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丸修一]被诅咒的纯爱2 [电击文库] [自翻][翻译完成校对中]

  被诅咒的纯爱 2


  作者:二丸修一

  插画:ハナモト

  图源:molari

  录入/翻译:mol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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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日志

  2022.12.09 更新序章

  2022.12.10 更新第一章

  2022.12.16 更新第二章

  2022.01.07 更新第三章

  2022.01.08 更新第四章

  2022.01.11 更新第五章

  2022.01.13 翻译完成

  简介

  因事故而失去记忆的湖西回,被自称『恋人』的两位少女丹泽白雪和才川魔子所玩弄,逐渐恢复了记忆和原来的生活。

  一边学习,一边做魔子的经纪人和家务,过着忙碌的每一天。在这样的情况下,与白雪的约会让他想起了过去的宝贵回忆,两人作为恋人的关系也进展顺利。

  然而就在这时,回与某人再会,有关魔子的记忆复苏。那是过于沉重,足以左右人生的回忆。原本其乐融融的三个人的平稳生活宣告结束,表面上想要掩饰的一切都崩塌了。

  恋情。家人。悖德。尊敬。自卑。背叛。绝望。愉悦。地狱。爱是……诚实是……然后,三人选择的道路是──。

  序言


  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

  视线仿徨着,最终停留在墙壁的Lemnos挂钟上。

  早上六点半。

  也许是不凑巧的阴天污染了精神,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

  是因为没有睡在床上吗,手脚像浸在淤泥里一样沉重。

  我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用手掌冷却额头。

  突然,手机映入眼帘。

  这刺激了我的记忆,让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对了,昨天与古濑先生重逢──)

  找回了和魔子一起揭发老爸不正当行为的记忆。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侵蚀心灵深处,名为背叛的悖德。

  然而,与此同时,魔子甜美的声音和柔软的嘴唇触感掠过脑海,让我有一种想要呕吐的罪恶感。

  『──真正的恋人』

  我出现记忆障碍时,魔子最先这样评价自己。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魔子,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追问说,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但是──)

  找回了关于父亲记忆的现在,我明白了。

  对我来说,魔子是可以称为『真正恋人』的存在。

  这和我是『白雪的恋人』一点也不矛盾。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好……不,背地里比较好……』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所以──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我爱着白雪。

  告白了,正在交往。

  但和魔子的关系,是对白雪不能说的秘密。

  『我和白雪是恋人』与『我和魔子是真正的恋人』,是以表里的形式成立的。

  也就是说──

  谁都没有撒谎。

  当初觉得矛盾的事情,现在成立了。

  很多事情我还没想起来。

  老爸被逮捕后,怎么样了?──

  升上高中后与白雪重逢,又是如何成为恋人的?

  我为什么会患有记忆障碍呢?

  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

  ──嗡嗡。

  手机震动,显示出一条信息。

  是白雪发来的。

  『等下我可以去小回家接你吗?因为是恋人,所以想和你一起上学……』

  多么可爱的提议啊。

  我不由得笑逐颜开,下一个瞬间──

  「唔……!」

  伴随着强烈的寒意,胃液涌了上来。

  「呜──」

  我跑出客厅,抓住洗脸台趴下。

  「呕……」

  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么说来,倒下后一直没吃过东西。

  胃里什么都没有吧。

  「哈……哈……哈……」

  因为太过恶心,意识几乎要消失了,但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白雪的笑容。

  让失去家人的我重新振作起来的恩人,也是我的女神。

  她的笑容拯救了我多少次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在心中默念着,泪水夺眶而出。

  「你没事吧,回?」

  这样的声音响起,毛巾落在了我的头上。

  「……魔子。」

  她是从哪里开始看的呢?

  这条毛巾大概是在为哭泣的我着想吧。

  「给你,没有要吐的东西,很难受吧?」

  魔子递过来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瓶。

  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但还是决定先停止思考,接过。然后洗了脸,把塑料瓶倒过来一饮而尽。

  「……一年前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吗……?」

  「嗯,一副被诅咒后堕入地狱的表情。」

  我照了照镜子。

  里面映出了一张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只有目光炯炯有神的男人的脸。

  「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像刀子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大小姐的品味真差啊。」

  「否则我才不会和你接吻,也不会成为真正的恋人。」

  「……说的没错。」

  是吗,我因为背叛了白雪,堕入了地狱。

  然而,地狱里有魔子在。

  是我让魔子堕入地狱的。

  所以,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白雪说她想来家里,和我一起上学。」

  「……老实说,我觉得你今天应该在家休息。」

  「我不认为休息就能恢复,就算勉强也应该去上学,习惯一下比较好。」

  「……嘛,这也有一定的道理。」

  魔子转身。

  「我想你可能吃不下饭,不过至少要塞点果冻吧。我买的威德in的果冻分给你。」

  「这不是难得的温柔吗?」

  「如果我说让你给我一个早安吻作为答谢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喉咙哽住了。

  我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脸上一定流露出了动摇吧。

  魔子讽刺地扬起嘴角。

  「真是个过分的男人。」

  她径直走向冰箱,取出果冻扔给我。

  「真差劲,窝囊废,脚踏两只船。我说要接吻却犹豫不决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了。」

  「那可以不做吗?」

  「真笨啊,我的意思是正因为如此才要做。」

  魔子走到面前,用近乎强迫的方式夺走了我的嘴唇。

  眼角映出手机的影子。

  因此,明明在和魔子接吻,白雪的脸却浮现了出来。

  『那么,地狱是从哪里开始的?你被领养的时候?白雪搬家的时候?还是──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的入口?』

  昨天,魔子说过的话。

  我想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现在这里,才是真正地狱的入口。』

  大概是这样的,一定……。

  其一 你是笨蛋吗


  结果,我拒绝了白雪的邀请。

  我让魔子先去学校,一个人故意在铃声响起前的最后一刻进入班级。

  「怎么了,回?你平时不是来的很早吗?」

  旁边的座位上传来调侃的声音。

  左右翘起的鬈发──是我上高中后结交的损友彦田仁太郎。

  平时听了会觉得麻烦的轻佻声音,现在却不知为什么让我心平气和。

  「身体有点不舒服。」

  「……脸色确实不好看。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我住院了一段时间,想把学习进度追回来。」

  「不不不,从你回归的那一刻起不就追上了吗!你本来就名列前茅,没问题的!」

  「就是那么一点的疏忽大意才会导致学习成绩下降。」

  「什么嘛~,真冷淡~。和我一起在底层徘徊吧~ ~」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在之前的考试中,仁太郎取得了逼近红线的分数。

  所以似乎想把我牵扯进去。

  「一旦堕落,就会看到不同的世界!」

  仁太郎猛地竖起大拇指。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他特有的玩笑话。

  可是──

  不知为何,我全身僵硬。

  「喂,回……你真的没事吧?」

  我的表情好像相当严肃。

  仁太郎变了脸色问道。

  我慌忙掩饰。

  「所以我不是说没问题了吗?」

  「刚才丹泽也很担心你哦?」

  这句话让我的心头一颤。

  「白雪……」

  「听她讲本来想去接你的,你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想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来。刚才她还后悔说,早知道就陪你一起了。」

  「是吗……」

  「因为要打预备铃了所以没过来,但现在也是……你看?」

  仁太郎抬起下巴示意。

  ……扑通、扑通,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故意赶在预备铃的前一刻来上学,是因为不想看到白雪的脸。

  单纯的说,我害怕面对白雪。

  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大脑拒绝了。

  虽然我知道不能看,但还是顺着仁太郎的下巴望去。

  「啊──」

  视野的尽头,能看到白雪不安的面容。

  那一刹那,汗水从我全身的毛孔喷涌而出,我只感觉头晕目眩。

  「回?!」

  「小回?!」

  我没能撑住桌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白雪温和的声音,如今却夹杂着悲鸣。

  那个充满可爱笑容的脸蛋,变得惊慌失色。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表情。

  我想让你一直保持笑容。

  我想在那样的她身边,为了让她露出笑容而活下去。

  然而,现实是──

  整个世界都反转了。

  大脑超越了极限,试图关闭意识。

  「哈……哈……哈……」

  理想与现实的背离,让我直冒冷汗。

  铃声响起。

  可是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夹杂在嘈杂声中消失了。

  「小回,回答我!……啊,老师!……嗯,是的,上学的时候就好像不舒服!……我带他去保健室!」

  我的胳膊被抓住了。

  茫然地抬头一看,白雪忧心忡忡的侧脸正对着我。

  「你没事吧,小回?」

  「啊──」

  如同遭了雷击一般,罪恶感贯穿全身,让我清醒过来。

  我用尽理性,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没关系,我自己能去……」

  我甩开白雪的手,为了不感到头晕,快步走着,向滑动门的另一边逃去。


  来到走廊,脚步稍稍轻了一些。

  由于是早会时间,廊上没有人走动,很安静。

  我这人还真是现实。

  一来到没有白雪的地方,就变成了这样。

  (我受不了白雪那纯粹的眼神……)

  光是被看着,就感觉在说自己是背叛者。

  「哈哈!」

  因为太过滑稽,我哑然失笑。

  我扶着墙,蹑手蹑脚地走向保健室。

  「……对不起,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摆着药品的架子和三张并排的床。

  也许是窗户稍微开着的缘故,雪白的窗帘轻轻摇曳。

  平淡无奇的保健室。

  然而,眼前这个意外的存在,让我不由得眨了好几下眼睛。

  「果然来了。」

  坐在药品柜旁边的是魔子。

  「为什么你……」

  我惊讶得当场呆立在原地。

  「我感觉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的……?」

  「看看早上的情况就知道了。」

  「保健室的老师呢?」

  「去职员室了。」

  由于种种疲劳和混乱,脚下轻飘飘的。

  「……我就知道是这样。」

  魔子立刻抱住我的腰,把肩膀借给我。

  「……不好意思。」

  「总之先睡一会儿吧。」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身体如此沉重,大脑却在全速运转。

  肯定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白雪悲伤的面容和声音。

  「……身体还是那么笨重啊。」

  「笨是多余的。」

  「就像爸爸一样。」

  说着,让我坐在床上。

  「不过比爸爸可爱多了。小回?被子能自己盖吗?」

  「你把我当傻瓜了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总是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躺在床上,想把被子拉过来,手却停了下来。

  「同样的事情……?」

  「以前与白雪再会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是吗……?」

  「别摆出一脸蠢样,把这个服了。」

  「蠢样是多余的。」

  一边吐槽,一边接过袋子。

  袋子上写着内服药,并罗列了药物的名称和功效。

  「减小情绪起伏…… ?改善抑郁症、嗜睡症伴随的情感乏力发作……?缓解焦虑和紧张……?」

  虽然写了四种药,不过都与心理有关。

  「为什么魔子会有这种东西……?啊,而且配药日期,不是我出院的前一天吗?」

  「这是你以前吃的药。我把药方交给医院的大夫,为了慎重起见,让他开了同样的药。」

  「那直接给我不就好了?」

  「给有记忆障碍的你?」

  被这么一说,我哑口无言。

  「来,吞下去吧。」

  魔子递过来一瓶水。

  从准备得太充分这一点来看,我真的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抵抗,吞下去肯定更好。

  疲劳也到了极限。

  于是我照魔子的吩咐吃了药。

  「里面有睡眠诱导剂,我想只要安静地躺着就能睡着。」

  「……谢谢。」

  「真是让人操心。」

  我放松身体躺在床上,魔子默默地把被子拉到我肩膀处。

  「我突然想到,你与其在这里等我,不如早上就让我吃药不好吗?」

  「还是那么斤斤计较啊。」

  「所以,为什么呢?」

  「我反过来问你,早上把药给你,你会老实吃吗?不会说『我没事』然后拒绝吗?」

  「这个……」

  「前些日子……和白雪重逢,我带精神恍惚的你去心理诊所时,你也很抗拒,说自己没问题。当时我还特意拿出数据说服你『现在去看心理医生的人很多』呢?」

  「这么说来……」

  我觉得有过那样的事。

  「我知道你见到白雪会受伤。这是无法避免的,于是我就在这里等着──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的话,就不会说出来了吧。」

  「所以都说了你很烦啊。好了,睡吧。药起作用了吧?」

  心情确实比刚才平静,睡意也涌了上来。

  魔子把柔软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凉丝丝的很舒服。

  说起来,小时候,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母亲,曾经这样为我降温。

  「晚安。」

  「……晚安。」

  被安稳的空气包裹着,我慢慢坠入了梦乡。


  我在梦中飘荡。

  这是环绕着无数记忆的记忆之海。

  大概是因为魔子说我一直在重复同样事情的缘故吧。

  其中一个被我吸进了体内,本应遗失的过去又苏醒了。

  ……

  …………

  ………………

  初中三年级的夏天。

  老爸被逮捕,美和子阿姨失踪,我和魔子成为类似恋人的关系之后,环境发生了剧烈变化。

  警察和律师来了好几次。

  邻居和学校里羡慕的目光一下子逆转了。

  我们只要在路上走着,就会有人窃窃私语,从远处传来诽谤中伤。

  我在去找古濑先生打听情况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所以我担心的是魔子的状况。

  『──魔子,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这种诋毁我已经习惯了。那些乌合之众的声音,我根本不在乎。』

  这不是虚张声势。

  魔子在父亲被捕后,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毅。

  『你把亲生父亲赶出去了~ ~现在,和没有血缘关系的湖西在家里独处吧~? 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想要贬低魔子在学校的地位而挖苦她的女生,魔子也毫不退让。

  『那算什么?能不能别老想一些下贱的事情?』

  『下、下贱?!』

  『首先,回是我的远房亲戚。把父亲赶出去也与事实不符。至少要先在网上好好读一下事件的报道,然后再跟我说话?缺乏智慧的对话很累的。』

  『不、不过,你父亲犯了罪,这是事实吧!』

  『……你说得没错。那么,你的意思是父母的罪过应该波及到孩子吗?』

  『虽、虽然法律上没说,但你用父母犯罪得来的钱过着奢侈生活的吧!』

  『这一点还没有公开,所以我就告诉你。通过不正当手段赚来的钱,我们会通过处理祖祖辈辈的财产全额返还。你好像很爱说话,能不能把这件事也告诉其他人?顺便一提,要是你敢再添油加醋的话,我会以诽谤罪起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唔──』

  魔子的美貌在老爸被捕后更加出众了。

  身边的人除了我以外都无法信赖,只要被冷若冰霜的魔子盯上,几乎所有人都会噤若寒蝉。

  不过,魔子当然不是什么冰雕像。

  有时也会感到寂寞。

  『回……不要动……』

  不可思议的是,魔子喜欢狭小的地方。

  她让我面朝前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自己将身体滑进后背和沙发之间的缝隙。然后像是要从我背后得到温暖一样,紧紧地抱住我。

  如果我想向前移动使她更容易进入,魔子就会:

  『回到原来的位置。』

  像这样拒绝。

  『冷的话,要我来抱你吗?』

  『……不行,你一根手指都别动。』

  『……知道了。』

  我和魔子没有肉体关系。

  就像瑟瑟发抖的两人在隆冬的小屋里报团取暖一样,只是为了生存而依偎在一起。

  『呐,回……做吧……』

  做什么?我没有反问。

  以前问过一次,结果挨了一巴掌。

  只有在精神疲惫的时候,魔子才会向我索求。

  所以我──

  把魔子逼到这种地步的我──

  没能拒绝她的要求。

  『嗯……』

  回头,互相亲吻。

  抚摸着她柔软的波浪长发,魔子吐出陶醉的气息。

  到这里结束。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种让魔子平静下来的仪式。

  就这样过着想方设法打起精神,互相扶持的日子。

  某一天,白雪突然来到才川家。

  她是利用休息日,坐新干线专程赶来的。

  『……小回,魔子。虽然打过电话……但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我看向魔子。

  意思是说,你把老爸被捕的事告诉白雪了吗?

  我没有和白雪说过。我不愿让她担心,也不想她知道我和魔子的关系。

  魔子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白雪恐怕是从别人那里得知老爸遭遇逮捕的。白雪和魔子不同,她的朋友很多,从哪里泄露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从来没想过,在焦头烂额顾不上思考的日子里,白雪会突然降临。

  这让我不知所措。

  『白、雪──』

  和魔子接吻了。

  想要见到白雪,想要变得优秀向白雪告白,为此一直在努力。

  在江之岛约好了。

  可是──我──背叛了你。

  与白雪面对面的瞬间,在这罪孽深重、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我──』

  『……不要紧。小回,没事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不是的,白雪。

  我背叛了对我说这种话的白雪。

  所以没有被你温柔对待的资格。

  『啊……啊……』

  脚下不停地颤抖。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会颤抖到无法站立。

  看到这样的我,魔子插了进来。

  『──对不起,白雪。自从爸爸的事发生后,回偶尔会这样。我先让他去躺着,你能在客厅等我吗?』

  『啊──嗯,知道了。』

  不光是我,魔子也应该感到尴尬。

  但她却顾虑、庇护了我。

  这让我很受打击。

  ──回,对不起,拜托你照顾魔子。魔子虽然很优秀,内心却比你脆弱得多。你是从绝望的深渊爬上来的,优秀的男人。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儿子。

  老爸这么说着,将魔子的事托付给了我。

  可现实是,别说支持魔子,我反而被她保护了。

  结果,直到白雪回去,我都没能走出房门,躺在床上,一直被自我厌恶所侵袭。

  『──我进来了。』

  魔子敲了敲门,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抚摸着我的头发。

  『白雪,回去了。』

  『……是吗?』

  『说不定高中能考上这边。』

  『……诶?』

  『听说她父亲明年要回总公司。』

  『那是……』

  『大概是受爸爸被捕的影响吧。虽然白雪应该不知情。』

  『……是吗?』

  古濑先生说白雪在升初中的时候转学,跟老爸的不正当行为有关。

  那是正确的。

  (……可喜可贺。)

  但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呢?

  『她说很遗憾,没能好好看看你的脸。』

  『……我没有脸见她。』

  『有啊。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我坐起身来。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表情。』

  我几乎不了解魔子的心境。

  但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面容──只有这一点,我能理解。

  『我没那么机灵,做不到那种事。』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在一起──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和不幸搞反了吧。』

  『不管是临时的,还是表面上的,只要觉得幸福那就是幸福。』

  『如果真的会觉得幸福的话呢。』

  我怎么也不认为那会是幸福的状况。

  和白雪是『恋人』,和魔子是『真正的恋人』?

  明明与魔子接吻了,还要和白雪交往吗?

  如果我能用下半身思考,那就最好不过了。

  然而──

  对纯爱来说,那是诅咒。

  无可替代的两个人。

  初恋对象和共犯的义妹。

  从中选择一个,一开始就不可能做到。

  俗话说,笨蛋和天才只有一纸之隔。

  或许天堂和地狱,也只有一纸之隔──


  自那天以后,我的精神变得不稳定了。

  虽然我鼓起勇气说必须保护魔子,但硬要说的话,破烂不堪的其实是我。

  无法掩饰过度的不适,在魔子的催促下,我开始去心理诊所就诊。

  多亏了药物的帮助,精神逐渐安定了下来,可最根本的烦恼──和白雪的事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我决定不去面对她。

  『我真是个坏女人啊。』

  在仿佛一切都将陷入黑暗,某个新月的夜晚──

  关了灯的起居室里,魔子喃喃道。

  她又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将身体滑进后方留出的空隙,像是找个依靠似的,手和胸贴在我的后背上。

  『……坏的是我。』

  『明明让你这么痛苦?』

  『……是我先让魔子受苦的吧?』

  魔子轻轻地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呵呵,是啊,那我们扯平了?』

  『嗯。』

  这种无关紧要的对话,重复了好几次。

  对白雪心怀愧疚的我们,连正面拥抱都做不到,只是轻轻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为了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确认对方在自己身边的行为。

  在地狱般的生活中,这是必要的东西。

  因为现状是,一个人实在太冷太辛苦了。

  『呐,回……做吧……』

  魔子又不说做什么,直接向我索求。

  我一边对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内疚感到恐惧,一边亲吻了魔子。

  然后我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分开,各自回到房间──本应该是这样。

  ──在通常情况下的话。

  然而,这一天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灯突然亮了──

  『你们在干什么……!』

  起居室里响起惊恐的尖叫声。

  我们急忙分开,把目光转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那里的,是应该已经失踪的人。

  『美和子阿姨……』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美和子阿姨无愧于魔子的母亲,长得很漂亮,并且以此为最大的自尊心。

  她爱美,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

  可是现在的她眼睛周围有了黑眼圈,头发里混着白发,衣着凌乱──如果没听到声音,我可能会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妈妈!?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还有,你这身打扮──』

  魔子跑了过去。

  这是自父亲的丑闻曝光后美和子阿姨立即消失以来的第一次再会。

  不过美和子阿姨并没有看向魔子。

  『你果然是个瘟神啊!』

  美和子阿姨推开魔子,抓住我的胸口。

  『自从你来了,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了!』

  她保持着接近的气势把我推到墙上。

  美和子阿姨的胳膊细得惊人。

  可现在被强加的力量却无比的强大──

  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现在的美和子阿姨就是如此超出了常规。

  我经过剑道的锻炼,臂力上有压倒性的优势。想把她推开也是不可以。

  然而──做不到。

  虽然美和子阿姨本来就有些歇斯底里的毛病,但她至今为止从未对我动过手。正因为如此,才更让我感到惊讶。最重要的是,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消瘦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让人联想到恶鬼,使我腿脚发凉。

  『那个人被逮捕,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来我们家,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那是──』

  也许是极端的说法,但我不认为这是错的。

  『是啊,说的对。我很抱歉……』

  『回!?』

  魔子睁大了眼睛,美和子阿姨用手掐住我的脖子。

  『你觊觎我家的财产!而且,连魔子都……!你这个恶魔……!去死吧……!』

  『唔──』

  我喘不过气来。

  可一想到自己做了应该被这个人杀死的事,我就无法抵抗。

  『住手,妈妈!』

  魔子从背后勒紧美和子阿姨的胳膊,让她的手离开我的脖子。

  『咳咳咳!』

  我跪倒在地,不停地咳嗽。美和子阿姨在被锁住胳膊的状态下一脚踢在我的下巴上。

  『混蛋……!还给我……!把我的丈夫……!我的魔子……!我的财产……我的幸福……全都还给我!』

  『妈妈!』

  啪的一声,客厅里回荡着干涩的声音。

  魔子打了美和子阿姨的脸。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吧。

  美和子阿姨轻轻触碰被打的地方,呆住了。

  『不是那样的,错的是我们──妈妈。』

  『魔子?』

  『回没有埋怨任何人,只是拼命地活着。没能接受这样的回,是妈妈的错。而我也有错,没有帮上妈妈的忙。』

  『你在说什么,魔子?魔子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醒醒吧,妈妈!』

  魔子眼含热泪,抓住美和子阿姨的双肩。

  『爸爸为什么会被逮捕?!是因为妈妈乱花钱,爸爸才染指犯罪的吧?最坏的人是妈妈啊!?』

  『你、你说什么呢──』

  美和子阿姨将脖子扭转九十度,语速飞快地嘟囔着。

  『那个人不也是自作主张决定收养的吗?你知道为了这个瘟神花了多少生活费吗?相比之下,那种程度的挥霍不是正好吗?我又没有允许别人进我的家。谁叫他好像在责备我没能生下儿子一样,总是对我冷嘲热讽。』

  『妈妈!看这边!』

  魔子摇晃着美和子阿姨的双肩。

  『亲戚中最富裕的我们,收养回一点都不奇怪吧?而且谁也没有责怪妈妈生不出儿子!』

  『被责怪了啊!被那个人老家的公公和婆婆!』

  魔子似乎感到头晕,踉跄了一下。

  『怎么会……就因为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人说的话……就一直针对回吗……?就因为那种事,你对失去家人的孩子说了无数挖苦的话……?』

  这次轮到美和子阿姨抓住魔子的肩膀。

  『就因为……!?那种事……!?你知不知道那句话给我造成了多大伤害?!』

  『就算这样,向回发泄也是不合理的……』

  『有什么不合理!要是当初没让这个瘟神进家门,我就能一直幸福地活下去了!』

  魔子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妈妈……妈妈是自己变得不幸的……即使没有收养回,大概也会在别的事情上受挫,结果和现在一样吧……』

  『没那回事!』

  『拜托……妈妈……不要再让我伤心了……』

  那个刚强的魔子,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这让我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是什么。

  (没错──)

  要跪在地板上等待会儿再跪吧。

  不要害怕美和子阿姨。

  现在不是被罪恶感折磨、摇摆不定的时候。

  ──回,对不起,拜托你照顾魔子。魔子虽然很优秀,内心却比你脆弱得多。你是从绝望的深渊爬上来的,优秀的男人。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儿子。

  保护魔子。

  不管被多少人憎恶,只有这一点绝对要做到。

  『住手!』

  我反手拧住美和子阿姨的胳膊,将她按倒在地板上。

  被如此完美地固定,即使是大汉也无法挣脱。

  『好疼!你干什么!放开我!』

  『……那么,请不要再让魔子伤心了好吗?』

  『魔子会伤心?为什么?伤心的是我!因为你,我和魔子才会变得不幸!』

  魔子轻轻合上眼皮,喃喃自语。

  『已经,结束了……不,从爸爸被捕时妈妈逃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魔子?我──』

  魔子直视着美和子阿姨,明确地告诉她。

  『我要和妈妈断绝关系,我的家人是爸爸和回,我已经决定了。』

  『魔子!我可是你的母亲!我们有血缘关系!你就这么随便──』

  『那为什么在我痛苦的时候不和我在一起呢!』

  听到魔子悲痛的呐喊,美和子阿姨的喉咙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爸爸被逮捕,我有多么痛苦,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当然知道!可是妈妈只顾着自己的事就逃走了!带着值钱的东西!现在也是这样!』

  魔子指了指背后。

  她所示的前方是美和子阿姨拿来的包包。

  好像是刚才看到我和魔子接吻的时候掉下来的。

  『啊……』

  我知道了魔子在为什么而悲伤。

  美和子阿姨的包包旁边有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大概是手提包落在地面时滑出来的吧。

  信封本身很眼熟。从钞票的厚度来看,至少有二十万以上。

  毫无疑问,那是我和魔子商量过,保管在保险箱里以防万一的现金。

  『妈妈刚才悄悄溜进家里,想拿走值钱的东西吧!然后准备回去的时候,发现我和回在接吻,于是开了灯!没错吧!』

  『那是──』

  『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比起和我们发生争执,还不如赶紧逃走比较好吧!难道你以为通过刁难我们可以得到更值钱的东西吗?』

  『别、别说傻话了!这怎么可能!』

  美和子阿姨的声音明显动摇了。

  看来魔子的推理是对的。

  『我痛苦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回!不要再自称是我的母亲了!』

  『不、不是的!我、我,我是!』

  『有什么不是的!机会难得,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我会全部驳倒的!』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啊!妈妈心里一直只想着自己!我和爸爸……还有回的事,你考虑过多少!?现在的妈妈,只是遭到了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的报应而已!』

  『我的家人……我……我……是……』

  美和子阿姨的声音越来越细,抵抗也越来越微弱。

  我保持着拘束状态看了看她的脸,美和子阿姨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我和魔子叫了救护车,美和子阿姨住进了医院。

  但醒来后,她重复着歇斯底里的言行,几乎要和医生扭打在一起,变成了与任何人都无法沟通的状态。

  经诊断,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导致的适应障碍,美和子阿姨的住院地点被改在了精神病房。

  以这件事为契机,我意识到状况发生了改变。

  (──对白雪的罪恶感当然存在)

  但首先必须处理好眼前的事。

  继父亲之后,又与母亲分离的魔子,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她。

  要保护她不受周围人的中伤,度过迫在眉睫的考试。

  还有金钱的问题。

  由于支付了损害赔偿金的同时也对资产进行了整理,总算没有欠债。可是作为监护人借出名义的魔子的祖父母的财产也几乎用光了。再加上那对祖父母是很在意面子的人(原本就是那种会挖苦美和子阿姨说『没能生下儿子』的拥有老套价值观的人),对我们的态度冷淡得可怕。因此,我和魔子变成了半自立的状态,为了维持家庭和升学,必须制定一些计划。

  (──魔子由我来保护。)

  我在心里发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精神方面,吃点药什么的,勉强维持就行了。

  把地狱里的魔子再次带到阳光下。

  (……自从升入中学与白雪分开之后,我就一直梦想着重逢,并为此不断努力。)

  学习也好,运动也好。

  将来,我要成为强大的自己,去迎接白雪。

  那时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必须得到足够的力量。

  我被这种纯粹的心情所驱使。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越是努力,越有接近梦想的实感。

  很开心。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了。

  ──才川魔子。

  既是义妹,又是共犯。

  因为我变成了孤身一人的,可怜的少女。

  如果命运使你痛苦,那就让我成为你的盾牌。

  我会为你将所有的不幸击碎。

  呐,魔子。

  到那时,我可以向你赎罪吗……?

