抄一抄!」
「喂,仁太郎,你擅自干什么?要抄的话就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
「呃,那部分的记忆你还留着吗……」
仁太郎不情不愿地递给我一枚百元硬币。
我迅速把硬币收进钱包。
「那是当然的。」
「你还是老样子啊,在金钱方面很严格……」
「因为金钱既可以成为力量,也可以成为自由。」
说得极端一点,小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和白雪私奔的时候,如果有一张存了一亿日元的银行卡,我们就不用回去了。
钱很重要,哪怕只是一日元。这句话印在了我的大脑里。
「话说回来,你本来就该好好预习,你比我有空吧?」
不学习就无法掌握。就算一大早买了我的笔记抄下来,也只是在表面上做做样子。相应的结果会在考试中呈现出来。
「哎呀,我推的偶像突然开始直播了。」
「你真够闲的啊。我昨天虽然没去事务所,可是作为替代不仅要打扫、洗衣服、做晚饭,还要编写魔子接受采访时的回答。」
「真羡慕你能洗魔子大人的衣服……话说,采访时的回答是你想的吗?」
「以前不知道,但至少这次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那难道说,以前报导的最近开始的兴趣是『制作银饰』该不会……」
「那完全是编出来的。那家伙最讨厌这种琐碎的事情了。如果魔子有自己制作并公开的作品,那估计是我做的。」
「不会吧!?我为了配合话题,前些日子才刚刚买了制作银饰所需要的一套!?」
「请节哀顺变。」
「啊~ !」
「你这个笨蛋仁太!一大早就为这种蠢事吵个不停!」
仁太郎的头部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闪闪发光的眼镜。是立夏干的。
「早上好,管藤。提前动手真是帮了我大忙。」
「哦,早上好湖西。你没和白雪一起来吗?」
「昨天我邀请,被她拒绝了。」
周六互相确认心情,周日消化杂务。
就这样迎来了今天,本想和她一起上学的……。
「嗯?」
我看了看走廊。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白雪的面庞。
「怎么了,回?发现魔子大人了吗?」
「不,如果是魔子的话,应该假装没发现,我觉得白雪好像在那里。」
「你这家伙,在不经意间对魔子大人挺过分的啊。」
「大概就是那样吧。」
「白雪,呢……」
管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蹑手蹑脚地前进。
然后刚到走廊上,就「啊」地喊了一声。
「白雪,你在这里做什么?」
「诶!哇,立夏!」
出入口的死角处传来了白雪的声音。刚才感觉看到了她的脸,好像不是错觉。
「那个,能不能别告诉小回我在这里?」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估计还能听到声音。」
「怎、怎怎么会!」
咦,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倒不如说周六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应该更加亲密了,昨天回复的短信感觉也特别好……。
「回,你对丹泽做了什么?是色情的事吗?」
「为什么你的大脑一开始就和色情联系在一起呢?」
「好痛好痛!开玩笑的!」
我轻轻用铁爪抓住仁太郎的面部,但似乎用力过猛。我放开手的时候,仁太郎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白雪无论过多久都没有要进教室的迹象,于是我把说着蠢话的仁太郎扔在一边,去看了看情况。
「管藤,白雪怎么了?」
「她好像在害羞……」
来到走廊往右下方一看,白雪蹲在那里。
管藤拉着白雪的手,想让她站起来。一定是想把她拽到教室里去吧。为了抵抗,白雪在原地蹲下──就是这样的状态。
我观察着白雪的样子,白雪从手指缝里悄悄往外窥视。
「哇?!」
不过在和我对视的瞬间,她又像缩进贝壳里一样把脸藏了起来。
「白雪,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那,那个,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说有点不敢看你的脸吗……」
「?对不起,我搞不清楚状况……」
「呵呵呵~」
管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晃了晃特征性的麻花辫,悄悄绕到白雪背后,冷不防地挠了挠她的腰部。
「嘿!」
「啊哈哈哈哈!」
这种突然袭击是无法避免的。
白雪在完全疏忽的时候遭到了攻击,身体颤抖着站了起来。
然后──和我四目相对。
「啊……」
「早上好,白雪。」
僵住的白雪,脸蛋红得惊人。
「哇哇哇……」
是想遮住脸吗,白雪伸出手,在面前慌慌张张地挥动。
「喂,湖西,你对白雪做了什么?」
管藤问道。
「不,说实话,我也想不起来……我还以为我们在星期六互相确认感情后,成为了真正的恋人呢……」
「嗯?」
「诶?」
管藤和白雪的动作停止了。
她们的表情正相反。管藤皱起了眉毛,白雪则显得轻飘飘的。
「你、你说什么?你这混蛋,终于对我的白雪出手了!」
管藤提起我衬衫的领口。
另一方面,白雪完全心不在焉。
「真正的恋人……真正的恋人……欸嘿嘿……」
「白雪,你能帮帮我吗?」
不能像对待仁太郎那样粗暴地将管藤推开。
因此能依靠的只有白雪。
「啊……嗯!住手,立夏!」
「白雪!放手!只有这家伙我绝不原谅!」
「喂喂,立夏!你在干什么呢!」
看到骚动的仁太郎伸出援手,好不容易将管藤拉开。
「咕噜噜……」
尽管如此,管藤还是恶狠狠地盯我,可因为有白雪挡在前面,到底没能扑上来。
「我隐约听到了,你走到哪一步了?」
仁太郎用胳膊肘戳了戳我。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吧,告诉我啊~ ~」
我看向白雪,白雪也斜眼看着我。
「…………」
「…………」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
然后移开视线,无意中摸了摸柔软的嘴唇。
(……是吗,白雪因为和我接吻觉得害羞,所以拒绝今天一起上学吗?)
我觉得自己硬要说的话,属于迟钝的那种类型。
既然那样的我能明白,仁太郎和管藤似乎也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青梅竹马组合互相点了点头,手指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
「──上吧,立夏!」
「──嗯,仁太!」
「你们关系真好啊。」
我一吐槽,管藤就红着脸敲了敲仁太郎的头。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打我!」
这两个人,赶快凑在一起得了。但要是说了可能会被管藤杀掉,所以我决定自重。
*
放学后,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刷手机,打扫完教室的仁太郎对我说:
「咦,你放学后这么悠闲,真少见啊。」
就像仁太郎说的那样,我放学后很少会留在教室里。
基本上都是和魔子一起去事务所,就算不去,家里也有堆积如山的家务。
「今天不去事务所吗?」
「本来是要去的,但集合时间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有空的话偶尔也去游戏厅玩玩吧。」
「这个提议不错,不过魔子说想去卡拉ok。」
「诶?!和魔子大人一起唱卡拉ok ?!」
「嗯,加上白雪,三个人一起。现在正在等魔子,她好像有事要去教职员办公室。」
「我也想去!」
我还在想如果他提出要去该怎么办,果然说了吗……。
「我想听魔子大人的歌声!」
「不……不知道魔子会不会同意……」
「我会求她的!」
「你以前不是说过没有自信跟她说话吗?」
「虽然有很多顾虑,可是我想听魔子大人的歌声,而且我对唱歌很有自信,说不定能表现一下!」
真伤脑筋。这样发展下去就糟了。
我的眼角看到了白雪和管藤,管藤的表情明显变得严峻起来。
白雪大概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苦笑着。
仁太郎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模式,真希望他自己能注意到……。
「那个啊,仁太郎,你应该多看看周围。」
「周围是什么?魔子大人已经到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仁太郎没有注意到呢?
管藤怎么看都对仁太郎有好感。
「你这个笨蛋仁太!」
还没来得及采取有效措施,管藤就来了。
如此一来,场面势必会变得混乱。
「好疼!什么呀,立夏!不要用包敲我的头!」
「都是因为你在说傻话!」
「我哪里傻了!」
「才川同学不可能会理你的吧!」
「也许确实是……但不一定吧!」
白雪走到我身旁悄悄说:
「开始了啊。」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很难吧,毕竟这也不是谁的错……」
没错。
管藤被仁太郎吸引没有错。
仁太郎被魔子吸引也没错。
谁喜欢谁都没有错。
然而,现实中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争吵。
我和白雪正在观察情况时,有人从背后呼唤道:
「你们在干什么?」
班级里一阵骚动。这让我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魔子。」
「魔子。」
「魔子大人?!」
仁太郎回头一看,以惊人的气势靠了过来。
「那,那个,魔子大人!我是彦田仁太郎!」
「……你和回关系很好吧。偶尔会在聊天时提到你的名字,所以我知道你。」
「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很荣幸!」
「……是吗?」
魔子把卷曲的头发绕在食指上旋转着。
这是表示不感兴趣时的习惯。
「今天,要和回他们去卡拉ok吧!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也一起去吧!」
魔子冷冷地注视着深深低下头的仁太郎。
然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
「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管藤插嘴打断魔子的话。
「呐,才川同学,可以吧?」
「你是……」
「管藤立夏。是白雪的挚友哦~!」
管藤炫耀般紧紧抱住白雪。
「啊嘞,难道才川同学和白雪关系很好,却不知道我是白雪的挚友吗~ ?真意外~」
不行。这样下去不妙。
魔子和管藤──两人之间火花四溅。
魔子基本上只有白雪一个朋友。虽然有表面上的朋友,但能称得上是交心好友的只有白雪。
管藤恐怕明白这一点。在理解的基础上故意用『挚友』这个词来挑衅。
管藤对魔子怀有敌意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仁太郎喜欢她。
魔子应该对仁太郎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对管藤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自己喜欢的仁太郎在面前被草率对待,管藤大概是生气了。
魔子还没有迟钝到发现不了管藤的讥讽。
「啊啦,是吗?但是对不起。今天是小学开始的……只有青梅竹马的卡拉ok会。能不能别来打扰?」
「也不必拘泥于什么青梅竹马吧?那样的话,会交不到新朋友的哦。」
交不到新朋友,这可真是太残酷了。
魔子眼神变得锐利,看了看管藤的脸,接着将视线转向仁太郎。
「这句话,我可以原样奉还给你吗?」
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除了仁太郎一脸疑惑,其他的人应该都很清楚这种露骨行为的意义吧。
我和白雪大概说过管藤和仁太郎是青梅竹马的事,魔子也一定知道。而且她看穿了管藤喜欢仁太郎,所以才嗤笑了一声,意思是『你好像喜欢青梅竹马,但那又如何?』。
「才川同学!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这么说话是怎么说话?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明白的。」
「装傻也要适可而止!我可不想被你这种人……!」
「啊啦啊啦,说得真过分呢。白雪,你应该挑选一下朋友比较好哦。」
「这是我的台词!因为你把自己的父亲──」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白雪睁大了眼睛,管藤仿佛在说「糟糕了」,用手捂住了嘴。
「……!你真敢说啊!」
魔子情绪激昂。
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头部一阵刺痛。
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强制性从我的脑海中拉出一幅画面。
……看到的是,流着眼泪的魔子。
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抱着难以忍受的愤怒,溢出来的眼泪。
『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抢走了!如果你不来,爸爸就只会看着我!妈妈和爸爸也不会吵成这样!白雪只会站在我这边!』

……这段记忆是什么呢?
