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隆文]蛋糕王子的名推理2[台/繁]

书名:蛋糕王子的名推理2


  作者:七月隆文

  插画:高野莓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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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七月隆文Takafumi Nanatsuki

出生于大阪。著作横跨轻小说、一般文学,活跃于各创作领域。着有《明天,我要和昨天的妳约会》、《君にさよならを言わない》、《蛋糕王子的名推理》、《天使は奇迹を希う》(录入译注:天使渴望着奇迹)等。

封面插画 高野莓Ichigo Takano

出生于长野县。高中时,正式成为漫画家出道,在国、高中女生中获得广大人气。作品包含《梦みる太阳》、《orange橘色奇迹》等。

流下的眼泪,

就用蛋糕来补偿。

未羽是个爱蛋糕成痴的女高中生,

某天她受到世界第一的甜点师青山邀请,

参加在店里举行的蛋糕派对,

当梦幻的时光就要开始时,

一位外国美女忽然闯入,

而且她与青山之间似乎有不寻常的关系——!?

未羽的新朋友、

飒人为了雪耻而参加比赛,

青山不为人知的过去即将揭晓。

不论恋爱还是烦恼都用甜点方面的知识明快解决

未羽与飒人的青春特别篇章第二弹。

P r o l o g u e

放眼望去,眼前是满满的蛋糕。

有村未羽的双眼像个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

「我准备了很多蛋糕,尽量吃,用不着客气。」

身穿白色厨师服的青山大爽朗微笑着。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为了答谢妳的帮忙。」

事实上,未羽之前充当飒人参加比赛的帮手时,他答应过要提供的谢礼即是「这间店的蛋糕吃到饱」。事隔两个月后,他终于实现了诺言。

「抱歉拖了这么久。」

「千万别这么说!倒是店里为了我公休一天,我才觉得不好意思!」

这里是位于自由之丘外围的蛋糕店『Mon Seul GaTeau』。

尽管是间位于住宅区巷弄内的小店,但因为评价高,口耳相传之后就成了客人络绎不绝的高人气蛋糕店。

不过,这间店会这么受欢迎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坐镇在这里的是世界第一的甜点师。

现在为未羽将红茶斟入茶杯,那位与眼镜十分搭调、高大稳重的男性——青山大曾在西点世界大赛中赢得优胜。

此时,未羽正独占整间蛋糕店,准备尽情享用世界第一甜点师制作的蛋糕。

——呀呵。

在未羽的情绪忍不住高亢时,「简直和看见盘子里装满饲料的小狗一样。」——浇她冷水的正是最上飒人。

他是位白白净净、全身像是散发出光芒的超级大帅哥。

他与未羽就读同一所高中,和青山一样穿著白色的厨师服。他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甜点师,所以向青山拜师学艺,在这间店里工作。

未羽决定无视他的冷嘲热讽——他的嘲讽在蛋糕面前只是废话。

「我、我开动了。」

她拿起刀叉,准备大快朵颐。

白色盘子上放置了各种蛋糕,蛋糕如花朵一般色彩鲜艳、如宝石一般闪耀着光芒,而独一无二的香甜气味,更是诱起享受美食的本能。

蛋糕、水果塔和慕斯。

未羽犹豫再三,最后用叉子叉起一块裹上巧克力酱、看起来相当扎实的蛋糕。

那是奥地利的代表甜点『萨赫蛋糕』。

「我一直想吃吃看萨赫蛋糕!」

「毕竟那是妳特别指定的嘛。」

「是,非常感谢您!我要享用了!」

未羽的双眸里头闪烁着期待,将萨赫蛋糕送往口中。她感受着巧克力的香气——把蛋糕喂进嘴巴里面。

香甜的巧克力与杏桃果酱在嘴里融为一体。

「嗯~!」

未羽忍不住兴奋地扭动起身体。

「巧克力和果酱在嘴巴里面『喀啦喀啦』响着!连海绵蛋糕也是扎实又滑顺。这样的比喻也许很奇怪,但舌头上面的感觉,就像走在用巧克力打造出来的高级绒毯上……!」

她红着脸,像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地评论起来。

虽然未羽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不过只要碰到她心爱的蛋糕,她简直是火力全开地评论。也就是这个原因,害得她惨遭男朋友抛弃。

「搭配旁边的鲜奶油一起吃的话,滋味也很有趣。」

「是!」

未羽依照青山的建议,用刀子盛起满满的鲜奶油,送进嘴巴里面。

「喔喔喔!」

她没有张开嘴,只是兴奋地上下挥舞着拳头。

「本来以为鲜奶油会让味道模糊掉,结果完全相反!涂抹在海绵蛋糕上面的杏桃果酱酸味变得更加鲜明,口感也变得更丰富……!」

未羽接下来加强火力,啜饮一口红茶之后,享用起蓝莓塔。

「超级Q弹!超级水润!酸味和冰冰凉凉的感觉搭配上鲜奶油……!」

每当她吃下一口蛋糕,嘴巴里面就砰砰砰地疯狂放起烟火。

而且青山表示要让她「尽可能品尝到各种类型的蛋糕」,所以每一块蛋糕的份量都不大。

未羽因此能接连将不同种类的蛋糕送进嘴里,尽情享受丰富的滋味与新鲜感。

享用美食的喜悦贯穿她的全身。

看见未羽这样的反应,青山轻柔地瞇起了双眼。

「好吃吗?」

「好吃!」

他简直是圣人——未羽不禁心想。

「妳还真能吃。」

盘起手臂的飒人错愕地说。这边这个人简直就是坏心肠的恶魔。

「小心变胖喔。」

「变胖!?」

这两个字深深刺进未羽的心脏。

——用不着担心。

她马上振作了起来。今天一整天的热量经过了调整,也吃了可以抑制糖分吸收的营养补给品,所以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

未羽点点头,把小泡芙送进嘴巴里面咀嚼,卡士达奶油在嘴里扩散开来。

——啊啊,太幸福了。

「这些蛋糕真的很好吃,青山先生!不愧是世界第一的甜点师!」

听见未羽的赞赏,青山把手放在后脑勺,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虽然是轻描淡写的谦逊口吻,未羽却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太对劲。

她喝了口红茶,冲走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在新学期即将开始的春日傍晚,和煦的阳光照进以棕色为基调的店里,宛如时间平稳地静止了下来。

忽然间,门口的大门打开了。

转头望去,有位年轻的外国女性游移着视线,像在窥看店里的情形。

她将金黄色的秀发优雅地扎了起来,并有着一对明亮的靛蓝瞳孔,典雅的五官与服装衬托出的高贵气质,像一阵风传了过来。

她的目光很快停了下来,像是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停留在她视线前方的是——青山。

未羽观察青山的反应,发现他们两位认识对方。

青山神情惊讶地凝视着她,唤了一声:「……卡洛琳?」

未羽再次把头往她转了过去。

名为卡洛琳的女性咬着牙似地鼓起脸颊,向前走了过来。

鞋子喀喀作响——她站到青山的正前方。

气氛十分紧绷。

未羽发出不成声的声音。青山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挨一巴掌。

接着,她放低身体重心,把手肘往后收,喊着「喝啊!」一声往青山的腹部挥出一记正拳。

「呃!」

青山发出不像个帅哥会发出来的声音,按住腹部倒了下去。

「师傅!」

飒人拔腿往他冲了过去。

同一时间,女性转过身,逃到了店外面。

飒人一时间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不过他马上选择回到青山身边。

未羽也跟着冲上去,蹲下来问他「您还好吗,青山先生?」。

青山发着抖蹲在地上,勉强向她点了个头。

潘娜朵妮

1

每一次都是晴天呢,未羽如此想着。

新学年的第一天——像这样迎接开学典礼的日子,常常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晴朗好天气。

这一天,生活将会出现些微改变。她没有太大的期待,也没有太多的不安,有的只是感慨着这一天又到了的心情。

她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去。到了正门入口处,学生们看着公布栏上的分班表兴高采烈讨论着。

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2年1班 有村未羽

她的名字在女生栏位最上面的位置。

——喔喔。

*她还是第一次轮到一号的座号,因为名字里面的第二个字是「村」,她之前大多是二号或是三号,这件事让她的情绪有些兴奋。(编注:日本学校的座号,大部分照姓名的五十音顺序排序。有村(ありむら)的第一个音节「あ」为五十音第一行第一段,然而第二个音节「り」属于倒数第二行,故才会说座号为一号是很难得的事。)

接着,她找起其他名字……发现自己和其他两位要好的朋友分到不同班级,而且新的班级里几乎没有认识的人。

她隐约产生危机意识,一望向周围,就看见她们——亚莉莎与志摩子。

她对着她们笑了笑充当寒暄,她们也漫步往这里走了过来。

「未羽,妳在几班?」

「一班……」

「不同班呢。」

「我们两个还是同班。」

「怎么这样~」

接着,她们露出像是要安慰未羽的苦笑,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真的很可惜呢。」

「改天再一起玩吧。」

「好,一定要喔。」

回应后的沉默尴尬地蔓延开来。

「再见。」

「改天见啰,未羽。」

目送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未羽心想大家应该不会再一起出去玩了吧。这算是彼此之间的默契。

相同的光景在附近一再上演。

因为分班的结果,之前那些在班上要好的同学有些互相击掌,有些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在愉悦的气氛里,沉重地进行着这种事情——这一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她赫然想起一件事,看向男生的栏位。

——和最上同学也不同班啊。

她像是松了口气,心情非常复杂。

这时候,女生兴奋的尖叫声响了起来。因为这种事情常发生,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什么事情。

飒人来了。

他无视她们热情的视线,俐落摆动着修长的双腿,走到公布栏前面。

他的身边格外明亮,仿佛空气也变得清新,存在感与其他男孩子截然不同。

他似乎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凝视他的女孩子里面,随处可以看见心花怒放的脸庞,看得出来那些是和他同班的女孩子。

未羽望着这一幕时,毫无预警地——飒人把头往这里转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犹豫着是不是该稍微举起手打个招呼时,他微微蹙起眉间,往这里走过来。

他走到眼前,和平常一样板着张脸俯视着她。

「什么事?」

「没什么。」

说完,他有好一会儿默不吭声,视线移向分班表。

「我在一班。」

「这样啊。」

「最上同学你呢?」

「三班。」

「喔——对了,青山先生还好吗?」

「还好。」

「不晓得那个人和青山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谁知道。」

「你没问过他吗?」

他沉默着,像是在说「废话」。

「这样啊~」

因为是相当敏感的案件,或许不能随便介入吧。

这个时候,未羽终于察觉周围气氛的异状。

她赫然一惊,转头望去……发现所有人面露惊讶,看向他们两个。

那些女孩子看向未羽的视线里充满了混乱、哀叹与怒气,像在质疑「那家伙是什么人」。

惨了!

飒人是这间学校里面最帅的男生,不过也是对女生极为冷漠的『冷酷王子』。这样的他和女孩子说话,或是表现出熟识的样子,对其他学生来说都是天方夜谭。她一不小心忘记了这件事。

「「「「有村同学!」」」」

在分班后的新教室里,女学生团团围住了未羽。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

未羽想起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妳和王子果然在交往吗?」

没错,就是之前飒人(以研究为目的)约她一起用餐的时候。

阴错阳差之下,那个谣言得到了证实。不过在那之后,他们没有做出其他情侣般的举动,加上因为「那个人不太像王子的女友」的评价与祈望,原本这个事实正在逐渐消失中——理应如此才对。

「没、没那回事。」

未羽摆动着双手,主张自己的清白。

「之前传出那个谣言的时候,不是给他添了麻烦吗?后来我们稍微会聊个两句,只是这样而已。」

「稍微聊个两句啊。」

——糟糕。

「呃,我对最上同学一点意思也没有,再说我很不会应付那种长得好看的人!所以他对我没有戒心,真的也没有其他意思,啊哈哈。」

她全力试着逃避这个话题。

飒人在蛋糕店工作这件事必须保密,所以没办法把事情解释清楚。其实用不着当成秘密也没关系吧——未羽这么认为。不过他似乎不这么觉得。全部都是他的错。

在未羽逃避这个话题的时候,心里一直忍不住在意起坐在隔壁的同学。

她留着柔顺的长发,鼻梁细直,白皙的肌肤有如细雪一般。她阖上双眼,戴着耳机在听音乐。

在其他女孩子围绕着未羽,或是饶富兴味地盯着她时,只有这个女生采取完全无视的态度。

而且她的模样不像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没兴趣。在未羽眼中看来,她与其他人的对比格外强烈。

在大家闲聊着的时候,导师走进教室,让未羽暂且逃离了众人的追究。

她正要在发下来的纸上写字时,自动铅笔的笔芯缩进了笔管里面。

于是她拿出变短的笔芯,按了几下自动铅笔,但是新的笔芯就是没出来。她马上拿起笔芯盒一看,发现里面也没有笔芯了。

怎么会这样……

她不禁惊讶,继续把笔芯盒倒过来甩了甩的时候——

从隔壁座位悄悄递来了笔芯盒。

那个女孩子的脸上轻轻地浮现出笑容,像在说「拿去用吧」。

「谢、谢谢……」

未羽收下后,她露出了更是温柔的笑容,点了下头。

我喜欢她的表情和气氛——未羽的心里有种陶陶然的感觉。

2

回家的电车上,比平常这个时间带还要拥挤。

时间是中午前,明亮的车厢里面随处可见崭新的制服,呈现出四月八日该有的新气象。

未羽倚在车门边,产生了轻微的危机意识。

开学典礼结束后,以「吃午餐顺便唱KTV」的名义,聚集了接近十个左右的女孩子。

「有村同学也来吧?」

这可是开学第一天绝不能错过的活动,如果在平常,她肯定会马上回答「我要去!」,可是……她们毫无疑问会追问关于飒人的事情,这明显是陷阱。

所以,她只能搬出家里有事这个借口,慎重地拒绝她们的邀约。

——唉……

她叹了口气。

这实在是个艰难的开始,在新班级交得到朋友吗?她有些不安。

说不定应该豁出去和她们一起去唱KTV才对,正当她思考起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知道,妳其实怕我对吧?』

这句台词传进了她的耳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台词,因为那明显是从音响播放出来的声音,如果是一般人发出的声音,未免过于清亮了。

『我也很害怕,因为妳知道的我是身为偶像的凉川友也,妳只知道我理想化的那一部分……』

那声音应该是来自配音员吧。未羽不是很清楚,她猜大概是动画或是电玩那一类的配音员。

车上的其他乘客也同样不时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因为声音来自自己的正后方,于是未羽不着痕迹地变换站姿,看了过去。

那个人正是隔壁座位的女同学。

她和刚才一样戴着耳机,静静地阖上双眼。

『不过,我不会再让妳逃走了。』

恐怕是耳机掉了,声音直接播放了出来,而且本人没注意到这件事。

她不只没注意到,甚至调高了音量。

『因为,我——喜欢妳。』

她像是听着歌剧的高雅脸庞与亮丽的黑发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未羽的额头狂冒汗,她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她正打算悄悄地转过身时……

『闭嘴。(啪!)』

偶像似乎把女孩子推到了墙上。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响起了歌曲的前奏。

『千言万语也不能形容?』

播放出的声音里出现男生把人按在墙上,直接唱起歌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剧情。

周围的乘客拼了死命忍住笑,车里弥漫着一股窘迫的气氛。接着,终于有人克制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不过,她只是稍微睁开眼睛,然后又马上阖上双眼,作梦也想不到原因居然出在自己身上。

『我们的相遇?』

实在是惨不忍睹。不管是那冷静的举止、美丽的外表还是细雪般的肌肤,全部都惨不忍睹。

——该告诉她吗?可是……

电车即将抵达下一个车站,放慢了车速。

车窗外的月台上,排满了等待上车的乘客。

——糟糕。

会有那么多人涌进车厢里面听那首壁咚歌吗?好心借我自动铅笔笔芯的同学会继续出糗吗?