  ………………

  …………

  ……

  慢慢睁开眼睛,所处的地方是保健室。

  室内已经变成了橙色。我好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床边沿圆形设置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看不到出入口。

  我望向身旁,魔子呆坐在窗边。

  她坐在折叠椅上,手肘搭在窗框向外眺望着。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来了。

  大概已经是放学后了吧。脚边放着我和魔子的书包。

  室内飘荡着悠闲但微微湿润的空气。

  魔子茫然地看着棒球部在学校外围跑步的身影。

  (……好平静的表情。)

  我记忆中的魔子,总是愤慨激昂,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披着夕阳的颜色,被风吹拂的长发如同波浪般飘动着。

  与作为模特被拍照时不同,她既没有冷艳,也没有高贵,而是作为一名青春年华的少女,带着稍纵即逝的美丽伫立在那里。

  不知为何,我觉得魔子仿佛要离我远去,于是悄悄地伸出手。

  「……魔子。」

  「!」

  魔子肩膀颤抖了一下。

  「真巧啊,我刚把你叫醒呢。」

  说着回过头的魔子,看到我伸出的手,皱起眉头。

  「这手是干什么?你想性骚扰吗?」

  说出来的话太有魔子的风格,我忍不住笑了。

  「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你──」

  魔子脸颊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傻啊!」

  足足过了几秒钟后她才喊道,把旁边的矿泉水瓶扔进我怀里。

  「对病人再温柔一点啊。」

  「那你说话时要注意!你的发言完全是性骚扰!」

  「被害妄想症太严重了吧?怎么想都觉得你的发言更有职权骚扰的倾向。」

  「你不就是这样一边糊弄我,一边享受我厌恶的表情吗?这么一想,就是彻底的性骚扰了。」

  「好吧好吧,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你把我当傻瓜了吧?」

  「那么,你经常把身体挤进我和沙发之间,那不算性骚扰吗?」

  大概是从我说的『经常』里注意到了吧。

  我又找回了新的记忆。

  魔子眨巴着眼睛,耸了耸肩。

  「笨蛋,那肯定是给你的特别服务啊。」

  「我可没打算点那种服务哦?」

  「还是老样子斤斤计较啰里啰嗦的男人啊。那么,你说这种话,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事?到什么程度了?」

  「……从父亲被捕之后,到美和子阿姨转入精神病房为止。」

  「也就是说,妈妈的情况大致都了解了?」

  「是啊,她来家里偷东西的事,吵架的事,清清楚楚。」

  「那初中的事你基本都想起来了。」

  「对啊,虽然考试的情况我不太记得了。」

  「哦,是吗?」

  魔子还是那么冷淡。

  我拧开瓶盖喝水的时候,她将胳膊肘撑在床沿上问道。

  「那么,这让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吗?」

  「嗯。」

  「那是?」

  「──我要保护你。」

  我直勾勾地盯着魔子,认真地告诉她。

  于是魔子慢慢地睁大了眼睛,脸颊像煮熟的章鱼一样红彤彤的。

  「我会想办法让你幸福的。」

  「你──」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不过──

  「是笨蛋吗……」

  这次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害羞地抓住从肩膀上垂落的头发,在胸前来回摆弄。

  「……你这家伙,原来能做出这样的反应吗?」

  「烦……烦死了……」

  责备的言辞也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那么微弱。

  「我记起来了,我下定决心要保护你,所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我想和白雪分手。」

  魔子扬起眉毛。

  刚才还害羞的她,现在全身迸发着怒气。

  我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为什么生气了?」

  「因为你是笨蛋。」

  「为什么非得被说成笨蛋不可?我决定要保护你。和白雪交往的话──我做不到。」

  「真的,你这人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既然你反反复复说我傻,那就好好解释一下啊。」

  明明是拼命思考后,下了很大决心得出来的结论,这也太过分了。

  「你喜欢的是白雪吧?」

  「啊……」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即使是撒谎也应该说『我喜欢魔子』吗?

  「好的,时间到。这就是全部。」

  「什么意思?」

  「按照你的性格,如果喜欢我,马上就会说喜欢,不说就是喜欢白雪。」

  「…………」

  完全被看透了。

  「说到底,你喜欢白雪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可能忘了,刚刚想起记忆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了那么多次喜欢白雪吗?」

  确实,事到如今再想补救也为时已晚。

  因为我明确地说过『要和白雪交往』『真正的恋人是不是骗人的』之类的话。

  「我说你傻就是这么回事。要是因为谎言和同情被说喜欢,你会高兴吗?」

  「──这……」

  试着想象了一下。

  如果白雪有别的喜欢的人,但因为我是一个失去了家人的可怜虫,所以对我说喜欢的话──难过得我都想说:「算了,至少不要撒谎」了。

  和醒来时一样,魔子把胳膊肘搁在窗框上,眼睛望向外面。

  「我呢,回……我……」

  「对不起,打扰了。」

  听到伴随着滑动门打开响起的声音,我和魔子稍稍拉开了距离。

  有人来了。

  从半开的窗帘一角探出头来的人是白雪。

  「啊,小回,你起来啦。太好了,没事吧?」

  白雪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光是这样,保健室的气氛就变得明朗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今天,总感觉身体不舒服。」

  「该道歉的是我!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不,是我不好。」

  「不,是我这边。」

  「不,是我。」

  「我。」

  「……你们在循环,差不多该停止了吧?」

  听到魔子无奈的吐槽,我和白雪互相苦笑。

  (……咦?)

  我竟然能如此正常地和白雪交谈,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早上明明是那么内疚……)

  心悸很快加剧,连白雪的脸都看不清。

  然而现在不知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我能保持平静了。

  啊,不。

  除了药物以外,还有很大的变化。

  (──我想起了必须保护魔子)

  如今的我,拥有了以前没有的『觉悟』。

  现在不是被罪恶感压垮的时候。

  虽然记忆和状况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但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魔子,抱歉让你照顾小回。本来应该我来做的。」

  「没关系。早上,我发现回身体不适的时候,就把模特的工作延期了。」

  看来我的不调甚至影响到了魔子的工作。

  「……魔子,这样做没问题吗?」

  「虽然不太好,可我已经道歉了,如果说是我自己身体不舒服,对方也只能接受吧。白雪,委员会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就准备回去吧。回,能走路吗?」

  我攥了攥手掌,确认是否还有力气。

  「没问题。就算有点问题,打车也太浪费了,就算爬着我也要坐电车回去。」

  「这个男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小气呢。」

  「哈哈哈……我觉得这是小回的优点。」

  尽管白雪给我打了掩护,但从她苦笑的样子来看,似乎还谈不上有同感。

  「那我去把保健室的老师叫来。」

  「可以吗?」

  「你想和回说说话吧?」

  「……嗯,谢谢。」

  「在我叫来老师之前你们至少先把约会的安排定好啊。」

  「诶……诶诶──!」

  白雪双手贴着两颊,惊得面红耳赤。

  我被与白雪不同的另一种惊讶所包围。

  (……为什么魔子要说这样的话?)

  如果对我有好感,会提出这种建议吗?

  ……不明白魔子的真意。

  「回好像很疲惫,治愈他是身为女朋友的白雪的职责吧?」

  「想要治愈是没错……可、可是一说到女朋友……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交往,所以堂堂正正就行了。不过,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我会很不舒服的,所以你们就趁我不在的时候商量吧,那再见。」

  「啊,魔子!」

  不顾白雪的制止,魔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保健室。

  「…………」

  「…………」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若无其事地提出话题。

  「保健室的老师去哪儿了?」

  「职员室。因为要开教职员会议,保健室本应该关闭的,我说想让小回再睡一会儿,会留在这里照看,得到了老师的同意。不过因为委员会临时有工作……所以就由魔子来替我看着小回。」

  「这样啊……」

  白雪是考虑到我才拜托保健室的老师的吗?

  这种不经意间的温柔感染了我。

  每次接触到白雪的体贴,我都会感觉到温暖。

  然后每一次都在想。

  我喜欢白雪。

  但现在──

  高兴的同时,一股针扎般的刺痛袭来。

  「你没事吧,小回?」

  似乎从表情上察觉到了我的痛楚。

  我尽量逞强。

  「嗯,休息后好多了。」

  「脸色确实比早上好……」

  白雪闭上眼睛,抱着胳膊开始思考。

  她的样子明明非常认真,却又小小的很是可爱。

  我观察着她的状况,白雪的脸颊渐渐变红。

  「那个啊。」

  「嗯。」

  「刚才,魔子不是说过吗?」

  「……约会的事?」

  「就是那个!」

  白雪以惊人的气势咬住了话题。

  「对小回来说,和我约会……是一种治愈吗?」

  「那当然了。」

  明明「我喜欢魔子」没能马上说出来,这句话却脱口而出。

  白雪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食指在胸前戳了戳。

  「那我们……约会?」

  如果约会的话题不是由魔子提出来的,我也许会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但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经魔子允许了』。另外,既然已经和白雪成为了恋人,约会就是无法避免的。

  有些记忆还没有找回来。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带着整理自己心情的意义去约会。

  「有想去的地方吗?」

  「诶诶?!突然说这个?!」

  「有什么不对吗?」

  「那个……首先,行或者不行……先给个答复吧……」

  感觉隐隐作痛。

  这与恢复记忆时的脑部疼痛不同。

  疼的是胸口。

  白雪太过可爱……可怜……让人难受。

  「不好意思,确实跳过了。当然约会是可以的。」

  「真的?!」

  「这周六行吗?」

  「嗯!」

  必须保护魔子。那种心情没有丝毫改变。

  但喷涌而出的爱意是止不住的。

  患上记忆障碍之前的我,身处白雪和魔子的夹缝中,会考虑些什么呢──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还是忍不住苦思冥想。

  其二 明明我才是小回的恋人


  到了星期六,我和白雪在港未来线元町·中华街站集合,然后一口气北上……朝涩谷站进发。

  天气晴朗,东横线的车厢里人满为患。今天有一整天的约会,能确保座位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可能是因为和我约会的缘故吧,白雪的心情一直很愉快。

  雪白的连衣裙和草帽非常搭配,看上去十分耀眼。

  现在,她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野餐篮子,笑嘻嘻的。

  「白雪,那个野餐篮子里,该不会是午饭吧?」

  「呵呵~,等到了当地以后再期待吧~。」

  「当地是哪里?我只听说要去涩谷……」

  「这个也要保密~ 」

  我不知不觉被卷进了可以称为白雪世界的温暖空间,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那我们就出发吧,去代代木公园!」

  一到涩谷,白雪就这么说道。

  「一般来讲,野餐都是去乡下的……」

  从元町·中华街站出发的话,更近的地方有很多山、海和公园。

  然而偏偏要去大城市,理由竟然是野餐。

  (对了,白雪偶尔会流露出独特的品味……)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不知如何反应,但因为是绝对没有恶意的行动,所以最后只是一笑而过。

  「嗯,不过在横滨附近野餐的话,有可能遇到学校里的人吧?」

  「这个……也是啊。」

  虽说交往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但确实不希望被学校里的人──尤其是仁太郎和管藤看到。

  「而且野餐后正好可以去涩谷玩!呵呵呵,真是完美的计划啊。」

  挺着略显矜持的胸部,白雪喜笑颜开。

  尽管对提案的内容感到困惑,可光是看着兴高采烈的白雪,幸福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那我们走吧。」

  「啊!」

  在白雪做出反应之前,我抢过野餐篮。

  ……还挺沉的。白雪似乎塞进了很多东西。

  我一迈步,白雪就用混在喧嚣中,听不清的音量低声说道:

  「……这种温柔的地方,喜欢。」

  白雪小跑着追了上来,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我空着的左手上。

  真的是一双又小又软,仿佛一使劲就会坏掉的手。

  一股怜爱之情涌上心头,同时化为恐惧刺痛了我的胸口。

  我不想失去这份幸福──

  绝对──

  但同时,我也有和魔子的关系。

  现在的我无法考虑遥远的未来。

  只是下定决心今天只想着白雪的事情。

  以前,魔子这样说过。

  『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表情。』

  『我没那么机灵,做不到那种事。』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在一起──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我决定今天约会的时候,魔子也重复了同样的话。

  这是扭曲的关系。怎么想都不正常。

  不过──魔子的话有一定道理,我也想不出替代的方案。

  之前,说要和白雪分手的时候被骂了。

  如果是不能选择的解决方案,我倒是想到了一个。

  那就是──和魔子断绝关系。

  根本不可能。

  我做不到让堕入地狱的魔子更加孤独。

  表与里,分别与白雪和魔子交往,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道路──

  我绝不认为魔子的提议是正确的。

  不,那是一条已经可以看出破绽的,狭窄的道路。

  但如果让我最重要的两人都能幸福的手段只有这个的话,我愿意成为任何罪人。

  现在不是说罪恶感这种不温不火的话的时候。

  做好觉悟吧。

  因纯爱的诅咒而堕入地狱的,只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到达代代木公园时,额头上已经渗满了汗水。

  天空万里无云,但因为正值梅雨季节,气温和湿度都相当高。

  不过,因为是位于市中心的巨大公园,所以还是聚集了大量的人群,有玩滑板的,有练习乐器的,还有全身涂成灰色摆姿势赚钱的,熙熙攘攘,光看就觉得开心。

  这么热的天,如果是魔子的话会抱怨掉妆,可对健康的白雪来说反而很快乐。一只手拿着毛巾擦汗的样子,清爽得让人想起青春全开的广告。

  「就这里吧!」

  「嗯。」

  在树荫下铺上垫子,在四个角落放上石头固定。

  到了背阴的地方就凉快多了。宜人的风拂过汗津津的脸颊。

  「锵锵!」

  配上自制的音效,白雪打开野餐篮。

  「哦……」

  就连经常被人说面无表情或无反应的我,也忍不住发出感叹的声音。

  五颜六色的三明治。

  这边是鸡蛋,这边是鳄梨、虾和奶油。

  既有王道的火腿和芝士,也有我喜欢的炸鸡和薯条。

  「这些都是白雪做的?」

  「嗯。」

  「太厉害了,说实话,我很感动。」

  「欸嘿嘿……」

  白雪舒缓着脸颊──

  「……很好!」

  转过身,用力摆出胜利姿势。

  这种事不要被人看见比较可爱哦,我犹豫着要不要吐槽,但白雪可能会闹别扭,而且那个姿势很让人忍俊不禁,所以我决定欣赏一下。

  「不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料理了?」

  「其实啊,是初中的时候一边慢慢跟着妈妈学,一边练习的~。」

  白雪得意地挺起胸脯。

  一夸奖就得意忘形的模样,即天真又可爱。

  「我虽然也做料理,不过都是按照魔子要求……只了解健康的菜单,像这样令人兴奋的王道菜色,我从来没有试过。」

  「魔子的情况我也知道,不过小回会不会不满足?你个子那么大,午饭也吃得不少吧?」

  「不够的时候就靠泡面什么的补上。」

  「那可不好哦~ 」

  「蔬菜有给魔子做的那些就已经够多了,所以平衡还不错。我觉得高中男生基本都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眼前的野餐篮一直开着。

  「总之先吃吧,好不容易做的,干了就太可惜了。」

  「嗯!选你喜欢的吧!」

  「那──」

  先吃鸡蛋三明治吧。

  张大嘴巴,一下子将一半送入口中。

  「…………」

  白雪一边往水壶盖里倒茶,一边盯着我。表情很认真。

  我有点紧张,把注意力集中在舌头上。

  「好吃……」

  蛋黄酱的浓郁、鸡蛋的口感、面包的柔软,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鲜美溢满了口腔。

  「胡椒的风味也很刺激食欲。」

  「呵呵呵,被你发现了呢!这就是重点!」

  看着表情丰富的白雪享用的三明治,感觉比一个人的时候好吃十倍。

  「小回呢,从初中开始就说要成为优秀的人,学习和剑道都很努力吧?」

  「嗯。」

  初中的时候,我一直埋头于功课和练习剑道。所以在电话里聊到近况时,话题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这两个。

  「我听了你的话,也想努力学习,参加社团活动。」

  「社团活动是美术部吧?」

  「嗯。可惜,不管是学习还是画画,我都没有什么才能……或者说,集中力很难持续下去……」

  白雪并不是学不好,但魔子天赋异禀,我的成绩更优秀是事实。

  「为了转换心情试着做了料理,结果很开心……然后,想着什么时候能让小回吃到就好了,一点点地练习……」

  我抓起火腿奶酪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白雪真是个天才。」

  「天、天才?!突然夸奖过头了!」

  「我做不出这样的东西,魔子就更不行了。」

  「只要看一下食谱,小回很简单就能做出来~ 」

  「不过,我想应该没有这么美味吧。」

  如果是我为自己制作的,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感动。

  「好吃得让人心潮澎湃。」

  「诶嘿嘿,好高兴啊~ ~」

  心花怒放的白雪挠着脸颊。

  我们开心地笑着,一个接一个地把三明治塞进嘴里。

  「嗯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吃~!」

  「白雪,这已经是第五个了?不要紧吧?」

  「小回吃了七个吧?」

  「我个子很大,又在锻炼肌肉,平时就喜欢吃特大份的。」

  「话、话是这么说……」

  「要是魔子的话,这个尺寸三个就够了。比魔子还要娇小的白雪……」

  「──小回,停下来。」

  白雪双目无神,说道。

  「那个啊,不能和魔子比较的哦。」

  「……白、白雪?」

  「魔子是模特,而且是其中最顶尖的。用小回练过的剑道来比喻的话,就是在全国大赛中争夺冠军的水平。突然被拿来和那个级别的人比较,很痛苦……你能明白吗?」

  这是……好像踩到了不得了的地雷。

  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吧。

  「抱歉,是我不对……」

  「你能明白就好了。」

  白雪气势汹汹。

  只是感觉她有点误会,于是我补充说:

  「对我而言,只是担心你吃撑了而已。我喜欢看白雪吃东西的样子,并不是不想让你吃。」

  「──嗬?!」

  白雪被炸薯条噎得直咳嗽。

  「没事吧?」

  「啊,嗯。比起这个,喜、喜欢看我吃东西,是怎么回事?」

  她抬眼窥视着我的反应。

  我以前就想过,这么说来,因为几乎没有两个人单独吃过饭,所以我也没和白雪说过。

  「你看,白雪吃饭真的很香吧?」

  「那、那是,很能吃的意思……?」

  「那当然比魔子能吃──」

  白雪的眼神瞬间又变得死气沉沉。

  我感到不妙,连忙转移话题。

  「该说是白雪全身都散发着吃东西的喜悦吗,所以看着就会觉得幸福。」

  「是、是吗……?」

  太好了。心情似乎好转了。

  「那错的不是小回,而是卡路里!卡路里越多越美味吧?一切都是卡路里不好!」

  「诶……啊……?」

  「这些容易堆积在肚子上的脂肪,也都是美食中的卡路里造成的!」

  「啊,是啊……」

  虽然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但我觉得这里应该表示赞同,于是不断点头。

  我把最后一块炸鸡放进嘴里时,白雪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小回吃得很淡定呢,对味道没有什么要求吗?」

  「首先要重视量吧?当然好吃的东西更让人高兴。」

  「相比之下,不怎么表现在脸上呢。有什么不喜欢的吗?」

  「不,全都很美味。」

  我立刻用力回答。

  「只是,不表现在脸上,大概是习惯了吧。」

  「习惯?」

  「吃饭的时候笑的话,美和子阿姨会──」

  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用说也可以。

  「……抱歉,没什么。」

  白雪大概察觉到了。

  她拿起我手边的水壶盖,给我添了杯茶。

  「果然小回是累了。」

  「是吗?」

  「也难怪,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时就太努力了。」

  「怎么会,我还差得远呢。」

  今天魔子也出去工作了。

  本来我也应该干活的,但因为最近身体状况不佳,又要和白雪约会,所以魔子特别关照我。

  然而我却让白雪也担心了。

  (要是有更多的力量就好了……)

  我想要拥有足以保护重要的人,让她幸福的力量。

  大概自从父母和妹妹在事故中丧生以来,这种想法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

  「正因为能做很多事,所以你的理想太高了。」

  白雪悄悄地移动到我身边。

  「?」

  她用双手抓住我的左手手腕,拽了一下。

  「??」

  我坚持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变成了拔河。

  「……咦?」

  白雪发出疑惑的声音,我也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白雪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清了清嗓子。

  「那个啊。」

  「嗯。」

  「希望你稍微放松一些。」

  「啊,被拽的时候,我必须倒下去吗?」

  「嗯嗯。」

  刚才我下意识以练习剑道时的要领进行了应对。

  这里不是被攻击后需要立即反击的场所。

  「那就从头再来一次吧。」

  「……知道了。」

  虽然还不太清楚白雪的意图,但我放松了全身。

  「嘿。」

  手腕被拽了一下。

  因为没有用力,我直接倒在了垫子上。

  「啊──」

  然后白雪抬起我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我是想这么做……」

  「……哈哈。」

  为什么白雪这么可爱呢?

  有点天然,又有点傻气。

  这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这些地方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我的压力。

  「别笑我啊……」

  白雪嘟着嘴,闹了别扭。

  「这是高兴的笑。」

  「有那种事吗?」

  「别人不知道,我有。」

  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坦率地笑过了。

  「那就好……」

  尽管略显不满,不过白雪似乎认同了。

  「…………」

  「…………」

  只听得见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好幸福啊。

  我真的打心底这么想。

  和梦寐以求、魂牵梦萦的女孩,一起度过如此安稳的时光。

  去野餐,连膝枕都──

  这样幸福的时光存在真的好吗?