(我──被魔子怨恨着……?)
咚咚、咚咚,配合着心脏的鼓动,我的大脑深处发出崩溃的声音。
大致上能理解。
因为我来到才川家,老爸和魔子的关系恶化了,与美和子阿姨心生嫌隙。白雪也不再是魔子的专属。
(什么时候的记忆……?)
现在的我,和魔子的关系还没有破裂到会遭受如此痛骂的程度。相反,我甚至被她称为『真正的恋人』。
(关系破裂到这种地步,我和魔子还能成为『真正的恋人』吗……?)
虽然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
管藤为什么会说出『父亲』这个词呢?
「魔子,管藤说的父亲,是指老爸吗?」
「──!」
魔子的强烈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你说老爸……」
对了,以前说起老爸的时候,我还叫他『叔叔』来着。
『……叔叔,呢。』
啊,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第一次问魔子关于才川家父亲的事时,魔子马上就明白我失忆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本来是叫他老爸的。而且,在称呼老爸之前,我经历了『投接球作战』,之后又遭到了魔子和美和子阿姨的抵触。
我没有使用与这些事情密切相关的称呼。作为理解记忆消失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你说过老爸在很远的地方,为什么管藤好像知道呢……?」
我一碰到魔子的肩膀,魔子就把我的手挥开。
「吵死了!你闭嘴!」
然后顺势瞪着管藤。
「要是你不说多余的话……!」
「这是我的台词……!」
一触即发。
我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妥,于是和仁太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就算用蛮力也最好让两人分开。
我这么想着,正要靠近的时候,
「──住手!」
一声大喝惊动了在场的众人。
插进来的是白雪。
留在教室里的人都在关注魔子和管藤的争吵,但由于白雪很少大声说话,所以都被吓了一跳。
「魔子,立夏,别再吵了。」
白雪用平静──却带着怒气的声音劝阻道。
「首先……魔子。」
「怎、怎么了?」
「我知道魔子对彦田同学没有兴趣,但给人的感觉太过分了。我觉得这样不好。」
「等、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这是稳住局面的好机会。
我立即决定支援白雪。
「说老实话,别说对你不感兴趣,甚至希望你不要靠近。」
「好过分!我犯了什么错?!」
「不,魔子对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与其说是你不对,不如说如果你想和魔子搭话的话,应该在理解那个的基础上慎重采取行动。」
「嗯……这么说来……」
没错,魔子的冷漠不只针对仁太郎。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包括在内。
比起仁太郎,我更希望管藤冷静下来才说了这些话。
白雪似乎对我的支援很满意,朝我微笑了一下,眉毛紧锁,抬头看着魔子。
「魔子,立夏和彦田同学是青梅竹马,所以不满你的态度,说了些讨厌的话。魔子也是,如果我和小回被做了不好的事,也会生气的吧?」
「是,是啊,这个……」
「和那个一样。所以你要向彦田同学和立夏道歉。」
魔子完全被压制了。
像这样碰撞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认为强势的魔子会赢吧。
但其实不然。从小学开始,白雪就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理由也很明显,因为白雪更成熟、更有道理。
刚才也是,魔子对仁太郎的待遇太差了。如果是稍微成熟一点的人,应该可以在表面上敷衍过去。
因此魔子的理论武装无法战胜白雪。另外,魔子也知道白雪不会被口头蒙蔽。
「呜……」
魔子明显退缩了,尽管有些犹豫,可还是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仁太郎和管藤瞪大了眼睛。他们应该从来没有想过,高傲的魔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我想起来了。
白雪是魔子的『外置良心回路』。
容易被孤立的魔子,有白雪在的话,就能找回善良。正因为如此,小学的时候,只要魔子和白雪在一起,就会有很多人靠近,看起来很幸福。
相对的上了初中,白雪搬家后就变得孤独了。
「彦田同学那边刚才小回已经说过就算了……立夏。」
「我?!」
「嗯。立夏也说得过分了。既然魔子道歉了,立夏也道歉。」
「……嗯,确实是……」
由于魔子好好道了歉,管藤似乎也放下了芥蒂。
「对不起,我也说过头了。」
「……」
光看魔子对管藤的视线,就知道她不太喜欢管藤。大概是两个人的性格合不来吧。
不过,只要在白雪的面前,她们就不会把事情闹大。
「那么,吵架就到此为止吧!」
最终,白雪以满脸的笑容平息了争论。
这种太阳般的魅力,是我和魔子都没有的。
*
结果,在白雪的主导下,我、魔子、仁太郎、管藤五个人去了卡拉ok。
「……真的是,赢不了白雪啊……」
仁太郎唱歌的时候,旁边的魔子小声嘀咕道。
「确实啊。」
「诶?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白雪把脸凑近魔子。
魔子将手放在白雪的头上抚摸。
「……没什么。」
就是哄着妹妹的姐姐一样。
魔子的眼睛,完全没有平时任性大小姐的锐利,非常温柔。
看到魔子的表情,仁太郎和管藤都吃了一惊。
我想也许──
也许魔子想变成白雪那样吧。
魔子和白雪截然相反。
但是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想要心地善良,像太阳一样笔直地生活下去──我觉得魔子心里或许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不过,即使抛开这种推测,有一件事也早已明确。
──魔子最喜欢白雪了。
*
我的记忆还有很多缺失部分。
尤其是中学时代,几乎一片空白。
白雪转学,我和魔子过着怎样的学校生活,完全想不起来。
又因为什么契机和魔子成为了『真正的恋人』?尽管如此,却和白雪交往的原因是?说到底,导致我丧失记忆的交通事故是偶然吗?──还有无数诸如此类的谜团。
从迄今为止的倾向来看,记忆复苏的契机很单纯,比如去了回忆中的地方,或者就失去的记忆进行对话──这种方式似乎很有效。
例如,『白雪说起我真正的家人,让我想起了交通事故』『去江之岛,让我想起了私奔』等等。
「……我给白雪添了很多麻烦。」
我向白雪告白后,找了个时间和她单独相处。
因为有家务和作为魔子经纪人的工作在,时间上很难取得统一,但像今天这样魔子有事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回家。
「诶,没那回事啊?」
「可是,我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用着急,小回。只要能这样生活下去,我就很幸福了。」
白雪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幸福一样,紧紧地握住了牵在一起的手。
在以前我第一次对白雪产生了恋情的山下公园的石阶上,我们手牵着手坐在那里。
「谢谢你……我也很幸福。」
「……嗯。」
白雪娇媚地靠了过来。
她把脑袋搭在我的肩上,我和白雪以同样的视角眺望着夕阳。
潮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天空和大海被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汽笛声响起,沁人心脾。
可以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看美丽的景色。
就这么简单,对我来说却是幸福得快要哭出来的事情。
「我们的事,得好好告诉魔子。」
「嗯,是啊。先由我来说吧,小回在那之后可以吗?」
「啊啊。」
我对白雪和魔子是好朋友的事并没有怀疑,她们应该有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默契,这里就交给白雪吧。
刚这么决定,最近抱有的疑问不禁脱口而出。
「我是不是被魔子讨厌了?」
「诶?为什么?」
「我想起了以前她说过会让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的话。」
魔子激昂时我看到的回忆。
『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抢走了!如果你不来,爸爸就只会看着我!妈妈和爸爸也不会吵成这样!白雪只会站在我这边!』
不管想多少次,被说了这种话还成为了『真正的恋人』,实在太奇怪了。
光从台词来看,简直就是憎恶的结晶。只能认为被怨恨着,怎么也无法想象会被爱。
「……我只知道,在我转校的中学时代,小回和魔子身上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是这样啊。」
「然而,我只知道结果。至于两个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最终达成那个结果,我并不知情。」
「白雪没有问魔子当时的事吗?」
「……我不敢问。我害怕。」
「害怕……?」
要是连白雪都不敢问,那还有谁能问呢?
这样的记忆,恐怕就沉睡在我的脑海中。
脊背一阵发凉。
「没事的,小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在发抖吗?