未羽紧闭上双眼,犹豫过后……

咚咚。未羽用手指轻敲了对方的肩膀。

那位同学转过头,「啊」地惊呼着,马上认出了未羽.

然后,正当她礼貌性地准备拿下耳机时……

未羽还没开口,对方就发现出事了。

她的脸涨得愈来愈红,嘴角吓得颤抖的下一秒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了出来,和平常的样子判若两人。

电车离开了月台。

她和未羽面对面,低垂着头,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模样。

未羽心想得由自己先开口说些什么。

「唔,对不起喔?」

「那个……!」

她抬起头。

「拜托妳,别将我有这种兴趣的事告诉其他人!」

她露出了无助而且潸然欲泣的目光。在本人心中,这必定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未羽为她的气势震慑,浮现出要她放下心来的笑容。

「好,没问题。」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像是松了口气,不过又马上变得阴郁。私底下的兴趣被同学发现,似乎令她受到很大的打击。

——怎么办?

未羽心想得想个办法安慰她……

「我们去吃好吃的蛋糕吧!」

她讶异地回望着未羽。

「一起去吃好吃的蛋糕好吗?有间店我留意很久了。」

——没错。

遇上这种时候,只有蛋糕能抚慰人心。

3

自由之丘车站前的铁轨上,东横线的列车缓慢地驶了过去。

未羽她们来到了位于铁轨附近,自由之丘三大蛋糕店之一的「ParisS'eveille」。

「我早就想来这里了。」

未羽这么说着。

桌子的另一头,女同学垂下了头坐在椅子上。

尽管还不到中午,店里已经相当热闹,四周的位子也几乎坐满了客人。

「能进到店里来真是太幸运了。」

「…………」

女同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客套地陪着笑脸。她像是不懂未羽有什么目的,提高了警觉。

——快端上来啊……

未羽在心里喃喃念着。

蛋糕。蛋糕一来,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久等了。」

服务生终于走过来,把红茶和蛋糕放在桌上,并且用优雅的动作将刀叉放置在盘子前面。

她们点了这里的特制蛋糕『Monsieur Arnould』。

那是个表面酥脆的长方形褐色小蛋糕,上面叠放着巧克力片,并且在巧克力片上挤出波浪状的巧克力奶油,再用S型的巧克力片与柳橙皮作为妆点。确实是个造型精致的蛋糕,能让人联想到巴黎。

——看起来好好吃……!

未羽的心情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女同学也松懈了戒心,凝视着蛋糕。

未羽心想,蛋糕果然有种魔力,简直是无所不能。

不过,她真正的目的不在这里。

「我要开动啰。」

未羽拿起刀叉,准备享用Monsieur Arnould。

她用刀子往蛋糕切了下去。巧克力片硬得非常难切,要是切得不好,蛋糕恐怕会面临悲惨的下场。她好不容易切下一块蛋糕,往嘴巴……送了进去。

「嗯!」

美味的洪流让她睁大了双眼。

「真好吃!巧克力奶油与巧克力片,这两种浓度与硬度完全不同的巧克力融合在一起,再加上柳橙香气搭配下面那层榛果的酥脆口感,在嘴巴里面产生丰富的层次!这种速度感简直像砖瓦建筑物在一天里面盖了起来!这个巧克力蛋糕实在太让人惊艳了……!」

她让自己的情感完全宣泄了出来,未羽往对面的位子看过去后——发现女同学一脸茫然。

未羽苦笑着,放下餐具。

「我太喜欢蛋糕了,一不小心就会情绪激动。」

她老实说了出来。

「我就是这个样子,一点也没有夸大。事实上,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男朋友甩了,甚至还有朋友叫我『蛋糕痴』。」

没错。

她认为只要把自己丢脸的地方也表现出来,双方就扯平了。

「不过,我就是喜欢蛋糕。」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女同学似乎也察觉了未羽的心意,她凝视未羽的双眸表现出感动,接着拿起刀叉,同样与巧克力片经过一番奋战后,吃下了蛋糕。

她稍微睁大了眼睛。

「……好好吃。」

「对吧。」

「说不定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太好了。」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出来。

享受美味的蛋糕后,心情随之雀跃,现场气氛也跟着改变。

偌大的窗户轻柔地映照着春天的景色。

「我是有村未羽。」

「我的名字是椎名悠希。」

「请多指教。」

「嗯。」

「谢谢妳借我笔芯。」

「不用客气。」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她们聊着校长在开学典礼上面致词时讲得结结巴巴、对新班级的印象、使用的手机应用程式、有没有兄弟姊妹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话题里没有聊到飒人的事情,可以感觉到悠希的贴心。

接着,她们聊到了悠希的兴趣。

「一开始我喜欢的是碓冰老师。」

她秀出手机萤幕上的画面。

那不是真实存在的老师,其实是女性向恋爱游戏(这类型的游戏似乎是叫作『乙女手游』)里面登场的男性角色。

「虽然是制式人物,可是我就喜欢他。个性严肃又聪明体贴,只是因为态度冷酷,容易遭到误会,我真的超喜欢这点。」

她激动地说了起来。

「轻小说版的内容也很精采。心灵纯洁的主角在接受碓冰老师的教导时,逐渐喜欢上对方,即使主角被人嘲笑不会念书,她也没有哭,却在告白遭到碓冰老师拒绝的时候,第一次哭了出来……」

她睁大的双眸里闪耀着光芒,热爱的心情栩栩如生地传递过来。

「老师慌张地追了上去,平常总是自称『老师』的碓冰老师居然粗暴地说出『我』这个字来。这里是最高潮的地方,因为老师在这时候终于诚实面对起自己的心意!!」

她用力握紧了拳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

未羽感受着她的激情,心想自己聊到蛋糕的时候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和她没有太大的分别。

忽然间,悠希赫然回过神来。

「……对不起,吓到妳了吗?」

「没这回事,感觉得出妳喜欢的心情,我觉得很有趣。」

「不如未羽妳也来玩玩看吧?」

「这提议不错。」

她们一起笑了出来。

「我也很容易一不小心变得激动。」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未羽这时候终于注意到了。

这是对自己刚才出丑的回报。

她那么做原本是想安慰对方,结果却得到对方更有礼貌的答谢。

这时候,未羽明白了自己在电车上面的心情。

「对不起喔。」

「怎么了?」

悠希回问。

「在电车上面的时候,我果然不该提醒妳的。」

「没这回事。」

「我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了,我只是想和妳聊天,想找到和妳讲话的机会……」

听见她老实说出的真心话,悠希摸了摸鼻子,然后说:

「……我们因为这样讲到话了,我觉得很好。」

「妳真的这么觉得吗?」

「对。」

「这样啊。」

两人吃下最后一口蛋糕,互相称赞这蛋糕真的很好吃。

展示架上的果酱。

古典气息的家具。

令人垂涎三尺的面包。

摆在银色餐碟上面的巧克力蛋糕。

蛋糕店是个魔法的空间,可以让人的心灵长出翅膀来。

正当未羽想解除食量限制,再继续加点其他蛋糕的时候,视野——停在了某个东西上面。

窗户外面,出现了青山的身影。

而且,站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个外国女性。

怎么回事?

他们在停车场前面交谈,女性从包包里面掏出一个白色信封。

青山以紧张的目光盯着那个信封,把手伸了出去。

不过,女性迅速把信封收回包包里面。

青山的视线始终追逐着那个信封,尽管表现出不舍的样子,他什么话也没说。

「未羽,妳怎么了?」

「——没事。」

两人再次走了起来。

他们走向平交道的另一头,最后消失了身影。

4

「所以妳姊姊打算怎么办?」

「嗯……」

未羽她们走出店里,坐在Marie Claire大道的长椅上面聊天。

这里位于车站南口的时髦石板路上,总是闹哄哄地聚集了许多在这里稍事休憩的人们。

「妳姊姊真的没办法接受那个后辈吗?」

悠希这么问道。她们聊到了未羽姊姊受到公司后辈追求的事情。

「嗯,姊姊说那个人『缺乏活力』。」

「活力啊……我好像有点懂。」

悠希的嗓音既清澈又温暖,除了聊到兴趣的时候,她基本上是个娴静的人。

「除非对方告白,否则姊姊打算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也是,这种事真难处理啊。」

说完后,悠希用手指抵住下腭。

「这是发生在我堂哥身上的事。」

「嗯。」

「听说他求婚被拒绝了。」

「咦!为什么?」

悠希像是在脑中整理着思绪。

「简单来说,他撒了谎。」

「啊啊~」

「据说是伪造自己的身分。」

「什么意思?」

「堂哥家非常有钱,是饭店的经营者。」

「咦?所以——」

「我家只是个普通家庭,只有他们家特别有钱。」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她的一举一动都相当有气质,未羽不禁思考起她口中的普通是什么样的程度——至少不会是像自己家里那样,爸爸只穿着条内裤就在电视机前观赏起阪神队的球赛吧。

「那位堂哥是饭店继承人,为了研习而在饭店现场担任饭店人员。然后……他对和饭店来往的面包店业者一见钟情,马上问了对方的联络方式。」

「好快。」

「之后两人开始交往,过程也很顺利。在求婚的时候,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结果……」

「我懂了~」

未羽仰望天际。

交往的人不是个普通的饭店人员,而是饭店经营者的少东——他一直隐瞒这件事情。或许有人会将这当成美丽的错误,可是……

「他怎么会隐瞒了这么久呢?」

「听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他想凭自己个人的实力追求对方。」

「哇啊……虽然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

悠希准确地说出未羽内心的想法。

「总是会受到打击的吧。」

「就是说啊!」

未羽用力点着头。

「这样给人一种对方不相信自己,或是自己难不成受到了测试的感觉。」

「就是说啊,这种时候就算对方求婚,也会却步的吧。」

悠希叹了口气。

「昨天他找我商量说这件事该怎么办,心情非常沮丧。」

「怎么办啊……」未羽呢喃着,歪头思考,接着说:「……表示出心意吗?」

「嗯嗯,我也是这么认为,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心意确实传达出去。」

「他隐瞒自己的身分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如果对方是这么有钱的家庭,换成是我的话肯定也会很不安,觉得双方的身分实在差太多了。」

「嗯……」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嘴,正当沉默要蔓延开来的时候……

「既然这样,我知道有个东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说话声忽然传来,未羽抬起了头。

在未羽她们坐着的长椅旁——青山就站在那里。

「青山先生……?」

「抱歉,我听见妳们聊天了。」

他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然后看向悠希。

「妳好,我叫青山大。」

「您、您好。」

「妳提到的那件事可以让我帮忙吗?我有个好主意。」

5

「这些就是材料。」

青山把手绘的板子咚地放了下来。

标题处有个感觉能做成贴图的可爱猫咪图样,宣告出「潘娜朵妮」这道点心。

「好可爱。」

悠希忍不住称赞起来,青山听见后似乎非常开心。

Mon Seul GaTeau的店门口挂上了close的板子。

「今天刚好我有事休息。」他这么说的时候,未羽不禁想起停车场的那一幕,不过她没有说出口,而是问起「潘娜朵妮是什么?」。

「那是义大利的传统点心。」

青山回答道,并从上面的架子把秤和打蛋盆拿下来。

他表示想要帮忙,将她们带到了店里的厨房,似乎是打算在这里烘焙西点。

「简单来说,就是放入干燥果干的面包,也是在耶诞节吃的一种点心。」

他在解释的同时,从各个架子或抽屉里取出材料与器具,动作俐落得像观赏魔术秀一样。

厚实的胸膛与健壮的大手,高大的身体做出每一个动作都极有效率。

「您为什么说这东西可以用来解决问题呢?」悠希问道。

「嗯,因为这种面包的由来和爱情有关。」

他在秤量时平静地说:

「有个贵族男子爱上了面包店的女孩。」

听见悠希的惊呼声,青山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眼神。

「当时身分地位不同的人要结婚非常困难,他们都觉得这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男人始终没有放弃,他隐瞒自己的身分,进入面包店当学徒,并且直接向女生的父亲提议,『只要我的面包获得大众认同,希望您能将女儿许配给我。』——当时他制作出来的,就是这款面包。」