  「咦……?」

  不知为何,我的眼眶溢出了泪水。

  「怎么了,小回?」

  「好奇怪啊。明明白雪就在我身边……明明这么幸福……」

  说着说着,我渐渐明白了流泪的原因。

  我比谁都清楚。

  我是一个不配得到这么多幸福的人。

  让魔子堕入地狱,不断背叛白雪。

  我就是这么差劲的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在这种幸福中哪怕多待上一秒钟也好。

  卑鄙、自私的我,迟早会遭到报应的吧。

  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紧紧抓住,尽可能延长这梦幻般的时间。

  我打从心底这样期望。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也许有点明白吧。」

  白雪浮现出苦笑。

  「……到底是哪一边啊?」

  「那果然还是明白吧……因为我也忍不住哭了……」

  我们凝视着对方,一边流着泪──一边露出了笑容。

  「明明这么幸福,时间却不是永远的……总有结束的时候……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人莫名地悲伤……」

  「……那是因为,现在太幸福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但这不是梦。」

  「是啊。正因为幸福,所以要努力让它变得长久……」

  白雪一直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枕在她的膝盖上,承受着她那笔直的视线。

  仿佛被吸进去似的,脸的距离逐渐拉近。

  这种时候──

  「呜呜呜,该死的湖西……在光天化日之下何等的寡廉鲜耻……白雪,我可没打算把你培养成这样的孩子……!」

  「不,这里应该为他们加油吧!上啊……回,一鼓作气地……!」

  远处,隐约传来了声音。

  「…………」

  「…………」

  面对把所有氛围都破坏殆尽的内容,我和白雪凝固了。

  我用视线和白雪交换了一下想法,慢慢地抬起上半身。

  「……白雪,你给我膝枕,我很高兴。」

  「啊,没有。如果还想要的话就告诉我,我随时都可以帮你做。」

  「谢谢。」

  淡淡地交换了几句话后,我们拂去衣服上的草皮,站了起来。

  然后同时──回头朝刚才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么……」

  「糟蹋了难得的好气氛,不感谢一下可不行啊……」

  「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得让他们老实交代吧?」

  「当然。小回,可以给点惩罚吧?」

  「不如说这才是最主要的。就算白雪阻止,我也打算这么做。」

  我将指骨弄出响声,白雪的眼睛闪闪发光。

  躲在树荫下说出刚才那些台词的两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喂,立夏!这完全暴露了啊!」

  「都怪笨蛋仁太的声音太大了!」

  「本来就是提出要跟踪的你不好吧?!」

  「什么!你想把责任推给我吗?!」

  「因为,实际试过之后,『情侣什么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只会这么认为而已吧!」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你不也兴致勃勃地说想看看有意思的东西吗?」

  「最、最开始是那样──」

  「那你就──」

  仁太郎和管藤争执的时候,我和白雪已经到了他们身边。

  「虽然从吵架的内容我大致猜出理由了──」

  「要不要接受惩罚──?」

  「「哇哇……」」

  白雪命令瑟瑟发抖的两人。

  「总而言之,先正坐。」

  「……是。」

  结果,因为白雪的说教持续了十分钟以上,所以我只教训了一句「下不为例」。


  事情平息之后,我们移动到附近的咖啡连锁店。

  占据了一张四人座的桌子,我和仁太郎、白雪和管藤并排坐着。

  我要了黑咖啡,白雪不喜欢咖啡,所以要了橙汁,到这里还好,接着仁太郎点了热狗,管藤点了吐司,让我有点吃惊。

  「你们整个白天都在监视吗……」

  「要去代代木公园的事立夏从丹泽那听说了,但以野餐为主题实在看不懂。」

  「不要边吃边说。」

  听到我的忠告,仁太郎以惊人的气势狼吞虎咽着热狗。

  「哈~,白雪竟然主动献上膝枕,我感到非常非常震惊……」

  「那、那个,立夏,这种事会让我很难为情的,希望你不要说出来……」

  管藤猛地睁大眼睛,抚摸着坐在旁边的白雪的膝盖。

  「咕,湖西摸到的是这里吗!是这里吗!可恶,软软的好舒服啊!」

  「呀!真是的,立夏……好丢人啊……」

  「管藤,你别再说明了,会让我精神衰弱的。」

  「谁管你的精神啊!竟然对我可爱的白雪出手!」

  「那么作为替代,你可以对这家伙出手哦。」

  我拍了拍仁太郎的肩膀。

  「…………」

  要是能顺水推舟就好了,可管藤却红着脸一言不发。

  她摇晃着特征性的麻花辫,调整眼镜位置的动作很明显不自然。

  「立夏,你怎么把回说的话当真了啊~ 」

  仁太郎还是那么迟钝,他不理解我帮管藤助攻的意义。

  「我的身体是为了献给魔子大人而存在的!回,你今天为什么没和魔子大人在一起呢!」

  「和白雪约会的时候带上魔子才奇怪吧?」

  「对哦!」

  仁太郎拍了拍额头。

  「……啊咧,我为什么要在没有魔子大人的情况下跑到这种地方来呢?这里只有让人生气的情侣,还花了很多钱。」

  「生气就别偷看了,该生气的是我。」

  我一吐槽,仁太郎立刻吐了吐舌头。

  随着时间推移,我对和白雪的幸福时光被打扰这件事越来越生气。

  所以为了惩罚,我无言地折磨着仁太郎的关节。

  「痛痛痛!投降投降!」

  「不要再犯了。」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那就再来一次。」

  「我知道了,回大人!」

  「大人也不需要。」

  「好了,放开我吧!」

  真是个废话连篇的家伙。

  再加上迟钝得要死。管藤也很辛苦吧。

  我瞥了一眼管藤,她果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管藤想以观察我们的情况为借口,和仁太郎一起出去。最好是约会……也许有过这样的想法。)

  因为两个人是青梅竹马,所以一起出门的事很轻松就达成了,不过从现在的样子来看,似乎离良好的氛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啊,对了。」

  白雪在胸前拍手。

  「接下来,我们来个双重约会吧。」

  「噗!」

  喷出水的是仁太郎。

  「喂喂,丹泽。丹泽和回当然是约会啦?可是我和立夏──」

  「──好吧。」

  管藤点点头。

  「哦!」虽然我很想这么感叹,但从管藤的眼睛一动不动来看,似乎有一半是自暴自弃了。

  「笨蛋仁太。」

  「什么啊,笨蛋立夏。」

  「白雪和湖西,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他们打情骂俏,你是不是觉得很傻?」

  「!?」

  仁太郎吃了一惊,用力点了点头。

  「那倒是。」

  「不好好享受的话,不觉得来这里花的钱都浪费了吗?」

  「我有同感。」

  「我们不是情侣,不过既然被人在眼前秀恩爱,至少也想体会一下心情。不是吗?」

  「……不,你说的没错。」

  「既然如此,作为青梅竹马,我们不应该携起手来吗?」

  「你是说今天一天要表现得像情侣一样吗?」

  「不。」

  管藤摇了摇头。

  垂在肩上的麻花辫轻轻晃动。

  「──不是像,今天我们要作为情侣进行双重约会。」

  「你说什么……?」

  「呵呵,怎么样?笨蛋仁太,害怕了吗?」

  「不,笨蛋立夏。谁害怕了?我可是天下的彦田仁太郎大人啊!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吓到我?」

  「那就这么定了。」

  不是很能干嘛──我对管藤刮目相看。

  不愧是青梅竹马。这是在对仁太郎的性格知根知底的基础上进行的巧妙诱导。

  我瞥了白雪一眼,她会心一笑。

  作为朋友,管藤的努力似乎让她感到欣慰。

  走出咖啡店后,我们四个人决定在涩谷闲逛。

  漫步在王道的中心街,走进感兴趣的商店。

  只是,购物时女孩子的情绪之高出乎我的意料。

  「啊,这个好可爱!」

  「确实,很适合白雪。」

  「这个好像和立夏很配!」

  「嗯,有点太飘逸了,再长一点……」

  白雪也有支持仁太郎和管藤恋情的心思吧。

  管藤大概也想加深和仁太郎的关系。

  然而,摆在眼前的却是琳琅满目、魅力四射的衣服和饰品。

  我和仁太郎跟不上话题,即使偶尔被征求意见,也只能回答一句:「不是挺好的吗?」。

  随后我们就「为什么女孩子都这么喜欢购物呢……」 这一哲学性的话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结果,因为我们都是靠零花钱的穷学生,逛到傍晚,也只买了白雪和管藤的各一个小东西。

  「总感觉好累啊,回……」

  「啊……」

  温暖的野餐,中途变成了耐久的铁人三项。

  两个女孩子聚集在一起爆发出的力量太惊人了。到最后我和仁太郎甚至坐在长椅上闲聊。

  「喂,回。双重约会是什么?」

  「谁知道?」

  「我们只是普通的跟班吧?」

  「即使名义上叫作约会,也不能把关系很好的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尤其是购物绝对禁止。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啊。」

  「我可不想学那种东西……」

  现在也是如此。走在前面的白雪和管藤不停地聊着刚买的小物件,两人的对话似乎永无止境。

  「嗯?」

  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有信息。

  是古濑先生发来的。

  『那之后身体还好吗?见面了又会刺激到你的记忆,所以暂时我就不去见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请随时联系我。』

  虽然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但其实骨子里是个好人。

  由于和古濑先生见面,我病倒了,因此他一直很在意,经常与我联系。

  「是魔子大人发来的吗?」

  仁太郎说着多余的话,偷看了下手机屏幕。

  「不是,他叫古濑,是照顾过我的人。」

  「女人?」

  「为什么你所有的事情都想和女人扯上关系?」

  「真的,仁太真是个笨蛋。」

  看样子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管藤和白雪放慢脚步,和我们并排走着。

  「古濑先生,小回确实说过是在父母的事上关照过你的人吧?」

  古濑先生是我因为老爸的违法行为而认识的人。所以很难和人解释,对白雪则用了刚才那种模糊的表达方式。

  「父母是那个吗?因为受贿被捕了。」

  「笨蛋仁太!」

  管藤慌忙阻止,可为时已晚。

  仁太郎「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一副说错了话的模样。

  我耸了耸肩。

  「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应该不会到处传播,我就坦白了吧。」

  因为说来话长,于是我们把地点转移到宫下公园。

  宫下公园位于大楼的屋顶,有滑冰场和攀岩墙,聚集的都是些年轻人。我本想在草坪上休息一下,但幸运的是旁边正好有空着的长椅,就坐了下来。

  在那里,我将和古濑先生相遇,追查老爸的不正当行为,老爸向警察自首的过程向大家说明。

  「……所以说,古濑先生很同情我和魔子。虽然魔子是单方面讨厌他……因此他才会找我说话,想帮我的忙。」

  「诶~,虽然听了各种各样的传闻,没想到这就是真相……说实话,我还想象了更可怕的事情呢。」

  仁太郎这种冒失的地方,我并不讨厌。这比被人莫名其妙地关心要好得多。最重要的是,想象过可怕的事情,但还能和我正常来往,就意味着他本身并不在意。

  或许不够体贴,可我很中意他的率直。

  「嗯,我也是。」

  管藤冷不防地开口道。

  「湖西暂且不论,因为和那个才川同学扯上了关系,所以想象了更糟糕的情况。」

  管藤和魔子性格不合。

  她们之间就像水和油一样,明明双方都和白雪关系很好,却互相争夺白雪。再加上仁太郎迷恋魔子,所以关系更加恶劣。

  因此,管藤才会说『那个才川』吧,魔子在她看来就是如此沉重。

  「……对不起。」

  白雪──在膝盖上握紧拳头,低着头流下了眼泪。

  「白雪?!」

  「我明明和小回、魔子关系都很好,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是的,白雪。」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我绞尽脑汁,编织出语言。

  「我和魔子都很喜欢白雪,所以不想让你担心,更重要的是,这是身为家人的我们必须自己解决的问题,我不想给白雪带来奇怪的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

  「对不起,我的说法不太好。那个,怎么说呢……」

  「我能理解回的心情。」

  仁太郎抬头望着蓝天,若无其事地说道:

  「因为,不是不想让喜欢的女孩看到自己难堪的一面吗?不想给她添麻烦,让她担心对吧?男人不就是这样吗?」

  这是我不会用的说法。

  然而,却把我想说的事表现得恰如其分。

  「……是啊。我的心情和仁太郎说的一样。」

  「小回……」

  因为喜欢,所以不愿让她担心。

  对,不要用奇怪的麻烦,这种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

  这样就好了。

  也许直率的心意传达到了,白雪身上的悲怆感消失了。

  「男人啊,总喜欢在奇怪的地方耍帅呢。」

  管藤抱住白雪。

  「明明再怎么装酷,平时的样子也会被看到,不可能持续下去的。」

  「哈哈哈……」

  白雪的苦笑不知是赞同还是否定,很微妙。

  「仁太也是,你可能是想在才川同学面前耍帅,但那反而会让你看上去像个傻瓜。」

  「真的?!」

  「光是称呼加上『大人』就很滑稽了。称呼『大人』的男女被允许交往的,不是公主和骑士,就是大少爷和女佣。」

  仁太郎歪着脑袋,突然兴奋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是天生的骑士吗?」

  「笨蛋。」

  「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的精神力真厉害啊。」

  我和管藤吐槽,白雪憋着笑。

  「呵呵……大家都好有趣……」

  虽然捂着嘴和肚子,却没有完全隐藏住。

  对了,白雪原本就是个爱笑的人。


  回去的电车比来的时候还要拥挤。

  只在自由之丘抢到了两个空座位,让给白雪和管藤后,我和仁太郎站在她们面前说着话。

  之后,随着电车的前进,座位空了出来,不过和白雪她们离得有点远。犹豫了一会儿,我们都累了,只好分开坐下。

  「……听了今天的话,感觉有很多事对得上了。」

  仁太郎突然嘀咕道。

  「很多事指什么?」

  「你阴沉的理由之类的。」

  「别动不动就贬低别人,我并不阴沉,只是你太一根筋了而已。」

  「不不不!」

  仁太郎激动地挥着手吐槽,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后──

  「果然,不管怎么想,你都很阴沉。」

  因为他又贬低了一次,所以我给了仁太郎侧腹一拳。

  「好疼!你能停止无声的攻击吗?」

  「我的原则是坚决反对无端的诽谤。」

  睡在仁太郎后面的上班族瞥了我一眼,我和仁太郎低下头,压低了声调。

  「还有关于魔子大人的事,我终于明白了。」

  「比如说?」

  「魔子大人长得那么漂亮,即聪明又会运动,真的有种女神的感觉吧?」

  「很遗憾,女神最需要的性格太差了。」

  「没有的事。她对你的恶言恶语,不几乎都是撒娇吗?」

  「…………」

  虽然隐约感觉是这样,但没想到会被仁太郎揭穿。

  「魔子大人啊,该说是看上去应有尽有,其实空无一物吗。是有阴影的。我觉得这是一种让人无法放任不管的魅力,不过听了刚才的话后,我明白了一部分。」

  明明几乎没和魔子说过话,真亏他能看出来。

  被魔子迷住,自作多情的家伙不计其数,可是能像仁太郎一样看得这么透彻的人又有多少呢?

  他出乎意料的洞察力,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还有,尽管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

  「我也是,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和我住在一起的爷爷得了老年痴呆。」

  「……啊。」

  「照顾老人太辛苦,爸妈都累坏了,还有过争吵。」

  「…………」

  「嘛,虽然没过几年,爷爷就去世了,现在已经恢复了原样。不过,当时像我这种粗枝大叶的家伙也挺压抑的。当然,我知道家人都死于事故,之后在被接到的那间房子里遭遇重大变故的你要辛苦一百倍。」

  「仁太郎……」

  仁太郎确实是一个轻率的人,但他拥有能为对方着想的温柔和诚实。管藤一定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仁太郎这种优秀的地方,所以才喜欢上他的吧。

  「也就是说──」

  仁太郎把手放在我肩上。

  「能把魔子大人交给我吗,哥哥?」

  「去死!」

  刚才他劝我不要无声地攻击,所以这次我喊出杀意后,给了他肚子一拳。

  「不,回,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想说什么?」

  「我是这么想的,你虽然和我一样大,却经历了很多不容易的事情。」

  「哦。」

  「我觉得你应该得到幸福。要不然,在看到你和丹泽那么可爱的女孩打情骂俏的时候起,就已经不能原谅你了,一般来说都是会敲你闷棍的。」

  「只有你才会想敲闷棍。」

  「好疼。」

  我不动声色地掰着仁太郎的指关节。

  周围的目光太冷淡了,没办法,只好放开他。

  是相当痛吗,仁太郎一边对着被我折磨的关节吹气,一边说道:

  「简单来讲,不管立夏说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希望你和丹泽得到幸福。」

  仁太郎好像误会了什么。

  管藤偶尔会打扰我和白雪,可终究不是真心的,只是拿我当借口调戏白雪,乐在其中而已。管藤作为白雪的朋友一定在心底支持着我们吧。

  仁太郎明明是管藤的青梅竹马……不,或许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会因为走得太近而当局者迷。

  「那么,和魔子有什么联系呢?」

  「你和丹泽交往的话,魔子大人一定会很寂寞吧?因为义兄在和闺蜜交往。」

  「嗯。」

  「然后就轮到我登场了!不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可以接替你经纪人的工作。」

  「这话由你来说,我都不知道有几分是认真的。」

  「你这人挺过分的啊。我都是认真的。」

  「……真的吗?」

  我盯着仁太郎。

  释放出不许说谎的气息。

  仁太郎身上的轻浮氛围消失了。

  他转移视线,开口道:

  「怎么说呢?这种事情要认真讲,挺不好意思的。」

  说着,害臊地挠了挠脸颊。

  「不过……嘛,算是认真的……不,相当认真的吧……。我知道就像立夏说的那样,我的期望太高了……但如果能让魔子小姐幸福的话,那种愚蠢的梦想,也不是没有……」

  这种笨拙的说法颇有仁太郎的风格。

  而且不经意间说了『魔子小姐』。大概是仁太郎表面上开玩笑说什么『魔子大人』,其实心里一直叫她『魔子小姐』吧。

  从他的反应来看,我明白仁太郎是真心喜欢魔子的。

  我是让魔子陷入不幸的人。

  虽然现在相依为命,无论如何都想保护她,但如果有别的男人来代替我,说不定会更好吗?

  疼痛在胸口奔走。

  魔子那渴求般的声音和温暖,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不行。)

  别去想心痛的意义。

  我喜欢白雪。当然,魔子也是关爱的对象,可只是作为家人──不是这样不行。

  我把视线转向坐在远处的白雪。

  和管藤谈笑风生的白雪,看起来还是那么开朗明亮。

  「回,怎么了……?」

  对了,是管藤。

  我有不能支持仁太郎恋情的理由。

  「仁太郎,你知道蒂蒂尔和米蒂尔吗?」

  蒂蒂尔和米蒂尔是童话《青鸟》中登场人物的名字。

  如果问你知道青鸟吗,未免太直接了。直觉好的家伙说不定会注意到我想说的是,旁边还有一个看着你的人──管藤在。

  那样就太对不起管藤了,所以才从仁太郎应该不太熟悉的单词入手。

  「……蒂蒂尔蒂蒂?」

  「什么啊,那个莫名其妙的单词?」

  「不,是你说的吧?」

  「是蒂蒂尔和米蒂尔。」

  仁太郎歪着头。

  「嗯,听名字,是童话之类的吧?」

  「没错。」

  「不了解。啊,不过白雪公主的话我知道。」

  也许是没兴趣吧,话题被改变了。

  然而,要是将话题转回蒂蒂尔和米蒂尔,可能会不得不提到青鸟,只好由着仁太郎继续往下说。

  「听说丹泽和魔子大人关系很好的时候,我就联想到了。不过,实际跟丹泽说过话之后,我发现她虽然很可爱,但不像公主,从好的意义上来说很平民。」

  「那么,魔子和印象中的一样吗?」

  「该怎么说呢?不太符合印象吧?」

  「怎么回事?」

  「魔子大人的敌人很多,所以最先听到的果然还是『魔女』的坏话吧?带着这个印象来看,虽然是个美人,可怎么看都不是『魔女』,反而像『魔女的受害者』。」

  「受害者?」

  「有阴影的意思。与其说是让白雪公主吃下鲜红的苹果毒杀她的那一方,不如说是因为魔女的恶行而痛苦的那一方──比如用『魔女的孩子』来形容魔子大人就很合适。」

  我不由得联想起来。

  『魔女』就像『美和子阿姨』。

  我自己虽然被美和子阿姨刻薄对待,却意外地没有憎恨。

  反而因为我的到来让她变得不幸,对此感到抱歉。或许因为是外人,所以才能冷静思考吧。

  可是,和有血缘关系的魔子会怎么想呢?

  也许她暗中因美和子阿姨的挥霍和暴走而痛苦着。

  ──魔女的孩子,魔子吗?

  仁太郎漫不经心的话,却莫名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每次看到魔子大人,都感觉想成为她的力量。嘛,老实说是个美女肯定最好不过了。」

  「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没那回事,哥哥!」

  「下次再叫哥哥,我就杀了你。」

  「疼疼疼。」

  我再次摆弄仁太郎的关节。

  (──人真是复杂啊)

  我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万一魔子被仁太郎吸引了,那或许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仁太郎虽然有愚蠢的地方,不过本性是好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从旁观者视角来看,我觉得仁太郎和管藤交往是最合适的。

  看似合得来,又合不来。

  我一边感受着电车的颠簸,一边不得不思考什么才是最好的。


  与仁太郎和管藤在横滨站分别,我和白雪在元町中华街站下了车。

  现在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时期。

  离天色变暗还有一段时间。

  「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呢……」

  白雪用手指缠住我的手。

  「……嗯。」

  不管怎么说,约会时间的一半以上都被仁太郎和管藤占据了。

  「要不要去山下公园?」

  「就这么办吧。」

  我们牵着手走了起来。

  因为是可以称为老家的地方,所以有害怕被熟人看到的恐惧和羞耻感。

  不过只要白雪想要,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把责任推给别人不太好。)

  我自己也想和白雪牵着手。

  那一天,两个人想要逃去远方的,小学毕业典礼的那天。

  我们一路牵着手到达的地方是江之岛的大海。

  现在,我们依然手牵手眺望着大海。

  我们并肩坐在以前经常聊天的石阶上,全身沐浴在凉爽的海风中发呆。

  「真漂亮啊……」

  「嗯。」

  已经别无所求了。

  不需要奢华的餐点和豪华的客船。

  只要有美丽的景色就好。

  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分享同样心情的,所爱的人。

  为了保护眼前这位重要的人,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想要守护幸福的力量。

  (……在搞什么呢?)

  年复一年,感觉自己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小回……」

  白雪用力握紧牵着的手。

  转头一看,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知道这个行为的意义。

  手心渗出了汗水。

  心脏仿佛钟摆似的来回跳动。

  在白雪为了让我恢复记忆被带到的江之岛上,有过一次接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然而……为什么……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魔子的低语从耳边传来。

  这是魔女的诅咒吗?

  白雪闭着眼睛,一副等待着接吻到来的模样。

  红润的脸颊,小巧的眼睛和鼻子。纤细的肩膀。柔顺的头发。

  多么可爱啊。

  我知道她在期待我的吻。

  越是被这样纯净无垢的白雪吸引,魔子的声音就越强烈。

  ──呐,回……做吧。

  怎么回事?

  罪恶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

  难道我能在江之岛和白雪接吻,要归功于记忆受损吗?

  ──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幸福就在眼前。

  有憧憬,追求的人在。

  可我却伸不出手。

  丢下魔子,是得不到幸福的。

  「小回……?」

  大概是因为我迟迟没有行动,等不及了吧。

  白雪慢慢睁开眼睛。

  「没、没事吧?!」

  「什么?」

  「因为……你在哭啊?」

  白雪递过手帕。

  「啊……诶……?」

  用袖子擦了擦脸颊,确实沾上了潮湿的东西。

  「别动,我帮你擦。」

  「啊、啊啊!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背对着白雪擦掉眼泪。

  「对,对不起啊!」

  白雪的声音在颤抖。

  我很想跟她解释,可我自己也动摇了,不敢看白雪的脸。

  「小回,之前身体一直不舒服……今天应该是我来治愈你的……结果反而对你提出要求……」

  「不是白雪的错!」

  我脱口而出。

  下意识间,强烈得近乎呐喊。

  「是、是吗……?」

  白雪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抱歉,说得太强硬了。不过,真的不是白雪的错,是我不好……对不起。」

  「怎么会,没必要强迫自己……」

  「可是,真的是这样。」

  「有什么不安的事情就说出来,我想成为小回的力量。」

  白雪的话越是真诚温柔,我的心就越是被黑色的感情侵蚀。

  可是不能让白雪看到我阴沉的脸。

  希望白雪一直笑着,魔子也说只要和白雪交往就可以了。

  我只要撒个谎就好。

  笑吧。像个骗子一样。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没关系。今天一天,多亏白雪治愈了我。谢谢。」

  我,真的笑出来了吗……?

  抱着疑问,两人踏上了归途。


  我把白雪送到她家附近后,回到了车站周围。

  总感觉不想回家。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心血来潮地朝中华街走去。

  「还是那么热闹啊……」

  是因为有丰富的异国情调吧。这里总是人来人往。

  车站前从来没见过穿旗袍的人,这里为什么经常有穿旗袍的游客走在路上呢?我以前有过这样的疑问,但最近知道有可以租借服装的地方。

  混在拥挤的人群中,会稍微平静一些。

  因为能切实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

  (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去买晚饭和特产吧……)

  魔子对卡路里特别在意,但芝麻团子是个例外。虽然很唠叨,不过有时只要拿出芝麻团子,就会轻易原谅我。回家晚的事就用这个来搪塞一下吧。

  「那个……」

  最好先告诉魔子我会买晚饭回家。

  想到这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停下脚步。

  突然,手腕被人抓住了。

  「啊?!」

  抓住我手腕的是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女人。

  虽然穿着牛仔裤,但腿长得令人讨厌。无论怎么隐藏都掩盖不住那股出尘脱俗的美人气场。

  很快就认出了犯人是谁。

  因为被拉着手腕,我只好跟着她。

  「魔子也来这里了吗?」

  「吵死了,闭上嘴跟我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佳。

  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顺从她。

  我一边叹气,一边跟随魔子的脚步。

  离开大马路,进入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老实说,这里连巷子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通着管道,临时放置垃圾的场所。

  当然没有人影。因为天色昏暗,连光线都很少。

  在这种冷清的地方,魔子把我推到墙上。

  「呐……做吧。」

  抬起眼睛向我索求。

  透过墨镜的缝隙看到双眸,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包裹着魔子的火焰──是愤怒,还是嫉妒?