白雪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我的膝盖。
「魔子啊,喜欢小回哦。」
「是吗……」
「还有,也喜欢我,然后,我也喜欢小回和魔子。」
「大团圆啊。」
「是啊,正因为想要大团圆,才更应该好好谈谈。」
虽然看不出白雪的真意,但即使不问其中的内容,也能感受到她的诚恳。
我的内心被一个想法填满了。
「我喜欢白雪。」
「我也是。」
幸福的时刻。
可以确信。就算魔子说她是『真正的恋人』也没关系。
我爱着白雪。
正因为如此,我想守住这个时间。
我是这么想的。
*
我将自己和白雪的关系告诉魔子的机会造访,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前一天,我接到白雪联络,她已经向魔子说明过了。因此我也决定和魔子谈谈,确认了一下日程安排。这天没有模特的工作,我和魔子能久违地在家里吃顿晚饭。所以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为了讨好魔子,我准备了使用大量她爱吃的香菜做的色拉,主菜是白葡萄酒蛤仔意面。由于魔子限制了碳水化合物的摄入,因此我只取少量面条,以蛤仔为中心进行分装。
另外,我对食物没有限制,而且从健身手册上发现我原本就做了很多肌肉训练,所以我决定毫不客气地吃。
「真是的,你还是那么能吃啊!」
我在家里比在外面吃得多。
因为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认为即使吃不饱也无所谓,没必要特意点大份的。
在这一点上,家里做两人份或三人份花费的功夫没有太大区别,于是我决定稍微多做一些。
「你这样就够了吗?」
魔子吃的基本上都是蔬菜。肉只食用脂肪含量较少的,虽然吃鱼和贝类,但米和小麦几乎没有摄入。在我看来,就像兔子一样。
「笨蛋。怎么可能够呢。只是我的美貌下降,就算别人可以原谅,我也不能原谅……仅此而已。」
这和严格要求自己有点不一样。
魔子对美丽的自尊心很高。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模特事业才能大获成功,这顿饭也是用魔子赚来的钱买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啊?事到如今还追求我干什么?该不会──」
魔子用手遮住衬衫的胸口。
我做晚饭的时候,魔子已经泡完澡了,所以她的打扮相当大意……到了现在才隐藏胸口,那才真是『事到如今』。
「你这个性欲怪兽。我还以为你已经枯萎了,不过这么说来,你好歹也是个高中男生啊。……是呢。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让你亲吻我的脚的,你就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你这家伙,不是说和我是『真正的恋人』吗?」
光凭刚才的对话,我就觉得『真正的恋人』是魔子的谎言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魔子却一脸平静地从桌子底下踢了过来。
「现代恋人的形态很广泛。拙劣的臆想只会暴露见识的狭隘,请你自重。」
「你说我是性欲怪兽,这不是偏见吗?」
「那不是偏见,应该叫作慧眼。」
我叹了口气。论歪理是赢不过魔子的。
「……可以谈谈吗?」
「……我就陪你一会儿吧。你先把盘子洗好。」
「知道了。」
魔子比我先吃完饭,开始玩手机。我斜眼看着她,将食物扒进嘴里,迅速洗完餐具,摆放整齐。
我在魔子对面坐下,魔子轻轻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魔子的视线和看手机时一样,完全朝着另一个方向。
「是白雪的事吧?」
「……嗯,真亏你能明白啊。」
由于昨天白雪说过,所以魔子好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你们去了回忆中的江之岛吧,然后,你与此相关的记忆也恢复了,对吗?」
「……啊。」
「恭喜你们又开始交往了。不过,你们本来就在交往,只是你忘了而已吧?」
魔子轻轻拍了拍手。
表面上是祝福。但语气充满讽刺。就好像在说我把你当傻瓜一样。
「为什么要用这种说法?你不是白雪的好朋友吗?」
「是啊,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觉得和你这种人交往真可怜。」
「……你对白雪也是这么说的吗?」
「你傻吗?怎么可能说呢?我已经好好祝福过了。」
我叹了口气。
「那个啊,别用这种让人误解的说法。」
「误解什么?」
「我知道你是白雪的好朋友,可你的言行太矛盾了。」
「我只是取笑你一下。」
「就是那个。」
我盯着魔子的眼睛。
然而,魔子却不愿和我对上视线。
「我不知道你有几分是认真,又有几分是在开玩笑的。」
「随你怎么判断。」
「那可不行,因为你说的我是『真正的恋人』,这可不是能靠开玩笑糊弄过去的内容。」
「啊,是吗?然后呢?」
「如果你是认真把我说成『真正的恋人』的……从我的感性来说,你背叛了和白雪的友情……不,要这么说的话,现在的我也背叛了白雪──是吧?」
对,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
「──我喜欢白雪。」
为了不让魔子蒙混过关,我明确地告诉她。
「……我知道。」
「她是我的初恋。虽然我现在只记得小学时候的事,但我确信,即使上了初中,白雪转学了,我还是会一直喜欢白雪的。」
「……这我也知道。」
「现在,明明失去了记忆,白雪却在我身边……而且还成为了我的恋人,简直就像奇迹一样。我想要好好面对白雪,不想有什么后顾之忧。」
「……我原来是后顾之忧啊。」
「明明有恋人,背地里却存在『真正的恋人』,肯定会有后顾之忧啊。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但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我和你根本没有正常的关系。」
「也许真是这样,不过我想要好好珍惜白雪,不想让白雪的笑容蒙上阴影,所以──」
「我知道啊!」
砰的一声,魔子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自从说起白雪的事,魔子第一次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憎恶。
「啰里啰嗦的吵死了!我都说我知道了,我说一次你就应该明白了吧!」
「怎么可能明白呢!还有很多记忆没找回来呢!」
「不明白的话,至少闭嘴吧!」
「那怎么行!」
「还是那么斤斤计较啊!真是个烦人的男人!」
「对我厌倦了就直说呗!」
「你傻吗?你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现在,魔子的内心环绕着怎样的想法呢?
愤怒迅速平息,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魔子看着别的方向,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侧脸疲惫不堪。尽管如此,却蕴含着一种残酷,摇摇欲坠的生命之光点缀着魔子──散发出比以往更加清澈的美丽。
「地狱啊──」
「诶?」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魔子……」
「你被领养的时候?白雪搬家的时候?还是说……」
一缕泪水从魔子的眼中滑落。
「──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入口?」
我一时无言以对。
魔子离开的时候说:「你不用理会我的话,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好了。」
我对白雪的感情没有改变,我想抱着作为白雪恋人的自觉采取行动。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彻底无视魔子。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我想不起来的记忆掌握着关键吗?
这样的话,就不得不想起来了。
和白雪成为正式恋人的现在,记忆障碍这种安宁的时刻已经不被允许了。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就说明时机还没到。』
『有这种事吗?』
『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能理解。』
『怎么回事?』
『就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或许意味着魔子所说的时机即将来临。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第二天──
因为一次重逢,时限的到来变得一目了然。
「啊,小回,好久不见!」
傍晚的自家门前。
一个留着小胡子、看上去有些轻浮的男人向我打招呼。
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是个步伐轻快的人。
「那个……对不起。您是哪位?」
「诶?!是我啊!古濑佐!喂喂,你忘了吗?」
「那个,其实我因为事故患上了记忆障碍,可能是那个的原因……」
「诶诶?!」
古濑先生的惊讶方式非常夸张,甚至让人感觉有几分做作。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是的,这是事实。带一个了解情况的人来比较好吗?魔子的话大概三十分钟后就会回来。」
「这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你肯定是小回……小回的话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你却完全没有回复吗……」
「手机好像在事故中损坏了,正在用新的。」
「难怪……可是因为事故导致记忆障碍……那你的身体还好吗?」
「嗯,虽然初中以后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不过身体很健康。」
「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没啥,记忆什么的,慢慢就能回想起来了。你中学时代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听这口气,古濑先生应该是初中时认识的人。
「……啊,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吗?」
「根据医生说法,观察情况,一点点地回忆起来就好……只是记忆中好像有需要警戒的部分,现在在这里有点……。我还有很多想问的事,下次……和医生商量一下之后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那什么,总之先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
「是啊。」
我迅速交换了联络方式,问道:
「话说回来,古濑先生今天为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单纯地联系不上。以前我们每周都会联系一次,你的性格也很一丝不苟,一定会在当天给我回信。可是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很担心。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你可能把手机弄坏了,没想到会是记忆障碍。」
「我自己也对记忆障碍有点吃惊……」
「能说的这么淡定,真有你的风格……」
开怀大笑的古濑先生给人的感觉特别好。刚开始觉得他外表轻浮,但听着他亲切的说话方式,我知道了他是个很友好的人。从一周联系一次来看,我大概很中意这个人。
正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
「古濑?!」
双手抱着购物袋的魔子出现了。
我和魔子今天去了事务所,然后一起回到了车站。不过魔子说她想去看新出的衣服,所以我先回来了。
「啊,小魔子,好久不见。还是那么漂亮呢~。你在模特行业的活跃,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那还真是谢谢了。」
虽然好像认识,可魔子仍板着一张脸。
「我以前就被小魔子讨厌了……」
古濑先生在我耳边说。
很像魔子会做的事,我叹了口气。
「唉,魔子对大部分的人都是敌视的……」
「嗯,我知道,没关系。因为职业性质,我不介意这些。」
「职业性质?」
「你们俩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魔子一副凶恶的表情走了过来。
正当我烦恼该如何应对时,古濑先生在一旁小声说道:
「我是自由记者。和你相遇也是因为这份职业。」
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记者。采访后编写报道的人。
在我的人生中,发生过什么能成为报道的事情吗……。
「那是指我的家人吗?」
「嗯,是啊……喂,小回,你脸色好难看啊?!」
「啊,不──」
胸口怦怦地跳个不停。
心脏在诉说。
不能想起来。
内心在诉说。
必须要想起来。
相反的指令在脑海中碰撞,我选择了前进。
「对了,古濑先生,关于我家人的报道,是说害我父母死于交通事故的凶手……」
「交通事故?不对不对,不是你真正的家人。」
也就是说,才川家的父亲与美和子阿姨吗──
父亲与美和子阿姨的谜团和古濑先生有关吗?有能成为报道的事件吗?这和魔子所说的『真正的恋人』有什么联系呢?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很可怕。
虽然害怕,但必须知道。
视野在滴溜溜地打转,我感觉脚下一软。
「回!」
「小回!」
两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下一刻,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其五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
……梦。
不,这里是意识深处吗?
有种在精神的海洋中遨游的感觉。
我和古濑先生见面,失去意识之后怎么样了呢?