最后,他放下浸泡着果干的莱姆酒瓶子,停下了动作。

「那款面包大获好评,男人终于能与女生结婚,然后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结局皆大欢喜。」

台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材料。

「椎名小姐,妳有带手机吗?」

「啊——有。」

「我现在就开始制作,请妳拍下影片后交给那位堂哥。只要跟着影片照做,这款面包做起来没那么困难。」

原来是这个用意啊,未羽总算理解了。换句话说,青山是要对方亲手制作有这种由来的面包,将自己的心情传达出去。

「面包店的人应该知道这种面包,如果对方不知道的话,也可以在赠送的时候解释,对方听到一定会很开心。」

他露出调皮的笑容,说着「开始啰」,接着优雅地挥动起手臂。

等待面团发酵与烘烤的空档,未羽与悠希坐在店里喝茶聊天。

青山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话,他那种让两人独处的距离感与气息,都使未羽感觉非常成熟。

「他真的是个很棒的人呢。」悠希说着,接着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其实是迷路走到这里来的。」

未羽说起了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情。

自己因为闪电泡芙的外皮大发脾气,因为这样被男友甩了之后,迷迷糊糊走到了这间店来。

她没有提到飒人的事情,她是个坚守诺言的人。

这时候,青山从厨房里走出来。

「烤好了。」

他手里的托盘放着外型像杯子蛋糕放大版的潘娜朵妮。

他切好面包,分给她们。

「……」

未羽不禁认为,刚烤好的面包简直会引人犯罪。就算肚子不饿,也会产生「得马上吃下去」的心情,不自觉把手伸出去,实在是罪大恶极的家伙。

从眼前潘娜朵妮的切口处,也热呼呼地飘散出刚烤好的面包特有的小麦香甜诱惑,再加上果干浓缩的香气,这真的是……

教人怎么忍受得住。

「我要开动了。」

未羽与悠希不约而同伸出手,把面包送到嘴边。

啊。

该怎么说呢,这面包有种独特的滋味。面包里面既温暖又安稳……感觉就像古老的大树。

未羽用鼻子嗅闻着,然后张大嘴巴——咬了下去。

这一咬,嘴巴里面充满了缤纷的香气。

「……好吃!」

未羽猛然殷动了开关。

「在扎实而且柔软的面团里面,各种果干的丰富酸味像一发又一发的烟火在嘴里爆发开来……!还有这个面团的独特风味!古木……古董……没错!就是能让人心情平静下来的古董家具!而且是红褐色的!这个比喻虽然很奇怪,感觉就像『美味的古董家具』!」

一鼓作气讲完后,她赫然回过神来,发现青山和悠希全看着自己露出苦笑。

「是啊,真的很好吃。」

悠希的应对非常成熟。

另一方面,青山佩服地盘起粗壮的手臂。

「古董家具啊……未羽举的例子真有趣。」

「我也这么觉得。」悠希也表示同意。「这个面包真的很好吃,不过我想不出这样的比喻。」

「她有很丰沛的感性呢。」

「你们……不要说了。」

受到这样大肆称赞,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接着,悠希点着头,露出尊敬的目光。

「妳真的是蛋糕狂呢。」

「一点都不狂!」

「我是在夸奖妳喔。」

「完全开心不起来!」

青山微笑着,望着她们交谈的模样。然后,他转向悠希说:「潘娜朵妮的事情记得告诉堂哥喔。」

「希望他们能够顺利。」

「谢谢,那个……」

「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抱歉让您这么辛苦,因为真的劳烦您太多了……」

「用不着在意,这里本来就是这种店。」

「这种店?」

青山点了个头。

「店名『Mon Seul GaTeau』在法文里面的意思是『专属于我的蛋糕』。」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未羽暗自思索着。

「我们的目标是为客人提供能实现他们心愿的蛋糕,希望他们能借此获得幸福。」

说完,他的视线忽然望向远方,未羽知道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然后,她又吃了一口刚烤好的软绵绵的潘娜朵妮。

怀念的香味。

红褐色的家具。异国的面包店。在那里努力学习的年轻面包师……刹那间,未羽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

6

「听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几天后,未羽与悠希再次结伴造访Mon Seul GaTeau。

「太好了。」

听见悠希的报告,青山笑了起来。他明显松了口气,那副模样看在未羽眼里,觉得相当有魅力,明明是他自己保证过对方一定会很开心的。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未羽已经听说了事情始末。她心想要是收到男朋友送的那种礼物,并且表示「这是为了得到妳的认同而烤的面包」,自己肯定会大受感动。

「他说希望能亲自向您道谢。」

「用不着这么客气,我没帮上什么大忙。」

他谦虚地做出制止的手势。

今天照常营业,店里除了未羽她们还有其他客人。这里完全成了一间人潮汹涌的蛋糕店。

飒人的打工时间还没到,只有青山一个人在店里忙。他自己顾店没问题吗?未羽正暗自担心的时候……室内用餐区前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现在无法使用(兔子哭哭图)』。他一个人果然忙不过来。

这里的客人比未羽第一次造访的时候明显增加许多,这种情形正是最好的证明。

一旦和青山聊天,柜台的对应也会跟着停滞下来。

因为客层的个性沉稳,没有提出抗议,不过感觉得出等待的视线。

「那么我先走了。」

悠希察觉后便向青山告辞,马上往门口走去。

居然走了。

未羽不禁惊慌。难得到这里一趟,她原本想买个蛋糕再走。

「末羽妳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没关系,妳想买蛋糕吧?」

悠希忍不住苦笑。她怎么发现的呢?

「那悠希妳也留下来陪我吧。」

「对不起,我得去打工了。」

「妳有在打工吗?」

「嗯。」

因为我有很多想买的东西——她说这话时的目光非常坚定。那肯定是和她的兴趣有关的东西吧。

等悠希离开后,未羽挑好蛋糕结完帐,这才发现其他客人全走光了,冒出了一段空窗期。

「我完全不知道还有潘娜朵妮这种面包。」

所以,未羽和青山闲聊了起来。

「西点真的有好多种,而且由来都不一样。」

「嗯。」

他点了点头。

「像是发展的历史,还有相关的小故事,真的很有意思。」

「最上同学对这些事情也很清楚,甜点师每个人都知道那么多事吗?」

「嗯,大概吧。如果是在专门学校,制作的时候还有课堂教学。」

再说——他若无其事地说:

「老实说,本来我也想用潘娜朵妮求婚。」

他看向眨了眨眼睛的未羽,轻轻笑了起来。

潘娜朵妮

利用潘娜朵妮酵母这种专用酵母,制作出来的义大利传统面包。

这种酵母是在饮用初乳的小牛体内制成,

据说这种牛是只成长在科摩湖附近的特殊物种。

在成为由来的故事里,这种面包在公爵的耶诞派对上面大获好评,

后来潘娜朵妮便因此有「在耶诞节享用能实现恋情」的传说。

各位如果有喜欢的人,不妨一试。

除了全国的「东客面包」全年都有贩售,

耶诞季节时在各地的面包店也可以找到。

奥地利主教夹饼

1

「老实说,本来我也想用潘娜朵妮求婚。」

「什么……?」

青山随口说起求婚这件事来,未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无名指。

不过,无名指上面没有戒指。

「我没有结婚喔。」

青山像是察觉她内心的疑惑——

「我们分手了。」

嘴角缓缓扬起了笑意。

看见他笑容里的阴影时,未羽终于发现一件事。

过去他是不是不只一次在无意中展现出这一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原来那和他过去的女友有关啊。

同时她也有种直觉,这件事和那位外国人女性脱离不了关系,说不定对象就是她。

她实在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干脆不着痕迹地从停车场那件事问起吧,不过要是这么做……

正当未羽犹豫的时候,背后的门打开了。

她不自觉吓得转过头——看见穿着制服的飒人就站在那里。

「妳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没事,我只是有点惊讶。」

接着,飒人叹了口气,往这里走过来。

「该惊讶的人是我,明明待会要打工了,简直是不幸的开始。」

「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飒人。」

青山和平常一样斥责着他。未羽完全错失了把事情问清楚的时机。

「我去换衣服了。」

「好。」

青山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那和刚才的心情不同,是出自于店长因为「帮手终于来了」的安心。

这时候,青山猛然往未羽看了过去。

「对了,未羽,妳愿意到我们店里来打工吗?」

「什么?」

「妳也看见了,店里实在忙不过来,拜托妳。」

他合掌拜托起未羽。

「如果是未羽妳的话,我们也比较放心,请妳务必到我们店里来帮忙。」

「这、这个……」

未羽烦恼着,往飒人瞥了过去。

他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盘起了手臂。

「要是雇用这家伙,店里的蛋糕恐怕会被她全部吃光喔?」

「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未羽,只是吃几个的话没关系喔。」

「咦!」

她险些在语尾加上爱心符号,不过又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能受到诱惑。然后,她阖上双眼,仔细思考了起来。

「店里还会帮妳准备可爱的制服——」

「没、没关系。」

决定了。

「请让我在这里打工。」

店里的状况实在让她看不下去。

只要能帮上忙,她很乐意助一臂之力。

「真的吗?谢谢!」

青山的语气雀跃不已,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烫得令人惊讶。

未羽被他抓着手轻轻地上下摇晃着,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2

继情人节前来帮忙之后,第二次进入的更衣室还是一样狭窄。

「对不起喔,更衣室这么窄。」青山愧疚地说。

更衣室本身约有四张半榻榻米大,不过室内堆满了贴上标签的纸箱,这些纸箱甚至堆到了走廊上。另外还有张小桌子、两人座的沙发,以及柜子和立镜,导致室内只剩下走动的空间。

「这是妳的制服。」

他开心地把制服从纸袋里面拿出来,那果然是一套很符合他品味的制服,简直可爱到夸张的地步。未羽尽管喜欢,又不禁怀疑是否真的适合自己。

经过不到一天的时间,未羽便来打工了。

这算是她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打工。

「换衣服的时候记得门要上锁,啊,脱下来的衣服可以收在那里的柜子。」

房间角落,放着一组疑似全新的收纳柜。

「换好衣服后,就到柜台来吧。」

「好。」

于是未羽把门锁上,换起衣服。

她望向一旁,看见先进到店里帮忙的飒人挂在衣架上面的外套,其他衣物则随便折好放在地上。她将衣服放进收纳柜里,有种「还真是体贴啊」的感觉。

虽然系上围裙这件事让她遇上了点困难,好不容易还是换好了衣服。

塞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立镜上面,映照出她的模样。

「…………」

好像还不错。

他的眼光果然出色,而且穿上不同于平常风格的工作制服,也感觉很新鲜。

截然不同的自己。接下来就要投入工作的真实感涌上心头,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该拍照留个纪念吗?

她有些犹豫。毕竟现在是工作时间,好像不应该做这种事情。可是……

这是人生的第一份打工,这一瞬间不会再有第二次。

未羽留意着门外的气息,急忙从包包里面拿出手机自拍。

她不停变换角度,总共拍了三张照片。

「请多多指教!」

「麻烦妳了。」青山微笑应道。「妳先去洗手吧,进厨房后就可以看见洗手的地方。」

「是。」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她认同地想着「一开始要先洗手啊,毕竟是和食物有关的工作嘛!」,觉得这样的指示很有道理。

进入厨房后,飒人就在里面。一个巨大铜锅放在火上,他用木勺搅拌着里面的东西。

不晓得他在制作什么东西?未羽往他瞧去后,他也往这里转了过来。

「啊……我从今天开始在这里打工。」

她心想既然是职场,得好好向对方打招呼,结果他居然噗哧笑了出来。

这是什么反应嘛!

未羽紧蹙起眉间,一声不吭地洗好了手。

「我洗好了!」

青山听见后也忍俊不禁苦笑了出来。

「用不着那么紧张。」

「啊……是。」

「不过我很高兴看到妳这么有干劲,谢谢。」

「…………」

他不愧是大人,真希望某人可以多学学他。

「未羽妳负责蛋糕的贩售,像是提供外带或是内用等等。」

「是。」

「视情况也会要求妳帮忙清洗餐具,妳只要慢慢记住就可以了。」

「是。」

她点了点头。

「那么一开始……」

他稍微环顾店内,窗外从早就下着雨,再加上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妳先将摆设出来的商品全部看过一遍吧。」

「是。」

她和青山一起走到柜台,看着展示柜里面的蛋糕和摆在展示架上的饼干。

草莓蛋糕、水果塔、泡芙、马卡龙、费南雪、瓶装果酱……

这么仔细一瞧,种类总共不下数十种。

「好多种喔……」

「有些店里会提供面包或是巧克力,种类会更多种。」

从客人的立场上来说,会有「要全部吃过一轮太困难了」的兴奋感;不过,如果是从店员的立场上来看,却是「要将这些全部记住实在太困难了」。

「收银机的画面上有名称,而且只要按下名称,金额就会自动显示出来,不需要太担心。」

「是、是这样的吗……」

太好了。

「接着要麻烦妳把那边的果冻贴上胶带。」

放在柜台后面台子上的黄色箱子里面,摆满了包装好的果冻。

「这间店本来就有提供果冻吗?」

「这算是新的尝试。」

四角形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热带水果的黄色果冻。

青山拿起其中一个果冻,亲自示范了起来。

「首先,将上面多出来的这个部分往下折,折到切口的地方。」

「是。」

未羽把身体往前面探了出去。

「接着将胶带像这样……贴住。」

她专注凝视着青山拉出一段胶带,把胶带撕下来后贴在果冻外盒上的每一个动作。

「妳来试试。」

「好。」

未羽紧张地拿出一个果冻,将上面的部分往下折,用胶带贴好时——

「啊。」

她一不小心贴歪了。

「好可惜。」

青山温柔的安慰拯救了她的内心。

接着,她将剩下的果冻全部贴上胶带。

「接下来,要在这上面贴上贴纸。」

青山拿出一个圆筒状的贴纸。四角形的白色贴纸上面标示出原料,是常可以在西点背面见到的标签。

「把这个贴纸贴上去,藏住外盒上面的胶带。」

「原来是这样啊。」

未羽不自觉喃喃说着。

「那就麻烦妳了。」

「是。」

她依照指示贴上贴纸后,果冻顿时有了正式商品的样子。

——原来是这么做的啊。

她实际感受着,愈贴愈觉得有意思。

正当她要贴完的时候,飒人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

「完成了。」

「好。」青山应道,接着说:「那么麻烦你负责贩售,帮忙指导未羽。」

「什么!」

未羽与飒人异口同声惊呼了出来。

「我吗?」

「我在后面有事要忙。」

飒人一脸不耐烦地看向未羽,至于未羽也是相同的心情。既然要学习,她宁愿接受青山先生的教导。

「飒人,教导别人也是一种学习,你可得用心去做。」

「……是。」

青山摆出师傅的架势开导着他,飒人尽管不满,还是答应了这件差事。

3

过没多久,有客人来到了店里。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未羽在柜台和飒人站在一起,覆诵他的话。