  「魔子,难不成……我和白雪在一起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如果是的话,怎么了?」

  从我们家的角度来看,车站前可以说是附近。

  正因为如此,虽然羞耻感在一瞬间掠过,但更多的是对偏偏被魔子看到了感到头疼。

  「还怎么了,那是我的台词。说到底,本来就是你怂恿我去和白雪约会的吧?」

  「……但是,我不想看。」

  「既然不想看,为什么要我和她约会?」

  「肯定是因为你和白雪约会与我看到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啊。不要在我走着的附近牵手啊,笨蛋。」

  虽然为了尊重白雪,允许我们约会,不过实际上看了会很难受,所以要在看不到的地方进行吗?

  ……或许我把魔子的好意估计得太低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真的?」

  「我在反省。」

  「一开始就这么说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消气了,魔子满意地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魔子用手撑着墙壁,避免我从连小巷都称不上的缝隙中逃走。

  「为什么不和白雪接吻?」

  「你……一直跟到山下公园吗?」

  「有意见?你想说我游手好闲吗?」

  「不,我知道你今天有工作,所以就不说了……」

  「我明白我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因为太在意了,没办法啊。」

  魔子话语中的逻辑不一致。

  不只是我。

  魔子也在动摇。

  「那么,为什么不接吻呢?不是第一次吧?」

  魔子的食指在我的胸口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催促我继续往下说一样,描绘着圆圈。

  对了,我和白雪在江之岛接吻的事,白雪告诉过魔子。

  「……不许笑哦。」

  「我不会笑的,你快说吧。」

  「……因为我想起了你的脸和声音。」

  墨镜从魔子的脸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

  魔子惊讶地睁大了晶莹剔透的眼睛。

  「啊哈哈!你是不是傻了?」

  她一边爆笑,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墨镜插在T恤的领子上。

  「我不是叫你别笑吗?」

  「喜欢的女孩子央求你接吻,你因为想到别的女人就放弃了?」

  「不要解说。」

  「与其说太认真了……你果然是笨蛋吧。还是有性冷淡?」

  「我很正常。」

  「这是非正常人的台词。」

  魔子的肩膀大幅跳动。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只看女人脸的家伙……」

  魔子没有看我的眼睛,但她好像还不准备让我离开,用手堵着我回去的路。

  「有很多只看女人的身体……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

  「…………」

  「都是些只考虑当下的家伙……大家都说只要幸福就好了……」

  「…………」

  「可是你……因为对我有罪恶感,愿意陪我下地狱……」

  「大概我只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真愚蠢啊。」

  话传到耳边的同时,魔子吻上了我的嘴唇。

  「啊──」

  这不是家里。

  虽说是个隐蔽的地方,不过终究是室外。

  我慌忙抓住魔子的双肩,将她推开。

  「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不能亲吻喜欢的女孩子,只能和我这样的人接吻。」

  一如既往讽刺性的口吻,让我有点火大。

  于是我就说了。

  「笨蛋、愚蠢,有什么不好吗?」

  「我又没说不好。」

  魔子重新戴上墨镜,走向马路。

  「──所以我才喜欢你哦。」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作弄我。

  但不知不觉间,魔子的心情变得很好。

  被折腾得团团转的我揪着头发,跟在魔子身后。


  「小回……魔子……」

  说是偶然,或许过于必然。

  我看到了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样子。

  我和小回在家附近分手了,还想多说几句话。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没问题。今天一天,多亏白雪治愈了我。谢谢。」

  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回的表情太紧绷了。

  我立刻明白他是出于某种理由在说谎。

  但不知道是哪个部分。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过没问题。』

  『多亏白雪治愈了我。』

  『谢谢。』

  我想肯定不会没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多亏白雪治愈了我』这部分是假的。

  在回家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我想要是能更认真地听他说话就好了。虽然小回想要蒙混过去,但我应该再多逼问一下的。

  所以我赶紧原路返回。因为我觉得还有说话的时间。

  起初没找到,在附近跑来跑去。

  我适当问了问路边的人,才知道小回往中华街的方向去了。

  虽然小回认为自己不起眼,不过客观地看,由于个子高,脸又端正,所以相当引人注目。

  当我再次向人打听时,穿旗袍的姐姐说:

  「啊,那个有点阴沉的小帅哥吗,就在那边。」

  接着我发现了乔装的魔子和被拽着手腕的小回。

  魔子乔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她是人气模特,素颜走在街上的话立刻就会被人搭讪。

  一开始我以为两人是来中华街吃晚饭的。

  (不过,总感觉氛围不一样──)

  魔子好像在生气,小回看起来很慌张。

  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抛开邪念,首先集中精力追赶。

  两人走进了连路都称不上,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简直就像,匆匆忙忙地想找个地方独处一样。

  我悄悄地窥视,以免被发现。

  (啊──)

  魔子把小回压在墙上。

  也就是所谓的壁咚。

  脸靠得太近了。

  尽管是名义上的,但我马上就察觉出了这不是兄妹之间的距离。

  魔子太妖艳了。

  仿佛在诱惑小回似的,她吐着气,手指在小回的胸口上滑动,然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感到一阵刺痛。

  起初宛如针扎般的疼痛愈演愈烈,发展成不按住胸口就无法承受的冲击向我的全身袭来。

  (魔子──)

  我知道魔子喜欢小回。

  从很久很久以前。

  所以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问过她。

  『我喜欢小回……有机会的话可以向他告白吗……?』

  当时魔子立刻做出了回答。

  『不用管我,随你的便。』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觉得魔子对小回的感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喜欢的程度也与小学时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当我们在高中重逢后,我又问了一遍。

  『我现在仍喜欢小回,可以向他告白吗……?』

  或许这是一种压力。

  如果魔子说不行的话,我和魔子的友情就会出现裂痕。

  (但是,即便如此──)

  我认为不事先告诉她比较卑鄙。

  我觉得私下告白,让我和魔子的关系恶化是不行的。

  要是魔子也说喜欢小回的话,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和她一决胜负。

  因为就算我和魔子都说喜欢,做出选择的也是小回。

  我能做的只有向小回示好,努力让他喜欢上我。

  面对这样的我,魔子说道:

  「随你的便。」

  我知道,小回和魔子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因为升上高中后再次相遇时,两人虽然面带笑容,却无法掩饰眼神深处的阴郁。

  大致的情况今天听小回说过了。

  不过,两个人一定是互相帮助,克服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难以想象的状况吧。

  也许我无法介入他们之间。

  (但是,我──喜欢小回,无可救药地喜欢。)

  当然也喜欢魔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三个人在一起。

  真贪心啊,我。

  那样的我能做的,顶多就是堂堂正正地面对他们。

  (本以为是这样──)

  呼出的气像灼烧一样炽热。

  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嫉妒的火焰炙烤着我的胸口。

  「──真愚蠢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听不到其他的话,却只有这句台词听的清清楚楚。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魔子夺走了小回的嘴唇。

  ──我刚才被小回拒绝接吻了。

  ──魔子现在正在和小回接吻。

  「啊……啊……」

  视野扭曲了。

  如今,眼前的景象太难以置信,让我产生了白日梦般的错觉。

  「讨厌……不要啊……」

  然而,与逃避的大脑相反,肉体认识到了现实。

  膝盖在颤抖,脚下开始发软。

  连站在原地都觉得难受──我转身跑了出去。

  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

  (明明我才是小回的『恋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魔子是我无可替代的挚友──)

  最喜欢的两个人。

  但是最喜欢的两个人,瞒着我接吻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莫非这是一场梦?

  ──可是,如果是现实的话,我……。

  没有人回答我。

  「白雪,你不吃晚饭吗?」

  「行了,别管我!」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连灯都没开的我,大声对母亲叫道。

  我可能是第一次这样发脾气。

  但寄宿在胸口的痛苦,涌上心头的黑色冲动,让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知道了。我会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的,肚子饿了就自己吃吧。」

  拖鞋声渐行渐远。

  让妈妈担心了,心中涌起了歉意。

  然而,我绝望般地没有食欲。我不想让家人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无论多么想要忘记,都深深地印在了眼睛深处。

  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样子。

  我──

  在孤独的夜里,无休止地进行着没有尽头的自问自答。

  其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下周一。我一进教室就开始寻找白雪。因为在周日处理杂务的过程中,我突然想到那场约会的最后告别会不会有些尴尬。

  于是我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却罕见地没有收到回复。平时最晚也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回信,当时却连已读都没有。

  因此,我虽然是和魔子一起上学的,但分手后就一路小跑来到教室,放下书包环视白雪的所在。

  「啊!」

  白雪没有出现,不过管藤在。

  另外仁太郎还没来。那家伙基本上都很晚到校,所以可以说和平时一样。

  「管藤。」

  「嗯?啊,湖西吗。怎么了?」

  管藤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机。

  从漏出来的声音可以听出是古典音乐。

  管藤好像在吹奏乐部负责吹小号。我觉得这和一开口就气势逼人的管藤非常相配。

  「昨天,我给白雪发了信息,不过没显示已读。管藤知道些什么吗?」

  「不,昨天白雪没有和我联系,我不清楚。」

  「是吗?」

  稍作停顿,管藤猛地皱起眉头瞪着我。

  「你这家伙!难道前天和我们分手后,你对白雪出手了?!」

  「冷静点,我没出手。」

  「……真的吗?」

  「嗯,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来判断。」

  「……呼姆,那就好。」

  蹙着眉观察我的管藤放松了肩膀,突然又歪了歪脑袋。

  「……嗯?不,难不成这就是原因吗?」

  「什么意思?」

  「啊,这个先不管。」

  「我感觉不能不管。」

  「别老是斤斤计较。」

  「魔子也常常这么说,我有那么计较吗?」

  「比仁太计较一百倍。」

  「那是搞错了比较的对象。」

  「哈哈,确实。」

  只要白雪在,管藤就会想方设法将她从我身边夺走。但如果一对一的话,管藤是那种相当冷静很容易说话的类型。我不擅长和女孩子交流,所以这种能轻松调侃的部分很值得感激。

  「星期六真是对不起,打搅了你的约会。」

  管藤冷不防地换了个话题。

  「不用在意。」

  「白雪提出双重约会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拒绝的哦。」

  「反正我随时都可以和白雪出去。」

  话虽如此,可实际上,当白雪提出双重约会的时候,我也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我必须保护魔子,与她成为『真正的恋人』

  但同时,我喜欢白雪,想继续做她的『恋人』。

  因为魔子的事,我对推进关系感到困惑和内疚。

  那梦幻般的幸福时光被打扰,我也不是不生气,然而愉快的闯入者帮了我一把也是事实。

  「……这样啊。谈恋爱真好。」

  果然如此。

  管藤并不反对我和白雪交往。她在意的是,我是否珍惜白雪。她总是对白雪纠缠不清,和我说话的口气就像争夺白雪的竞争对手,也是因为她很重视白雪吧。

  管藤从心底祈祷着白雪的幸福,是个好家伙。

  「我会支持你的哦。」

  很会察言观色的管藤准确地理解了我说的支持是指什么。

  「……作为朋友,你不是应该支持仁太吗?」

  「我觉得魔子不是那家伙能应付的。」

  「呵呵,这个嘛,确实。」

  「对吧?」

  「但我认为,如果你对我的支持中掺杂着『嫉妒』,那是不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在问你,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是不是不愿意才川同学被仁太抢走?」

  管藤抬头看着我。长长的麻花辫轻轻摇曳。

  锐利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正因为管藤从心底希望白雪幸福,才会怀疑我和魔子的关系吧。

  「……要是魔子能幸福的话,交给仁太郎也可以。」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啊。如果说我百分之百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因为我也有守护魔子至今的自尊心之类的东西。不过,我肯定希望魔子幸福。」

  「作为家人吗?」

  「感觉你好像在诱导我,说我把魔子当成了恋爱对象?」

  管藤将挂在胸前的麻花辫一圈一圈地转动着。

  「如果听起来像恶意的质问,我很抱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啊,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湖西和才川同学之间的气氛很不寻常……」

  迟钝的仁太郎暂且不说,管藤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要让不擅长说谎的我来掩饰,感觉会自掘坟墓。

  所以我在没有说谎的范围内告诉了她。

  「这是魔子的话──她说『我和你根本没有正常的关系』。」

  「……很有才川同学的风格。」

  「至于为什么,你知道我被才川家收养的经过,以及之前跟你说的关于老爸的事了吧?」

  「……是啊。」

  管藤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咄咄逼人,可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白雪很重要。」

  「我知道。」

  「我也很尊敬你,如果我和你有同样的遭遇,早就崩溃了。」

  「是白雪让我重新站起来的,也是白雪给了我梦想,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

  「是吗?你们关系真好啊,好到让我不甘心。」

  「你和仁太郎也一定可以的。」

  「但愿如此。」

  「早上好!」

  在我们谈话的期间,仁太郎走进了教室。

  他还是那么朝气蓬勃,一看到我和管藤说话,连包都没放就凑了过来。

  「在干什么呢~?你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真少见啊?」

  「这么说来也许是。」

  「白雪还没来,我问管藤知不知情。」

  我回答道,仁太郎无奈地耸了耸肩。

  「回,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交往后三个月才可以推倒。」

  「不要说让陌生人误解的话。」

  「疼疼疼!」

  我用力钳住仁太郎的脑袋,仁太郎拍打着膝盖,宣布认输。

  「真是个不懂开玩笑的家伙……」

  从我的攻击中逃生的仁太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至少要懂得区分可以说的话和不可以说的话啊,笨蛋仁太。」

  「我看你们的表情那么严肃,又是早上,所以想来一个轻快的笑话。」

  「用心倒是不错,可你这家伙的品位差得令人绝望。」

  「从以前开始就不懂体贴呢,仁太。」

  「你们两个挺过分的啊。」

  仁太郎吐槽道,不过我和管藤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

  「还有动不动就想把话题引向色情方面也很令人头疼。」

  「没错没错。上小学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在路边看被人扔掉的黄色书籍,那个真让人不想接近啊~」

  「管藤,你跟仁太郎交往的话,他会不会稍微收敛一些呢?」

  轻轻地……对,能让仁太郎稍微意识到的话……以这样的感觉提了一下。

  结果──

  「你说什么呢,湖西!」

  「好疼!为什么要拍我的背,立夏!」

  不知为何,仁太郎被打了。

  虽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管藤的脸却一片通红。

  (如果挨打的是我,说不定能让仁太郎看到可爱的一面……)

  仁太郎还是那么迟钝,管藤掩饰害羞的方式也不对。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预备铃响了。

  「诶……?」

  白雪还没有来上学。

  困惑的我坐了下来。

  老师在班会上提到:

  「今天丹泽因为身体不适休息。」

  「啊?」

  邻座的仁太郎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前天我们才融洽地进行过双重约会。正因为如此,听说白雪身体不舒服,才没反应过来吧。

  我和仁太郎的心情完全一样。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去白雪家探病。

  本来想和管藤或魔子一起去的,但是。

  「这里应该让回自己去。」

  「这里应该由湖西一个人去。」

  平时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奇迹般达成了意见一致。

  我带着白雪最喜欢的满是鲜奶油的水果大福作为伴手礼,按下了白雪家的门铃。

  「来了,请问是哪位?」

  对讲机里传来中年女性的声音。

  白雪的家虽然不是才川家那种豪宅,但也很富裕,门口有监控摄像头。

  「我是湖西,来送今天配发的讲义和给丹泽同学的慰问品。」

  「咦?湖西,该不会是……」

  「小学时和白雪同校的湖西回,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基本上我们玩的时候,都是由白雪来才川家的形式。

  我去丹泽家的次数连那个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过和白雪的母亲倒是见过好几次面。

  我记得她和白雪长得一模一样,人很好,是个非常快活的人。

  「当然记得了!」

  门一下子打开,白雪的母亲出现,她的面容比最后一次看到稍微苍老了一些。

  「真是的,听到湖西,我瞬间还以为是谁呢!是小回吧!从我家女儿那里听过无数遍了!整天小回小回的!讨厌啊,比听到的要帅多了~ !个子也长高了呢~ !以前就觉得你将来很有前途,没想到变得这么优秀!那孩子还挺能干的嘛!」

  「啊,啊哈哈……」

  在门口以惊人的气势被搭话,我只能苦笑。

  中年女性的热情真不容小觑。

  「快点,进来进来!……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呢。」

  白雪母亲的眼睛闪闪发光。

  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在魔子和管藤的催促下,我独自前来,可能是失算了。

  然而,被这样被招待进门,连袖子都被抓住的话,就逃不掉了吧。

  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打印件和礼物递给白雪的母亲,脱下鞋子。

  「白雪~!小回来看望你啦~!」

  白雪的母亲对着二楼喊道。

  「令千金的身体还好吗?」

  「哎哟!什么令千金!你现在和白雪交往,不是用名字称呼的吗?在我面前直接叫名字也没关系!」

  白雪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虽说是个好人,可有点难以应付。

  「够了!妈妈!很丢人的,别这样!」

  二楼传来白雪的声音。

  是隔着门的声音。似乎比想象的要有精神。

  「带去客厅?还是你的房间?」

  「……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今天先让他回去吧!」

  声音很有张力,但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对不起啊,小回。白雪,昨天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其说是身体不舒服,不如说是心理上的问题……」

  白雪的母亲压低声音说。

  「心理……准确地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六出去玩,回来后就一直这样……」

  周六……是约会的日子。

  换句话说,约会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这……不可能……」

  「你知道什么吗?」

  「星期六,我和白雪约会了。」

  「……啊,果然。她一大早就热火朝天地做饭,还带着野餐篮,我就估计是那么回事……」

  白雪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白雪是在和我约会后变得闷闷不乐的吗?

  这样一来,当然会怀疑我和白雪的关系恶化了,但她还是笑着出来迎接了我。

  果然和以前一样,是个很像白雪的好人。

  「虽然中途加入了朋友,变得像双重约会,可她的精神状态好得我都难以跟上,说实话我很惊讶。」

  「是吗……」

  白雪的母亲百思不得其解。

  「小回来探病,就代表没有吵架吧?」

  「是啊。昨天也发了信息,不过没有显示已读,所以一直很在意。」

  「真搞不懂啊……」

  白雪的母亲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困惑。

  最应该怀疑的我却若无其事地带着打印件和慰问品来了,因此没了线索吧。

  白雪是在小学时获得过全勤奖的健康优良儿童,而且性格认真,不是拒绝上学的类型。正因为如此,这次的事态才尤为严重。

  (为什么……)

  我回想着星期六的事情。

  在代代木公园共进午餐,和仁太郎、管藤会合,开始了双重约会。

  四个人回去后,与仁太郎和管藤在横滨站分别。

  之后,我和白雪去了山下公园──没能接吻就分手了。

  (因为我没有接吻而受伤了吗……?)

  有可能。

  然而──即使回想当时的表情和台词,我也不认为自己给白雪带来了足以让她休学的打击。

  「啊!」

  我突然明白了。

  让白雪闭门不出的事情。

  虽然附带如果这个条件,但只有一件事。

  这是最坏、最糟糕的可能性。

  ──我和白雪分手后做了什么?

  去了中华街,被魔子抓住,带到没人的地方,然后──

  「哈……哈……」

  我皮肤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因为太过恐惧,手直打哆嗦。

  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只能想到这个──)

  我拼命地思考,寻找其他的可能性,但只是徒劳无功。

  大概,这是无限接近正确答案的结论。

  是的──

  ──要是白雪跟着我,看到我和魔子在中华街接吻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对得上了。

  对得上,就完了。

  「哈……哈……哈……」

  我感觉脚边正在崩塌。

  氧气不足。

  大脑发出了悲鸣。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这么多年,我都是靠对白雪的思念活下来的。)

  被白雪的笑容所拯救,沉浸在与白雪结合的美梦中不断努力,收获幸福。

  那个──结束了。

  我的世界──生存的道路──崩塌了。

  「怎么了……?小回,没事吧……?」

  发现我的异常,白雪的母亲担心地盯着我。

  (不能把这个人牵扯进来──)

  白雪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我绞尽理性,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对不起……我之前因为事故住院了,身体偶尔会不舒服……」

  「是吗?!要叫救护车?!还是去客厅里躺着?!」

  「啊,不,马上就好了……今天我先回去。」

  「那至少打个车──」

  「我家离这里很近,真的没关系。」

  不能再待下去了。

  「对不起,失礼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丹泽家。

  一出玄关,就目不斜视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腿脚都累得动不了为止。

  (要是那个吻被白雪看到了的话……)

  一想到这里,我就如芒刺背。

  「哈……哈……啊!」

  直到肺和脚发出抗议,才终于停了下来。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红砖仓库的附近。

  全身汗流浃背,衣服湿漉漉的,恨不得脱掉衬衫跳进海里游泳。

  背脊上还残留着凉意。

  不过,也许是活动了身体的缘故,精神恢复了几分安定。

  (……对了。接吻被拒绝这件事,对白雪造成的伤害超出了我的想象,这种可能性不是还存在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特别一厢情愿的解释。

  可如果不这么想,我就害怕得连走路都困难。

  所以我决定就这么相信。

  (……先回去和魔子商量商量吧。)

  我感觉这是个好主意。

  我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做出正常的判断。

  想听听谁的意见。能商量这件事的,只有魔子了。

  ──就在这时。

  嗡嗡嗡,手机传来震动。

  战战兢兢地看了看,是白雪发来的信息。

  「昨天没能回信,对不起。还有,刚才特地来一趟,很抱歉让你回去了。如果方便的话,一个小时后能在平时的山下公园石阶上见面吗?我现在头发乱糟糟的,需要一点时间。」

  乍一看,并没有生气或受到打击的样子。

  不过说到底只是文字。无法看出白雪的内心。

  这一个小时,是女孩子特有的各种各样的准备要花时间,这样坦率地接受好吗?

  还是说我的不安言中了,为了做好询问的心理准备,才说需要时间呢?

  (……不行。)

  我过去从未怀疑白雪的话。

  然而仅仅因为一个担忧──我和魔子的接吻可能被看到了──就变得这样疑神疑鬼。

  人真是脆弱啊。

  为什么连坦率地接受所爱之人的话都做不到呢?

  那一定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谢谢你阻止我。

  这是父亲在自首前对魔子说的话。

  现在的我,多少能理解那种心情了。

  知道自己陷入了泥沼。

  但是无法自拔。

  不知道选择哪边才是正确的。

  全部都很重要,即使拼上性命也想保护,却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老爸,你如今在监狱里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现在非常想问这个问题。


  从我现在所在的红砖仓库附近到山下公园的石阶就算徒步也用不了一个小时。

  于是我决定慢慢地走过去。

  思考陷入了死胡同,只是一边呆呆地眺望着大海一边前进。

  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暗,天空渐渐变成了融化的橘子糖般的颜色。

  海水的味道扑鼻而来。被汗水打湿的衬衫,到达石阶时已经干了。

  过了十七点后,公园里的年龄层发生了变化。

  从小学生到情侣。

  因为是梅雨季节,海风的湿气很重,不过随着夜晚的临近,气温下降,稍微变得轻松了些。瞄准了这一点,追求氛围的情侣们为了享受大海而聚集在一起。

  「久等了。」

  背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一身洁白连衣裙的白雪。

  这是上次去代代木公园时穿的衣服。

  纯白的服装,与白雪的名字和纯真的内心十分吻合,我不禁看入迷了。

  「……怎么了?」

  「你真漂亮。」

  我说出了不适合我的话。

  「啊,不……对不起。怎么说呢……」

  「啊、啊哈哈……小回这样夸人,真难得啊,吓了我一跳。是魔子教你说的吗?」

  白雪的可爱刺痛了我的双眼。

  是因为我一直在自问,我的心是不是肮脏的吗?

  我被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深深地打动了。

  「……可以坐旁边吗?」

  「当然了。」

  「嗯,是啊。」

  说话方式很生硬。

  仅仅如此,我的背脊就冻住了。

  果然是被看到了吗?白雪是来质问我的吗?──这样的思考搅乱了我的大脑,冷汗从全身喷涌而出。

  明明只是坐着,却汗流不止,为了安定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头。

  「……身体没事吧?」

  「啊,嗯。」

  「刚才,妈妈说小回身体不舒服。」

  「稍微休息了一下,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可是出汗好厉害。」

  「为什么呢?虽然没感觉到不适,但体温调节系统可能出了问题。」

  这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出汗量好像增加了。

  「莫非只是我不知道,小回不会身患重大的疾病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很难受,妈妈也说你出院后有时会这样……」

  对白雪母亲临时编织的谎言,白雪信以为真了。

  这让我非常痛苦。甚至想低下头道歉。

  「不,我没有那种病。只是有些记忆没有恢复,身体很健康。」

  「是吗?是不是不能对别人说的病,只有魔子被告知了?」

  光是『魔子』这个词就让我胸口一颤。

  「你看,不是有些重病只能让家人知道吗?我想会不会是这样……」

  白雪的样子很奇怪。

  我都说了没事,为什么还执着于说我生病了呢?