周围流淌着各种各样的影像。
这是──记忆的碎片。
从我的姿态来看,应该是初中的时候吧。
「不能再想起来了。」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但如果不想起,我和白雪就不会在真正意义上结合。
既然如此,不管这是多么痛苦的记忆,我都必须面对。
我向记忆伸出手,触摸。
苏醒的,是过于沉重、痛苦的罪恶回忆。
……
…………
………………
我和魔子进了同一所中学。
白雪搬家这件事,对我和魔子都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老爸,社团活动我想选剑道。』
刚进中学的时候,我在饭桌上这样说道。
『嗯?剑道?小回,你对剑道有兴趣吗?』
『我想锻炼身体,社团里只有剑道是武道。』
『哦,不错嘛!我高中时也是柔道部的!』
老爸露出了在我邀请他去玩投接球时的豪爽笑容,开心地说道。
『如果对武道感兴趣的话,柔道也是一种选择吧?』
『学柔道的话就必须得去道场了。』
『你又客气了?学费而已,用不着在意的。』
『不,因为兼顾社团活动很辛苦,所以我想把精力集中在社团的剑道上。』
『那也是啊。不过,对武道感兴趣,小回果然是男孩子啊!』
老爸表扬我的时候,魔子总是皱着眉头。
『爸爸,这是男女歧视。』
『什么啊,魔子,你也对剑道感兴趣吗?』
『怎么可能呢,一闻到那种汗臭味,连课都不想上了。』
『哎~,长大了的女儿真难伺候啊……』
『还不是因为老公你不关心魔子。』
『就算你这么说,上中学的女儿总不可能和父亲手拉手去橱窗购物吧……小回,你为什么要锻炼身体呢?』
与白雪再会的时候,即使是一点点也好,我想变得更强。要是学会剑道的话,白雪被歹徒袭击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考虑到这些,我才做出了这个选择,但实在是无法直接说出口。
『……我想变强。因为有时会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什么?你想说自己被欺负了吗?这种话我可不想听。』
美和子阿姨很容易把我的发言往消极的方向转换。
为了不刺激她,我慎重地否定道:
『啊,不,不是的。怎么说呢,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能够保护别人。』
『优秀的人呢……』
美和子阿姨嗤笑。
我感觉难以忍受,可还是默默地听着。
『……哼,装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你的心思我早就看透了,真讨厌。』
美和子阿姨是照顾我的义母,当然需要忍让。
但被同龄的魔子挖苦,我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大约一起生活了两年。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反驳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什么啊。反正跟魔子又没关系,随我喜欢吧。』
『嚯,和我没关系吗……』
『……我明白,我明白的,回!我也是想要解决自己的无力感才开始习武的!果然男人有时会这么想啊!』
『所以说爸爸,那是男女歧视。』
经过这样的对话,我加入了剑道社。由于没有经验,一开始要跟上大家很辛苦,但只要一想到白雪,再艰苦的锻炼我也甘之若饴。
在学习上也投入了很多精力。
在这之前,我学习的理由是为了不让收养我的老爸和美和子阿姨丢脸──总而言之是消极的。
但是高学历能提高社会信用,更容易进入好公司就职。要是未来能和白雪一起走下去,我想尽量让她过得轻松一些。想在她遇到事情的时候有能应对突发状况的实力和人脉。这样一来,除了用功读书以外就别无他法了。
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我的肌肉越来越结实。校内考试的名次逐渐上升,个子也成比例的增长了。
小学时我的身高低于平均值,被身材高挑的魔子拉开了相当大的差距,不过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就超越了她,初中三年级我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七八──和魔子相差十厘米以上。
我觉得自己能成为值得称赞的与白雪相配的人。虽然我不擅长表达感情,也不会甜言蜜语,但我认为诚实是件好事。
白雪不在的寂寞确实存在。可是我想通过把时间用在对未来的投资上,来填补这个空缺。
另一方面,魔子──
『才川同学好厉害!』
『成绩又是第一!』
『在网球部也是王牌呢!』
『之前在球场上跑动的身姿,真是太帅了!』
尽管我很努力地在学习,然而一次也没有赢过魔子。
论学习时间大概是我比较多。
不过天赋是残酷的。在集中力、记忆力、脑筋运转速度方面,我无法和魔子相提并论。
虽然不是没有懊恼,可我的学习终究是对未来的投资。并不是为了和魔子较劲。所以我只是拼命埋头努力。
魔子的才能,不仅仅是聪明的头脑和运动能力。
魔子拥有的最大才能是──令人折服的容貌。
『话说回来,魔子,又被杂志报道了!』
『嘛,毕竟谁看了都觉得很可爱呢……』
『或者说,有些难以接近,感觉有点可怕呢……』
『就是这样她才会得意忘形的!听说她把前几天来到校门口的读者模特高里君玩弄后抛弃了!』
『哇……做的事也是另一个次元的啊……。不想接近啊……』
魔子身上寄宿的才能进一步开花结果,在学校内以压倒性的领袖魅力君临天下。
确实变美了。从原本五官姣好的小学时代进入了羽化成蝶的时期,散发出一种令人为之侧目的魅力。
魔子的美不同于白雪的明亮和可爱。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有阴影。那个阴影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让人挪不开眼球。
我对那个阴影有头绪。
是白雪和老爸。
魔子失去了白雪,也失去了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但因为才华横溢,表面上周围聚集着很多人。
然而──她是孤独的。
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人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感觉到孤独,孤独是在被众人包围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的。』
魔子经常沐浴在他人的视线中,经常被人称赞,同时也经常在背后饱受恶评。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将魔子的那副姿态称为『孤高』。
魔子越是怀念白雪,越是为白雪不在身边而感到寂寞,她就越美丽。
另外,加深魔子阴影的另一个要因──和父亲的关系,在升入初中……魔子叛逆期的氛围加强后……一点一点地恶化着。
『魔子!这么晚你去哪了?』
『休息日去哪里都没关系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小回一直在家学习呢!』
『他只是没有朋友吧!不要把我和那个阴暗的家伙相提并论!』
『你……怎么对哥哥说话的!』
『哥哥?别说傻话了!我从来没把那个杜鹃男当过哥哥!』
杜鹃鸟不会自己培育后代,而是交由其他鸟类来抚养。魔子因为我是被领养的孩子,所以叫我杜鹃男。
『魔子!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你那句台词,我一模一样地还给你!』
魔子和老爸的分歧,也许是青春期父女之间常见的情况。
只是我的存在,加速了他们的分歧。
魔子把老爸当作家人来爱。当然老爸也爱着魔子。
然而中年父亲和青春期女儿的价值观不同也是没办法的。
碰巧我和老爸的价值观一致。
投接球也好,武道也好。
所以自然会被夸奖。引起共鸣。
这让魔子很不高兴。明明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却觉得我更受偏爱。
大概魔子和老爸都知道这些。明明知道,可一旦走错了路,就很难再回头了。人与人之间有天生的相性,并不是说血脉相连的家人就一定能合得来。
只是,我也没资格谈论别人。
因为我和魔子有着同样的烦恼。
『真的,总是在献媚……』
我与美和子阿姨性格不合。即使觉得这样做比较好而采取行动,也会被认为是在谄媚。才川家没有像白雪那样可以充当润滑剂的人。
(如果没有我的话──)
事实就是这样。
要是我不在了,才川家大概就会变得顺利。
魔子和老爸关系不好,是因为老爸看起来很优待我。如果没有我的话,魔子对老爸不会像现在这样反感,顶撞到老爸的次数也会飞跃性地减少吧。
至于美和子阿姨就更不用说了。
美和子阿姨本来就反对我被这个家收养。要是我消失了,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
最让我痛苦的是,我越是想要品行端正,老爸就越站在我这边,而美和子阿姨就越反对。
『为什么你那么讨厌回!』
『因为有被领养的负疚感,所以才为了讨你喜欢而献媚!一定是在觊觎你的遗产!』
『胡说八道!』
『胡说的是你!等这个家被人霸占了再后悔就晚了!』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点点的偏差。但是伤口逐渐扩大了。
老爸回家的次数一天天地减少。
美和子阿姨的服装和家里的装饰渐渐变得花哨起来。
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的夫妻关系完全破裂了。
『魔子……』
『……哼!』
魔子当然知道夫妻吵架的罪魁祸首是我。所以不可能给我好脸色,我和魔子的关系也陷入了僵局。
我告诉过白雪,我会努力改善与魔子以及美和子阿姨间的关系。
可是前进的只有学习和剑道。
最重要的家庭关系,比起小学时代每况愈下,发展到我这个不成熟的人根本无能为力的地步。
『小回,怎么了?声音这么低沉。』
和白雪每周一次的联络。
某一天,白雪隔着电话察觉到我的异常,问我。
『其实因为我的错,老爸与美和子阿姨关系不好……』
我解释后,白雪用清澈的声音说: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不是小回的错。据我所知,小回已经很努力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个努力反而让魔子和美和子阿姨感到不快……』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是魔子和伯母不对,并不是小回的缘故,我觉得这一点不能搞错。』
白雪不只是个好孩子。还兼备了内心的坚强。
正因为有这样的地方,我和魔子才会仰慕她,依赖她。
『谢谢你,白雪,我会再努力看看的。』
『我也跟魔子说一声。』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吧。
*
我和魔子虽然意识到了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的破裂,却没有采取决定性的措施──就这样,初中三年级的夏天到了。
『……今天也很热啊。』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日子。全国气温创下了今年的最高纪录,早晨的综合节目也在报道海边的盛况。
我在中学最后的剑道大会上差一步打进全国大赛,引退了。由于成为了正式的应考生,因此每天从早上开始一整日都会在图书馆度过。
──不知道为什么,和魔子一起。
『我也不想啊。可是在补习班的话,我无法集中精神。』
魔子出落地更加美丽了。
其他学校的人为了看她一眼而费劲心思是理所当然的。之前魔子所在的暑期补习班的年轻老师真心爱上了她,甚至闹出了跟踪狂风波。
我因为不想给才川家增添金钱负担,才一个人在图书馆学习,后来魔子在补习班待不下去,于是跟着我一起来了。
我们在图书馆里并排念书的时候。
魔子突然凑近我,在我耳边说。
『跟我来一下。』
『……又要去厕所啊。咖啡喝太多了。』
『啧!你是傻瓜吗!真的一点都不体贴啊!所以就算很受欢迎也没注意到!』
『我很受欢迎吗……』
『在瞎了眼的女人看来呢。话说,这种事无所谓。』
『不,我觉得不是无所谓的事。』
『还是老样子斤斤计较啊,真烦人……听我说。有个奇怪的家伙一直在偷看我,我把他引出来。如果是真的,发现并采取对策就是你的任务吧?』
没错,我的任务是保镖。
因为有自己的学习任务,又嫌麻烦,再加上魔子很吵,所以说实话,我太不想做──但为了卖美和子阿姨人情,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美和子阿姨以日渐美丽的魔子为傲,和老爸的关系有多差,就有多溺爱她。
──真是的,补习班老师竟然会成为跟踪狂……希望他们能好好干啊……。魔子长得跟我这个原模特很像,是个美人,能不能给她一些特殊待遇呢……。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走着走着就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上的高中禁止打工,所以被星探发掘时用了假名,但因为杂志实在太出名了,被发现……。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连父母都叫来了……好怀念啊……。是呢……像魔子这样的美人,大家都不会放过的吧……好担心啊……。
我能赚取美和子阿姨印象分的机会几乎没有,因此主动充当了保镖的角色。
美和子阿姨不喜欢我和魔子在一起,但她明白我不是会对魔子出手的性格,也知道我在练习剑道锻炼身体。
由于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她甚至罕见地说出了『要好好保护魔子哦』这种不带挖苦的话。
都被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不能偷懒。
所以连厕所都跟着去了──不过发现怪人的几率反而是魔子那边异常的高。
应该说不愧是万众瞩目的本人,还是先天的直觉和洞察力超群呢?不管什么理由,魔子指出有奇怪家伙的时候,从来没有出过错。
于是我立刻做好了防备。
『我知道了,可以像往常一样处理吗?』
『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
我和魔子盖上笔记本和参考书,站了起来。
到了最近,这样的展开也变得驾轻就熟了。
我和魔子离开座位。当然,对方也会悄悄地跟过来。
中途我去了厕所,魔子向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对方肯定会放松警惕,和魔子缩短距离。为了趁我去厕所的期间偷拍魔子,或者向她搭话。
但这是伪装。
我假装进了厕所,接着马上出来。抓住机会跟踪身体前倾的对方,在破绽百出的背后对他说:
『找魔子有什么事吗?』
『啊?!』
那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会成为魔子跟踪狂的男人的年龄跨度相当广泛,这种年龄层的人并不少见。
『如果有什么事,先说给我听听吧。』
这句话虽然很客气,不过当然包含着威胁。
我高于平均身高,肌肉也很结实。所以只要稍微瞪一下,对方就会自觉做了什么亏心事,立刻逃走。
然而──这个男人不一样。
『你是……湖西回?』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对了。或许你比她更好。可恶,我都急糊涂了。』
『你在说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可以的话,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不,就算你突然这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有种奇妙的魄力。感觉不像是在开玩笑。正因为如此,我才变得犹豫不决。
『你在干什么呢,回!』
魔子似乎无法忍受我的磨磨蹭蹭。明明是被保护的公主的立场,却堂而皇之地靠近。
男人窸窸窣窣地翻着皮包。
拿出一张名片。
『我叫古濑佐,是个自由记者。我想问你一下……关于你父亲的事。』
『『什么?』』
面对始料不及的事情,我和魔子面面相觑。
*
古濑先生的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们的父亲……县议员才川达郎正在参与非法勾当。
──这是我在追踪某企业的资金流向后得出的结论。
──不过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
──拜托你们可能不太合理,但我希望你们能提供协助。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首先是『老爸做了违法的事』──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老爸是收留我的恩人。是个温柔豪爽的好人。
家里确实很富裕,但那应该不是靠不正当手段赚来的。议员的收入不低,不需要故意捞偏门。
『那个,古濑先生,就算你说的话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身为家人的我和魔子也不可能协助你。』
『笨蛋,哪有什么万一,爸爸不可能做出违法的事。』
魔子坐在图书馆深处无人的长椅上,厉声说道。
虽然经常被魔子刺耳的话弄得焦头烂额,但唯有这次我觉得是正确的。
『是啊。』
我抬头看着站在那里的古濑先生。
『古濑先生,这件事我就当没听见。父亲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不能协助让父亲陷入不幸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自以为了解你被才川家收养的情况……你是这么想的吗?』
『有问题吗?』
『我是从达郎氏的腐败嫌疑得知的。老实说,达郎氏是不是为了得到你真正父母的遗产才收养你的──我有这种怀疑,而且实际上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所以才会说,比起她(魔子),也许你(我)更好吗。因为在寻找违法行为的证据时,比起亲生女儿,被虐待的养子说不定更愿意帮忙。
『你相信那种传闻吗?那么你所说的,父亲违法的话也很可疑哦?』
『嘛,我并没有掌握你的内幕,你要这么说,我确实无法反驳……不过,你真的很相信达郎氏啊。』
『不仅是恩情,他还是我尊敬的父亲。』
『原来如此。』
古濑先生摸了摸胡茬。
『那我就这么问你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用调查吗?如果是我的话,当我尊敬的人犯了错误的时候,我会去纠正,因为我希望他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值得尊敬的人。』
『这、这是……』
不愧是记者。戳中了我的痛处。
『你干嘛被他影响了啊!总之不可能!我们走吧!』
到这里为止,我和魔子对古濑先生的发言都不以为意。
然而,古濑先生向准备离开我和魔子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要是我说对丹泽白雪也有影响,你们愿意再听听我的话吗?