贵妇打扮的两位客人疑似是常客,熟稔地问着飒人。

「今天可以内用吗?」

「没问题。」

飒人露出爽朗的王子(营业)笑容。

「哇,太好了。」

「就是说啊。」

两位妇人高声欢呼着。

「那个女孩子是谁?」

她们接着将视线转到未羽身上。

「她是店里新来的工读生。」

「喔。」

「两位好。」

她们微笑回应着向自己鞠躬的未羽,不过在她们的目光深处,正精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

未羽不禁畏缩,不过浮现在脸上的只有和善的笑容。

平时由两位帅哥服务的店里头,忽然冒出了女工读生,常客会在意也不奇怪。

「请先选择蛋糕。」

「这个嘛……」

两位客人盯着展示柜里面的蛋糕。

「我要巧克力蛋糕。」

——嗯嗯,我懂。

未羽在心里不停点头。

「唔,要选哪一个呢……唔……我要覆盆子慕斯蛋糕。」

——啊,选那个啊,不过那个也很让人在意。

「请两位在位子上稍坐一会儿。」

听见飒人这么说,她们往桌子走了过去。

「有村。」

「我、我在。」

「送水给她们。」

「好。唔……」

「在那里。」

台子的右边摆了一个银色水壶,以及叠起来的玻璃杯。

未羽把水斟入水杯。

「放、放在这个托盘上面吗?」

「对。」

当未羽正要把放着水杯的托盘拿起来的时候……

「菜单还有银具。」

「银具?」

她一回问,飒人马上厌烦地板起脸,从台子后面各拿起两支刀叉,接着再将纸巾放在托盘上面,把刀叉摆在那里。

——原来银具是指刀子和叉子啊。

「去吧。」

「好。」

未羽走出柜台,走向客人等待着的那张桌子。

只是要走过去,就让她紧张得不得了。

「欢迎光临。」

我现在是「店员」了。

「不、不好意思。」

未羽放下水杯和菜单后,看见留在托盘上的银具时,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该怎么放……?

没人教我怎么做啊。

她望向飒人求助,不过他正在应对新来的客人。

轻微的绝望感让她内心冷汗直流,她战战兢兢地回想着外出用餐的经验,将刀叉摆在桌上。

她的指尖僵硬,一不小心险些让手里的刀子掉在地上。

唔,右边还是左边,该放在哪一边……?

里面的位子因为方向相反,让她更加混乱。

——啊,会挡到杯子,不能放在这里吗?

只不过是摆放餐具这么点小事,也能让她惊慌失措。所谓的工作就是这样吧——她有了深刻的感受。

到头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好不容易把餐具放在桌上后,她便想转身就逃。

——啊,离开的时候得向她们鞠躬致意吧。

她正这么想的时候——叩!脚踝撞上了椅子。

她用力闭紧双眼,也顾不得向对方致歉,就回到了柜台。

「…………」

飒人露出了充满责备的目光。

「对、对不起。」

「还不快帮客人准备蛋糕。」

说着,他从柜台抽屉拿出抛弃式橡胶手套,把一双手套递给未羽。

「戴上这个,再用那里的酒精消毒。」

「知、知道了。」

她一直没注意到,其实在很多地方摆了各种东西。

因为在便利商店看过店员消毒,这件事情她做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接着从展示柜里拿出蛋糕,放到那个盘子上面。」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内用的蛋糕是从这里拿出来的,她发现这些之前在店里没注意到的工作流程。

她弯下腰,拉开展示柜的拉门。

她用戴上手套的手抓住四角形的蛋糕,接着拿了起来。

忽然间,手指陷了进去。

「——」

因为紧张的缘故,拿起来的时候太过用力也是一个原因,不过就算是这样……

——蛋糕是这么软的东西吗?

她为了指尖上的触感惊讶不已,赶紧把蛋糕拿到盘子上面,不过手指却愈陷愈深。

好不容易把蛋糕放在盘子上面,站起来后——飒人一把抢走了盘子。

「这个不能端给客人。」

他用冰冷无情的嗓音说。

「对、对不——」

「不用妳帮忙了,我自己来。」

他说着戴上手套,俐落地把两个蛋糕放在盘子上面。

未羽带着罪恶感,凝视着被自己毁掉的蛋糕时,他已经完成一连串的动作,往桌子走了过去。

她正消沉地一个人站在柜台时,又有新的客人来到店里。

那是看似大学生的三个女生,她们张望着店内,漫步走了进来。看来她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间店里。

她们看向未羽,未羽不禁心跳加速。

当她们看着展示柜里的蛋糕欢呼,往这里走过来时,她只觉得身体变得和石头一样僵硬。

三个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视线在蛋糕上面游移。

未羽发现一件残酷的事实。

她们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天到店里帮忙的新人,以为她是个应对灵活的资深店员——就是这个事实。

其中一位看着蛋糕的女生不时往她瞥过去。

——拜托,不要叫我!

她感觉心脏正剧烈跳动。

——我什么都不懂……!

——最上同学,快回来啊……!

自己有这么希望过他能在场吗?刻意讲反话的心愿结果也落空了——

「不好意思。」

她们开口了。

「!是……」

「这里最推荐的是哪一款蛋糕呢?」

「这、这个……」

脑袋顿时停止运转。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肯定能回答得滔滔不绝,毕竟她才刚享受过店里所有蛋糕吃到饱的待遇。当时的蛋糕也有几个摆了出来,哪一个蛋糕是什么样的滋味,她怀抱着具体的热情……

「欢迎光临。」

飒人站到了她身旁。

客人的视线往他望过去,瞬间露出少女般的神情。

刹那间,未羽打从内心放下心来。

她感觉凝固在体内的东西逐渐融化。

4

打工的第一天结束了。

「…………」

未羽慢吞吞地换着衣服。

即使工作时数长达四个小时,她并不觉得疲惫,只是有种魂飞魄散的奇怪感觉。

不过在这时候,她记起那个浪费的蛋糕,还有飒人说着「不用妳帮忙」,抢下她工作的瞬间,不禁咬紧了唇。

唉……她叹了口气。

换好衣服后,她拿起包包走出更衣室。

——我得先去向青山先生道别。

隔壁房间就是他的办公室。

她敲了敲木制的房门,里面马上传来回应。

「……打扰了。」

「辛苦妳了。」

青山在后面的办公桌欢迎她,他似乎正在用电脑工作。

这间办公室的隔间与更衣室相同,都是木头地板的房间。室内有办公桌,一个大柜子和纸箱,另外还有疑似是样品的几个业务用小包巧克力。这里完全没有照片或是奖杯这些摆设,实在是个很冷清的地方。从他给人的印象看来,这里的景象让人有些意外。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这个……」

青山微笑着,像是从她脸上浮现出来的表情,看出她心里的想法。

「没有人一开始就能熟练。」

「……是。」

「不过,妳很有天分喔。」

「是吗?」

「嗯。」

她觉得稍微有精神了一点。

然后,她忽然问起:「最上同学的工作还没结束吗?」

明明店都已经关门了。

「他的工作是结束了,不过接下来是练习时间。」

厨房的不锈钢台上,放着开封过的森永DARS巧克力。

飒人将其中一片放在形状怪异的叉子上面,再浸泡入打蛋盆里的液状巧克力里——拿起来——放在铺好的纸上。

「…………」

未羽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店里的出口只剩下供客人进出的大门,所以她要离开一定得经过这个地方,只是现场紧绷的气氛让她一时间动弹不得。

飒人的神情专注,将每一片巧克力裹上巧克力酱。

从叉子上面流下来的液状巧克力既富有光泽又滑顺,因为质感的缘故,裹上去的那层巧克力膜非常薄透,这连未羽也看得出来。

接着他屏住气息,将印上图样的转印纸,一个个贴在排列整齐的巧克力片上。

最后一块巧克力贴完时,飒人松了口气——放松全身力气。

未羽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接着,他像是终于察觉未羽的存在,往她望了过去。

「辛、辛苦了。」

未羽说得有些飞快。

「你在为比赛练习吗?在工作结束后还要练习,真累人呢。」

然而,飒人的反应很平静。

「这是每一位参赛者都会做的事。」

「这、这样啊……」

未羽稍微低下头,接着想起了最想对他说的话——

「对不起,今天……老是在拖累你。」

他没有回应。

萤光灯白皙的灯光更突显出两人之间的沉默。

未羽重新拿好包包,打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再见——」

「等一下。」

飒人叫住她,率先把出口的门打开。

「跟我来。」

「什么?」

他没有再开口,直接走到柜台。未羽尽管感到困惑,还是选择跟上他的脚步。

飒人往摆在台子上面的托盘上,放上水杯、菜单、刀叉和纸巾,然后端了起来。他用视线命令未羽跟上,往桌子走了过去。

走到桌子之后,他摆设起里外两个位子的桌面。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行云流水般地放置银具、水杯和纸巾。

「位置就像这样。」

飒人头也不回地说。

「叉子向上,刀刃一定要摆向内侧。」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未羽不停地眨着眼睛,像是不小心闯进人类世界的狸猫。

接着,飒人转过头来。

「记清楚了。」

「好、好的。」

未羽摆动着手,做出放置的手势,拼了死命记住位置。

「记住了吗?」

未羽点头。

他收拾放置在桌上的物品,未羽看着他的动作,说着:「……谢、谢谢。」

他的手停了下来,隔了一会儿之后,叹息似地说:

「……师傅生气了。」

他的嗓音比平常还要有气无力。

「他要我好好教妳。」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未羽实在很难想像青山居然会生气,不晓得他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

总之,飒人身上还残留着遭到责骂的气息,飘散出颓丧的气氛。

——自大的最上同学一对上师傅就没辙呢。

她正暗自惊讶的时候,飒人露出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

「什么事?」

「没事!」

他做出咂舌的表情,收拾好桌子后,把餐具收回原本的橱柜里。

「你参加的是日本甜点师比赛吗?」未羽朝他问道。

「是日本甜点师大赛。」

「听说是很特别的比赛呢。」

未羽从青山那里听说了大致的形式。

大多数的比赛会将参赛的部门,分门别类成像是『糖花工艺作品』或是『巧克力工艺作品』等等,并且指定完成一项课题。世界知名的『世界甜点大赛』也是由三人组成队伍,各自负责一个部门的团体战。

不过,这个比赛最大的特征是由个人单独完成不同部门的课题,较量彼此总分的「个人综合赛」。

「没错。」

飒人点头。

「这种比赛可以决定出真正的第一名,正适合我参加。」

——又来了。

这种话讲得脸不红气不喘,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这次我一定会赢。」他接着说出口的话,带着壮烈的情感。「我不会让同样的情形再发生第二次。」

他的目光凶狠,静谧摇曳着青蓝色的火焰。

未羽知道他的意思,他指的是冬天在近江杯上发生的事情。

那是他带着高度自信参加的第一次比赛,结果惨遭滑铁卢。

飒人深呼吸,像是为了让情绪平复下来。巨大的背部缓缓动着,散发出坚定的自信与强韧的意志。

——钢。

未羽心想。

最上同学就像钢一样。

「妳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吧。」他说。

「嗯。」

未羽应了一声,飒人接着往厨房走了过去。

「辛苦了。」

他冷淡地小声说着。

这时候,未羽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最上同学。我有件事一定要向你问清楚。」

话里的语气让他不自觉停下脚步,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为什么你要选森永DARS?」未羽问。

这件事实在让她忍不住在意。

「因为好吃吗?」

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把头转了过来。

未羽心想——他的眉头皱得好深。

他解释说,因为那正适合拿来当成练习的材料。

比赛怎么可能用市面上贩售的甜点,妳这个大笨蛋——她同时也遭到了这样的痛骂。

5

未羽回到家后,家人正众在客厅里面看电视。

朋友挖苦很有「昭和」气息的家族成员,除了双亲与姊姊妹妹,再加上未羽总共五个人。

「我回来了。」

「妳回来啦。」

「……回来啦。」

「妳回来了。」

「嗨。」

母亲、父亲、姊姊和妹妹所有人依序向她打招呼。

电视上播着球季刚开幕的阪神赛。

这并不是因为阪神球迷的爸爸行使了选台权(昭和用语),单纯只是因为全家人虽然热中程度不同,但每个人都是阪神球迷。从刚才就在未羽脚下摇着尾巴的博美狗,也取名叫※特拉奇。(编注:阪神队吉祥物的名字。)