  「如果得了那么严重的病,我就不能上学,也不能和白雪约会了。」

  白雪的肩膀猛地一跳。

  ……白雪的反应,大概是针对『和白雪约会』的部分。

  「是啊……小回,和我吃三明治的时候,也没有服药什么的……」

  「嗯。要是我身患重病,也不可能一整天到处游玩吧?」

  「那就是说,偶尔会突然发作,有只在那个时候吃的药……」

  「所以说,白雪,我没有病……」

  「因为那时小回身体不能动弹,所以需要有人给你喂药……」

  喂药……?

  不是我,是谁……?

  这种情况,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由谁……?

  除了白雪以外……?

  「啊──」

  在日常生活有可能做到那种事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是魔子。

  「哈……哈……哈……」

  魔子喂我吃药……?

  如果我不能动弹的话……?

  怎么做……?

  对,比如说──

  ──用嘴,之类的……?

  「哈……哈……哈……」

  大概这就是,想要把看到的事实解释得没有问题的白雪所得出的结论吧。

  我突然发病了……因为身体动不了……魔子用嘴给我喂药……。

  所以亲吻是没办法的,不存在恋爱感情。

  白雪是想通过这样的解释来维护我们间的关系吧……?

  「哈……哈……哈……」

  这种解释太痛苦了。

  所以白雪也没有自信。

  问我是不是病了。

  因为想相信我和魔子,就算我说没生病也确认了好几次。

  「啊……啊啊……」

  正因为白雪相信我们,才会钻牛角尖。然后得出了这种硬性的解释。

  这样一来,刚才的对话也都可以理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深信这种不可能的假设之前,白雪经历了多大的苦恼呢……?

  光是想想,我就想一头撞在水泥地上。

  我让最喜欢的人经历了如此痛苦的回忆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恶心。光是存在令人作呕。

  给予白雪闭门不出,连学都不想上的痛苦……我扮演着连最差劲的骗子都不如的小丑角色。

  脑中一隅忽然响起魔子的声音。

  『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表情。』

  『我没那么机灵,做不到那种事。』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在一起──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我是个笨拙的人。

  然而,即便如此,为了三个人都能幸福,我也只能撒谎了。

  ……明明知道。

  借口也好──

  辩解也好──

  道歉也好──

  明明都到嗓子眼了,却说不出来。

  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我只是一言不发。

  「……果然是这样啊。」

  声音平静得令人吃惊。

  「既然已经知道答案,我就直说了吧。」

  白雪把视线转向正面……凝视着公园喃喃自语。

  「星期六的时候,我看到小回和魔子接吻了。」

  「啊!」

  呼吸堵住了。

  不可思议的是,与发言的分量成正比的冲击并没有马上到来。

  但就像身体喷雾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胸口。

  明明是穿短袖也足够的气温,身体的核心却不停地颤抖。

  校服衬衫又被冷汗浸湿了。

  「哈……哈……哈……」

  我必须说点什么。

  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话来。

  为了呼吸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有种只要说点什么,一切都会崩溃的感觉。

  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我知道魔子喜欢小回,而且,从小学开始就知道了。」

  「是……是吗?」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太意外了。一时难以置信。

  说起来,就算是现在这样的关系,我也几乎没有被魔子当面说过喜欢。

  我和魔子是共犯者,她对我的好感是依赖、执着、占有欲──这种词汇比较贴切。正因为如此,从小学开始魔子就喜欢我什么的,甚至超越了意外,感觉像是开玩笑。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问过魔子『我喜欢小回……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向他表白吗』,你猜魔子怎么说?」

  「…………」

  「她说『不用管我,随你的便』,真有魔子的风格。」

  白雪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明朗。

  不知为何,我感觉这比发出阴沉的声音更加可怕。

  「大概小学的时候,对魔子来说,小回还没有到恋爱对象的程度吧。因为她是你的义妹,也有家庭方面的问题。不过呢,我很清楚哦。魔子一直把小回当成异性喜欢。」

  「我……一直被魔子草率地对待……」

  「只是表达爱情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上高中后,我又问了一次,我现在还喜欢小回,可以向他表白吗……?」

  「诶……?」

  脑袋疼得厉害。

  「然后魔子又跟以前一样说随你的便。」

  随着脉搏的跳动,大脑的疼痛感逐渐加剧。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魔子是喜欢小回的。可是,人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所以我向小回告白了。然而,现在却变成这样……」

  啊,对了。

  那是刚升入高中还不到一周时的事情。

  在尚未习惯的高中生活中,我被白雪叫到了校舍后面。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为什么特意把我叫到这里?』

  『小回……我一直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脸颊微微泛红的白雪可爱得无可救药。

  我正想立刻答应,脑海中却闪过魔子的脸。

  『一天就够了,能让我考虑一下吗?明天我一定给你答复。』

  『当然,我会一直等你的。』

  当天,我回到家,告诉魔子。

  『今天,白雪向我告白了。』

  『哦,是吗?』

  『什么叫是吗……』

  『白雪的心情我当然了解。你的心情也是。你想和她交往吧?』

  『可是,你──』

  『随你的便。』

  在多次紧紧抱住我的客厅里,魔子冷冷地说。

  『真的,可以吗?』

  『嗯,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那种事……』

  『以前我也说过,做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三个人得到幸福。』

  『如果做不到呢?』

  『我们的关系会破裂,虽然不知道会在哪里,又会怎样破裂。』

  『我……会下地狱的吧……』

  『真笨啊,你早就在地狱里了。』

  对了,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我只是忘了那个。

  「小回?!你不要紧吧?!」

  回过神来,我摇摇晃晃,用手扶住石阶。

  白雪想用手帕帮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我婉言拒绝,自己擦了擦。

  「我……该怎么做才好……」

  终于说出口的,是这样一句台词。

  「我……背叛了白雪……伤害了白雪……却认为保持沉默是正确的……」

  我觉得挨骂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白雪仍用平静的语气说:

  「……这个啊,虽然大错特错,但实际上可能是正确答案之一。这几天我想来想去,想到了。」

  「……明明是错的?」

  「嗯,错是肯定的。不过,考虑到魔子的立场和状况……我没办法否定魔子……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白雪……」

  太善良了。

  白雪现在的处于即使对我和魔子说出各种谩骂也会被原谅的立场。

  尽管如此,她还是考虑到了我和魔子的处境。

  要说那是幸或不幸,我觉得是不幸。

  「可是,果然还是有不能接受的地方……」

  「……那是当然的。」

  「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样子,一直烙印在我的眼睛深处……我又委屈,又难过,已经无能为力了……」

  每一句悲痛的话语,都让我的血液冻结。

  为了补偿魔子,我在心中发誓要一直守护她。

  那么白雪呢?

  这份罪孽,该如何偿还。

  为了保护所爱的人,我该做些什么?

  「──白雪,我爱你。」

  话到嘴边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鼻子深处一阵酸楚。

  牙根硬邦邦的,合不上。

  白雪是我的梦,我的恩人,我的女神。

  这数年间,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她。

  我能活到现在,无疑是白雪的功劳。

  不能原谅让如此重要的人受苦的自己。

  但我该做什么好呢?

  甚至连请求宽恕都有种罪恶感。

  我不知道。

  太不明白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想把它搅碎。

  用这样混乱的大脑,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句话。

  「──我爱你。」

  「小回,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一直喜欢着白雪。」

  「你想用这种话来掩饰和魔子接吻的事吗?」

  「──我没骗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直一直,最喜欢你了……」

  「你这么说,听起来很轻率哦……。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只有口头上说喜欢我……?」

  「可是,因为是真的,所以只能说喜欢……」

  我坦率地向她告白。

  然而,为什么会不停地流泪呢?

  明明被爱填满了,但在此之上的痛苦和悲伤却萦绕着全身。

  「我爱你,不是说谎,我喜欢你,我爱你。只有白雪,是我唯一的救赎,我一直以来只想着白雪。我明白,无论现在说什么话,听起来都像是借口。但是,唯有这一点,我希望你知道……」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人会因为悲伤,也会因为喜悦而流泪。

  然而现在,我知道了,光是爱就能让人哭出来。

  「──能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吗?」

  白雪对着双手掩面,伏下身子的我的后背说道。

  「……我也没整理好思绪。我很喜欢小回,真的很喜欢。不过──」

  白雪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现在照这样下去,我恐怕就要打你耳光了……」

  「想打就打吧。」

  「我觉得如果因此被当做受到了惩罚,就这样不了了之的话不好了。」

  「……真严格啊。」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敷衍了事。当然,对魔子也是一样的。」

  白雪站起来,转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白雪呢喃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围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我一动不动,只是用手捂着额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回味着白雪对我说的话。

  即使想起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我不接受魔子就好了吗?

  可是那样的话,魔子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搞不好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么一想,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如果没爱上白雪就好了吗?

  ……不要。那是不可能的。

  我自然而然地被白雪吸引了。

  只要我还是我,就一定会爱上白雪。

  那我要是没被白雪拯救就好了吗?

  也许,这就是正确答案。

  虽然被魔子家收养了,但魔子没有把白雪介绍给我,我抱着家人去世的悲伤躲在房间里。这样的话,至少魔子和白雪的友情不会出现裂痕,她们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的痛苦。

  不,这么说的话,我应该和亲生父母一起死在事故里才对。

  这样一来,美和子阿姨就不会因为收养我和老爸吵架,也不会被亲戚挖苦,最终也不会被移送到精神病院。

  当然,老爸也不会再染指违法行为,魔子得到了父母的爱,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工作。

  (啊,是吗──)

  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

  我在公园的饮水处拧开水龙头,把水浇在头上。

  (错的不是他人或世界)

  我摇摇头,甩干水滴,用手巾擦了擦脸。

  是的。

  发现得太晚了。

  错的是──我这个存在。


  我刚回到才川家,就听到起居室里传来魔子的声音。

  「等等回!今天晚饭怎么办啊?」

  她跷着长得令人厌烦的腿,像公主一样高傲地坐在沙发上。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精力去理会。

  「……今天就随便用外卖解决吧。我有点事想做。」

  「回?」

  我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上了锁,走向办公桌。

  取出的是活页纸。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老套,但有几件事必须记下来。

  〇如果有人读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那是我所期望的,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句话必须最先写下。

  我不在的时候,特别是同居的魔子可能会受到各种诽谤中伤。

  必须准备一个能够尽量保护她的盾牌。

  〇这张银行卡转让给才川魔子。密码是『1463』。

  那是一张装满了我真正的家人留给我的所有遗产的银行卡。

  密码1463取自我和妹妹的生日。

  我十月四日生,妹妹六月三日生。

  从我的10月里去掉数字0,就变成了1463。

  这段记忆不知为何在刚才突然复苏了。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因为不想浪费来之不易的钱,所以刚刚好。

  这么说,还有一件事没想起来。

  ──我为什么会有记忆障碍?

  我和白雪开始交往,到患上记忆障碍为止,一直没有联系。

  不过感觉可以想象。

  ──因为总是在重复同样的事。

  魔子曾经这么说过。

  (我一直在重复。失去记忆的前后,在做同样的事情。)

  所以才能想起银行卡的密码。

  这么说来,我现在要做的事,曾经的我也尝试过吗?

  那样的话就能联系得上了。

  我的记忆障碍,是我自己造成的。

  感觉很不可思议。就好像在自己即将迈向的道路上,发现了自己的脚印一样,有一种奇妙的认同与违和感。

  我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务事项记在活页上,和银行卡一起放进抽屉。

  (好,这样就行了)

  刚才混乱的情绪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专注地写了必要的东西的缘故。

  本来我也想留言告诉魔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抄经,但一想反正她也不会抄,没有意义,就放弃了。

  「那么……」

  出发吧。

  随身物品只要手机和钱包就足够了。

  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口袋,打开房门。

  只见魔子双手叉腰站在走廊上。

  「你要去哪里?」

  「嗯?去一下便利店。」

  我想从旁边溜过,魔子把脚撑在墙壁上拦住了我。

  「魔子,上次在中华街的时候也是这样,堵住别人的去路可不好,特别是不要用脚。」

  作为模特都备受羡慕的魔子的修长美腿,连根部都露出来了。就算是在家里,穿短裙做这种事也太危险了,最重要的是不成体统。

  「真的,你这人什么事都要斤斤计较啊。」

  「这也是在为你着想。」

  「──那就不要逃跑啊!!」

  魔子厉声大喝。

  我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眨巴了几下眼睛后,好不容易才说出疑问。

  「逃跑,是什么意思?」

  「去便利店?骗人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的行动跟那天一样。」

  那天──

  我回想起魔子有可能在这个场合使用的日期,想到了一个。

  「是我出了事故,患上记忆障碍的那一天吗……?」

  「嗯,我记得那天是你和白雪交往后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我的脑袋仿佛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痛了起来。

  (……没错。)

  那天,我和白雪去约会了。

  池袋的水族馆。

  是非常开心的一天。

  一起看鱼,一起逛公园,一起购物──

  但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却始终想着『真正的恋人』魔子。

  因为幸福,所以痛苦。

  有多开心,就有多自责。

  我下定决心为了保护魔子,会做任何事。

  虽然一度内心崩溃,不过凭着对魔子的责任感和药物总算维系住了。

  然而──白雪就在眼前的幸福与痛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中学时代,因为和白雪分开了,所以勉强能两立。

  这一点,我只通过一次约会就无可奈何地得知了──

  然后──

  ──大概得出了和现在一样的结论。

  「你在循环。」

  眼前一阵晕眩。

  是的,我在循环。

  「你在房间的抽屉里留下遗书了吧?内容是自己不在了也不是谁的错,还有存着亲生父母遗产的银行卡,密码是『1463』,不对吗?」

  「!」

  以前魔子说过不知道我个人银行账户的密码。

  但我明明没告诉过她,她却知道。

  她那时是在说谎。因为有可能找到这段记忆。

  「那真的……以前的我也……」

  「你看这个,我刚刚拿来的,一直保管着,没给任何人看过。」

  魔子递过来的是活页纸。

  上面排列着熟悉的文字。另外内容也和魔子说的──对,和我刚才写的如出一辙。

  「这个活页纸的存在,我连医生都没告诉。所以,知道你患上记忆障碍的事故真相的,只有我。」

  「是吗──」

  现在,我完全理解了。

  「我不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是因为自杀未遂导致的记忆障碍吗──」

  啊,所有的台词都绕回来了。

  『健忘大多与心理压力有直接关系,所以在某一期间、某一范围、某一系统内遗忘的情况较多,这也是很自然的。』

  『比如说只忘记会造成心理创伤的记忆?』

  『是啊,那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而封印记忆的模式。』

  我因为被逼到想要自杀的地步,才会把事故和记忆一起封印了起来。

  所以白雪和魔子,关于两人──特别是恋爱的记忆,我想不起来了。

  『真的……丧失了记忆啊……』

  『那个……』

  『──不能原谅。』

  记忆障碍后,一见面魔子就这么说。

  我和魔子是一起走过地狱的共犯。

  想靠死亡逃避的我,想要通过记忆障碍忘记罪恶的我,魔子一定无法原谅。

  『如果我是真正的恋人──白雪虽然是恋人,但我是真正的恋人是有理由的。以你现在的常识来说,这是难以想象,骇人听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可以轻视吗?』

  『啊──』

  『无视我的话,只把白雪当作恋人是很简单的。可是,在恢复记忆后,你可能会感到强烈的后悔,那时候才真是,后悔得想死。』

  现在我知道当时的魔子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魔子为了刺激我的记忆,选择了『想死』这个接近事故真相的词。

  说起来,当时魔子还说过这样的话。

  『现在的我可是脚踏两只船哦,你肯定会觉得讨厌吧。』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总觉得还不错。』

  感觉可以理解。

  我们中学时代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

  如果那个暂时消失,又能建立起新的关系的话──

  要是我和魔子站在相反的立场上,也许会减少刺激记忆的次数。

  没错,正因为这样,魔子才觉得我患上记忆障碍的这种暧昧的状况还不错。

  不过愚蠢的我没有意魔子的想法,而是寻求记忆。然后在本能的驱使下,被白雪所吸引。

  白雪刚与我成为恋人,对我和魔子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她当然会热心地照顾我,也希望我的记忆能早点恢复。

  结果带我去了江之岛──

  『我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的初恋是白雪,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嗯,我也是!我也一直喜欢着小回!当然──现在也很喜欢!』

  她把自己最纯粹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倾泻了出来。

  (这样啊……)

  那时的吻,是我和白雪的初吻。

  多么讽刺啊。

  正因为和魔子的记忆消失,没有了罪恶感,我才能和白雪接吻。

  这么说来,我问白雪『我被魔子讨了吗?』的时候,白雪是这样说的。

  『……我只知道,在我转校的中学时代,小回和魔子身上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是这样啊。』

  『然而,我只知道结果。至于两个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最终达成那个结果,我并不知情。』

  『白雪没有问魔子当时的事吗?』

  『……我不敢问。我害怕。』

  『害怕……?』

  『没事的,小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白雪知道魔子喜欢我。

  所以,中学时代,身处特殊状况的我们变成了怎样的关系,她已经开始意识到了。

  然而白雪不想怀疑自己的好朋友,所以没有深究。

  (我们,是在我有记忆障碍的特殊情况下,才能勉强交往的──)

  现在,封印的盖子全部打开了。

  『──那就不要逃跑啊!!』

  这才终于理解了魔子的意思。

  我、魔子、白雪──必须面对现实。

  「我并不是想逃跑,但对你来说,『死』就是逃避吧。」

  「那是当然的!把我留在这样的地狱里……想一个人得到解脱……我绝对不会原谅的……」

  魔子扑进了我的怀里。

  淡淡的香水味刺激着鼻腔深处。

  魔子波浪形的长发抚摸着我的脸颊。

  「看到你和白雪亲密的样子,我嫉妒得想要发狂……!可是,我想和白雪好好相处……!我害怕你和白雪分手,害怕和白雪的关系变得紧张,害怕得无法自拔……!」

  「……啊。」

  「确实,如果你死了,那些痛苦就会全部消失……!然而!我不可能期望那种事……!我喜欢看到你幸福的表情……所以──我才同意你和白雪交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要道歉!你也好,我也好,白雪也好,谁都没有错……!」

  魔子敲打我的胸口。

  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

  我明白,这和悲痛的呼喊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谁都没有错,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痛苦呢?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我只能轻轻抱住魔子的肩膀,希望能尽可能减少她的痛苦。


  由于魔子的哭泣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因此我们将场所转移到了起居室。

  「呐,给我膝枕……」

  在她的央求下,我坐在沙发上,让魔子的头枕着我的膝盖。

  没有开电视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魔子的抽泣声。

  我只是缓缓地抚摸着魔子的脑袋。

  这样寂寞又安宁的时间持续着──终于平静下来的魔子,坐起身来。

  「肚子饿了,给我做点什么吧。」

  「突然说这个?之前的氛围都被破坏了哦。」

  「……有意见吗?」

  「知道了,我马上就做。」

  我给魔子做了只需要冰箱里现成的材料就能完成的香辣意大利面。

  结果被抱怨太辣了。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吃完自己那份的意大利面后说道,魔子停下叉子。

  「……好事?坏事?」

  「坏事。」

  「有多坏?」

  「程度很难说明。」

  「那和你想自杀相比怎么样?」

  「差不多吧。因为那件事,我才想自杀的。」

  「……真不想听啊。」

  「咔」的一声,陶瓷餐具发出声响。

  魔子粗暴地放下叉子。

  「顺便一提,如果不听会怎么样?」

  「情况会更差吧。只是看你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真糟糕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魔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吃不下了。」

  虽然这么说,可魔子只吃了小鸟份量的食物。

  尽管拿着叉子,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戳着盘子里的花椰菜。

  「你给我泡杯咖啡,尽量浓一点,否则我没心情听你说话。」

  「再怎么在意体型,也应该多吃一点。而且晚上的咖啡是睡眠的敌人,还是少喝──」

  「刚才想死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魔子讽刺地扬起嘴角。

  我呼出一口气。

  「说得有道理。我收拾一下,去泡咖啡。」

  「要浓一点的。」

  「我知道。」

  十分钟后,我们面前摆着两杯冒着香喷喷热气的咖啡。

  在那浓郁的香气的催促下,我郑重地开口道:

  「──白雪,看见我们接吻了。」

  「啊!」

  喝了口咖啡的魔子露出苦涩的表情。

  是因为我的台词,还是因为我煮的特浓咖啡?

  「在中华街,应该是被她跟踪了吧。因为和白雪分别的时候,场面有些尴尬。」

  「你想起了我,没能和白雪接吻……因为这个理由被跟踪……我也因为嫉妒,做了愚蠢的事……。本想痛骂你一顿的,可这次我们都有错,有点怪不了你。」

  「你自己做错事也要骂我吗?」

  「哼,能说出这种讽刺的话,说明你的心情稍微恢复了,是件好事。」

  被人挑衅,心情绝对不会好,但和人交谈,有镇定精神的作用吧。

  写遗书时的那种精神封闭感消失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嘛,是这样吧,甚至想过要去死。」

  「我知道不该问,但还是让我问一下吧。」

  「什么?」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魔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要问我吗?真差劲。废物。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犹豫不决的胆小鬼。」

  「真是不可思议啊,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想活下去了。」

  「好倾向呢。」

  「和对你的好感度成反比哦?」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表面上你感觉对我的仇恨在积累,但抖m的你内心深处正因为喜悦而颤抖着。所以你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

  这异常苦的咖啡偶尔喝喝也不坏。

  对舌头的刺激,唤起了现实感。

  「那么,关于你应该前进的未来,我给你两个提示。」

  「……洗耳恭听。」

  「第一,维持这样的关系。」

  「白雪看到我们接吻了哦。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可以说正因为无法维持现状,我才打算选择另一个的未来。

  那是不可能的未来。

  「是这样吗?」

  魔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怎么说?」

  「这要取决于白雪的行动,不过就像我暂时接受了你和白雪的交往一样,白雪也有可能接受我和你的关系。」

  「怎么可能……真傻……」

  「喜欢上你这种傻瓜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傻瓜。」

  那样的话,虽然我们的关系真的到了濒临破灭的极限……只靠一根丝线维系着,但说不定还能持续下去……?