『『──?!』』
白雪是我的初恋,也是魔子唯一的好友。
白雪的名字,在我和魔子心中甚至有着神圣的回响。无论是多么可疑,多么不想听的故事,在提到白雪名字的那一刻,或许我们就已经输了。
我和魔子没有再搭理古濑先生,直接离开了图书馆。可我实在很好奇白雪和违法行为有什么关联。
『那个骗子……不只是我们的事,为什么连白雪的名字都……』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魔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要整理一下古濑先生的话,那就是古濑先生虽然追查了父亲的不正当行为,可是没有抓到证据。无奈之下,连父亲身边的人的信息都调查了。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我和魔子,甚至是白雪。
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必须要有可以称为执著的热情。
(──我想相信老爸)
老爸笑着把我迎进才川家。
我们经常玩投接球。我说要学剑道,他很高兴。被美和子阿姨挖苦的时候,他会生气地充当我的挡箭牌。因为这个原因,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的关系恶化了,这让我很痛苦,但在内心深处,我其实很感谢他能成为我的伙伴。
可是,古濑先生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你真的什么都不用调查吗?如果是我的话,当我尊敬的人犯了错误的时候,我会去纠正,因为我希望他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值得尊敬的人。
我烦恼着,思考着,烦恼着,思考着──
三天后,我瞒着魔子,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决定再次与古濑先生见面。
『对不起,突然联系您。』
『不,我才是谢谢你愿意和我联络。』
『我有很多在意的事情,希望能多说几句。』
『当然。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你想问什么?』
『首先能请教一下对白雪的影响是什么吗?』
『知道了。』
在家庭餐厅喝着冰咖啡,古濑先生说了会改变我人生的话。
『某家企业和才川达郎勾结,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有人得到利益,就意味着有人蒙受了损失。那就是丹泽白雪的父亲。丹泽白雪的父亲是与达郎氏勾结的公司竞争的企业董事,承担了那个责任的结果就是──』
『白雪要搬家了。』
『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白雪不搬家的话,我和魔子的中学时代会完全不同吧。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到时候再这样牵着手……来到这片海边……。不行吗……?
就算不说什么去接你,也能一起走下去。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都能看到白雪的笑容。那将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
魔子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陷入孤独。她和老爸的争吵也与白雪不在身边的寂寞有直接关系。这么一想,白雪搬家,对老爸而言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这──应该称之为因果吗?
『这就是证据。』
古濑先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给我看了几份资料。
至少古濑先生不是在欺骗我──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还很难相信老爸在做违法的事。但古濑先生已经收集了足以怀疑他的情报──这一点必须理解。
『我知道我拜托你的事很过分。可是,我不能放过任何违法的行为。』
『……古濑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揭露违法行为,能赚到钱吗?』
调查了这么多事情。说实话,我不认为仅凭一篇独家报道就能回本。
『在我家,我父亲是开公司的。』
『……是吗?』
话锋突然一转,我决定先附和一下。
『虽然是个低俗的父亲,但他很疼爱我,我也不讨厌他。可是,就在我刚加入出版社,开始独立的时候,父亲被杀了。因为怨恨。』
『诶?!』
怨恨可不是一般的词语。我感到背脊发凉。
『一言以蔽之,我的父亲是个相当恶毒的人。做了坏事赚了钱,用那钱大肆享乐……这些都是在父亲死后才知道的。从家人的角度来看,他也有温柔的一面,我也知道他喜欢吃喝嫖赌,不过我觉得那是毕竟他自己挣来的钱……』
我情不自禁地将古濑先生的经历与自己重叠,喉咙哽咽了。
『我的身体是用父亲做了坏事换来的钱构成的。我知道并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很坦然,但我还是思考了生活方式。为了开朗地活着,我决定与做坏事的家伙战斗。』
『……你父亲是个温柔的人。』
我只能说这种话。
『在这个世界上,也有通过靠大麻赚到了钱的人的捐赠而获救的生命。所以,我不想讨论什么是善恶。只是,我要和那些违法获利的人战斗。』
『我的父亲真的做了什么不法的事吗?』
『我想请你调查一下……本来我是想拜托女儿魔子那边的,要是你能帮忙就太感谢了。』
『为什么要找魔子?』
『因为她是亲生女儿,可能会理解我的心情。而且经过调查我知道她与达郎氏关系不好,还和丹泽白雪是好朋友。我觉得说不定有机会。』
所以一开始想跟魔子打招呼吗?
『还有,如果是魔子的话,在纠正不法行为的时候,可以认为是家人承担了责任。然而,如果站在你的立场上揭露不法行为,才川达郎被逮捕的话,说难听点,会被认为是忘恩负义吧。……这是中学生背负起来过于沉重的〈业〉。』
『可是,你拜托了我对吧。』
『嗯,是啊。和你见了面说了话后,我发现你的思考方式和我差不多。这与业的重量无关,我觉得我们所拥有的正义的形态很接近。』
『……也许,是吧……』
──真的什么都不用调查吗?如果是我的话,当我尊敬的人犯了错误的时候,我会去纠正,因为我希望他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值得尊敬的人。
这句话之所以在脑海中盘旋,是因为有着相近的感性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事实上有人因为这种不法行为而蒙受不幸。所以我要行动。你……怎么办?』
古濑先生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
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和古濑先生的对话。
到入睡的前一刻一直在思考、烦恼──然后决定告诉魔子。因为我觉得既然已经影响到白雪,魔子也应该知道这些信息。
虽然对于违法行为魔子置若罔闻,但当她得知白雪搬家可能是受那个的影响时,魔子脸色发青。
『怎么会……。那种事,是骗人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因白雪搬家而最为痛苦的,也许是魔子,而不是我。
白雪不在身边让我很难过,但我做了一个梦。在白雪不在的期间成长,去迎接白雪的梦。
只要有梦,再辛苦也能忍受。没有空暇,不停地奔跑。
另一方面,魔子则不同。
找不到代替白雪的朋友,家里父母的争吵也加剧了。
或许魔子是想靠白雪在父母的争吵中支撑自己吧。
我不可能支撑魔子。
因为我是吵架的原因之一。
白雪走了之后,魔子的才能和美貌进一步绽放,但即使是人人羡慕的那些,也无法填补魔子心中的空缺。看着双手捂脸的魔子,我不禁这么想。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慎重起见,确认一下吧……你也来帮忙。』
我点了点头。
之后,我和魔子商量,制定了作战计划。
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近,老爸与美和子阿姨都有不回家的倾向。由于两个人一见面就会吵起来,因此都不约而同地想避开对方。
所以,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老爸的房间。
目标是老爸的电脑──尤其是删除的邮件。使用软件复原,寻找是否有违法的证据。如果有可疑的记事本,那也是检查的对象。
进老爸的房间很简单。老爸不会锁门,以前就被告知可以随便拿里面的书去看。
原本以为问题在于破解电脑密码,魔子却轻描淡写地说:
『爸爸在桌子后面贴了密码。要检查电脑只要有时间就很容易。』
老爸是个豪爽的人,我被他的豪爽救过很多次,没想到那个性格会在这里发挥作用,真是讽刺。
我们决定分头行动。
进行邮件复原是魔子的工作。在这期间我负责监视,万一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突然回来,我要想办法争取时间。就这样谈妥了。
实行之日──
傍晚开始,天上下起了暴雨。
老爸因为工作出差,美和子阿姨和朋友去了短途旅行。
我担心两人会由于这场暴雨临时回来。
不过这是杞人忧天。
我一直站在老爸的房门前,没有人来过玄关,只有强烈的雨声在家中回响。
『……结束了。』
说着,门开了,魔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魔子,怎么样……?』
『……过来。』
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潘多拉的盒子已经被打开了。
因为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魔子一定会说『你看吧』,像这样责怪我。
然而现在魔子的肌肤已经失去了血色,好像随时倒下都不奇怪。
不可思议的是,越是让人感到悲哀的时刻,魔子就越显得美丽。
此时的魔子,拥有迄今为止最美的脸蛋。
『……这个。』
在魔子的催促下,我盯着电脑屏幕。
在那里──
──排列着足以判断他在进行违法行为的文字。
『老爸……』
不经意间,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和老爸玩投接球时的情景。
每次投接球时,我经常会想起我的亲生父亲……『爸爸』,内心五味杂陈,但老爸看上去真的很开心。这也让我感到喜悦,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满脸笑容。
老爸是才川家最好的伙伴。
可是,我──
『……数据呢?』
魔子拔出USB。
『你想把这个交给古濑吗?』
『……啊。』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今后也想叫老爸的人。』
『那算什么?』
『如果是别人的话,也许会当作没看见……但因为是重要的人……既然走错了路,就想纠正……』
『那是你强加的吧?要是这么做了,你知道自己会被说成什么吗?』
『……会被人说忘恩负义吧……美和子阿姨……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听我解释……』
『那──』
『可是……即便如此!』
我咬紧牙关。
咬得越用力,眼泪就越多。
『我希望老爸能好好赎罪……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一直叫他老爸的……』
『──别开玩笑了!』
魔子扇了我一巴掌。
从威力可以知道她用了全力。
『爸爸啊!不是你爸爸,是我爸爸!』
魔子喘着气滔滔不绝地说:
『我也一直很尊敬他!虽然我们吵过很多次架,不过爸爸一直是我的骄傲!可是,可是你来了之后──』
『魔子……』
魔子举起右手,用力甩在了我的左脸上。
『你来之前,我很幸福!有优秀的爸爸,漂亮的妈妈,还有温柔的好朋友白雪!学习和运动都是第一名,大家都夸我很可爱!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想要的什么都能得到!可是──』
魔子的眼神就好像在看杀父仇人──
不,不是『好像』。
我真的是可以称为杀父仇人的存在。
『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抢走了!如果你不来,爸爸就只会看着我!妈妈和爸爸也不会吵成这样!白雪只会站在我这边!』
魔子捶打着我的胸口。
把快要撕裂的心情灌注进拳头里,狠狠地、狠狠地──打在我的胸膛上。
(──这样就行了)
我静静地接受魔子的话。
(憎恨我吧,魔子。因为我对魔子做了值得被她憎恨的事。)
是我夺走了魔子的幸福。
我并不想那样做,但事实上,我剥夺了你的幸福,换来了我的幸福。
你有资格谴责我,向我报复仇。
敲我。打我。
(如果这样能让魔子消气的话,我──)
魔子再次举起右手。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然而──魔子举起的右手停住了,她抬头瞪着我的眼睛。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句话,比起被打耳光,被敲打胸膛,更能击垮我。
(明明可以责备我的,魔子她──)
保持着理性,接受了。
魔子悲伤到极点的正义感和温柔,让我潸然泪下。
魔子有着一颗高尚的心,刚来才川家的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她会对明明应该是累赘的我出手相救。
魔子经常对我冷嘲热讽。但那是因为对家人有很深厚的爱。
在深厚的爱与正义感的夹缝中,魔子到底纠结了多久呢?