「妈妈,今天晚餐是什么?」

「有凉拌五花肉,在冰箱里面。」

以前是不良少女的妈妈,是个有双灵活大眼的大美人。

「我饿死了。」

未羽放下包包,在走向冰箱的途中忽然转向洗手台。受到打工的影响,她格外注重起洗手这件事来。

她热了味噌汤,拿下菜肴上面的保鲜膜,盛了碗饭,然后加入家人的行列。

「我开动了。」

她在比平常还要晚的时间用起晚餐。

她先吃了一口淋上柚子醋酱油的凉拌五花肉,享受着清爽的酸味与肉的甜味。

接着,她吃了口饭。米饭轻柔的香气与口感慰劳着辛苦工作的身体,而且热呼呼的白饭融化猪肉的脂肪,米饭与脂肪在嘴巴里面谱出和谐的旋律。接着,豆腐味噌汤缓缓流入体内。

啊啊……

太幸福了。

「未羽姊身上有蛋糕的味道。」

妹妹翼不停在她身上嗅着。

「因为是蛋糕店嘛。」妈妈说。

「未羽姊在蛋糕店打工吗?」

「嗯。」

「哇啊。」

「哇啊是什么意思?」

「……打工怎么样?」

爸爸看着阪神的打者问道。

「嗯——还过得去。」

「搞砸什么事了吗?」

姊姊翔子瞬间发现不对劲。

「……」

「不过一开始都是这样就是了。」

从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可以看出她确实是个在职场上受人仰慕的大姊。此外,不论语气还是长相,她都和母亲如出一辙。

接着,五个人为阪神虎加油了一会儿。

「对了,未羽。」

妈妈叫了她一声。

「什么事?」

「最上同学还会来吗?」

「……什么?」

她看见妈妈稍微移开视线,抚摸着头发的动作时,赫然把头往后面转了过去。

姊姊和妹妹不约而同用视线表示「叫他来家里啊」,向她施加压力。

「不,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什么意思?」

「你们没有往来了吗?」

「往来……有是有。」

「太狡猾了!」

「居然只有未羽独占帅哥!」

妹妹与姊姊异口同声抗议了起来。

「我也想和最上同学聊天!」

「我也想问他喜不喜欢大姊姊,确认有没有机会!」

「妳真是积极啊,翔子!」

没有人在意未羽的嘲讽,妈妈、姊姊和妹妹全露出少女般的神情,向她施加压力。阪神队还没有帅哥重要。

这时,爸爸像是一声不吭地闹着脾气,双眼盯着电视一动也不动。

「——唔!」

忽然间,翔子做作地按住胸口。

「妳怎么了,翔子姊!」

「帅哥缺乏症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好难受……!」

「振作一点!」

「唔!妈妈也不行了……!」

「妈妈!」

「最上同学,只要最上同学来就能痊愈了……!」

「未羽姊,妳明天就叫最上同学过来!」

「蠢死了!」

未羽斥骂着这出闹剧,把用完的餐具拿到流理台。

「「「拜托给我帅哥!」」」

她无视三人的合唱声,开始洗碗。

自己和飒人一起打工这件事绝对得保密——她暗自打定了主意。

6

一进入打工的地方,青山正在厨房制作从未见过的蛋糕。

那是海绵蛋糕的烤纹与糖粉形成方格状的四角型蛋糕,切面可以看见白色的圆形物体加上咖啡色的奶油内馅。

这时候他的动作正好停了下来,未羽便抓住这个空档询问:

「那是什么蛋糕?」

「『奥地利主教夹饼』,这是来自奥地利维也纳的蛋糕。」

「维也纳……」

听见这个地名感觉就很好吃。

「妳之前吃过萨赫蛋糕吧?」

「是!非常美味。」

「如果说那是最有名的,这个的知名程度可以排在第二。萨赫蛋糕的口味比较浓醇,这个则是比较清爽。」

「喔……」

她凑上前去仔细观察,海绵蛋糕与糖粉的香甜气味轻柔地飘了过来。

好像很好吃,不过不行,这是贩售的商品。未羽咬紧了唇瓣。

青山看见后苦笑出来。

「如果妳不介意的话,有蛋糕边可以吃喔。」

她很清楚光芒从自己全身散发了出来。

「可以吗!?」

她脑中浮现出特拉奇知道要出门散步的时候,开心绕着圈的样子。

青山把放在一旁的蛋糕边拿过来,递给未羽。

「我、我开动了。」

她拿起放在掌心上面的奥地利主教夹饼……送进嘴巴里面。

在上面那层酥脆的嚼劲后,像棉花糖一样松软的蛋白霜和咖啡奶油,接着在嘴里绵密地化了开来。

质感轻盈的蛋白再加上爽口的咖啡奶油,滋味十分轻柔,给人淡黄色光芒的印象。

「有种怀念的感觉……好像妈妈烤的松饼。」

「松饼啊。」

「这是新推出的蛋糕吗?」

「不是,这是订制的蛋糕。」

青山解释。

这间蛋糕店也有接受客人的预订,而且可供预订的不仅限于架上的蛋糕,可以依客人的要求,订制各种蛋糕。

「我们尽可能满足每一位客人的需求。」

「这样不是很累吗?」

「偶尔是很累没错,不过毕竟我们是这样的店名嘛。」

听青山这么说,未羽想起了他以前提到的店名由来。

Mon Seul GaTeau(专属于我的蛋糕)——

「特别的蛋糕一定能带给人们幸福。」青山说。「像是生日蛋糕或是婚礼蛋糕,蛋糕能帮忙衬托这些特别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有种喜欢的电影场景重现的感觉。

她正打算接话的时候,青山的口袋传出震动声。

「不好意思。」

他向未羽致歉,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看见手机萤幕后——神情顿时变得阴郁,像是觉得困扰。

「allo.」他转过身去,走向厨房角落。

他说的大概是法语吧。

虽然听不懂意思,不过他接下来表现出的沉默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一会儿过后,他挂掉电话,庞大的背影晃动着叹了口气,然后——

「飒人。」

他看向站在入口的徒弟。未羽难掩惊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抱歉,我有事必须出去一趟。预订的蛋糕做好了,接下来可以拜托你吗?」

「没问题。」

「谢谢。未羽,也麻烦妳了。」

「是。」

青山留下一个微笑,接着急忙走了出去。

未羽望着他离开的那扇门,与飒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认为呢?」未羽把问题抛了出来,「我猜电话另一头应该是之前那个外国人。」

「应该是吧。」飒人点点头,说着:「那可能是师傅在法国的时候认识的人。」

「什么?青山先生在法国待过吗?」

「他好像在那里的店学习了一年,也是在那个时期从比赛中获得世界第一名头衔的。」

详细状况我也不清楚,他又补充了一句。

「…………」

这件事似乎并不单纯。

「老实说……前一阵子,我刚好看见他们走在一起。」

未羽把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事说了出来。

当她在Paris S`eveille享用蛋糕的时候,碰巧看见他们在一起的场面。女人将一个白色信封递到青山面前,然后收进包包里面——

「另外,Paris S`eveille的蛋糕非常好吃。」

「没人问妳这件事。」

飒人冷漠地拒绝讨论这个话题,把手指抵在下腭。

「师傅是什么反应?」

「他啊了一声,好像很想要那个信封。」

未羽说着,兀自惊讶了起来。

「难不成是被对方握住什么把柄吗?」

「天晓得。」

一会儿过后,飒人像是放弃思考,把手放了下来。

「以后我也会多留意一点。」

「嗯。」

两人聊到这里,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7

「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巧克力磅蛋糕。」

周六,未羽开始为店内用餐的客人服务。

她依照飒人教导的位置,将蛋糕与饮料放置在桌上。为了放下时不发出声音,手指需要相当用力。

——很好。

完成了。

「请慢慢享用。」

这些招呼语她也习惯多了。

接着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后面那一桌的椅子稍微歪了一点。

于是她走上前,将椅子摆回正确位置,再顺带调整糖罐的位置,并且迅速抹去桌上的雾气。

——我也是做得到的。

成就感油然而生。我做得很好嘛。

她暗自自豪着,走回柜台的时候——那里已经有等待的客人,飒人从厨房走出来接待。

糟糕!

因为太过留意桌上的摆设,导致她疏忽了柜台那边的状况。

她小跑步往柜台跑了过去。

「抱、抱歉。」

「这位是预订蛋糕的客人。」飒人解释,接着向男性客人说:「我马上为您准备,请稍等。」

他用眼神示意未羽跟上,然后走进厨房。

「对、对不起。」

走进厨房门后,未羽向他道歉。飒人狠狠地往她瞪了过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在店里奔跑。」

未羽像受到雷击,缩紧了身体。

「而且,别忘了注意工作内容的优先顺序。调整桌椅位置与接待客人,哪一个比较重要?」

「……接待客人。」

「行动时记得更留意店里整体的状况。」

「……是。」

未羽正意志消沉的时候.飒人将奥地利主教夹饼拿了过来。

「给妳。」

那是个像折纸一样呈正方形,白色与淡褐色相间的蛋糕。外观十分工整,飘散出美味的格调。

未羽接过后走向柜台,看见男性客人像是察觉发生了什么事的敏锐目光,她只觉得羞愧得不得了。

「这是您订的蛋糕。」

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端出来的蛋糕。

他的年纪约三十前后,虽然带有公司员工穿着私服时的窘迫感,基本上是一位整洁而且让人印象良好的男性。从选择的颜色品味看来,未羽猜想大概是他女朋友挑的。

「原来是这种蛋糕啊。」

听见这句话,未羽眨了眨眼睛。男人似乎发现了她的反应,苦笑着说:「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我本来也不知道这种蛋糕。听说是维也纳的蛋糕。」未羽和客人聊了起来。

「我女朋友的父母是那里的人,今天要来我家里。」

「喔!」她惊呼着,然后赫然一惊,说着「啊……我马上帮您准备,请稍等。」便弯下腰,拿出放在下面柜子的蛋糕盒,这时她又惊觉一个问题。

「请问您会在外面多久?」

因为太过焦急,她说起话来的礼貌不够周到。

「唔,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男性像是觉得好笑,未羽难为情地把头低了下去。不过,她也稍微感觉到了心灵的交流。

她把摊平的纸盒折成立体的蛋糕盒,并且在折盒子的时候继续与客人聊天。

「您的女友是维也纳人吗?」

「对,听说她父母喜欢这种蛋糕,也是她找到了这间店。」

「她来过这里吗?」

「没有,可是她吃过公司的人带来的蛋糕后觉得非常好吃,所以坚持要选这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

未羽觉得有些得意,大致察觉了事情始末。

她的双亲专程到日本来一起用餐,大概是为了结婚做准备吧。

换句话说,这是为了这特别的一天订制的蛋糕。

「久等了。」

「谢谢。」

他接过蛋糕时,脸上的神情洋溢着幸福的气氛。

青山先生说得没错。

特别的蛋糕能带给人们幸福。

未羽心想,能见证这样的场面,蛋糕店真是个好工作。

「你们打算怎么负责!?」

隔天,那位男性客人怒骂着未羽。

他原本洋溢着幸福的脸上怒气冲冲,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未羽受到惊吓,不由自主僵在原地。

「呃……请、请问——」

客人打断她的话,把蛋糕盒粗鲁地放在桌上。

未羽吓得往后退。

「因为这个蛋糕,把整个场合都毁了!」

怒骂声痛击着店里的墙壁,在场的其他客人全杵在原地,窥探店里的情形。

「马上叫负责人过来!」

每当他大声嘶吼,未羽就感觉到全身遭受殴打的冲击。她的身心不禁畏缩,指尖也变得冰冷。

她的视野里,有一个放在柜台上面的蛋糕盒,以及皱巴巴的袋子。

昨天那还是个直挺挺的袋子,神气的模样很适合用来祝贺人们的幸福。

现在袋子黯淡无光,皱巴巴地被丢在一边,落得一副凄惨的下场。

未羽忍不住悲从中来,眼眶变得温热。

「……对、对不——」

「够了,快叫负责人出来!」

受到怒骂声的斥责,未羽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她低着头,拼了命地忍住涌出的泪水。好可怕,好难过。正当她再也按捺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终于要流出泪来的时候——

一道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抬头一瞧……那是飒人的背影。

他面向客人,成了保护未羽的一道墙。

「妳还好吧?」

他的低语声忽然进入耳中,沉稳的语气让未羽安心不少。

「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店长目前外出,由我来了解您的问题。」

「跟你谈也没——」

「我也是甜点师——请问您过到了什么状况?」

男人为了他强硬的态度不禁咂舌,把向未羽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因为你们店里蛋糕的问题……」

「不可能。」

飒人瞬间否定了这样的说法。

面对这以钢铁般的意志做出的回应,男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是本店的店长负起责任来制作的蛋糕,品质上不可能破坏客人的心情。」飒人解释着,并问道:「您真的吃过这个蛋糕吗?」

——天啊。

他的话里表现出对师傅绝对的信任,同时也嘲弄着给予不当评价的客人。

「我根本连吃都没吃到!」

男人暴跳如雷,直眉瞪眼地应了回去。

「蛋糕一拿出来,对方马上就站了起来,气得大骂:『这么做一点也不了解我国的传统与文化!』他们可是真正的奥地利人喔!」

他语带嘲笑,讽刺地强调最后那一句话。

如果这件事是事实,那个蛋糕肯定是有重大的缺陷吧。

不过,未羽有种感觉。

飒人站在眼前的背影传来了心领神会的气息。

这也是他在推理结束时散发出来的气息。

「——请问可以看一下里面的蛋糕吗?」

听见飒人的要求,男人用鄙视的表情答应了。

飒人打开纸盒,拿出里面的蛋糕。

奥地利主教夹饼用十字切成了四等份,和男人说的一样,完全没有食用过的痕迹。

「果然没错。」

飒人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什么意思?」

男人这么询问后,飒人把蛋糕往他转了过去。

「这种蛋糕不能切成十字形。」

「什么?」

「我来解释得简单一点。」

——这种说法太自大了吧!