  「可是,这就要看白雪怎么做了,不知道能不能选。」

  「再让我听听另一个。」

  「好啊,我比较推荐这个。」

  「什么?」

  「──放弃白雪,发自内心地爱着我。」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我正想说「你开玩笑吧」,魔子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

  「重要的是『发自内心』,把身心都交给我吧。」

  「……简直就像魔女的诱惑呢。」

  「只要你真心爱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所有的事情。和白雪的关系也是,就算每天都去磕头道歉,我也要恢复到小学时的那种关系给你看。」

  「……那是不可能的,魔子。」

  「只是你觉得不可能,我一定会做到的。」

  魔子的才能超出了标准。

  头脑也好,运动能力也好,美貌也好。

  如果那个魔子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断言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实现。

  可是──

  「魔子,我……如果没有遇到白雪,应该会喜欢上你。」

  「咳!」

  作为魔子来讲,很少见地咖啡喝到一半呛住了。

  「……那、那当然了!」

  魔子气急败坏,慌忙掩饰。

  脸颊微微泛红的地方有点可爱。

  「像这样感觉被你当成了傻瓜的嘲讽,我也并不讨厌。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做到。虽然偶尔真的会生气。」

  「你是夸我还是贬我?」

  「都是。」

  「真差劲,笨蛋,玩弄女性。」

  「哪里有玩弄女性的成分?」

  「因为我有点高兴。」

  魔子一边害羞,一边不满地撅起嘴。

  「你,偶尔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烦、烦死了……」

  「可是,你这样我有点为难,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要为难,直接高兴吧,笨蛋。」

  这种表情在外面是绝对看不到的。

  在我看来,这比模特打扮时的表情更吸引人。

  不仅强势,才华横溢,实际上也有讨厌寂寞,怕羞的一面,真的很有魅力。

  然而──

  我缓缓开口。

  「至少现在,我喜欢白雪。」

  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我知道。」

  「将来也许会喜欢上你,不过──」

  「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你就闭一次嘴吧!」

  无论多么有魅力,我都无法回应魔子的想法。

  「啊啊,明明提出了最好的方案,却被你驳回了,那就只剩第一个提案了。」

  「…………」

  不是这样的。剩下的选项不仅仅是第一个『期待白雪选择维持现状』。

  在今天这样说话之前,我打算选择另一个──我消失的选项。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去死,不管被逼到什么地步,再辛苦,都不要去死。」

  「但是……」

  「没有但是!你明明在事故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还不知道被留下的人有多痛苦吗?」

  「啊──」

  「为了我活下去!去哪里都行!只有这个选择不要再做第二次!如果你自杀,我也会跟着自杀!」

  真是乱七八糟的逻辑。

  可这也是能将我维系在现世的最好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再也不想了。」

  「那当然了!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一本正经的自我牺牲陶醉者!」

  「说得好过分啊。」

  「是你做得太过分了。」

  「只要这次无法否认呢。」

  不行,在兜圈子。

  如果要找其他选项的话,就会成为在白雪和魔子之间选择其一吧。

  然而我──无法选择。

  与其在两人之间做选择,不如选择死亡。

  在那个选项被封住了的现在,哪里都找不到前进的道路。

  「……总之,你要活下去。首先只考虑这一点。」

  「白雪那边呢?」

  「活着的时候还会发生新的事情,之后再考虑不就好了?」

  「这样可以吗?」

  「这样就行了。人生这种东西,能计算的部分反而比较少。」

  「……是啊。」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绝对想不到会变成这样。

  未来永远是未知的。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活下去。

  其四 只求不要后悔


  「好久不见,古濑先生。」

  周六上午。

  我本来有魔子经纪人的工作,但因为身体状况不佳请了假,在横滨的一家咖啡店与古濑先生见面。

  「你没事吧?和那时一样,脸色不太好。」

  那时,指的是古濑先生来我家,我却倒下了的时候吧。

  「嗯,至少记忆都回来了,应该不会再晕倒。」

  「是吗?你想起来了吗?你说有事要商量,是关于这件事吗?」

  「……嘛,是啊。」

  或许从我含糊其辞的样子,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吧。

  古濑先生按下桌上的电铃。

  「午饭还没吃吧?想要什么尽管点。为了庆祝再会,我请客。」

  「那可不好。」

  「你在说什么呢?高中生对大人没必要客气,你看你看。」

  就像哥哥引诱弟弟玩不好的游戏一样,古濑先生把菜单硬塞给我。

  我苦笑着感谢他的关心,看了看菜单。

  「……那就恭敬不如命,我要乌龙茶和这个汤。」

  「你不是很能吃吗?」

  「……最近,总感觉食物难以下咽。」

  「是吗?那就换汤喝好了。总之先来个五份行吗。」

  「一份就够了。」

  虽然都是调侃,不过和魔子不同的是,古濑先生很洒脱。

  这种独特的地方也好,有点坏坏的氛围也好,我身边没有相似的类型,从以前开始就不讨厌。

  「嘛,好像要谈很久。慢慢地,按照你的步调说就行了。」

  「谢谢……那么,古濑先生知道我在事故中失去了家人,所以就从被才川家收养开始……」

  我一边逐个回忆,一边讲述。

  这简直就像,挖掘记忆障碍部分的碎片一样。

  被才川家收养时,处于心神丧失状态。

  魔子把白雪介绍给我,多亏了她才重新振作起来。

  称呼叔叔为老爸。

  打算叫阿姨妈妈,结果被拒绝了。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和白雪逃到江之岛,许下了约定。

  进入中学,为了和白雪再会,开始努力。

  来自老爸的偏袒,与美和子阿姨关系的破裂,由此导致才川家的家庭不和。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和你相遇的吗?」

  「嗯,是的。」

  关于父亲被捕的经过,古濑先生了如指掌。所以轻轻跳过,只简单地讲述了其中的要点。

  美和子阿姨的逃亡,以及受到魔子近乎依赖的爱情。

  美和子阿姨打算行窃,最后被移送到了医院。

  升入高中,与白雪重逢。

  被白雪告白,得到魔子的同意后开始交往。

  但无法同时爱着两个人的我──

  「你的交通事故,可以说是自杀吗?」

  「我清楚地记起来了,是我主动撞上车子的。」

  该怎么做才好,做什么才能爱着白雪,同时保护魔子,我已经不知道了。

  唯一明白的是,要是我不在了,烦恼就会消失,白雪和魔子就会变回好朋友。

  这件事占满了脑袋,我在夜晚的斑马线上茫然地看着信号灯。

  (红色、蓝色、闪烁、红色、蓝色、闪烁……)

  我没有走过人行横道,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眺望着这一切的变化。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一辆车开过来,看到了红色──

  身体向前倒了下去。

  ……接下来的记忆,是发生在医院的事。

  我向魔子询问了详情,她说我虽然撞到了车,但好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因为我没有采取受身,所以磕到了头,左肩脱臼。就这样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说实话,那位司机应该是受害者。很明显,错的是跳出来的我。

  可怜的司机先生似乎非常担心,用保险付了全部的住院费,还打算上门道歉,然而知道是我不对的魔子婉言谢绝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很对不起司机,所以非常感谢魔子的正确处理。

  「原来如此,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那么,后来呢?」

  「首先,住院的时候──」

  患上记忆障碍后与白雪重逢,被告知是『恋人』。

  再次见到魔子的时候,她说自己是『真正的恋人』。

  之后,我被白雪吸引,重新向她告白,与她交往。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与我再会,导致和魔子相关的记忆受到了刺激吗?」

  「就是这样。」

  与魔子的共犯关系,以及堕入地狱的每一天。

  我爱着白雪,但也不能让魔子孤身一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维持现状──可是和魔子的接吻被白雪撞见,关系破裂了。

  「现在已经过去几天了,感觉还算小康状态吧。」

  「在学校里,你和白雪是一个班的吧?小康状态是什么感觉?」

  「只是互相不说话,这种感觉。」

  「不会对上视线吗?」

  「……会的。不过很快就会不约而同地分开。」

  「有朋友知道你们的恋人关系吗?如果被人看到,他们会担心的吧?」

  「嗯。虽然我和他们说目前正在吵架,可是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说实话,他们想要修复我们间的关系,这让我很为难。」

  仁太郎和管藤出于善意想要提供协助。

  只是因为不了解情况,这种善意反而让人苦恼。

  「总之先到这里,可以说说我的感想吗?」

  「请不要客气。」

  我就是来听这个的。

  不能与仁太郎和管藤商量。

  更不能跟魔子和白雪商量。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大人的意见。

  这么想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古濑先生。

  我咽了一口唾沫,等待着古濑先生的话。

  于是,古濑先生露出豪爽的笑容,摸了摸稀疏的络腮胡。

  「好羡慕啊~!真是青春呢~!」

  「……哈?」

  我愤怒地嘟囔了一句。

  「等等!小回?!你不会生气了吧?!」

  「……我没有生气。」

  「那绝对是生气的反应!」

  不,因为,我这边正在生与死的层面上烦恼呢,好羡慕?青春?

  …………哈?这个人在说什么?

  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对不起,我说得太轻率了!」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真的真的!古濑佐不会说谎!」

  「您能再认真一点吗?听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您想敷衍了事。」

  「对不起。烦恼的青少年,对年近三十的大哥哥来说,太耀眼了。」

  对方的年龄比我大十岁以上。不能失礼吧。

  我转念一想,闭起眼睛沉下心来。

  「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有这种轻松的心态。」

  「……能再详细地解释一下吗?」

  古濑先生尝了一口冰咖啡。

  「的确,白雪是你的初恋,你的恩人,也许是你一生一次的命中注定的人。」

  「……嗯。」

  「即便如此,你和魔子也一定是一种特殊的关系,她才真是,和你分享着一生都无法割舍的巨大的命运。」

  「……是的。」

  「可是呢,我希望你看看普通的高中生。如果你有个高中生朋友交了恋人,还说那是一生一次的恋爱,你会怎么想?」

  「这、这个……」

  「你大概会说,真的是一生一次的恋爱吗?反正几年后就算分手了,还会有别的恋人,当然也不知道能不能结婚。一生一次,太夸张了。」

  「…………」

  的确如此。

  比如仁太郎和管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算交往了也不会轻易分手,但要是说到结婚、白头偕老的话就完全超乎想象了。

  就算他们在某个地方吵架分手,仁太郎对我发牢骚,我也肯定会轻松地说:

  「嘛,反正又会找到另一个好女孩的。」

  恋爱什么的,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

  「当然,我也知道,你的恋爱并不是那种能轻易分手的等级。不过,我希望你的视野能再开阔一些。」

  「……视野。」

  「是啊,假设我也处于同样的状况,我一定会很高兴的。魔子可能桀骜不驯,但她是顶级模特级别的美女。据我所知,白雪也是一个相当可爱有魅力的女孩子。能得到这样两个人好感的高中生活,真是太棒了。」

  「……这么说,古濑先生的话会选择脚踏两条船吗?」

  「怎么办呢?能做到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脚踏两只船。过着双手捧花的糜烂生活。就算不行,光是在两个美少女之间烦恼痛苦,想想就受不了啊~」

  「古濑先生……」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眼前的乌龙茶杯子。

  杯子发出了「嘎啦」的一声。

  「喂,小回!停下停下!杯子要出问题了!」

  「我的心理状况大概也要出问题了哦?」

  「喂喂!冷静点!快,深呼吸!」

  我一边想着这到底是谁的错啊,一边深呼吸。

  做了之后果然有效果,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我放开杯子。

  「我想说的是,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哈,我可完全没办法有同样的心情。」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商量的对象。

  虽然本来就是个有点坏坏的轻浮的人,可我们的感性相差太远了。

  「我觉得呢,人生应该尽全力去享受。」

  「…………」

  「因为就是这样吧?即使一直以来有不愉快的事情,有令你恼火的家伙,但只要能使自己快乐的话不就是胜利了吗?我认为,让讨厌的人感到懊恼的幸福,才是现代社会最好的复仇。」

  「我可没提复仇的事。」

  「那就把复仇换成罪恶吧。」

  「不能很好地联系起来。」

  「如果犯了罪,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赎罪?一是依法接受审判。不过这样做也许能暂时告一段落,可受害者是无法得到救赎的吧?」

  「……是啊。」

  「有些罪是可以挽回的,有些罪是无法挽回的,但你认为什么是真正的赎罪?我觉得,是让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而痛苦的人获得比痛苦更大的幸福。」

  「那是指……」

  「现在的你,两个或许不行,但一个还是可以的。嘛,虽然我的话会让两个人都幸福。」

  「古濑先生……」

  「嗯,还没有一个很好的结论。归根结底,我想说的是,人生只有一次。也许会有神或阴间等各种各样的情况,但至少没有记忆可以被继承的实证。这么一想,真的只有一次机会,过去了再后悔也晚了。你不是能和我得出同样结论的人,所以我不能给你具体的建议,可是──」

  古濑先生就像看着自己没出息的弟弟一样,用温柔的眼神说道:

  「只求不要后悔。尽情烦恼吧,青少年。可是,不要想着去死。逃避并不可耻。大人也都在逃避。必要的时候不能逃避的人容易变得不幸。你要以不会变成那样的程度尽情烦恼,并享受烦恼。」

  古濑先生的思考方式和我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人种。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找这个人商量实在是太好了。


  ──只求不要后悔。

  这是和古濑先生商量过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我觉得应该跟白雪说得更清楚一些。

  被责备是理所当然的。被嫌弃也是没办法的。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情,和她谈一谈。

  因此周一,来到学校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和白雪说话的时机。

  「你今天一直在偷看丹泽的情况吧?」

  坐在邻座的仁太郎果然发现了。

  刚到午休时间,他就从旁插话。

  「……嗯,虽然可能又要吵起来……总之,我想再多说几句。」

  「结果,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都是我不好。」

  仁太郎皱起眉头。

  「这是不要问的意思吧?」

  「……嘛,我希望是这样。」

  「对我而言,你说出来的话这边更容易帮上忙。」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不过这是必须由我来做的事,你如果能放着不管就帮大忙了。」

  「不,那可不行。」

  仁太郎将大拇指指向某个方向。

  所示的前方是管藤。

  「立夏心里很着急。丹泽好像也不愿意告诉她理由。结果对我的迁怒与日俱增。」

  「怎么说呢……对不起。」

  「没关系的,那种事。只要你们能和好就行了。」

  仁太郎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你和丹泽吵架了吗?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因为你们都是不会把事情推给别人的类型。搞不好会一直瞒着对方,只是说说笑笑就过去了对吧?真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总有一天,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是啊,我很在意,拜托你了。」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白雪,看她是不是一个人。

  现在和她交谈的是管藤,只要打声招呼,说不定会让我们两个人独处。

  但在有午休这一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我不想做出不合理的行动引起别人的注意。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

  「喂!」

  仁太郎拉了拉我的肩膀,用食指指着门口。

  魔子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

  我将视线转过去的时候,魔子抬了抬下巴。

  这是让我从班里出去的信号。

  往旁边一看,和白雪对上了视线。

  但很快就尴尬地移开了。

  我觉得时机还没到,只好走出教室。

  「什么啊,魔子,你忘记带钱包,没钱吃饭吗?」

  「还是那么爱说教啊,怎么可能呢?」

  「那找我干什么?」

  「偶尔陪我吃个午饭吧。」

  魔子的受关注程度可以说是全校第一。

  当然,这段对话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而且大家都知道,就算对方是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喂喂,什么情况?!」

  「虽说湖西和才川同学住在一起……」

  「他在和丹泽交往吧?」

  「不过有传闻说他和丹泽吵架了……」

  「那该不会是……」

  短短几十秒内,话题迅速扩散开来。

  最重要的是──

  我回头一看,又和白雪四目相对。

  然后又马上转过脸去。

  这在不经意间,对我的五脏六腑造成了伤害。

  「……知道了。」

  我想远离教室,所以决定跟着魔子。


  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后,在魔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体育馆后面。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边。这儿离教室有一段距离,因为是升学高中,休息时间没有学生使用体育馆,周围没什么人影。

  「你今天吹的什么风?」

  我靠在体育馆的墙壁上打开面包的包装袋,在出入口的台阶放上手帕坐下的魔子,脸上浮现出魔性的笑容。

  「总感觉,想看看你的脸。」

  「……发烧了吗?」

  「很严重哦,三十六点五度左右。」

  「正常体温呢。」

  「是啊,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是认真说的。」

  看不出魔子的意图。

  至少迄今为止,魔子在学校里都不怎么接近我。

  当然,作为家人,还有工作上的经纪人是另外一回事。总之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流露出恋爱的色彩。

  因为有白雪的存在。

  然而,今天──简直就像两个人在客厅时那样暧昧。

  「发生什么事了?」

  「出事的是你吧?」

  「我要是有事的话,也不过是星期六去见了古濑先生而已。」

  「就是那个。」

  魔子把吸管插进蔬菜汁里,喝了一口。

  「你下定了某种决心吧?」

  「……与其说是下定了决心,首先我想和白雪多说几句,即使被骂一顿。」

  「一般来说,现在应该观望一下情况的……果然是抖M?」

  「坚决抗议无根无据的恶评。」

  「直接承认就好了。」

  「不是事实的东西我是不会承认的。我只是从古濑先生那里得到『只求不要后悔』的建议,想要践行那个而已。」

  「……嚯,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导致爸爸被逮捕的无赖混蛋呢,原来也能说正经话啊。」

  「从你的谩骂中,我感觉到了我根本无法想象的感性。」

  「对吧?」

  「我没夸你。」

  魔子的午餐好像只有蔬菜汁。

  我现在也因为食欲不振而吃得不多,但这实在太少了。

  所以我把菠萝包掰成两半递给她。

  「吃这个,你很喜欢吧?」

  「喜欢啊……只是卡路里太高了。」

  「光喝蔬菜汁会伤身体的。」

  「……我知道了。那……啊~」

  「喂!」

  我瞬间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种场景万一被人看到会怎么样呢……想想就觉得恐怖。

  光是传出流言就很害怕白雪会怎样看待,弄不好还会伤害到魔子作为模特的履历。只要有一张照片被传到网络,就会轻易被炎上,我们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工作的场所,都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笨蛋,在这种地方做得到吗?」

  「那在家就能做吗?」

  「……要看时间和场合。」

  「比如说?」

  「当你感冒病倒的时候。」

  「只在看护的时候做?你是笨蛋吗?」

  「为什么非要说我笨?」

  「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系比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要紧密得多。」

  唔,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这样的对话,很容易被头脑灵活的魔子抢占先机。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快点。啊~ ~」

  「唉……」

  为了讨好这位大小姐,我只能把撕成一口大小的菠萝包放进她的嘴里。

  「嗯,不是挺好的吗?总觉得比自己吃更有满足感。」

  「我比自己吃累上一百倍。」

  「可是高兴一百倍吧?」

  「没有没有。」

  魔子似乎很不喜欢我敷衍了事的态度。

  「那,再来一次……啊~」

  今天的魔子是怎么了?明明至今为止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向我撒过娇。

  莫非她看到我试图改善和白雪的关系,心生妒忌……之类的?

  不行,我不懂女人的心。

  我不明就里地把菠萝包撕成小块,凑到魔子嘴边。

  于是──

  「哈姆。」

  不知道为什么连我的手指一起吃掉了。

  拇指和食指,被魔子含在口中。

  滑腻的唾液和舌头包裹着我的手指。

  「你──」

  「怎么样,稍微意识到我了吗?」

  「魔子?!要是被谁看到了……」

  「你这张嘴真烦人啊。」

  魔子吐出手指,突然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亲吻我。

  「嗯──!」

  「…………」

  「嗯!」

  「…………哈。」

  我抓住魔子的双肩,强行把她推开,魔子吐出热辣辣的气息。

  「你在这种地方……!」

  「你也看看我啊。」

  虽然是命令形的口吻,但魔子的脸颊被染红了。

  「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今后却未必吧?如果你和白雪相处得不好,可以再多看看我。」

  「这是……」

  本来应该马上否定的。

  可不知不觉间,我的喉咙堵住了。

  「我听了古濑先生的建议,说不要后悔……」

  「刚才的行动,对我来说是不后悔的行动……有意见吗?」

  被这么一说,我很难反驳。

  我打算采取自己不会后悔的行动。

  但那不是只有我才能遵从的法则。

  魔子也可以做她喜欢的事。

  那就是刚才的吻。

  「不舒服吗?」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唇。

  「……因为太舒服了,所以很困扰。」

  「呵呵,是啊。快点堕入我的怀抱吧,这样比较轻松。」

  「烦死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不要。明明就是个想自寻短见的笨蛋。」

  「古濑先生也跟我说过,我在反省,就算再痛苦也不会选择那条路。」

  「比起我,更重视古濑说的话吗……真让人火大。」

  说着,魔子又吻上了我的嘴唇。

  (……在发抖?)

  我想立刻把她推开,却做不到。

  魔子触碰我脸颊的鼻头,夹着太阳穴的双手,更重要的是在我口内来回蠕动的舌头,传达着魔子所抱有的恐惧。

  (这样啊──)

  魔子害怕现在的情况。

  处于随时与白雪断绝关系也不奇怪的状态。

  以白雪为『外置良心回路』,作为唯一好友的魔子,对这种状况也许害怕到无法忍受。

  说不定对我也抱有恐惧。

  如果我舍弃魔子,选择白雪的话──

  魔子不可能不考虑那种可能性。看到我尝试和白雪接触,她产生了危机感。

  害怕,不愿去想,寂寞……正因为如此,才会在到现在为止一直保持着底线的学校,这样向我索求,撒娇。

  (是笨蛋吗……)

  即便如此,总有个限度吧。

  至少坦率地说出来不就好了……。

  然而魔子说不出口吧。她在奇怪的地方自尊心很强。

  我很同情这样的魔子。

  所以我不再把她推开,放松了力气,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充分享受了我口腔的魔子,把额头轻轻地贴过来笑了。

  「刚才的吻,怎么样?」

  「……别问啊。」

  「呵呵,真不坦率,这一点我倒不讨厌。」

  就在这时。

  「──你在干什么呢,回。」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心跳如钟声般急促,呼吸紊乱。

  不用看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

  问题是,声音的主人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现在这个场面的人。

  「仁太郎……」

  但也不能逃走。

  我攥紧颤抖的手,回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我在问你,明明都和丹泽交往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呢,你这个混蛋!」

  仁太郎蹬着地面,一把抓住了过来。

  「啊!」

  魔子被我甩开。

  练了三年剑道的我下意识地调整了反击姿势,形成了互相揪着对方衣领的状态。

  「你啊!我知道你和丹泽吵架了!可是还没分手吧?!一和丹泽闹不愉快就对魔子小姐出手,你是不是疯了?!」

  仁太郎说了魔子小姐。

  平时应该是魔子大人的。

  没有开玩笑的余地,脑内的称呼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正因为这样,我才能理解仁太郎有多愤怒。

  「…………」

  我该对这为数不多的朋友说些什么呢?

  我觉得如果辩解的话,一切都是谎言,而且为了得到对方的理解,会牵涉太多复杂的情况。

  「说点什么啊,喂!至少找个借口吧!」

  不行,不管再怎么巧舌如簧,都不可能让他认同。

  虽说有复杂的状况,但我做的事无疑是最差劲的。

  「…………对不起。」

  「你丫的!」

  我的道歉,似乎只是给愤怒的仁太郎火上浇油。

  仁太郎举起拳头。

  可是下一个瞬间──

  「别开玩笑了!」

  「呜!」

  魔子一脚踹在了仁太郎的背上。

  就这样均势被打破,我和仁太郎失去了平衡。

  在水泥地面上滚作一团。

  魔子双手叉腰,威严地俯视着我们。

  「你……明明对回的事,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什么都不能说吗?」

  仁太郎一跃而起,站在魔子面前。

  平时连视线都不交换的魔子和仁太郎互相瞪着对方。

  我也想起身,但可能是摔倒的时候扭到了,脚踝上的疼痛让我没能立刻站起来。

  「那好吧!回也是,魔子小姐也是!告诉我吧!我觉得回是我重要的朋友,也很喜欢魔子小姐!」

  「仁太郎……」

  你在告白哟──我想吐槽,却因为仁太郎的气势插不上嘴。

  「魔子小姐喜欢回的事,我一看就知道了!刚才的吻,大概也是魔子小姐主动的吧!回那家伙,笨手笨脚!犹犹豫豫的!又特别喜欢丹泽!怎么可能脚踏两条船呢!」

  「哈,既然你都知道,那话就好说了!你说得对!而且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所以拒绝和你交往!」

  「我知道魔子小姐不会和我交往!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们两个,别偷偷摸摸的啊!」

  仁太郎气势汹汹。

  因为热血直冲脑门而处于兴奋状态。

  「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说着说着我就发现了!我喜欢回的笨拙和魔子小姐的高贵!还有丹泽的温柔我也喜欢!现在的你们,糟蹋了我喜欢的部分,践踏了丹泽!那是我不能原谅的!」

  「仁太郎……」

  我扶着墙站了起来。

  仁太郎把头扭转九十度,看着我。

  「呐,回!你应该是更像样的家伙吧!总是那么冷静,虽然眼睛有点死气沉沉,不过很帅!头脑聪明,又会运动!但是,完全没有讨人厌的感觉!即使遭遇不幸,你也一直坚强地站着!然而现在却在这种地方被我这种人说教,很奇怪吧!不是吗!喂,你说点什么啊!」

  「仁太郎,我……」

  仁太郎用拳头轻轻敲了敲我的胸口。

  不是殴打。

  而是一种用力推了我一把的感觉。

  「从正面和丹泽说清楚啊!魔子小姐也是!」

  「你……」

  「至少,我会帮你收个尸的……」

  仁太郎将视线落在水泥地上,沉默包围了四周。

  因为刚才仁太郎还在大喊大叫,所以这份寂静让人格外心痛。

  仁太郎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拳头从我胸前拿开。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叉腰,仰起上半身,一下子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啊~ ~。话说,我在搞什么呢。明明不是那块料却对别人说教,无意间告白,结果被拒绝了。我不已经成尸体了吗。」

  魔子罕见地扑哧一声笑了。

  「你啊,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那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辈子就放弃成为恋爱关系的可能性吧。」

  「用不着说得这么绝吧!」

  「呵呵。」

  展开了那样的修罗场,却已经被逗笑了。

  仁太郎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虽然我打算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评估他,但我好像把他看得太低了。

  相反,仁太郎对我的评价却大幅下降。

  不挽回可不行。

  「仁太郎,我会和白雪好好谈谈的。可以吧,魔子。」

  「…………等一下。」

  把美丽修长的手指抵在下巴上思考的魔子,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寄宿着决意。

  「──让我先去。」


  那天午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雪,对那个,你是怎么想的?」

  立夏把嘴凑到我耳边低语。

  小回被魔子带出去了。

  然后回到教室的时候,却是包括彦田同学在内的三个人。

  让我吃惊的是,魔子和彦田同学正常地交谈着。立夏说的『那个』,一定就是指这件事吧。

  我们不时地打量着教室后方谈话的三个人,压低声音说道:

  「上次去卡拉ok的时候不是那种感觉吧?」

  「是啊!特别是才川同学,根本不把仁太放在眼里对吧!无论仁太怎么跟她搭话,她都爱答不理。」

  立夏的心情很复杂。

  因为喜欢彦田同学,所以不愿他和魔子搞好关系,但如果被无视的话也会生气。

  「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要好起来的?」

  「……这个嘛。」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疼痛的原因是,小回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今天明明总是一副很想跟我说话的样子……)

  一次次的对视。

  流露着不安的侧脸。

  从这些迹象来看,午休的时候会不会来搭话呢……对,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摇了摇头。

  (我,好奇怪……)

  如果小回能恢复一点精神,不是一件好事吗?即使那不是我的功劳。

  (然而──)

  因为他像那样……和魔子接吻了,所以我希望他能更加烦恼……想让他多痛苦地挣扎一会儿……能多看看我……对我死缠烂打……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回应他的……。

  「白雪?」

  「什么?」

  「没事吧?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怕?」

  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

  「啊,不,没什么。」

  我拼命地挤出笑容,但笑得好吗?