(干脆把我当作敌人就好了……)
要是责备我,正义感就会敲响警钟,要是接受我,就会背叛美和子阿姨。魔子一直置身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地狱中。
能救魔子的恐怕只有白雪了吧。
可是白雪因为转学不在了……连这都是老爸的不正当行为导致的──
不行……。
这种事,太痛苦了……。
一想到魔子的心情,就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
『如果你不去问古濑,我就会一直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魔子肯定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当初决定假装没听见。
我太过愚蠢,就去问了。
结果──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的膝盖瘫软了下来。
因为过意不去,全身无力,连站着都做不到。
『对不起,魔子……我该怎么补偿你才好……』
『……补偿?别开玩笑了。』
魔子蹲下来,双手夹住我的脑袋。
愤怒、悲伤和无法发泄的感情让她双目含泪,近距离地瞪着我。

『你以为可以偿还吗……?背负吧,罪孽。和我一起。』
说着,魔子夺走了我的嘴唇。
『唔──』
我有一瞬间想要逃走,但魔子的眼睛不允许我逃避。
白雪的脸掠过脑海。
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可怕了,我的脸色变得苍白。
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
不仅仅是柔软的嘴唇触感。在口腔内,魔子的香舌贪婪地侵犯着我的牙龈,本能的快感袭入脑髓。
对白雪的眷恋。作为家人对魔子的感情。对父亲的尊敬。对美和子阿姨的自卑感。背叛。感谢。绝望。愉悦。
所有的东西都随着热吻在脑海中穿梭。
啊,快要疯掉了……。
突然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我意识到这是我的初吻。
──初吻有背德的味道。
*
被猛烈的雨声吵醒了。
房间昏暗。已经是晚上了吗?没有开灯,只有调低了音量的电视机发出的光亮。
是才川家的客厅。我好像躺在沙发上。肚子上盖着毛巾被。
「起来了啊。」
头顶上传来冷淡的话语。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把沙发的扶手当枕头睡着了。
魔子虽然在枕边,却特意搬来了餐桌旁的椅子。明明还有很多可以坐的地方……我不明白她的用意。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蠢脸。」
「……蠢脸是多余的。想看我的脸就直说吧。」
「那是什么?自我意识过剩?真恶心。」
「……你明明夺走了我的初吻。」
「!?」
魔子睁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想到那里了吗。」
「反过来说,从那以后到现在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是吗?」
「可能是和古濑先生的会面刺激到我了吧。」
「那家伙……下次再看见我就踹飞他……」
「唉,你为什么总喜欢树敌呢?」
我一边抱怨一边坐了起来。
我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九点二十三分。
魔子站起身,走向厨房。
然后拿来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瓶递给我。
「……谢谢。」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真意外。」
「不,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关心我。」
「在你遗忘的记忆中,也有我在你生病时照顾你的事情。你就从这么重要的事开始回想吧。」
「这种事就算你命令我也是办不到的。」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轮不到你说。先不谈这个,为什么不开灯?光靠电视太暗了。」
「……就这样不挺好的吗?比起光明,黑暗更好。」
这不是作为模特炙手可热的魔子的台词。
虽然比班上的任何人都受到瞩目,精神却处于深深的黑暗中。
这果然是受了父亲的事的影响吗……?
「魔子,我和你,揭发了老爸的违法行为吗?」
「………让开!」
魔子硬是把身体挤进我和扶手之间的空隙。
原本的位置只能容纳半个人,所以我被挤到了一旁。
强行挤进狭窄的地方,我和魔子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你──」
我刚想发牢骚,魔子就封住了我的话头。
「──古濑把爸爸的不法行为写成报道公开了。」
「!」
「我本来想把违法的证据直接交给警察,可是你在古濑的告诫下阻止了我。如果我和你发现了违法行为的证据并揭发出来的事情公诸于众的话,活下去会很艰难。所以至少要当作是古濑发现的。他还说过,要是想公开自己揭发了违法行为的事,随时都可以。」
「……是吗?」
如果父亲做了违法的事,当然会受到社会的抨击。
这时,要是世人知道揭露违法行为的是我和魔子,话题肯定会扩大。恐怕电视台会蜂拥而至,甚至对生活造成影响。
因此古濑先生就当作是自己发现的。
虽然也有过他是不是想占据独家新闻的疑惑,但我觉得不是。只是没想起来而已,大概我认为古濑先生不是那种人吧。
「真的像个傻瓜一样。明明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下地狱的命运。」
地狱。
……没错,就是地狱。
在魔子看来,我抢走了父亲的宠爱,破坏了父母的关系,夺去了好友的感情,是最坏最恶的仇人。
然而──
『回……我剩下的,只有你这个共犯。』
魔子只剩下我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
因为台风登陆,那天又是暴雨。
……
…………
………………
老爸前一天被逮捕了。
美和子阿姨看了一周前古濑先生发表的报道后不知去向。
尽管刮着台风,媒体还是挤满了玄关。
在网络上有人流传说父亲违法行为的证据是女儿和养子散布的,引发了热议。
秘密这种东西,即使想隐藏,也会从某个地方泄露出去。
──我知道了。女儿和养子有糜烂的关系。他们用父母的钱过着淫荡的生活。
──归根结底,原本是远亲的孩子,为什么要领养呢?是为了遗产?还是虚荣?
──如果是善意的话那就太讽刺了。竟然被好心收养的孩子告发了。
──这样的话,养子才是邪恶的吧?简直忘恩负义。
──要那么说,还是女儿更忘恩负义吧。明明靠父母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随心所欲的猜测和肆无忌惮的言论此起彼伏。
虽然不想接受媒体的采访,但也没心思否认。
魔子姑且不论,我忘恩负义是事实。
议员父亲和美女母亲。女儿才貌双全,生活富裕。
谁都羡慕的一家,却因为好心收养的儿子而彻底崩溃。
我──是个瘟神。
为了应对媒体而关了灯的客厅中,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
外面虽然刮着暴风雨,不过因为是白天,所以能勉强看清脚下。
我和魔子坐在沙发上,彼此分开,一句话也不说,就像等待死亡的患者一样呆若木鸡。
我想起了昨天和父亲的谈话。
『──是吗,是你们发现的吗。』
面对即将被逮捕的父亲,我和魔子实话实说。
对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我们,父亲无力地笑了笑。
『恶有恶报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吧?』
父亲没有对我们发火,反而一脸痛快地讲了起来。
父亲开始染指非法大约是在三年前──我和魔子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想要钱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美和子阿姨的浪费远远超过了收入。
『我与美和子的想法渐渐偏离,美和子开始把不满和愤怒转移到奢侈品上。伤害最大的,是她对宝石的痴迷。』
『老爸,那是因为收养了我──』
我问,父亲苦笑。
『毫不隐瞒地说,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并不后悔,也希望美和子能理解。』
『如果没有我的话──』
『不要有这种想法,回。美和子之所以没能和你好好相处,是因为你不在美和子一厢情愿的理想之中。至少在我看来,你没有过失。倒不如说,我很佩服你在失去家人的不幸中,还能正直地成长起来。』
『老爸……』
父亲果然是值得尊敬的人。
对此,我充满了喜悦和歉意,说不出话来。
『我想,既然我出于任性收养了你,美和子也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内心就能平衡了,也能修复夫妻之间的关系。我想建立一个包括回在内的幸福家庭。所以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去做违法的事……当然这一切都是借口。』
父亲抬起头,盯着魔子。
『魔子,你长大了。谢谢你阻止我。我爱你。』
『爸爸……』
魔子伏下脸,像孩子一样抽泣着。
『回,对不起,魔子要拜托你照顾了。魔子虽然很优秀,内心却比你脆弱得多。你是从绝望的深渊里爬上来的,出色的男人。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儿子。』
『老爸……』
后来父亲向警察自首──被逮捕了。
……有雨声。
不是普通的雨声。伴随着暴风,激烈的雨声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只有这个客厅被隔离于世界之外,漂流在陌生的土地上……我有这样的错觉。
『小六的时候演的……白雪公主……』
『……冷不防的说什么?』
『原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演女主角,没想到主角是白雪。我居然是魔女角色。就算名字是白雪和魔子──我当时很气愤。』
『……是啊。』
因为要在班级发表会上表演白雪公主的话剧,所以我们开班会来决定角色的分配。
于是就有人推荐白雪出演白雪公主。另外因为名字和形象都一致,还没等魔子反驳大家都同意由她来扮演魔女。
那时的魔子……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她的表情真的很不服气。
白雪因为自己被选为主角而惊慌失措,想要让位给魔子,不过这样一来反而让别扭的魔子不愿意领情。
因此魔子不情不愿地接受了魔女的角色,为了泄愤,还故意推荐我出演王子。
『我以前就很喜欢魔子这个名字,但还是第一次有了那样的妄想。』
『……比如说?』
『魔子,就像魔女的孩子不是吗?身为王妃的魔女有个女儿,那就是我……如果我爱上了王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魔子……?』
『魔女的孩子与魔女无关,所以和白雪公主成为了最好的朋友。这样的话,两个要好的朋友都喜欢上了王子,对吧?可是魔女的孩子因为魔女想杀害白雪公主而感到亏欠……。是想把王子让给白雪公主呢?还是和作为母亲的魔女一样,因为嫉妒白雪公主而想杀了她呢?……那种愚蠢的妄想。』
『魔子,玩笑开过头了。』
即使是空想的比喻,因为嫉妒而杀人什么的──笑不出来。
『……呐。』
魔子在沙发上如同爬行般移动,靠近我。
『──瞒着那孩子吻我。』
『那孩子』这部分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概括呢?