未羽不禁冷汗直流。

他解释了起来,完全不理会后方的担忧。

「过去统治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因为对基督教的虔诚信仰,除了特别的蛋糕外,不许切成十字的形状,因为会联想到『画十字圣号』这个神圣的行为。」飒人指向蛋糕,接着说了下去:「所以说,能切成十字的只有圆形的蛋糕,除此之外都是必须切成细长形片状的四角形蛋糕。」

未羽听着他的解释,看向奥地利主教夹饼。

四角形。

「……」

男人默不吭声,盯着蛋糕上面的十字切口。

「对方恐怕要不是相当年长,就是非常重视传统。将这个蛋糕切成十字形,说起来算是违反用餐礼仪,而且还与信仰有关,所以他们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才会抛下『这么做一点也不了解我国的传统与文化』这句话吧。」

男人咬紧了唇,不过那不是发泄在飒人身上的怒意,而是对自己的悔恨。

「对不起。」

这时,飒人低下头。发丝顺势往下飘扬,衣服响起皱褶的声音。

「当初没有解释清楚是我们的疏失,我们会将费用全数归还。」

男人像是泄了气,凝视着他低下的头。

未羽看着飒人的背影,忍不住想苦笑出来,心想这个人的言行举止让人心惊胆跳,向对方道歉的时候又这么干脆,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往紧张的气氛消散的店内望去,所有女性客人都朝飒人露出少女般的目光,模样像是为了他知性与敏捷的应对心花怒放。

——不愧是王子。

未羽露出苦笑。

8

未羽瘫软地倒在更衣室里的沙发上。

她简直累死了。

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情,夺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再加上,她对这个地方不再「见外」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所以她才能躺在沙发上面休息。

横躺的脚边有个书架,那里放着一个圆形的时钟。六点半。这间蛋糕店的营业时间到下午六点。

这时候,门敲了两声。

「……请进。」

慵懒的未羽回应得像在自己家里,接着门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飒人,他看着这里蹙起眉头,像是看见什么怪东西。

未羽惊觉自己姿势不雅,赶紧坐了起来。超级丢脸。她端正坐好,下意识地拍了下膝盖。

飒人走进室内,神情像是不怎么在意。他手上提了一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那是你的晚餐吗?」

「对。」

他倚着墙壁,打算席地而坐,未羽这才注意到室内能坐的地方只有这张沙发。

「你坐这里吧。」

「不用了。」

两个人坐那张沙发确实稍嫌拥挤。

「我要回家了,你坐吧。」

她站起来,让出沙发。

「待在那里别动。」

飒人厌烦地走上前去——让身体沉入沙发里面,然后对着站起来的未羽说了句「妳也累了吧。」,从塑胶袋里面拿出便当。

未羽尽管犹豫,还是坐了下来。

这算是体贴的表现吗?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么近的距离让未羽难掩紧张,不过他完全没放在心上,撕开了便当上面的保鲜膜。

动作真粗鲁,明明制作蛋糕的时候那么细心。

便当里面是丰盛的汉堡排配炸鱼,很像男孩子会挑的便当。盖子一掀开,经过微波炉加热的米饭与炸鱼的香气随即扑鼻而来。

他张大嘴巴,豪迈地咬了起来。

「好险没有酿成大祸呢。」

未羽聊了起来,话里指的是刚才那位男性客人。

后来那位客人的女友打电话给他,表示自己的双亲也在反省。男性客人将电话里的内容转告给未羽他们之后,买了一盒饼干,一再低头致歉,然后离开了店里。

「既然知道女友双亲生气的理由,讲清楚就没事了吧。」

听到未羽的话,飒人心里却像在想别的事情,神情严肃地喃喃道:「……我还得再加油。」

「什么?」

「如果师傅在,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青山在蛋糕完成后,马上被人以电话叫了出去。确实,如果他在场,想必不会疏忽切法的解释。

飒人阖上便当的盖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

好快!

「你今天也要练习吗?」

「对。」

比赛的日子正在逐渐逼近。

因为在同一个职场打工,就算不是亲眼所见,从丢弃的大量糖果与巧克力来看,也感觉得出他连日来都练习到很晚。

未羽望着站起来的飒人心想——

他有休息的时间吗?

真是惊人的体力与力气,自己光是打工就累得半死了。

「有村。」

「咦?是。」

——我居然应了是。

「跟我来一下。」

她依言跟着飒人走出更衣室——

最后走到了厨房。

他从里面拿了一个圆形蛋糕。

那是表面闪耀着光泽的巧克力蛋糕。

「妳吃看看。」

「好。」

这一次,她由衷说出「好」这个回答,接着忽然冷静了下来。

「可是整个吃完的话,热量——」

「谁要妳全部吃完了。」

「我、我知道啦,只是确认一下嘛。」

飒人用瓦斯喷枪烤了一下刀子。刀刃用火或是热水烫过的话,能将蛋糕切得更漂亮。未羽以前也尝试过这种方式,结果切口工整得令人惊讶。

「难不成这和比赛有关系吗?」

「对,这是甜点工艺作品。」

甜点工艺作品似乎是用来指蛋糕的专业术语。比赛方面规定必须以糖花工艺作品——飒人之前在比赛时制作过的糖艺作品——为基座,再装饰甜点工艺作品,作为味觉审查的对象。

「你是在什么时候做出这个蛋糕的?」

未羽整个星期天都和他一起打工,却完全没有见过他制作蛋糕的场面。

「昨天晚上先准备好,在午休的时候完成的。」

未羽吓了一跳。

飒人一刀切到了蛋糕的底部。

「……很好。」

「什么意思?」

「解冻的程度刚好。」

「什么,这个蛋糕冷冻过吗?」

「因为正式比赛的时候需要这么做。如何配合评审试吃的时机,是个很重要的课题。」

「喔……」

未羽看着飒人切开蛋糕的模样,忍不住这么问他:

「你一直没休息,身体撑得住吗?」

他把头转过来,若无其事地说:

「要是不比别人更拼,永远没办法赢过别人。」

说着,他稍微摸了下头发,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是师傅告诉我的,不过我也认同他的说法。」

「……」

未羽稍微用鼻子吸了口气,觉得对方和自己简直是处在不同的世界。

她的心里没有羡慕,或是感觉到要这么做的必要性。内心的感慨有如仰望着一座高山。

而且,青山会说出这么有野心的话,她也觉得有些意外。

他递出放在盘子上面的蛋糕。

「吃吧。」

——还真是霸道啊。

未羽想着,吃起了蛋糕。

巧克力与焦糖慕斯融合在一起,形成复杂的旋律,滑顺地在口中盘旋,然后沿着舌头滑了下去。

「嗯!超好吃!」

未羽说着,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飒人始终盘着手臂。

「和Paris S`eveille比起来,哪个比较好吃?」

「什么?」

「妳不是去过吗?哪个比较好吃?」

「哪个好吃……蛋糕种类不一样,不能单纯这么比较。」

飒人不耐烦地蹙起眉间。

「妳自己觉得呢?」

「我、我吗?」

「和我的蛋糕比起来。」

未羽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钻牛角尖,一时答不出话来。

「算了。」

他不悦地把头转到一边去。

未羽用目光追逐着收拾起来的蛋糕,得到了解答。

——因为他不想输给任何人吧。

这个人还真是好胜,未羽笑了出来——像是觉得真拿这些男孩子没辙。

奥地利主教夹饼

奥地利主教夹饼(Kardinalschnitten)中的Kradinal意指「枢机主教」,

原本是依据枢机主教的服装颜色,加入红色果酱,

不过由于容易染色到海绵蛋糕上,

现在已置换成咖啡奶油。

组成蛋糕的黄白两种颜色,据说由来和梵蒂冈的国旗有关。

枢机主教加上梵蒂冈,

具有这些要素,却是不能切成十字的特殊蛋糕,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的规定非常讽刺吧。

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Lilien Berg」等店可以买到。

8年前

在位于巴黎玛黑区的一间传统蛋糕店。

深蓝色的外墙与店里淡黄色的灯光相互辉映,十分美丽。

「Masa,这是我的女儿。」

健壮的老板将两位少女带进了店里来。

青山刚结束早上的准备工作,正在稍事休息。和现在相比,他那时的体型较为消瘦,脸颊的轮廓也锐利许多。一双更显得灵活的大眼睛闪耀着光芒,充满了对未来的梦想与野心。

青山走向老板和他的女儿,向他们鞠躬致意。

「两位好,我是青山。」

「你好。」

姊姊应道,和他握手。

她那金黄秀发编着优雅的发型,还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端正的长相与气质飘散出善交际的气息。

「我是史蒂芬妮。」

她的年纪大概是大学生吧,是个只是在场,就能让现场气氛变得明亮的活泼女生。

「你的事情我从大家那里听说过了。每个人都称赞你很厉害。」

「没这回事,大家教了我很多。」

「大家都叫你Masa,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的说话方式非常轻快。

「当然可以。」

她听见这个回答,脸上笑了开来。

「比起青山,Masa好听多了。Masa,ma、sa,嗯,我没念错吧?」

她歌唱似地低吟着,先点了下头,然后又表现出纳闷的态度。

这样的反应让青山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睁大双眼,微笑着说:「没错。」

然后他放开手,转向旁边的妹妹。

她似乎很怕生,刚好和姊姊相反。

她绑着辫子,戴着粗框眼镜,垂下双眼的她似乎年纪很轻,身上散发出稚气。

「妳好。」

「……你好。」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青山露出开朗的表情,握住了她的手。

像是为了确认安全,隔了一段时间后,她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卡洛琳……」

青山惊呼了一声。

「翻转苹果派。」

这时,卡洛琳慢吞吞地抬起头,第一次望向他,唇边扬起了淡淡的微笑。

「没错。」

姊姊史蒂芬妮搂住了妹妹的肩膀。

「我们就是翻转苹果派。」

翻转苹果派

1

「好玩吗?」

未羽问着悠希。

「很好玩。」

悠希周末跑去参加密室逃脱游戏,未羽正在询问她的感想。

「有一次出现了密码,我灵光一闪,马上想到是把英文字母往后顺移一位,那是我唯一立功的时候。」

虽然最后没有成功逃出来——她轻笑着说。

放学后,两人走到了麦当劳。

每次在知名蛋糕店消费都很容易超过一千圆,因此不能常去,所以她们像这样喝着小杯奶昔。话说回来,香草奶昔真的很好喝。

「妳和朋友去的吗?」

「不是,我一个人。」

「一个人!?」

「可以到场后再和陌生人组队参加。」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大家在合作的时候都很兴奋,玩得很开心,现场产生了一体感呢。」

因为悠希的个性稳重,未羽最近才发现她其实意外是个热爱活动的人。她解释那是因为自己是「宅女」。

「未羽妳六日都在打工对吧?蛋糕店的工作怎么样?」

「这个啊。」

未羽抓住机会,正想把昨天奥地利主教夹饼那件事说出来的时候,赫然惊觉一件事。

要是把那件事情说出来,很难不提到飒人。

「……嗯,我现在习惯多了!」

尽管憋得很难受,她还是决定不说出那件事情。

接着,未羽聊起刚记住的工作内容。

悠希兴致盎然地应和着,接着谈起因为碓冰老师出现在合作的手游中,她为了得到碓冰老师,疯狂抽卡池的事情。

「另外还有这个,『心动日记』。看起来像是文库本,但其实是记事本。妳瞧,碓冰老师在这里!」

「悠希妳真的没救了呢。」

「这叫作真爱。」

两人开心地笑着,一直聊到了太阳下山。

2

未羽正在练习怎么在饼干盒子上面打蝴蝶结,青山在一旁守望着她。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半,一旦到了接近关店的时间,客人似乎也会察觉即将关门的气氛,不会踏进店里。

平日的打工主要是关店后的清扫工作,虽然辛苦,但时薪也提高了。

在关店之前,今天青山教她打蝴蝶结的方式。

「……奇怪?好像不太对。」

「啊~好可惜。」

青山说着,亲自示范了一次。

「到这里都没问题,接着要像这样,让上下相反。」

「啊!我记起来了。」

「妳从这里开始试试看。」

「好。」

未羽又试了一次,同时低声说出内心的想法。

「青山先生您说话的方式很温柔呢。」

「为什么这么说?」

「犯错的时候,您总是会说『好可惜』,绝对不会直接说『错了,不是那样』。」

如果是飒人,肯定会啐出声音。

「啊啊,这样啊。」

青山把手盘在后脑勺。

「不过,我以前也是很凶的喔。」

「咦,是这样的吗?」

「嗯。」

完全想像不出来。

「当时带给很多人麻烦。」

他有些苦涩地笑着。

这时候,青山的手机传出震动。

未羽不禁紧张了起来,猜想或许是之前的那个人。

青山看见手机萤幕后,眼角稍微放松了下来。

「是。」

那似乎是厂商打来的电话,讲没几句话就挂断了。

未羽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飒人正从厨房窗户看向这里。

这一阵子,发生过好几次青山在接到电话后外出的情形。

每当过上那种时候,青山总会讲起法语,露出哀伤的神情,接着向未羽与飒人道歉后离开店里。有时候也会临时店休,明显对店里生意造成了影响。

未羽下定决心。

「……青山先生。」

「什么事?」

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似乎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唔……」

「师傅。」

飒人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那个法国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单刀直入地问了这个问题。因为对方身分特殊,他也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不过忍耐似乎终于到了极限。

青山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这时,他口袋里面的手机又再传出震动。

未羽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直觉,认为打电话来的一定是那个法国人。

「……那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为了一个老朋友,为什么要经常离开店里?」

青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正当他想掏出震动的手机时,飒人的眼里燃起了怒火。

「为什么?」

他的嗓音里充满了气愤。那种激动的情绪不只是恼火束缚青山的那个人,也是对师傅的态度最严厉的指责。

「你必须管好店里吧?」

手机仍在继续震动。

青山看着飒人,有些怀念地瞇起了眼睛,眼神像是看着过去的老相簿。

「……嗯,你说的对。」

他拿出手机,确认萤幕画面,接着他按了一下,震动停了下来。

然后,他直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面。

他面向两人,脸上和平时一样浮现出爽朗的表情。

「大家回去工作吧。」

3

隔天打工的时候……

未羽为了无事可做伤透脑筋,只好离开柜台,调整饼干的位置。

调整好之后,她不经意地环视店内,遗忘许久的香甜气味随即扑鼻而来。

室内用餐区里,坐着一群附近的主妇,以及一对中年情侣。

尖峰时间过后的傍晚,店里悠闲的时光——

窗户外面,那位法国女性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贵气逼人的轻薄外套,从稍远处窥探着店里。