  最近,阴暗的氛围支配着我的心。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消除心中的隔阂。

  「…………白、白雪……白雪!」

  「……诶?」

  好像又开始发呆了。

  立夏拉着我的袖子。

  「怎么了?」

  「你前面!」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魔子。

  好像是结束了和小回、彦田同学的对话后,朝这边走过来的。

  「白雪,放学后有时间吗?」

  「我还好……魔子的工作没问题吗?」

  「嗯。」

  隔了一拍,我意识到有些事情应该问一下。

  「小回会一起来吗?」

  「不,只有我。」

  「……知道了。」

  于是我多少明白了。

  终于到了该好好谈谈的时候。

  地点是在第五节课开始之前,通过邮件发来的。

  『十七点,在山下公园的石阶上。』

  一瞬间,我生气了。

  那里是我和小回有着深刻回忆的地方。

  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在那里和小回商谈,还建议他和魔子的爸爸玩投接球。

  双重约会后,想要接吻却被拒绝的地方也是那里。

  同时,那也是上次和小回吵架的地点。

  不过──

  我想,那或许是做个了断的好地方。

  下课的铃声响了。

  我立刻整理好书包,跑出教室。

  「白雪,我也去吧?」

  立夏提议道,我拒绝了。

  因为这是我和魔子之间的问题。


  「湖西,可以来一下吗?」

  放学后的班会刚结束,管藤就开口道。

  「不是仁太郎?」

  「嗯,你。」

  我和管藤的交情还算不错,但不是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关系。

  面对这奇怪的举动,我吃惊地看了看旁边的座位,仁太郎也是一脸诧异。

  「嘛,行吧。」

  说着,悄悄看了看白雪。

  白雪淡淡地把教科书之类的东西塞进书包,准备回去。

  接下来会和魔子在某处说话吧。

  我听见她在午休时与魔子约好放学后要谈一谈。

  当然很在意,不过既然答应了魔子『让我先去』,就只能守望着她们了。

  我无法想象两人的对话会顺利进行。

  可至少希望白雪和魔子的关系不要破裂。

  我知道导致两人关系破裂的罪魁祸首的我没有资格这么想,但我还是希望两个人的友谊能够持续下去,就算把我当成坏人也没关系。

  「那就在这里吧。我也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

  管藤把我带到的地方是一楼背面的尽头。

  校舍内是家庭科室,出去是职员停车场,可以说是学校里人气最少的地方。

  「坐吧。」

  管藤坐在通往外面只有三层的石阶上,拍了拍旁边。

  声音很低沉,看得出她心情不佳。

  我也不好乱说话,只能乖乖坐下。

  「午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管藤直截了当地问道。她虽然戴着眼镜,颇具知性风貌,但基本上是不会讨价还价的类型。

  「沉默权呢?」

  「没有。」

  「……那让我考虑考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能说和魔子接吻了。

  也不能说被仁太郎看到,大吵了一架。

  仁太郎向魔子告白被拒绝的事就更不能说了。

  不能告诉管藤因为这件事仁太郎和魔子关系反而变好了一些。

  只要说出其中的一件,就会牵连到其他事情,所有的一切都踩在管藤的地雷上。

  我正伤脑筋的时候,管藤问我。

  「那你知道白雪和才川同学接下来要见面的事吗?」

  虽然不清楚管藤了解多少,不过我觉得在这里遮掩也没有意义。

  「啊,我知道。」

  「关于内容呢?」

  「……管藤知道吗?」

  要是我说错话,可能会给魔子和仁太郎带来麻烦。

  因此,尽管我觉得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不太好,可还是问了。

  「不知道。不过从才川同学说想谈谈的时候的气氛,以及白雪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很沉重的内容。」

  「……是吗?」

  「还是吗。」

  管藤瞪了我一眼。

  「白雪和才川同学的关系很不正常。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好意思,我只能认为和你有关。」

  「…………」

  还是承认比较好吧。都是我的错。

  在白雪和魔子之间摇摆不定的我被责难也是没办法的,可我觉得不能再把管藤牵扯进我们的事情里了。管藤和白雪、和仁太郎的关系也有恶化的可能。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

  管藤猛地站了起来。

  垂在两肩的麻花辫摇晃着。

  「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诚实的人呢。」

  我把管藤当作朋友,对她抱有好感。

  正因为如此,失望的话语渗入了我的肺腑。

  然而管藤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我无从反驳。

  管藤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我一直眺望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回,一句话不说真的好吗?」

  仁太郎从与管藤离去的方向相反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我跟踪了你们。」

  仁太郎吐了吐舌头。

  我想打他,可距离有点远。

  仁太郎挠着头走了过来。

  「我说,回。立夏那家伙,还是拦着她比较好吧?她好像知道那两个人见面的地方,会不会去找魔子小姐和丹泽了?」

  「即便那样,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不需要什么权利吧。关键是你愿不愿意让立夏知道你们的事情。」

  「这么说的话,我不想被人知道。说到底本来就不想把管藤卷进来。但如果她自己要主动参与,阻止也应该有个限度。」

  「唉,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监视。既然和丹泽有关系,立夏就不会停止吧,某种程度上只能放弃了。」

  「顺便一提,我也希望你尽量别牵扯进来。」

  「恕我拒绝。我要见证你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真是恶趣味。」

  「全部结束后,有一个对你说『傻不傻啊』的人不是挺好的么?」

  「……也是啊。」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定义为朋友。

  但会说这种话的仁太郎,毋庸置疑是我的朋友。

  「不知道她们聊得怎么样了,魔子小姐和丹泽。」

  「希望两个人的友情尽量不要改变……」

  「傻瓜吗?那是不可能的。」

  瞬间就被否定,我不由得噎了一下。

  「我可没说是你的错,不过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吧。」

  「……没想到会被仁太郎这么说。」

  「事到如今,两个人的友情不崩塌是不可能的。你这家伙,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吧?」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那还用问吗?」

  仁太郎抬头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逃避,老实接受。」

  「……嗯,是啊。」

  我也抬头仰望蓝天,想象着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白雪和魔子。


  出了学校,去和魔子约定地方的途中,我一直苦恼着。

  『魔子叫我出来的理由是什么?』

  『把地点定在山下公园有意义吗?』

  明明一见面就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个没完。

  就这样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离定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多分钟。

  然而──魔子已经在了。

  「……真快啊,白雪。」

  「那是我的台词,魔子。」

  我讨厌这种窥探对方底细的说话方式。

  魔子是我憧憬的对象,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我对她从不说谎,无论什么事都会正面碰撞。

  可是现在,尽管离得很近,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

  「下午的课我没上。」

  「难道说,给我发过信息后就直接来了这里?」

  「嗯,因为身体不适而早退。嘛,从烦恼的角度来说也没错。」

  「为什么要那么早来……?」

  「因为做好觉悟需要时间。」

  魔子波浪起伏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

  那副姿态真像一幅画。就仿佛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魔子压倒性地美丽、残酷,又虚无缥缈。

  拥有很多我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我总算明白了。

  魔子真正想要的只有小回和我。

  正因为不执着于美丽,才会如此动人。

  坐在石阶上的魔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见面,就没必要特意等到约定的时间了。」

  「……是啊。」

  我们像做好临战准备一样面对着面。

  站在那里,两个人目不转睛地对视。

  「白雪,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吧?你先请吧。」

  「可以吗?因为魔子可能会哭,所以由你先说也无所谓哦。」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么,这样好吗?

  这份积压已久的──漆黑的感情。

  现在最想宣泄的对象就在眼前。

  够了。坦率地面对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下子吐了出来。

  「魔子这个骗子!!」

  「──!」

  魔子的脸扭曲了。

  「我不是问过了吗?小学的时候,高中的时候,都问过吧?我可以向小回告白吗?那个时候魔子说了什么?!」

  「…………随你的便。」

  「是啊!我诚实地问过你!如果魔子喜欢小回的话,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自己也喜欢呢?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你就会把回让给我了?」

  「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击,我退缩了。

  「如果你真的打算把回让给我……是呢,我可以在这里道歉。因为我确实撒了谎。不过要我说的话,就算当时我说喜欢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变了!至少变得堂堂正正了!」

  「什么叫堂堂正正?」

  魔子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把所有的想法和情报都吐露出来,就叫作堂堂正正吗?那难不成?我每次见到谁,都必须告诉他我爸爸因为受贿被逮捕了,妈妈因为心理疾病住院了吗?」

  「那、那是……」

  一阵强风吹来。

  魔子一边用右手按住飞扬的头发一边说道:

  「回对外是我的义兄。对内,他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最爱的人。还是和我一起导致爸爸被逮捕的共犯。他已经无法挣脱了。这样的男人,就算转世也不会再出现。」

  「我也是啊!小回是我的初恋,是和我一起私奔的命中注定的人!中学的时候,我一直一直很想见他!我想陪在他身边,治愈孤独痛苦的小回!」

  「是吗?那你放心。这个任务我来帮你完成。」

  「魔子是做不到的!因为小回说他喜欢人的是我!」

  魔子咬紧了牙关。

  她的双眸里寄宿着憎恶的光芒。

  我从未被人如此憎恨过。

  不出所料,这是最有效的台词。

  特意挑选了这样的话,向好友发泄──我真是个过分的女人。

  「是啊,也许是吧……我也许治愈不了回。但是,回治愈了我。寂寞的时候,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抚摸着我的脑袋,和我接吻。」

  「……!那是出于同情和负罪感吧!」

  「就算这样,他吻了我也是事实!」

  这次轮到我咬紧嘴唇了。

  接吻是我向小回索求,却没能得到的东西。

  被戳中了最不甘心的地方。

  嫉妒的业火烧遍了全身。

  羡慕、妒忌……有一种想要掐住对方的冲动。

  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涌起这样的激情。

  我用仅剩的理性咬紧嘴唇,反击道。

  「对我也是,在江之岛做了!」

  「只有那个时候吧?自从想起和我在中学时代的回忆,应该就没有做过了。怎么样,不对吗?」

  「那是……」

  迄今为止,我之所以能在和魔子的争论中胜出,是因为我占据伦理上的优势。

  魔子很聪明。在双方都缺乏决定性因素的泥沼中,魔子要比我更加高明。

  「比起对白雪的爱情,回对我的赎罪意识更胜一筹哦。的确,现在对我的感情中,赎罪比爱更强烈。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我有这样的自信。」

  魔子像要夸耀自己的美貌一样,挺起胸脯,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那流丽的曲线即使在我这个女人看来也充满了魅力。从男人的角度看,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吧。

  我从未见过比魔子更漂亮的人。

  所以魔子的自信,有足够的真实性。

  「魔子……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无论是口角还是魅力,都无法取胜。拥有的才能,实在相差甚远。

  即便如此,掉眼泪也是犯规的。

  然而我又委屈又悲伤──

  最重要的是,和一直视为挚友的魔子互相挖苦,太难受了──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明明一直相信着你……明明一直很喜欢你,为什么……」

  魔子睁大眼睛,悄悄移开视线。

  「那张脸,那句台词……就是我想象过无数次,一直害怕的东西……」

  「什么……?」

  「我也喜欢白雪……即使变成现在这样,我也可以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不过──」

  魔子再次转向正面。

  她的脸颊,流下了一缕泪水。

  「我想要回……白雪不在我身边三年,我也活了下来……可是没有回的生活,我已经无法想像了……如果只能选择一个的话,我选择回……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魔子……」

  我深呼吸,缓缓地说:

  「魔子……我和魔子,都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被小回选中。」

  「…………」

  「互相认真地向小回告白,听听他的回答如何?」

  「……不行。」

  「为什么!?」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制造出不管小回选哪个,都只能认同的状况。

  当然没被选上更痛苦。

  不过,应该可以接受。

  魔子苦笑着说:

  「回喜欢的是白雪,我只是利用了回的罪恶感而已。如果堂堂正正的话,一开始就分出胜负了。」

  我感觉肩膀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对话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双方恐怕永远不会达成妥协。

  「魔子……我们……已经不能好好相处了吗……?」

  「那白雪,你能放弃回吗?」

  出乎意料的自私自利的话,让我心中的『某样东西』断裂了。

  「──那怎么可能呢!」

  我下意识地把脚边指尖大小的石头扔了过去。

  刚才断裂的一定是我的理性之绳。

  本来就被拉伸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魔子自私的台词给了它致命一击。

  溢出来的,是尘封在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感情。

  「我一直一直喜欢小回!比魔子更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可是后来喜欢上的魔子却要让我放弃!」

  「因为白雪净说些天真的话!我也希望三个人能够在一起!所以我思考了!我想了很久很久!但是──为此,不是我就是白雪,只能让其中一个放弃!」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那白雪来提议吧!我是没有主意了!或者你主动放弃!那样的话,我就发誓和白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你打算全部推给我?!」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想两全其美,那就做出相应的牺牲啊!」

  彼此都气喘吁吁。

  因为把全部,所有的一切感情都倾泻了出去。

  比起肉体,精神发出了悲鸣。

  没有答案。

  我和魔子都想三个人在一起。

  可是我和魔子都喜欢小回,希望自己能和小回结合。

  结论只有一方做出让步。

  然而,我和魔子对此都持否定态度。

  这是一次没有尽头的交谈。

  「已经……不行了……」

  魔子转过身。

  「真的,很遗憾……对我来说,能称得上挚友的,就只有白雪了……」

  「魔子……」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魔子即将迈步的时候。

  有人走了过来。

  「才川同学,你真差劲。」

  长长的麻花辫从肩头滑落,摇晃着。

  是立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都无所谓。」

  用一句话切断了魔子的疑问,立夏站在了魔子的正面。

  「白雪太温柔了,所以说不出口吧,那就由我来代替她全部说给你听。」

  「突然蹦出来想干什么?你刚刚在偷听吗?呵,真是恶趣味。然后你要替白雪辩护?没你的事,一边去吧。」

  魔子改变了前进的方向,立夏往旁边移动挡住了她。

  「你适可而止吧,才川同学。确实,才川同学和湖西之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关系,但白雪和湖西是两情相悦的,最重要的是那一部分吧?」

  「你这个人……半路插进来胡说八道……」

  激昂的魔子抓住了立夏的制服领子。

  魔子比立夏高一圈以上。所以压迫感会很强烈吧。

  然而立夏完全不为所动,一直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被抓住衣领的她带着轻蔑的眼神抬起头说道:

  「我认为,一切的元凶都是插足进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中间的才川同学。特别是利用湖西的罪恶意识,这一点我无法原谅。在外面和有白雪这个女朋友的男人接吻也是最差劲的。」

  「……是啊。」

  想说的话被说了之后,魔子反而恢复了冷静。

  带着冰一般的冷漠,魔子开口道:

  「你说的没有错。不过,我只有这条路,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而且──」

  魔子提起立夏的衣领。

  「我可不想被连喜欢的男人都不敢告白的你这么说!」

  高声怒骂,然后把她推开。

  立夏一屁股摔在地上。我慌忙跑过去,扶住她的后背。

  幸好没有受伤。立夏马上站了起来,一改刚才的样子──勃然大怒。

  「才川……你!竟然说这种话?!」

  不敢向彦田同学告白是立夏的痛处吧。

  魔子看穿了这一点──毫不留情地将其戳穿。

  「我们可是拼了命的啊!可是你呢,只会把自己的事情搁在一边,一味地指责别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干涉别人的事才是最差劲的!」

  「──!」

  「别再跟我说话!太碍眼了!」

  魔子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立夏正要反驳,却被我抓着肩膀阻止了。

  我和魔子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班,成为了朋友。

  之后几乎没有吵过架,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最好的朋友。

  然后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所以说出了彼此的真心话……应该是的。

  然而──

  因为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和魔子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其五 『我爱你』之后的话


  我不知道魔子和白雪见面的时候进行了怎样的对话。

  只是魔子一回到家,就对着在客厅等待的我说道:

  「我和白雪谈过了。」

  「怎么样了?」

  「以后再也不能称白雪为挚友了吧?那个宽额头眼镜……跑过来信口开河……但又没有说错,真让人火大……」

  「宽额头眼镜……?」

  「你们班的。」

  「莫非是管藤……?」

  「嗯,突然闯进来的。」

  「闯进……?发生什么事了?你和白雪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魔子就这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洗澡,怎么招呼都不出来。

  我侧耳倾听,隔着门传来了啜泣声。


  这件事的余波很大,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我们的关系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了变化。

  例如,从第二天开始,魔子的氛围改变了。

  我和魔子上学时不怎么说话。

  我的角色始终是魔子的护卫,魔子是公主。冷酷,不给别人可乘之机是魔子的作风。

  可以说我们能在外面开心地聊天,都是多亏了白雪。因为有她在我和魔子之间缓和气氛。

  然而随着与白雪关系的破裂,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魔子,有点近。」

  「没关系的。」

  电车里。

  魔子靠了过来,我们的制服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的脸上带着寂寞时在客厅里给我看过的那种,妩媚的神情。

  「魔子……」

  是的,魔子因为和白雪断绝了关系,更加孤独,也更加依赖我了。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就像故意做给别人看一样接近我,尽可能地和我进行身体接触。

  看到魔子这样的表情和态度,电车上的学生们不可能不议论纷纷。

  「才川同学,原来会做出那样的表情啊……」

  「完全进入了和湖西的二人世界呢……」

  「可是湖西,之前不是在和丹泽交往吗?」

  对这一行为反应最敏感的是管藤。

  管藤原本就有敌视魔子的部分,现在更是愈演愈烈。

  那天午休时,对来找我玩的魔子,管藤讥讽道:

  「才川同学,你是别的班的,能不能不要特意来这里?很碍眼啊?」

  「哈?昨天我叫你不要跟我说话,你没听见吗?还有不许我进到这个班里,你以为你是谁啊?」

  对于这种状况提出异议的是仁太郎。

  「喂,立夏!你过分了吧!」

  「怎么了仁太!你要偏袒这个女人吗!」

  「就刚才的对话,要说谁不好,那肯定是你啊?」

  「你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倒不如说立夏,你的理解还不够充分吧?我和回、魔子小姐都推心置腹地谈过了,某种程度上已经接受了哦。」

  「……哈?魔子小姐?」

  仁太郎以在体育馆后面的冲突为分界点,把对魔子的称呼从『魔子大人』改成了『魔子小姐』。

  喜欢仁太郎的管藤不可能不在意这一点。

  「那算什么?为什么称呼变了?」

  「啊?这种事无所谓吧。」

  「有所谓!」

  「呃~ 」

  仁太郎环顾四周。

  在教室里,而且魔子就在附近,所以怎样都会引人注目。

  仁太郎挠着头,压低声音说:

  「前几天,我向魔子小姐告白被她拒绝了。不过,我们作为朋友的距离反而缩短了。所以我就叫她魔子小姐。」

  「哈?!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说!」

  「和地点有关系吗?反正出丑的是我吧。」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呢?」

  「没必要说啊。」

  「哼……我不管你了!」

  管藤迈着粗鲁的步伐离开了教室。

  人际关系真的很复杂。仁太郎越是倒向我和魔子,管藤和仁太郎的距离就越远,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白雪、魔子、仁太郎、管藤──

  直到不久之前,这里面关系不好的人只有魔子和管藤,然而只是出现了一点偏差,关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以前就觉得仁太郎和管藤可以走得更近一些。

  因此,我对这种状态不能放着不管。

  「仁太郎,方便来一下吗?」

  「嗯?这里不行吗?」

  「因为有魔子,大家都在看。我尽量不想让别人听到。」

  「……是我不好吗?」

  魔子噘起了嘴,不过要修复关系的话就得趁早。

  「我不是针对你,而是只要有你在,关注度就会上涨。你也不认为管藤那样就好吧?」

  「哼,我才不管那种家伙呢。」

  魔子还是有孩子气的一面。

  这种时候老提管藤也不太好,于是我决定稍微改换一下矛头。

  「我觉得对仁太郎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我?」

  「对,这点魔子也明白吧?」

  「……随你的便。」

  魔子果然明白。仁太郎如果能与管藤和睦相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拿着买来的炒面面包和菠萝面包,与仁太郎一起移动到了体育馆后面。

  「又是这里啊……因为昨天的事,我对这里没什么好印象……」

  「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是因为没有人,所以很方便。」

  我坐在石阶上吃起了炒面面包,于是仁太郎也在我的旁边坐下,啃着可乐饼面包。

  「仁太郎,你去向管藤道歉吧。」

  「哎?我道歉?那是立夏不对吧?」

  「即便如此,你也先去道个歉吧。」

  「为什么我……」

  「你真的不懂吗?」

  我一脸严肃地问道。

  不能给仁太郎插科打诨的机会。

  「我觉得你其实是明白的。」

  「明白什么?」

  「比如刚才管藤生气的理由。」

  「…………」

  仁太郎虽然吊儿郎当,成绩也不好。

  但也不是那种没有眼力见的家伙。

  看到我和魔子接吻,闯进来的时候,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那样的仁太郎会没有注意到管藤的好意吗?

  (因为喜欢魔子,所以装作没注意到吧……?)

  我是这么想的。

  仁太郎把剩下的半个可乐饼面包一口气塞进嘴里,强行咀嚼,最后用牛奶灌进喉咙深处。

  「……就算知道,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想说什么?」

  啊,他果然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应该说的台词已经决定好了。

  「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再多看看管藤。」

  「抱歉,回,我不想被你这么说。你不也把不想看到的事遮掩起来了吗?」

  「那是……」

  「虽然被甩了,可我还是喜欢魔子小姐,即使我知道魔子小姐的眼里只有你。」

  「……对不起。」

  「别道歉啊,笨蛋。」

  仁太郎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香肠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过,唉……我和立夏也是很久以前的交情了。恋爱什么的我不清楚,但我并不讨厌立夏。我想和她好好相处。」

  仁太郎被魔子甩了还是昨天的事。整理心情自然需要时间。

  正因为如此,在这种状况下,能引出这一发言才是最重要的。

  「……说实话,我放心了。那之后你就去挽回一下吧。」

  「我知道。我觉得当时的说法是立夏不对,可我也理解立夏的愤怒,所以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那就好。」

  我、白雪和魔子都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宫中仿徨。

  但是仁太郎和管藤没有必要卷入其中。

  (仁太郎和管藤,虽然吵架了,不过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

  白雪和魔子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

  仁太郎喝光牛奶,将包装盒捏扁。

  「昨天,魔子小姐和丹泽好像吵架了,你也准备和丹泽谈话吗?」

  「……啊,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吗?」

  「姑且,是不会后悔的内容。」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

  「要做个了断吗?」

  「能不能就看白雪了。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我打算把自己真实的心情传达给她。」

  仁太郎扬起嘴角。

  「你真是rock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为什么不明白啊!」

  在那之后,仁太郎给我解释了rock的含义,但因为我不感兴趣,所以只当作耳旁风。


  原本就是我想和白雪谈谈的,因为魔子想先说于是让给了她。

  既然魔子和白雪已经开诚布公地谈过了,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白雪,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放学后。我瞄准白雪走出校门的时机向她搭话。

  受魔子变化的影响,我和白雪的流言也甚嚣尘上。打招呼时有必要避开他人的目光。

  「现在说也可以……不过换个地方吧。」

  「嗯。」

  本以为出了学校关注度就会下降,没想到等公交车的学生们的视线非常刺人。

  我和白雪没有商量目的地,自然而然地朝人少的方向走去。

  彼此默不作声地走着。

  我和白雪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多。

  虽然不知道白雪的想法,但我只要有白雪在身边就足够了。只要能成为缠绕白雪的安稳空气的一部分,我就能得到救赎。

  只是今天的气氛有些沉重。

  ──只求不要后悔。

  古濑先生的建议在我的脑海中像警钟一样反复响起。

  走着,走着……来到的地方是山下公园。

  ──我上小学的时候,和白雪商谈的地方。

  ──第一次对白雪产生恋慕之心的地方。

  ──被白雪要求接吻却没能回应的地方。

  ──被白雪告知与魔子的关系暴露后,一度决定自杀的地方。

  要做个了断的话,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地点了。

  「重要的事……是什么?」

  半长的秀发在海风中飘舞。

  白雪轻轻按住头发,其间完全没和我对上过视线。

  光是这样,胸口就涌起一阵疼痛。但是我只能前进。

  我不是玩弄策略的类型。

  所以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我喜欢白雪。」

  「小回……」

  大概没有想到会突然被告白吧。

  白雪吃了一惊,转过身抬头看着我。

  随着对语言的理解,白雪的眼睛渐渐睁大。双手捂着嘴,眼角泛着泪光。

  白雪那惹人怜爱的动作,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可是所谓的『坦率』,并不是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缓缓地开口。

  「不过,我背叛了你也是事实,然后,我到现在也无法抛弃堕入地狱的魔子。」

  「啊!」

  白雪瞬间皱起眉头。

  但她很快抹去表情,视线落在地面上喃喃自语。

  「……这个……也是啊。」

  我又辜负了白雪的期待。

  一股咀嚼沙砾般的苦涩在嘴里蔓延。这是只有在伤害了心爱的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最差劲的味道。

  我害怕再听到白雪的声音,于是抢先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话语。

  「我跟某个人商量过,他告诉我只求不要后悔。所以考虑再三,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什么?」

  「魔子要我成为『真正的恋人』。她说表面上可以交给白雪,但背地里是属于她的。没能拒绝,是我的罪过。」

  如果喜欢白雪,不管良心上受到魔子多大的苛责,都应该守住底线。

  无论是下跪还是什么的,都应该寻求其他的方法来拯救魔子。

  「所以,我会和魔子断绝『真正恋人』的关系。我爱白雪,我的恋人只有白雪。对魔子,我会保持作为家人的节制,向她赎罪。」

  「小回……」

  白雪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过那是在高兴。

  这也让我无比地喜悦。因为我明白了,虽然看到了我和魔子接吻的样子,但白雪依然想着我。

  然而我不得不告诉她。

  ──『我爱你』之后的话。

  「不过,现在和白雪发展关系也很可怕,因为我肯定会想起魔子,也会伤害到魔子。」

  「……发展关系,比方说?」

  「接吻,之类的。」

  白雪全身一颤。

  「很抱歉,说了任性的话。我觉得白雪对我心灰意冷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考虑到现在不会后悔的行动,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以啊,就这样。」