【喜欢的孩子】
【初恋】
【恩人】
【好友】
【恋人】
…………【白雪】
我和魔子──成了共犯。
亲手把最喜欢的父亲变成罪犯的,罪孽深重的共犯。
还有一件事。
背叛了白雪的──共犯。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不过──背地里你是属于我的。』
我们成为了可以说是一心同体的存在。
因此我无法拒绝魔子的命令。
把脸凑过去,夺走魔子的嘴唇。
『啊!』
魔子突然咬紧双唇。
皮肤裂开,血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
然而魔子并没有松开嘴唇的意思。
伴随着疼痛和苦涩,一种近乎绝顶的快感从口腔蔓延至全身。
……啊,是背德的味道。
「你好像基本都想起来了。」
「──!」
魔子把身体挤进沙发扶手和我之间,抬眼看着我的表情。
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面对面的话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回到这个家的那天,有一张写着『忘恩负义』的纸,那是因为你和我把老爸变成了罪犯吗?」
「……虽然没有公开,但可能是在什么地方泄露出去了。写那个大概是以前和爸爸勾结,从中获利的人。我不想搭理他,所以就放着不管了。」
「莫非手机没坏?」
「……嘛,是啊,我想只要和古濑见面就能恢复记忆,于是把它藏起来了。但说到底,不搬家的话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为什么奇怪的纸都被塞进信箱了,还不肯搬走?」
「我和你商量了一下,决定留在这里。我们又没有做坏事,爸爸出狱的时候,能回来的只有这个家。因此,不管被谁讨厌,都要理直气壮。」
「老爸在监狱里,所以对失忆的我说『在远方』。」
「是啊,实际上很远吧?」
「美和子阿姨呢?老爸被抓的时候,她应该躲在什么地方。你之前不是说她正在住院吗?」
「妈妈带着钱逃走,不过很快就花光了。为了钱,她来找我……那时她已经患上了心病,所以才让她住院。」
「……是吗?」
我在事故中失去了父母和妹妹。
然而魔子因为我的到来,双亲──所有的幸福,全都失去了。
「你做模特赚钱,我支援你,就是因为这个吗?」
「是啊。虽然把房子以外祖先留下的财产全部卖掉支付了损害赔偿金,可这个家并没有实际看上去那么富裕。」
「放在玄关的画和壶,就是那个时候卖掉的吧?」
「嗯。」
「……等一下。来到这个家的那天,你给了一张我专用的银行卡,我父母的遗产没有动用吗?」
「商量后,我们认为既然是自己造成的状况,那就把你父母的遗产作为最后的手段吧。」
「在这种情况下,我却和白雪成为恋人,还患上了记忆障碍……」
魔子是不是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来爱的,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魔子已经只剩下我了。
如果我抛弃魔子,只和白雪在一起的话,魔子会堕入更深层的地狱吧。
那是鬼的行径。
(做不到……对我来说,抛弃魔子……)
罪恶感,连用这个词都因为太过肤浅而感觉不舒服。
这是──我的〈业〉。
是我只要活着,就不能放手的罪孽。
「──现在的话,能回答当时的问题吗?」
魔子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魔子蓬松卷曲的长发挠着我的脖子,香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
仿佛撒娇的孩子似的蹭着脸颊,魔子说道:
「那么,地狱是从哪里开始的?你被领养的时候?白雪搬家的时候?还是──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入口?」
每一个都是错的,又好像每一个都是正确答案。
「只要能把你从地狱里救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是因为爸爸拜托了你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也是?那是出于负罪感吗?」
「也有那个。」
「还有别的吗?难道说,是因为──你爱我?」
「这──」
我觉得不管心情如何,都应该做出回应。
可我的喉咙被堵住了。
──白雪的脸浮现在眼前。
明亮、温柔、可爱。
把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家人的我,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女神。
那是我的初恋,我也曾和她一起逃走。
最喜欢她了。
现在,我依然发自内心地爱着她。
尽管如此,我还是──
魔子将手指爬到我的手臂上,突然竖起指甲。
「啊!」
皮肤破了,被划出了血丝。
那血──魔子滑动舌头,舔了舔。
唇边沾着鲜红的血,在我耳边低语。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地狱的业火侵蚀着我的心。
不管嘴上怎么吵,都不可能讨厌魔子。
如果讨厌魔子的话,即使是鬼的所作所为,我也一定无法忍受这沉重的业,想要舍弃一切,投身于与白雪的甜蜜梦境吧。
但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事实上──魔子很重要。
要是没有遇到白雪,我一定会被魔子吸引。
「呐……回……拜托了……」
魔子抬起头,央求似的呢喃着,又用指甲抵住我的前臂。
魔子,又变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心灵越是受伤,魔子就越是美丽。美到令人恐惧。
在心中萦绕着形形色色的想法。
只有现在──我默念着这句话,掩盖住内心,夺走了魔子的嘴唇。
「嗯……」
魔子用手搂住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我,仿佛在说绝对不会放手。
肩膀在颤抖。

「魔子虽然很优秀,内心却比你脆弱得多。」
老爸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
没错。
不管魔子有多少才能,不管她看起来多么强势,她也是内心有脆弱之处的女孩子。
或许她现在正想象着被我拒绝的情景。
也许她在考虑明天早上醒来时,我已经不在了的可能性。
那样的软弱,沉睡在魔子激烈的性情中。
魔子对我的吻感到满足后,绕到我身后,从背面抱住了我。
「绝对不要回头……」
就这样封住我的动作,然后向我撒娇。
「不要再碰我了……」
说起来,魔子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或许她比任何人都恨我,爱我──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知道了。」
我和魔子是一心同体,是不幸的元凶,只要她这么说,我就只能为她实现。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好……不,背地里比较好……」
用近乎消失的声音喃喃自语,魔子用力抱住我的后背。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会到达哪里。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所以──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我……只能堕落下去了吗……。
啊──
这是为什么呢?
想不起白雪的声音……。
尾声
*
小学五年级时,有个男孩子来到了我们家,我本来是想欢迎他的。
因为事情实在太可怜了。
失去父母和妹妹,被家里收养。即使是不太能理解别人感受的我,也很同情他。
因此,当他被欺负的时候,我会帮忙。
『这家伙好歹也是我的亲人?换句话说,你也是在挑衅我对吧?』
唉,我最讨厌欺负弱者的笨蛋了,所以对于这件事,我反而觉得心里很痛快。
不过──
『…………』
如果有人总是一副快死掉的表情待在你身边,再怎么说也会感到情绪低落。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但他就是一蹶不振。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他在责怪我说都是因为我的做法不对,变得焦躁起来。
于是,没办法,只能把最好的朋友介绍给他。
『那、那个,我是丹泽白雪……请、请多多指教……』
『…………是。』
『是的,拜托了。』
『…………是。』
『……是?』
『…………是。』
『…………是。』
『…………是。』
『啊,真是莫名其妙!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一惊。
在旁人看来,尽管是初次见面,回和白雪却非常投缘。
似乎只有我格格不入……我感到了那样的恐惧。
这种担忧,逐渐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呈现了出来。
『骗人的~ !那个,绝对是在笑~ !』
『呵呵。』
『刚才,小回笑了!魔子也听到了吧!』
『……确实是这样。认识半年了,第一次听到。』
『太好了太好了!小回,能笑出来真是太好了!』
明明无论我多么关心他,他都几乎一言不发,可白雪却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没想到差距会如此明显。
我想,这一定是出于对白雪的嫉妒,因为她完成了我没能完成的事情,对此的心痛。
但后来才知道那是错的。
随着回恢复了活力,我又被另一种不安所侵袭。
重要的东西会不会被抢走?