察觉未羽的视线后,她赫然一惊,拔腿就逃。

「…………」

未羽轻吸了口气,心跳疯狂加速。

「最上同学、最上同学!」

她一冲进厨房,就看见飒人瞪着自己。

对了,在店里面不能奔跑。

「对、对不起。」

飒人正用木勺在大铜锅里面搅拌着。

「什么事?」

「那个法国人又来了!」

飒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刚才在店外面,一发现我看见她之后,马上就逃走了……」

「……这样啊。」

锅里升起热气,飘散出树莓酸甜的香味。

未羽像是受到吸引,往锅子旁边走了过去。加热的树莓酱转动着,散发出艳丽的光泽,美得有如融化的红宝石。

「别老盯着锅里瞧。」

「对不起。」

「被妳这么一瞧,果酱品质都要降低了。」

「才不会!」

这家伙真的很没礼貌。

她难掩落寞,透过玻璃窗确认柜台的情形时——那个法国人把手放在门把上面,正要进入店内。

「来、来了!在那里!」

她抓住飒人的肩膀,激动地晃动着。

「怎么办!?」

飒人露出锐利的目光,轮流看向柜台与手边的锅子。

「妳快去。」

「咦?」

「我会从这里注意妳们那边的情形,要是发生什么事,妳再用眼神叫我过去。」

也就是说,他没办法轻易离开这个锅子。

「……好。」

未羽无可奈何地点了头,走出厨房。

那位法国女性正在柜台前面等待。

「欢迎光临……」

未羽招呼着,心脏忍不住狂跳。

这么就近一瞧,她果真是个大美女。

她有着有钱人特有的严厉神情,从容地穿著名牌华服,扎着恐怕不是出自自己手中的精致发型,宛如全身穿戴着毫无破绽的盔甲。

有些僵硬的神情忽然换上了笑容,魄力十足的名流微笑让未羽非常害怕。

刚才她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如今她散发出力挽狂澜的气势。

「Masa在吗?」

没想到她居然说出了流利的日语。

「……Masa?」

「※大。」 (编注:日文罗马拼音为masaru )

未羽马上明白她指的是青山。

他现在应该正在后面处理事务方面的工作。

「……他外出了。」

她撒了谎。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这样啊。」

女性爽快应道,接着把目光移到蛋糕展示柜。

这一瞬间,未羽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是个喜欢蛋糕的人。

开始打工后,未羽开始能判断客人盯着蛋糕看的表情。

这个人对蛋糕的热情非比寻常,也有可能从事相关工作。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些怀念。

「没有翻转苹果派吗?」

「啊……是,本店没有提供。」

「这样啊。」

刹那间,她的目光因为哀伤变得阴郁。不过,她马上恢复开朗的神情,选了两个蛋糕。

「我坐那里。」

她指向一张空桌,似乎打算留下来等。

然而,和一开始相比,未羽对她不再有那么强烈的警觉心。

虽然未羽不至于认为「喜欢蛋糕的人不是坏人」就是了。

将她带到位子上时,另一桌的主妇三人组不约而同凝视着她,像是觉得光彩夺目。

「我要大吉岭。」

「没问题。」

为了准备红茶,未羽走进厨房,同时向飒人报告:

「——她好像打算在这里等。」

「知道了,我去告诉师傅。」

他回应着,把一个类似望远镜的短筒抵住右眼。

「你在做什么?」

「观察糖度。」

台子上面薄薄地铺了一层树莓酱,他似乎正在把它放入机械测量。

——喔喔。

「快去泡红茶。」

「是!」

送上红茶与蛋糕后,未羽回到柜台,观察起对方的模样。

她的坐姿端正,拿着刀叉的姿势十分优雅。

然后,她切下一口蛋糕,阖上双眼。

她正在细细品尝着滋味,不过不只是这样,她身上又散发出了刚才那种怀念的气氛,宛如与久未谋面的朋友见面聊天。啊啊,那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像是在聊这些事情。

时间仿佛在她身边静止下来。

未羽心中产生迷惘。

——该让他们见面吗……

这时,入口大门打开,四位客人同时进入店里。

「可以内用吗?」

「非常抱歉,目前没有位置……」

还没解释完,门又开了。

「欢迎光临。」

这次是两位客人,他们一走进来就物色起店里的位子。

自从开始打工之后,未羽发现客人不会是接踵而来。有时候完全没有客人,有时候又一次进来好几组客人,形成了奇怪的来客曲线。

「目前店里客满……请稍候一下。」

店里顿时显得人声鼎沸。

不过,一个小时前就在店里的主妇与情侣全不以为意,继续交谈。

这时——

那位女性看向这里,急忙收拾东西。

「多谢招待。」

她摇曳着金发,飒爽地走出店里。

——她人好像不错。

未羽心想,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然后,她立刻前往整理桌面。

——啊。

有一本文库本掉在椅子旁边。

刚才这里没有这个东西,是她掉的书。

未羽把书捡起来,稍微犹豫了一下。

「抱歉,请稍等一下。」

她向客人致歉后,离开了店里。

4

「等一下!」

她在林荫大道前发现对方,大喊了起来。

然而,对方始终没有回头,似乎不觉得那个声音是在叫住自己。

「等一下!W、W a i t!」

她原本以为讲英语也没用,用自己仅会的外语尝试过后——对方终于把头转过来了。

她的表情像在确认从哪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一看见未羽手中高举起来的文库本,她「啊」地张大了嘴巴。

那张弥漫着上流气息的脸庞,这时候总算流露出真实的一面——未羽有这样的感觉。

未羽放慢奔跑的速度,缓缓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您的书。」

「谢谢。」

尽管日文流利,她说起话来还是有点口音。

顺利把遗失物品交还失主了。

如果是一般的情形,这时候未羽就该告别离开,不过她有一件忍不住在意的事情。

那件事和青山无关。

当然,她也很在意青山的事情,只是现在她有更想确认的事情。

她递出的是文库本——外形的乙女游戏周边商品。

正当对方浮现出高雅的微笑,正要转身离去时,未羽豁出去提出了这个问题:

「……请问一下,那是『心动日记』吧?」

对方的反应像是气球炸了开来。

「Vous aussi,vous etes son fan!?」

「!?」

「啊——唔。」

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她把手抵在自己胸前。

「心动日记,我最喜欢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起话来变得不太流利了。

「妳也是吗?」

她询问的眼眸里闪耀着期待,像是在希望对方说出「快说妳也是!」的答案。

「……我、我喜欢碓冰老师。」

因为承受不住上流美女的庞大压力,未羽不由得搬用了朋友的知识。

忽然间,她的笑容如光芒迸裂,喷发出喜悦。

——啊,这下回不了头了。

未羽在心里翻起了白眼。

她使力握住未羽的双手。

「Moi aussi、c`est Monsieur Usui que J`adore le plus!」

她又一次表现出惊讶。

「我也最喜欢碓冰老师了!」

——嗯,这句话就算是法语,我也听得懂。

未羽努力让自己脸上浮现出微笑。

「他既认真又聪明,尽管温柔却容易遭到误会,这点也是最棒的地方呢。」

对方紧紧抱住未羽。

「同好!」

未羽的目光有些飘渺,心想这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香水,同时也犹豫该不该吐槽她的日语又只剩下只字片语。

——原来如此。

未羽终于明白了。

未羽和她——卡洛琳坐在林荫大道的长椅上面聊天。

卡洛琳热爱日本文化,从小就在电视上观赏动画,后来语言又精进到能玩乙女游戏,甚至连空手道也有初段的程度。

所以第一次造访店里的时候,她才能向青山挥出一记正拳。

呃,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打人吧。

尽管未羽忍不住想斥责这样的行为,最后还是决定不提也罢。

「未羽,我们一起去『乙女路』吧?」

卡洛琳的态度变得非常友善,提出了邀约。

「乙女路?」

「那是有很多动画周边商品,乙女的la Terre sainte(圣地)喔。」

像这样交谈之后,未羽觉得她和悠希有些相像。原本以为她是灿然夺目的高贵名流,结果底下原来隐藏着娴静的一面,而且聊到兴趣时的情绪也很类似。

「我们一起去买同人志吧!」

未羽的答案当然是不要。

——对了,我还要回店里!

客人还在店里等待,得赶紧回去才行。

「那个,我——」

「买完本子后,有个提供甜点套餐的店好像很有趣,我们一起去吧。」

「我要去。」

她答得飞快。

咚,头上忽然挨了一拳。

她回头后,看见飒人正火冒三丈地俯视着自己。

「对不起!我马上赶回店里。」

「我都处理好了。」

他说这话的眼神仿佛带有百般咒骂,接着他摆出谦恭有礼的表情,向卡洛琳说:「我也可以同行吗?」

卡洛琳眨了眨眼睛。

「之前我就在留意那间店了。」

「……你是哪位?」

「我是青山大的徒弟。」

听到这里,卡洛琳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样啊。」

她露出成熟的笑容,像是感慨着过得飞快的时光。

她点头,然后说:

「没问题,大家一起去乙女路吧。」

飒人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

5

未羽等人走上了神乐坂。

原来这里就是神乐坂啊,未羽到处张望。

这地方是电视上面常介绍的流行景点,尽管是商店街,却有种不可思议的高级气氛。

「Ah,c`est magnifique!」

卡洛琳望着旁边的道路,惊呼出来。

那是条由石板铺成的日式小路,充满了大正或是昭和初期的氛围。

看见飘散着浓浓日本味的景观,卡洛琳兴奋地拍了好几张照片。

未羽看见她这样的反应后……

「我来帮妳拍吧?」

「麻烦妳了!」

卡洛琳的双眼发亮,往小路走了进去,找寻起最佳拍摄场所。走进小路后,建筑物也是日式传统风格,然而往窗户望进去,可以看见西式餐厅的桌椅摆设。不愧是神乐坂,未羽即使是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也不禁有这样的感想。

「我要拍啰。」

未羽让萤幕捕捉到微笑的卡洛琳,接着按下手机。

「未羽也一起来拍!」

她招着手,要未羽和自己一起合照。

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未羽把手机交给了飒人。

「最上同学,麻烦你了。」

「……」

飒人接过手机,神情感觉得出无比疲惫。

刚才,他们去了池袋的乙女路。

在帅气王子与贵气十足的白人美女同时走进动漫商品店里的瞬间,店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浮躁,充斥着紧张感。

尤其在前去寻找同人志的时候,在场的女性客人纷纷把脸遮住逃了出去,整层楼变得空无一人。

卡洛琳没有察觉未羽的尴尬,兴奋得简直把日本本地的同人志当成了宝山,一旁的飒人只是默不吭声地望向四周。

「未羽,再靠过来一点。」

她抱住了未羽。从紧贴的身体,大致感觉得出两人的骨架完全不同。未羽心想「我的骨架好小」,同时也有「她真的很会擦香水」的感想。

她抬头瞥向五官端正的那张脸庞,不禁猜想着她与青山之间究竟是什么关际。

「我要拍了。」

原本以为飒人会草草了事,结果他居然非常细心地调整角度,想必是审美观发挥了作用吧。

啪嚓,按下快门的声音传了出来。

走上斜坡后,经过了一间寺院的红色大门。

「最上同学,你还好吧?」未羽问了飒人,接着又说:「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因为为了比赛没日没夜地练习吧。」

他的答案完全出乎未羽的意料。

「和刚才去池袋没有关系吗?」

「那只是在店里闲逛而已吧。」

这同样也是让未羽意外的回答,她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又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那是自己平常没办法去的地方,是个很好的经验。」

「…………」

这个人把每件事都当成学习的经验了。

未羽心想,他还真是始终如一。

「有什么意见吗?」飒人俯视着她。

「你还挺厉害的嘛。」

在未羽莫名地用高傲的态度说出这话的瞬间,飒人突然用力抓住她的头顶。

「好痛好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卡洛琳噗地笑了出来。

未羽转过头去后,只见她一副不解地问道:

「你们不交往吗?」

「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说。

未羽感觉脸颊发烫,反射性地说:

「我才不要跟这种人交往。」

她「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没错。

这种脑中只有蛋糕的死脑筋先生我才不要,就是这样。

她瞥了下站在旁边的飒人。

他深深蹙起了眉间。

「我也不想和这种蛋糕狂在一起。」

「蛋糕狂是你吧。」

两人互相瞪起对方。

卡洛琳微微露出苦笑,大姊姊温柔的目光,看得未羽有些难为情。

6

走进一条小路后,附近有许多气氛沉稳而且时髦的餐厅。

这里和自由之丘不同,「传统东京」的气氛非常浓厚。有许多餐厅利用老房子直接改装成店铺——『Calme Elan』就在其中一个角落。

「哇,这个楼梯好可爱。」

未羽不由自主惊呼了出来。

一座令人联想到老旧公寓的室外梯通往二楼的店家,台阶上贴满了暗红色与桥色交错的磁砖。

「好可爱。」

卡洛琳也笑了出来。未羽心想,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很有外国人的感觉,听起来很迷人。

两人同样觉得可爱,情绪已经十分亢奋。

店里的门一开,就闻到烤箱里面传来烤饼干的香气。

告知预约者的名字后,一行人经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另一头,是一排吧台形式的座位,以及一间开放式厨房。

内部装潢活用了木头纹路,整体呈现简单整洁的风格。

店里有两组客人,对面厨房有位看似三十多岁的甜点师,正安静地将甜点摆上白色盘子。

「欢迎光临。」带路的女店员送来水和菜单,简单说明了一下。接着她马上回到厨房,担任起甜点师的助手。店里的工作人员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是夫妻吗?