  白雪微微一笑。

  「我,这样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我愿意相信小回说爱我。」

  「……谢谢。」

  我道谢,但总觉得不对劲。

  因为白雪的笑容,失去了天真烂漫。

  老实说,谈话进行得太顺利了。

  我所犯下的罪,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等同于撕裂了白雪的心。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得到原谅吧。

  对那个,白雪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不,看起来像是接受了。

  我带着不安与白雪分别。


  回到家,魔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白雪和魔子推心置腹地交谈时,我在客厅里等着,想问问到底怎么样了。

  立场反转,我和魔子的行动完全相同。

  「那么,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保持站着的姿势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她。

  「我向白雪告白了。」

  「……!……是吗?」

  电视明明没有打开,魔子却背对着我面朝电视机。

  「我还说要和你断绝『真正恋人』的关系。」

  「难道你要我接受?」

  「我会和你保持作为家人分寸,向你赎罪。」

  「赎罪?明明我希望和你交往,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赎罪?」

  「我想花点时间去找。」

  「太不像话了。」

  「同时,我也告诉白雪,希望能暂时不要发展关系。」

  「啊?」

  魔子眨了眨眼,把手搭在沙发背上,回过头来。

  「我说,如果现在继续发展关系的话,就会想起魔子,还会伤害到魔子。」

  「哈啊~ ~」

  魔子把手放在额头上,深深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既然双方的愿望不能同时实现,那就不是实现其中一个,而是两个都不实现?」

  「你在说什么?我和白雪是恋人,我选择了白雪。」

  「牵个手就能满足了吗?又不是小学生?」

  「不行吗?」

  「而且理由太差劲了,因为脑子里会闪过别的女人,还不想伤害到她。」

  「……我知道这是类似拖延时间的结论。」

  「虽然很差劲,但能勉强能理解也是最差劲的。」

  「想不出反驳的话也特别差劲呢。」

  魔子把长得讨厌的腿放在矮桌上。

  因为不成体统所以我经常提醒她要注意。

  我这次也想提醒她,不过魔子抢先开口了。

  「你和我倒还好……可是,被接连背叛的白雪,不要紧吧……」

  尽管已经崩坏了,但是和白雪做了多年好友的魔子的话很有分量。

  背后一阵恶寒。


  魔子的担忧从第二天开始表现得尤为明显。

  「呐,小回!我做了便当!一起吃吧!」

  午休时,白雪走了过来,向我展示装在食盒里的便当。

  我很高兴白雪接受了我的告白。然而,她想采取积极的行动来讨好我──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咦,丹泽和湖西不是吵架了吗……?」

  「没错没错,然后才川同学趁机第三者插足……」

  「不过总感觉不像丹泽……」

  天真烂漫是白雪的长处。

  可是,这么装模作样实在太不自然了。

  「白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献媚一样的事……?」

  对此表示反对的是管藤。

  这个『献媚』不是比喻。白雪身上真的散发出献媚的气息。

  「我没有献媚啊?你在说什么呢,立夏?」

  白雪不动声色地说。

  「那你为什么故意抓着湖西的衬衫?」

  「因为我想抓啊。」

  「你刻意表现得这么粘人,是想针对才川同学吗?」

  「如果是的话,怎么了?」

  白雪的声音变得低沉。

  「小回的女朋友是我。魔子对小回来说只是家人。所以我做了家人不能做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你……」

  白雪不是会说这种话的类型。

  尤其是对朋友,绝对不会说。

  (啊──)

  我的口中弥漫着苦涩。那是伤害所爱之人时感受到的沙砾的味道。

  纯白一度沾染上的黑斑是擦不掉的。

  在难以忍受的罪恶意识中,我能做的只有保护白雪。

  「管藤,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白雪,这里太显眼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吃吧。」

  「湖西……你……」

  看到我的脸,管藤的声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她的表情这么僵硬?

  我明明正要和白雪一起走上幸福的道路。

  「……怎么了?」

  我问,管藤用安慰的口吻说:

  「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一个星期左右……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次。」

  「我也有同感。」

  仁太郎进入了会话。

  「丹泽也是,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和回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是──」

  仁太郎准确地理解了白雪犹豫不决的含义。

  「补充一句,魔子小姐也一样。现在你们两眼都是血丝,心力交瘁,不是我认识的你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可乐的。」

  「你的段子好冷啊!」

  仁太郎的装傻和管藤的吐槽,听起来格外治愈。

  「立夏你闭嘴。总之,你们还不够冷静。」

  「这一点我和仁太有同感。」

  被说到这种地步,我只能老实接受。

  「立夏,在这些家伙安定下来之前,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着回?我觉得要是放着不管,他们一定会擅自挑起纠纷。」

  「……同意。」

  仁太郎和管藤微微一笑。

  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只是仁太郎和管藤的关系恢复原状,是这些天最令我感到高兴的事情。


  定期检查日。

  我和医生两个人在诊室里说话。

  「嗯,记忆好像完全恢复了。」

  「是的,一直以来多谢了。」

  「不过睡眠障碍和焦虑症似乎在恶化,或许应该增加或更换药物。」

  「给您添麻烦了。」

  「唉,这也难怪,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告诉了医生。

  因为他是倾听的专家,而且如果不这样做,就很难开出药方。

  现在,我喜欢的人们快要分崩离析了。

  我可没时间倒下。必须做好所有该做的事情。

  「有心理疾病的患者,像你这样一本正经的人比较多,因为责任感很强,所以容易自责。作为专业人士,我应该提出改善的建议,但作为个人,我觉得索性全力以赴也没关系。你看,就是你说的那个……古濑先生吧?不要后悔,这点我也有同感。」

  「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有正确答案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正因为没有正确答案,你才会痛苦得几乎患上心病吧?」

  「也是呢……」

  「要我说的话,你最好还是放弃焦虑和武断的想法。你才十五岁,想要领悟人生还太早了吧?」

  「……感谢您的倾听。」

  就这样拿到新开的处方,离开了医院。

  「小回。」

  「白雪……」

  出了医院,白雪等在那里。

  我告诉过她今天这个时间要去看诊。白雪说想陪我一起,我应该说过不用特意来的。

  「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和小回谈谈。」

  「……是吗?那一起吃午饭吧。」

  「如果可以的话……」

  白雪把藏在身后的野餐篮递到面前。

  和上次在代代木公园时用的是同一个篮子。

  (明明没约好一起吃饭……)

  难道没有考虑到我有安排的情况吗?

  要是不能一起吃的话,里面的食材大部分都会被扔掉吧。

  想到那个情景,我毛骨悚然。

  「那我们去有长椅的地方吧。」

  就这样,我们移动到山下公园,在能眺望大海的长椅上坐下。

  这几天,我身边有仁太郎和管藤在,没能和白雪单独相处。

  承蒙他们的照顾,我在家里一直注意着和魔子保持分寸。否则我觉得不公平。

  因此,最近我、仁太郎、管藤三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比较多。

  是这个的缘故吗,白雪的言行显得有些拘谨。

  「这、这个啊!你看,是上次小回说很好吃的那个!这边的是我为今天准备的新菜!我想光吃油炸食品会消化不良,也有色彩方面的原因,所以准备了胡萝卜──」

  「……谢谢。」

  距离在代代木公园野餐还不到一个月。

  然而和那时完全不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真好吃。」

  我吃了一口夹着照烧鸡肉的三明治,自言自语道。

  「太、太好了!」

  那个时候,我和魔子在背地里也是『真正的恋人』。

  现在已经解除了那个关系,把一切都告诉了白雪。

  明明已经坦诚相对,重新来过,开始前进了──但就像摔碎的玻璃杯不会恢复原状一样,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再回到从前。

  我对此──怀有强烈的苛责。

  「对不起,白雪……」

  明明吃着这么美味的食物,却味同嚼蜡。

  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白雪没有任何过错……可是我却伤害了你,让你这么费心……」

  白雪一心一意地爱慕着我。

  然而我背叛了她。和魔子接吻了。

  结果,白雪失去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初吻,有背德的味道。

  背德的味道,与血的味道相似。

  伤到白雪时,是沙砾的味道。

  而现在,我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这是一种无论多么美妙的食物,都只觉得想要呕吐的诅咒。

  只有最差劲的味道,让人觉得干脆什么都不吃,闭着眼等待死亡还比较好。

  「别道歉,小回……」

  白雪轻轻触碰我的右手。

  「听了所有的情况,我想如果我站在小回的立场上,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不能抛弃魔子啊……」

  「不是的,白雪……白雪不用理解也没关系……」

  我咬紧牙关。

  「你是受害者!你可以生气!你可以痛骂我!你可以不原谅我!你没有必要即使遭遇背叛也要理解对方!」

  本来,我和魔子都背叛了她,就算被断绝关系也在所难免。

  然而白雪全都接受了。

  魔子以前说过。

  『虽然要取决于白雪的行动,不过就像我暂时接受了你和白雪的交往一样,白雪也有可能接受我和你的关系。』

  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魔子同意我和白雪交往倒还能理解。因为即使放任不管,喜欢白雪的我也很有可能主动告白,和她交往。

  可是白雪不一样。

  她被好友和恋人背叛了。

  白雪太温柔了。温柔得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难以忍受。

  「……!」

  白雪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力举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我的左脸上。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左脸火辣辣的。

  白雪的双眼落下了泪珠。

  「你想说我要是发怒就好了吗?你知道那会怎么样吗?受伤的小回和魔子会互相安慰的吧!」

  白雪的表情充满了连交往多年的我也从未见过的愤怒。

  让那个温和的白雪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罪恶感侵袭着大脑。

  我太痛苦了,忍不住说出了逃避的话。

  「不,没那回事──」

  「……是啊。小回也许会拒绝魔子。但是,如果魔子每天哭个不停,缠着你,工作也不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话……怎么办?即使这样也能拒绝吗?」

  「啊──」

  确实,如果魔子变得如此伤痕累累──我或许会接受。

  因为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魔子受伤……想起了老爸托付给我的话……找个类似理由,接纳魔子的可能性是有的。

  「那样的话傻的就是我了!男友和闺蜜卿卿我我!同时失去了恋人和最好的朋友!你们两人会随着时间忘记我,只有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没有,那种事……」

  至少对我来说失去了初恋的对象兼恩人,对魔子来说失去了唯一的挚友。

  我想,那种痛苦是无法被遗忘的。

  不过,万一时间真的会如白雪所说,把一切痛苦都掩埋呢……?

  「立夏之前说过,我也不想讨好你啊!不仅如此,我不想生气,也不想骂人!但是如果不想生气的话,就会变成讨好你的样子!我该怎么做才好?怎么样才能笑出来?!我不知道啊!告诉我吧,小回!我是怎样笑的?!」

  好疼。比起挨打,白雪的话更让我感到疼痛。

  扎进我的胸口,剜下血淋淋的一块。

  没有办法阻止。就好像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在里面来回搅拌一样。

  「对不起……」

  我用力抱住白雪。

  用力,再用力。道歉的话再多也只会惹怒对方,因此我只能把心情灌注进双臂,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

  我是毁掉才川家的罪人。

  为了拯救不幸的魔子,我要和她一起堕入地狱。

  可是──

  连最爱的人,都被我拉进了地狱。

  我知道白雪痛苦不堪的内心迷宫。

  明明知道,却还是害她陷进去了。

  连询问该怎么办都只是撒娇。

  所以我,只能这么说。

  「白雪,我爱你。」

  「你又说这种话……!抱着我……轻声说着甜言蜜语……就这样糊弄过去……」

  「不是的。」

  我轻轻离开白雪,把手搭在她肩上,表明决心。

  「只要白雪期望,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

  「让我去死,我就去死。」

  「啪」的一声,左脸又挨了一巴掌。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想死呢!我听说了!别人也阻止过你吧!遭遇交通事故……记忆障碍……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

  大概相较其他人,我对死亡的恐惧要更加淡薄吧。

  因为我真正的父母和妹妹都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要再举出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太笨了,想不出更好的补偿方法。

  「我只是举个例子。我伤害了白雪,我想对你做出补偿。」

  「那如果我要求你别在电车上和魔子打情骂俏了呢?」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但如果在你看来是这样,那我今后就不和她一起上学了。」

  「那样的话,魔子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包围、搭讪,会很辛苦的吧?」

  「我一直当她的保镖才不正常呢。」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生活中,小回必须和魔子一起工作,只能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对吧?」

  「虽然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思考了几秒。

  「那么,假设我离开才川家,一个人住在公寓里,白雪会满意吗?」

  「那怎么可能──」

  「兼职会增加一倍。和魔子只在学校或工作上见面,保持有节制的关系。这样可以吗?」

  「……那样一来,小回和魔子会变得一团糟的。」

  现在我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魔子也因为有我的支持才能度过忙碌的每一天。

  要是住在不同的家里,不能互相帮助的话──

  「对,也许吧……不过,即便如此,如果白雪的心情能稍微轻松一点的话──」

  「不会因为那种事变轻松的哦。」

  白雪流着泪,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是一个洋溢着温柔的微笑。我和魔子,一定是被这个笑容所拯救的。

  「因为小回和魔子,我最喜欢了……」

  「白雪……」

  「……终于想通了。其实,怎样做才能让大家幸福,我早就有答案了。」

  「怎么回事……」

  白雪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

  她背后平静的大海泛起了涟漪。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鸟的叫声。

  「──小回,请和我分手吧。」

  白雪深深地低下头。

  然后,当她缓缓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对魔子来说,小回是不可或缺的。我喜欢小回,也喜欢魔子。我知道为了两个人的幸福,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到目前为止,我都没能选择这条路。」

  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白雪在说什么。

  「白雪!」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小回不惜舍弃一切也要回报我,这让我明白了,你真的发自内心地爱着我。光凭这个事实,我就能活下去。」

  「白雪……」

  我用双手捂住脸。

  泪水纷纷扬扬掉了出来。

  不愿接受白雪的话。

  然而──

  正因为爱着她,所以必须尊重她的决定。

  「对不起……」

  「我知道总有一个人的愿望无法实现,不过小回老是想让自己成为那个无法实现愿望的人,想死的时候,患上记忆障碍的时候,都是那样。但是呢,我不想让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小回牺牲自己。我希望我一直一直喜欢着的小回能得到幸福,所以──和我分手吧?」

  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白雪也哭了。

  因为声音在颤抖。

  「我爱你……不,我爱过你,白雪……」

  我无法做出决断。可是白雪帮我做了决定。

  这个结论不是我想要的。不过毫无疑问,它决定了寸步难行的我们的未来。

  所以虽然我远没有接受……但我想如果自己做不了决定,那就只能听从所爱之人的话。

  「我也……想了很久,纠结了很久……」

  我的初恋,没有结果。

  不过我想引以为豪。

  因为我的初恋,是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孩子。

  「其实……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我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白雪正把手机屏幕转向这边。

  「!?」

  通话中……?

  和魔子……?

  「我不想对魔子做任何隐瞒,所以一直保持通话。」

  「那刚才的对话……」

  「魔子应该都听见了。」

  白雪把手机贴在耳边。

  「魔子,你听到了吧?我和小回分手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而且,我和魔子今后也会是朋友……让你痛苦到现在,对不起。已经不用再烦恼了……」

  大概没有要求回复吧。

  白雪把手机递给了我。

  「小回,你也有话要说吗?」

  「魔子……我……!」

  我接过手机,说到这里才意识到。

  ──滴滴……。

  电话被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还给白雪。

  「……谢谢你,白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电话就挂断了。」

  「这是那个啊,因为魔子很怕羞。」

  「魔子怕羞?这句话只有白雪会说。」

  「是吗?」

  「那家伙在掩饰害羞的时候,不是发脾气就是挖苦人,所以很难用怕羞来形容。」

  「哈哈,也是啊。」

  白雪认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又回来了。

  「呐,小回,好不容易做的,剩下的一起吃吧?」

  白雪把野餐篮子凑到我跟前。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留下太可惜了。」

  明明之前那么食不甘味,肚子却叫了起来。

  或许我的内心已经整理好了。

  「啊啊,今天,我本来不打算说这些话的。」

  「诶?那你本来打算干什么?」

  「和小回恩恩爱爱地聊天,让魔子嫉妒……之类的吗?」

  「会、会不会太偏激了?」

  「因为我最讨厌被人隐瞒了。我想,既然这样,就干脆把一切都挑明了吧……」

  「白雪偶尔会超越我的想象……」

  「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了。这种地方我特别喜欢。」

  白雪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被糖渍胡萝卜噎住了。

  「这样是犯规的!刚刚小回被我甩了吧?」

  「不,犯规……」

  「总之犯规就是犯规!」

  「那……不好意思。」

  「真的,小回有时候会很自然地让人心动,该说是卑鄙吗……」

  「这么说来,前阵子,魔子好像也说我玩弄女人之类的……」

  「嗯嗯,这点我和魔子有同感。下次我们就好好聊这个话题吧。」

  「饶了我吧。」

  真是不可思议。

  没想到分手后竟然能这么自然、开心地聊天。

  我们悠闲地享用完食物,两人往才川家走去。

  我们的话已经传达给了魔子。

  不过还是得好好见个面,三个人聊一聊,然后告一段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家伙不接啊……」

  我边走边打电话。

  这是为了通知魔子『在家里等我』。

  打了第十次后,我放弃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白雪,如果魔子不在家怎么办?」

  「到时候我先回去一趟。等魔子回来了再联系我,我马上就去小回家。」

  才川家和丹泽家原本就离得很近,连小学都是同一所。只要魔子不深夜未归的话就没有问题。

  我打开门,把白雪带进屋内。

  「请进。」

  「打扰了。啊,总感觉好久没来了。」

  「自从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因为担心老爸的事来看望我以来呢。」

  「是啊。那时候我很想见小回,却没能见到,真的很受打击。」

  「……抱歉。」

  「不过了解事情原委的现在,我明白了。那时的小回没脸见人对吧。」

  「你说的太准了,我无言以对……」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小回。」

  白雪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重。只是明快地调侃。

  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我正是被这份温柔和纯粹所吸引的。

  「魔子,你在吗?」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往客厅里望去,没有人。

  「在房间里吗?」

  我和白雪一起上了二楼。

  然后──

  「诶……?」

  不知为何,魔子房间的门开着。

  魔子不管在或者不在,都会给房间上锁。

  因此,我从未见过魔子敞开的房门。

  「魔子……!」

  我跑了出去。

  白雪也紧跟着追了上来。

  我一踏进魔子的房间,就因眼前的景象而哑口无言。

  「啊……」

  「怎么了,小回──」

  白雪停了下来。

  魔子的房间里衣服散了一地。

  魔子虽然有些懒散的地方,但因为对服装很讲究,所以绝对不会粗暴对待。

  这件事我和白雪都再清楚不过了。

  「小回,魔子有旅行包吗……?」

  白雪想到了什么,我也知道。

  「难道魔子那家伙……离家出走了?」

  「我觉得有可能。」

  「魔子有一个出差用的大旅行包,是burberry的手提包。」

  「我去找找看!魔子的房间由我来搜,小回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留言!」

  「知道了!」

  我回到一楼寻找。

  然后在盥洗室里感到了不对劲。

  「奇怪……」

  魔子使用的化妆品少了一部分。

  特别是她最喜欢的、昂贵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白雪来到了盥洗室。

  「小回,没找到旅行包,还有魔子喜欢的衣服也不见了。」

  「洗手间里没了魔子的化妆品。」

  「那么,果然是……」

  就在这时。我和白雪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我们直觉到了,立刻看了看手机。

  在那里,有来自魔子的信息。

  尾声


  致回与白雪

  我决定离开家里。

  而且高中也退学了,打算去国外。

  之前事务所的社长就邀请过我作为模特在世界上大展身手。

  所以不要太在意。

  回,既然不在一起生活,我以后就不给你汇钱了。

  要么自己挣,要么使用父母的遗产撑过去吧。

  房子的管理就拜托你了。

  爸爸出来的时候,如果和现在不一样,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白雪,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然后,在你提出分手的瞬间,我只用了三秒钟就决定了。

  我要离开家里。

  因为我想到了。

  你知道大冈审判的孩子之争吗?

  为了争夺孩子的所有权,两个母亲扯着孩子的两边手臂。

  我并不打算放开回的手臂。就是喜欢到了那种程度。

  然而白雪──你明明和我一样喜欢他,却能够放手。

  于是我就认同了。到最后,能让回幸福的不是我,而是白雪。

  我现在仍喜欢回。说实话,我不想放弃他。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了。

  对于我们间的关系,回想通过自己的消失,白雪想通过主动提出分手来解决。

  可是,只有我,没能舍弃自己的欲望。我现在也想紧紧地抓住回,把他带到电车里。

  所以我必须退出。

  我知道,碍事的是我。

  那个宽额头眼镜说的话,戳中了我的要害。所以才会那么生气。

  ──因为你们两个,般配得让人嫉妒。

  ──是我给回灌输了罪恶感,插进了你们之间。

  ──你们互相凝视着彼此,甚至令人感到悲伤。

  恭喜你们两个了。

  这样一来,没有多余的碍事者,两情相悦就成立了。

  我也能神清气爽。

  我将在不同的土地上,开始新的生活,自由自在地活着。

  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彼此都能把现在的心情当作玩笑话。

  那么,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我看着魔子发来的信息,泪水挣扎着涌出了眼眶。

  往侧面一看,白雪似乎也一样。

  她的两眼含着热泪。

  「魔子……」

  「──白雪。」

  刚才,魔子推了我一把。

  不能浪费魔子的温柔和勇气。

  我站在白雪的面前。

  「我刚刚被白雪甩了,而且从这段文字来看,可以说我也被魔子甩了。」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白雪用手帕擦干泪水,抬眼问道。

  「我想我会暂时想着魔子,一步也前进不了。」

  「……嗯。」

  「不过,我会变得更强,努力学习,变得更加优秀──」

  我低下头,伸出右手。

  「──能和我从朋友关系重新开始吗?」

  我们在重复。简直就像回到了小学五年级。

  当时我失去了双亲,整天闭门不出。

  为了拯救这样的我,魔子把白雪介绍给了我。

  如今,我又在魔子的帮助下,和白雪开始了朋友的关系。

  经历了五年的岁月,只有这次由我主动提出算是唯一的成长。

  「…………没办法啊。」

  白雪用戏谑的语气握住我的右手。

  「我讨厌花心的人哦?」

  「不,因为还是朋友。」

  「啊,总感觉好卑鄙!」

  「因为都说了从朋友开始。」

  「这时候该说这种话吗?!你变成坏男人了呢,小回。我很难过。」

  「白雪说话也变得难听了呢。」

  「因为被坏男人骗了。」

  「是我的责任吗?」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得一点一点地用时间来补偿了。」

  「……嗯。」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我们把彼此伤得太深了。

  我和白雪的关系,也不知道能否顺利修复。

  但如果不想后悔,就必须一步一步地努力。

  ──魔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道歉。

  欠你的实在太多了,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即使再见面,也不清楚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因为是重要的人──

  至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会一直祈祷着魔子的幸福。

  强烈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今后好像会变得很热。

  我把手伸向太阳。

  但愿这束光,能照亮魔子前行的道路。

  后记

  您好,我是二丸。现在刚完成原稿校对,正在写后记,但两种矛盾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是「我已经竭尽全力了!能写这个实在太好了!」,另一个是「地狱还不够吧……如果是这样的角色,应该会更有趣……」。

  就像第一卷说的那样,如果卖得好就继续写,卖不出去就两卷完结。所以,到底是竭尽全力就结束了,还是更进一步的地狱延续,我想把命运托付给各位读者。

  作为该故事的方向性,我也有自己的一些考虑。

  例如,『沉重的三角关系起步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所以要加入其他的要素(结果以记忆障碍为开始,赋予了找回记忆这一解谜要素)』,『为了让男女都能享受,尽可能消除色情元素』,『竭尽全力传达「看了会胃痛的故事很有趣吧」这一理念』。

  另外,封面以『介于轻小说和轻文艺之间』、『在儿童文学中也能通用的图案』、『男生在学校读的时候,路过的女生看到后会很在意,男女都觉得有魅力的东西』为理念,『代表白雪公主主题的背德的毒苹果,第一卷被咬了一口,第二卷被咬了两口,以此暗示登场角色的堕落』。单就封面而言,在第一卷中,轻小说封面上的女孩大多都是笑容满面,然而女主角之一(魔子)却做出嘲笑观众的表情(回也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我请插画老师做了这样的冒险。

  这些都是为了让作品更有趣,让更多的人来读而下的功夫,如果读到这里的诸位愿意自己动起来的话,还有一个可以让作品更加有趣的办法。

  那就是──一边听自己喜欢的悲伤歌曲,一边读小说。

  这里放的曲子根据人的喜好,世代之间的不同会有很大差异。对我来说,松任谷由实的『重复的呐喊』、DREAMS COME TRUE的『温柔地吻我』、B'z的『想再吻一次』等都属于这一类型(实际边听边确认)。要列举曲子的话好像会没完没了,所以就此打住,总之我的结论是,如果大家读这部作品时能乐在其中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感谢编辑黑川先生和小野寺先生!另外,将我烦人的要求表现得淋漓尽致,连续两个月为我绘制插画的ハナモト老师,辛苦您了。同时,向参与这部作品的各位、阅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二年八月二丸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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