白雪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小学三年级第一次相遇,暑假的时候就成了无可替代的挚友。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人说狠话。虽然也想改正,不过一旦感到不耐烦,话语就会变得尖锐。
帮我打圆场的是白雪。
即使我说了很刺耳的话,白雪也会,
『不行哦,魔子。确实,对魔子来说可能很简单,但大家是做不到的。你这么说大家会受伤的,所以要温柔一点。』
她一边夸奖我,一边用切实的正论反驳了回来。就算大家都对我心存畏惧,白雪也毫不示弱。
吵架分手的时候,回到家冷静下来,总会发现白雪是对的。我陷入了自我厌恶,又因为自尊心太强,不愿意主动道歉。然而白雪却能泰然自若地跟我搭话。打从心底并不在意。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确信自己赢不了那个孩子,赢不了那颗豁达而正确的心。
白雪谦虚地说我成为了她的朋友,但其实拜托她当朋友的是我。
对我而言,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自内心深处可以称为挚友的同学。所以我才每天约她出去玩,把她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看着那个挚友和回迅速加深感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回和白雪抛弃我,不知去了哪里。被丢下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欢笑。我抱有这样的妄想。
然后──『事件』发生了。
我在心里称之为『投接球事件』。
回想要和爸爸搞好关系。当时,他选择的商谈对象,不是我而是白雪。
那时候的对话,我在公园的灌木丛里偷听到了。
『我的爸爸很喜欢玩投接球。』
『妹妹也是,明明自己不会,却总是跟着……』
『一直到妈妈来接……』
我觉得两人形迹可疑,就偷偷跟了上去,发现他们在公园里商谈。
听了回悲伤的自述,我愕然了。
回的悲伤,我完全没能理解。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愚蠢。
最重要的是──
『白雪──谢谢你成为我的力量』
『被正面这么说,总觉得很难为情啊……』
『啊,不,我觉得白雪的笑容很有魅力。』
『诶?诶诶诶诶?!比,比起我,小回更有魅力哦!我和魔子比起来各方面都不起眼!又不像魔子那么漂亮!』
『不,我这种人……』
『不是这种人!小回很帅,头脑聪明,又会运动!最重要的是,虽然经历过痛苦,却能勇往直前,还能向很多人表达感谢!非常温柔!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我也会说同样的话,白雪才不是什么这种人。』
『啊哈哈……总觉得我们好奇怪啊。』
『……嗯。』
我亲眼目睹了两个人坠入爱河的样子。
在那之前,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学习和运动都是第一名。总是被称为班里最可爱的人。职业优越的爸爸,漂亮的妈妈。家境殷实,生活无忧无虑,还有温柔的好朋友。
然而──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无论如何都想要,却可能第一次得不到的东西。
──湖西回。我的初恋。
只有这家伙。不会向我献媚。
只有这家伙。会对我说讽刺的话。
只有这家伙。无视容貌和能力,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我。
只有这家伙对我没有任何企图。虽然不像白雪那样真心实意,但作为一个人,我们处于同样的位置,在同样的立场上说着话。
爱上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家伙,有什么不对吗?
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正因为对方是平等的、没有心计的回,所以恋情很有可能无法实现。
考虑过很多次。
要是不想失恋的话,可以从附近的男人中物色。
被我接近而面露不悦的男人除了回以外是不存在的,无论是追捧、体贴、奢侈、喜欢的容貌,一切都能轻易得到。
但我想要的──只有那家伙。
因为不安、害怕而迁怒于人。
不想让回知道自己的心情,所以对他更加尖刻。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件事让我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我称之为『私奔事件』。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白雪对我说了令人震惊的话。
『魔子,小回,谢谢你们一直和我做朋友。就算我搬家了,也会联系你们的,要是还能一起玩就好了。』
我很尊敬白雪。认为她能虏获回的心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有些嫉妒,但总的来讲,还是希望她待在自己身边的心情更胜一筹。
回也一样。尽管我绝对不会说出口,不过我内心深处对遭遇了那样的不幸却能坚强地站起来的回感到尊敬。我这个人很乖僻,所以总是不自觉地口是心非,但其实我很尊敬他,也很喜欢他,希望他在我身边。
可是──
──两个人没跟我说一声,就私奔了。
虽说是私奔,但毕竟只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就像坐着电车尽量去到远方一样可爱。而且在父母着急之前,他们就意识到自己的极限,主动回家了。可以说是只有两个人的小小毕业旅行吧。
不过只有我知道。对两人来说,那是『私奔』。
搬家那天我打电话过去,白雪不仅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飘飘然。
追问之下──才知道『私奔』的事。
听了她的话,我──
──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嫉妒。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羡慕白雪。
白雪所说的事情就是如此浪漫、美丽,散发着超越梦话的光辉。
事实上,自私奔以后,回发生了改变。
开始说想变得优秀。在学习和运动方面,两年前还与死人无异的他,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现在已经开始精力充沛地到处活动了。
通过那次『私奔』,两人的羁绊成为了不会被距离和时间所撕裂,永恒的东西。
回和白雪。明明我都很尊敬,打从心底里想得到他们,但他们却只想两个人迈向未来。
(只有这一点,不能原谅──)
我希望与回成为恋人,和白雪继续做朋友。
不只是其中一方面,而是想两个愿望同时实现。
可是,如果回和白雪成为恋人,我就得不到回,因为不想看到那样的回,也不能待在白雪身边。
从状况来看,比起和我交往,回与白雪结合的可能性无与伦比的高。也因为这样,我无法很好地平衡感情。
恐惧,不安──本来我可能需要趁白雪不在的时候讨好回的欢心。
然而自尊心在作祟。
另外,爸爸和妈妈的不和也扰乱了我的感情。
这不是回的错。但也并非毫无关系。
爸爸和妈妈的争吵太痛苦了,最终我在所有的场合都忍不住歇斯底里。
每次都感觉自我厌恶。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白雪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当然,只要打电话,白雪就会鼓励我,给我出主意。即便如此,关键时刻白雪不在身旁。这对内心脆弱的我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
回和白雪快要走到一起的事情,也加剧了难以商量的局面。
我对白雪的感情很复杂。
不在的话会感到寂寞,也会失去自信。但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憎恨、嫉妒、尊敬她。
所有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我虽然被人称赞,可其实只是那种程度的小孩子。
就在那样中学三年级的暑假,古濑佐突然出现了。
『你们的父亲……县议员才川达郎正在参与非法勾当。』
回似乎受到了打击,不过我认为完全有可能。
当然我马上否定了,让回冷静下来,可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些事。
妈妈有好几颗昂贵得惊人的宝石。回似乎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我是在妈妈的炫耀下得知的。听了那个价格,也明白以爸爸的收入是买不起的。可是,我不想让妈妈不高兴,于是视而不见。
回和白雪有时会说我『有正义感』,但两个人的正义感和我的不太一样。
我的正义感,不过是自家人的水平。
如果自己的家人受到伤害,就会生气,会挺身而出。那种程度。
回和白雪,应该说是光明正大吗?是『对社会』、『作为人』等更大的正义感。
因此我决定当做没有看到爸爸的不正当行为和妈妈的挥霍。我没有足以接受这些的心理承受能力。
最后,回一个人去找古濑,深挖这件事。
对于在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我激动地责备了回,但同时也接受了。我想假装没看见,尽可能地蒙混过去,不过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我也认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然而,并不是不悲伤。
爸爸被逮捕是无法形容的打击,妈妈失踪更是令我愕然。
我很软弱。像回一样,即使家人遭遇不幸也要站起来,主动面对苦难,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是的,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瞒着那孩子吻我。』
我是个胆小鬼。利用回的弱点,强行将他占为己有。
我趁回对我抱有罪恶感,提出了绝对不能拒绝的要求。
确实,客观地说,回来了之后,我变得不幸了。
爸爸、妈妈、白雪……失去了身边的东西。
──话虽如此,这其中回又有什么过失呢?
回只是拼命地活着。当我盘踞在优越的环境中时,他在和命运战斗,竭尽全力地挣扎。
这种地方吸引了我。
我之所以会因为回的到来而变得不幸,不过是纯粹的偶然。
不,不幸的原因是我能力不足。
看起来和回有因果关系,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有欢迎回,与他和睦相处的度量,有余力照顾妈妈的心情,和爸爸保持同步的话,至少父母间不会破裂。
我和在事故中失去了家人,被人收养而心怀愧疚的回不一样。本来立场就有很大的差异。
我是利用了回的罪恶感的坏女人。
即便如此──
我就是这么希望他待在我身边。
虽说是自己能力不足,但现在留给我的,只有回了。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不过──背地里你是属于我的。』
我依然喜欢白雪,尊敬她,觉得赢不了她。
所以卑鄙懦弱的我,不敢正面交锋。
多么愚蠢啊,我陷入了自我厌恶,却无能为力。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所以──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呐,回。
听说你失去记忆的时候,我非常震惊。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成为共犯的那天……宛如互相舔舐伤口般拥抱在一起的台风的夜晚……全都被遗忘了。
然而中途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现在的我可是脚踏两只船哦,你肯定会觉得讨厌吧。』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总觉得还不错。』
因为你失去了记忆,我和白雪又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我们失去了共犯关系,但你和白雪之间辉煌的『投接球事件』和『私奔事件』也消失了。
一想到也许又能从头开始,就觉得这样下去也不错。
可以肆无忌惮,说不定能从白雪手中将你夺走,我感到很幸福。
不过,那也结束了。
既然你回忆到了这里,那因为无知而带来的幸福时光就要落幕了。
呐,回。
其实有句话我一次都没说过,但一直想说。
「回……我爱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你。我不想把你交给白雪。只要有你在──即使堕入地狱也没关系。」
所以……啊。
求你了,回……。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后记
第一次认识的人初次见面。读过『青梅竹马绝对不会输的恋爱喜剧』(以下简称青梅不败)等其他作品的读者,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我是二丸。
这次,以和青梅不败十卷同时发售的形式出版了『被诅咒的纯爱』第一卷,接下来的第二卷将在下个月(二〇二十二年十一月)出售,连续发行。
连续发行是在考虑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告诉编辑想以两册能告一段落的设想来写,结果「第一卷和第二卷尽量不要空出时间比较好吧?」得到了这样的建议,那么……就这样,在写好了先存着的基础上实现了。另外,两卷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也决定了,销量好的话会继续写下去。
那么这次的作品『被诅咒的纯爱』,大家读了第一卷之后的感想如何呢?
「二丸!你这个龟儿子!怎么刚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结束了?我日你仙人板板!」
要是您能这么想,我一定会笑着对您说:「谢谢您的夸奖,这对我来说是最高的赞誉」。而且请一定要买第两卷来读一读,真的拜托了。
恋爱故事中,既有像青梅不败一样的带有强烈喜剧色彩的作品,也有情节让人胃疼却欲罢不能的作品。本书是以后者为目标的作品。
我很喜欢那样的作品,也特别想写出来,因此这次有机会能出版本作,我感到非常荣幸。另外,如果有和笔者一样喜欢这类作品的人购买小说,或者第一次看到却觉得有趣的人增加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标题里有『纯爱』,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不是『纯爱』,三角关系中就不会有令人胃疼的部分。要是主角和两个女主人公交往时没有良心上的谴责,两位女主人公也都能接受的话,那谁都不会痛苦。再看看现代多样化的恋爱,如果所有人都能认同的话倒也没问题,那也会是个很有趣的恋爱故事。
不过在我看来,正因为是『纯爱』而不是『不纯』,才有美丽和痛苦,才有魅力。轻小说中也有被称为『非纯爱物语』的故事。一对一爱情喜剧或轻文艺的浪漫恋爱小说也可以称为『纯爱物语』。作为与这些的区别,『被诅咒的纯爱』我想擅自叫作『多重纯爱物语』。
最后,感谢编辑黑川先生和小野寺先生!还有负责插画的ハナモト老师,一卷光是人物设计就很辛苦了,还画了美丽的插图…而且还是两卷连续刊登,真是感激不尽!另外感谢对这部作品给予协助的所有人。
二〇二二年七月二丸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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