未羽正愣愣想着的时候,卡洛琳把菜单凑了过来,问道「未羽,这上面写什么?」,里面似乎有很多她看不懂的字。

「我看看……」

菜单上面写着『甜点套餐』,里面有「当季食材点心」、「点心主餐」等套餐内容。

——喔喔,真的是套餐呢。

她兴奋地转告菜单内容后,卡洛琳也一样兴奋地喊着「好厉害!」。

「就是说啊!」

甜点无国界。未羽和卡洛琳化作两个普通的女孩子,兴奋得不得了。

点完餐后,她们看着甜点师在眼前制作的甜点,讨论着「是那个吗?是那个吗?」的时候——那道甜点端到了面前。

那是将切开的樱桃摆成螺旋状,放上一球冰淇淋,淋上红色果酱,再用白色奶泡与花瓣作为装饰的甜点。

「看起来好好吃!」

「好可爱!」

未羽与卡洛琳异口同声欢呼着,拍起了照片。

「请问撒在这上面的是什么东西?」飒人问女店员。

仔细一瞧,上面撒着类似干燥罗勒叶的东西。

「那是紫苏。」

「紫苏!?」

未羽猛地把头转了过去。

「紫苏吗!?」

「对。」

店员嗤嗤笑着答道,未羽身旁的飒人用异常凶狠的目光瞪了过来。

「未羽,紫苏是什么东西?」

「唔……日本的一种香草?」

「Ah,d`accord.——真有趣。」

卡洛琳双掌合十,说:「我开动了。」

未羽也不自觉模仿起她的动作,拿起了汤匙。

她先捞起樱桃,送入口中。

咬下的瞬间,酸甜滋味顿时在嘴里扩散开来。

——可是!

酸甜滋味里面去除了讨人厌的酸味,使甜味变得更加浓郁,而且——

「等一下!等一下!很合!紫苏的味道超合!」

一旁的卡洛琳转过头,点着头同意她的感想。

樱桃加上果酱与奶油的滋味,与紫苏的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虽然没有尝过这滋味,但又一点也不奇怪。

她阖上双眼享受,继续吃起第二口。汤匙伸入更深的地方,挖到了冰淇淋。

冰淇淋与樱桃混合在一起后,又是不同的滋味。香浓的冰淇淋突显出水果滋味,尝起来甜而不腻,酥脆的口感也很有趣。

第三口。

「这下面还有雪酪!不只口感,连冷度也跟着变得多样化!上面的奶泡也很松软而且冰凉,在嘴巴里面融化,该怎么说呢……太厉害了!嘴巴里面简直是忙翻了天!」

未羽不小心又评论了起来。这个点心经过缜密计算,有如眩目的灯光秀。

她赫然回过神来,发现店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疑似大学生的情侣和两个女孩子像是忍住笑意,别开了视线。

飒人的眼神像在向未羽说「待会再杀了妳」。

未羽羞愧地低下头时,卡洛琳的手轻柔地放到了她的腰上。

「日本人的作品真的很细致呢。」

卡洛琳欣喜地接着把话题抛给飒人:

「这个活用了立即享用的特色呢。」

「对。这个温差必须要现场享用才能体会。」他应道。

「现场享用?」

对于未羽的疑问,飒人表示:

「就是像这样端上桌后马上能享用的形式。因为中间没有隔一段时间,雪酪和这种奶泡才能搭配在一起,如果是长时间放置的蛋糕就不行了。」

——原来是这样。

「温差啊……」

飒人沉吟着,凝视着眼前的甜点。他的神情像是很不甘心,又像在烦恼解决的方法。

「你们很像呢。」

卡洛琳看着飒人说:

「你和以前的Masa很像。」

飒人转过头来。卡洛琳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红茶,接着双手交握,娓娓道来——

「Masa他以前在我们店里工作过。」

沉默在未羽等人之间蔓延开来,店里沉稳的气氛悄悄潜了进来。

「巴黎的『Puits d`amour』对吧?」飒人确认。

「没错。」

「那是间历史悠久的名店。」

「对。」卡洛琳同意道,然后补充:「我的姊姊史蒂芬妮,原本是Masa的未婚妻。」

未羽倒抽了一口气,同时思考起她说出这话的语气。不过,飒人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翻转苹果派。」

「Oui。」

卡洛琳微微笑着。

未羽眨了眨眼睛,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话题。

「翻转苹果派?」未羽问了飒人。

她知道那是蛋糕,是一种将用奶油和砂糖彻底烤过的苹果当成派皮的蛋糕。

「她们和发明翻转苹果派的姊妹名字相同——卡洛琳与史蒂芬妮。」

「妈妈很喜欢那种蛋糕。」卡洛琳接过话,说了下去:「所以我们也很喜欢,Masa也常烤给我们。」

那张满溢怀念、说着「真的很美味呢」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未羽想了起来,之前她在来到店里的时候,问过店里有没有翻转苹果派,知道没有的时候,她的神情非常落寞。

「……恕我冒昧。」

飒人的语气十分慎重。

「『本来』是未婚妻是什么意思?」

卡洛琳用力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未羽很在意的地方。

「她死了。」

她简短应了一句后,让身体转回面向吧台。她的动作里带着忧愁,看起来有如外国老电影里的场景。接着,她用日语不时夹杂着法语,讲了起来。

姊姊和青山是一对情侣,姊姊善交际又喜欢愉快的事情,青山好奇心旺盛,两个人马上打成一片,像两块拼图拼了起来。

青山向史蒂芬妮的父亲——同时也是财界重镇的老板提出「如果在大赛中获得优胜,成为世界第一的甜点师,请答应让我们结婚」的要求。父亲非常中意他,答应只要他获得优胜,不只结婚,还会资助他开一间自己的店。

过没多久,青山在最顶尖的国际大赛以日本队的一员,成功获得优胜,成为世界第一的甜点师。

整件事情看似一帆风顺。

「不过……」卡洛琳说了:「后来两人忽然分手了。」

她的脸色非常沉重。

「Masa回到日本,之后再也联络不上他,连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

未羽说不出话来。

与未婚妻忽然分手,之后下落不明,她实在很难想像那位青山先生会做出这些事情。

飒人的神情僵硬,也是一样难以想像。

「……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听见飒人提出的问题,卡洛琳摇摇头。

「不知道——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不过有一点很清楚的是……」

Elle s`est tuee a cause de lui.

她压低了嗓音说。

飒人睁大了眼睛,未羽用表情询问他意思后,他用周遭的人听不见的轻细嗓音说:

「她的姊姊因为这样自杀了。」

「——!」

在未羽等人的视线前方,卡洛琳僵硬得像座活雕像,双眼盯着过去。

「那时候他们刚分手,虽然是意外……可是如果是平常的姊姊,绝对不会那么不小心。」

未羽感觉原本晴朗的店里,忽然飘起下雨的气味。

「这件事妳确定吗?」

飒人问,露出严厉审判的神情。

「我们找到了遗书。」

卡洛琳从包包里面掏出一个白色信封。

这是那个时候的信封。

「上个月,我们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发现这个信封,就藏在画后面。」

信封上面有疑似收件人的名字,用拼音字母写着「Masa」。

「我到日本来,就是为了把这封遗书给Masa。」

未羽紧张得像是连舌头也痛了起来,她看见飒人忽然蹙起眉间,把手指抵在下腭。他凝视着卡洛琳——

「里面写了什么?」

她用沉默当成了回应。

「师傅读过这封遗书吗?」

「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追究得这么深入呢,未羽心想,然后发现了他的变化。

他的目光锐利。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错——这就是他在推理时的眼神。

「他休想那么轻易看到这封遗书。」

卡洛琳怒气冲冲,抽回了信封。

「我要让Masa受尽折磨,让他用时间偿还自己的过错。」

「所以妳不停把师傅叫出去吗?」

「对。」

不过——也许是受到「飒人或许知道什么」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她在受到逼问的同时,表现得十分气愤。

「妳叫他出去后做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她的目光明显游移。「……这是秘密。」

「你们去了晴空塔吗?」

飒人指了过去。

她的包包上面——挂着晴空塔的吉祥物。

卡洛琳像是吓了一跳。

这样的反应没有逃过飒人的注意。

「妳把他叫出去,两个人一起去晴空塔,然后妳把在那里买的东西挂在包包上吗?」

这种事情连未羽也觉得奇怪。

飒人单刀直入地说「那真的是遗书吗?」凝视着对方。

卡洛琳咬紧了唇,保持沉默。

「那是骗人的吧。」

「我没有骗人。」

她马上回嘴应道,然后她垂着头……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

未羽忍不住惊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7

未羽他们走出店里,在附近的神社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飒人问道。

未羽严肃地观望情形,心里不免为了没能悠闲地享受甜点套餐而感到遗憾。尤其是最后端出的那道刚烤好的费南雪,放在用木头当成的盘子上,摆盘方式非常可爱。好想仔细品尝那种热呼呼的滋味,之后一定要再来一遍。

「……」

听见飒人这么说,卡洛琳从包包里面掏出信封。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飒人。

飒人看着接到手中的两张信纸,眉毛稍微往上扬起。

未羽也从旁边窥探——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这是什么东西?

她不禁愣在原地。

「这不是遗书。」

飒人马上这么断定。

「妳说藏在画后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这下我更确定这不是遗书。」

卡洛琳难掩困惑。

「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遗书,是为了让某人读到而写下来的书信。」

「可是……」她反驳着,「或许她不想让某个人看见,所以藏了起来,让大家找不到啊。」

他点头,像是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如果是那种情形,也确实会有『某个想让他读到这封信的对象』,而且也会将遗书的存在告诉那个人。既然是多年后碰巧发现这种情形,基本上不可能是遗书。」

「…………」

卡洛琳闭上了嘴,失落的目光失去了焦点。

「不然……这是什么?」

「要解开这个密码才知道。」

「……这果然是密码啊。」

「对。」

他晃了下手里的信纸。

「这是称为『维吉尼亚密码』的密码形式,由十六世纪的法国外交官布莱斯德维吉尼亚发明。」

(录入注释:维吉尼亚密码是凯撒密码的升级版,凯撒密码是通过简单的错位来加密,最简单的就是B代表A以此类推。但是这个更复杂,通过密钥(一个单词或者句子)来对照上面说的维吉尼亚表格解码或者加密。在本文中如果没猜错密钥应该是翻转苹果派,但是录入君不懂法语所以就不验证了。。。其实这种密码使用不算困难,就是解码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母脑阔疼。对于没有密钥或者没有对照表来解码的话。。。本文的表格还好,要是解码表格上字母排列是完全无序的,暴力破解基本没希望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要解开这个密码,需要『密钥』。」

他无视未羽的疑问。

「密钥?」

「也就是几个字母的组合——大多是单字,像是『花』这类,你们没找到类似的书信吗?」

卡洛琳想了想,接着摇了下头。

「完全没有。」

飒人吁了口气,盯着那张密码表,似乎陷入了沉思。

未羽也姑且看了下信纸,不过她完全没有动脑,呈现出在委员会等场合里常见到的假思考状态。

乌鸦嘎嘎叫着。

夕阳西斜的神社境内,弥漫着神社特有的沉稳气息,以及幽微的树叶气味。

「像是姊姊喜欢的话或是东西,或者是有纪念价值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在一秒钟的紧张感过后,他向未羽伸出手。

「有纸笔吗?」

「咦?啊,我这里有。」

受到气势震慑,她急忙从包包里面拿出笔记本和笔。

飒人一把抢了过来,迅速打开笔记本后面的空白页面,对照着两张信纸写下字母。

「——解开了。」

「什么?」

「Comment!?(咦)」

未羽与卡洛琳异口同声惊呼着。

「……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

——很简单啊。

「密钥的那个字是什么?」

卡洛琳问,飒人回答了她。

「是对他们两人来说具纪念性的蛋糕。」

卡洛琳「啊」地惊呼了出来,似乎知道了答案。

未羽也察觉了。

「没错……」

飒人再次看向密码表,说出答案:

「密钥就是『tartetatin(翻转苹果派)』。」

说完,他又继续解读密码。

他用秒针缓慢走动的速度在纸上写下文字,这想必是很惊人的速度。看着复杂的密码表,未羽不禁心想。

他疑似解读出了信里的意思,神情有一瞬间出现动摇。

——信里写了什么呢……

未羽紧张了起来。

一会儿过后……飒人的手停了下来。

完成。

「请过目。」

他将笔记本递给卡洛琳。

卡洛琳深吸了口气,接下笔记本。隔了段像是慎重地把水杯放下的时间,她看起了解读后的文章。

读起那些文字后,她的眼睛愈睁愈大,泛起了泪光。她像是按捺不住决堤的泪水,把头低了下去。

一垂下头,泪水马上滴了下来。她紧紧闭上双眼,抽着鼻子。

「……打从一开始,妳就知道这不是遗书了吧?」

飒人说。

「这是为了在男朋友生日给他的惊喜,所以藏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后……在公开这个惊喜前,两人分手了。」

飒人凝视着哭泣的卡洛琳,犹豫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又继续解释下去:

「妳说过,姊姊天生喜欢好玩的事情,所以在发现这封信的时候,妳应该已经想到这个可能性了。」

她点着头,动作像在推动一颗古老的岩石。

「……我想报复Masa。」

她哽咽地说。

「我想把怒气和憎恨全部发泄在他身上。在找到这封信,同时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时,我认为这一定是神的指引。我想让他知道死去姊姊的哀伤,和活下来的我有多么愤怒,用这来折磨他。」

飒人听着她的话,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不过……」

她像是把嗓音硬挤了出来,又接着说。

蜷缩的背部不住发抖。

「……真的见到他之后……这里……」她按住胸口,说着:「变得很奇怪……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原本我已经死心了……」

她像是要把心脏扯出来抓着胸口,断断绩续地用日语解释着。

未羽明白,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样的气息。

简单来说,身为女友妹妹的她,同样——也喜欢青山。

未羽看向飒人,他似乎还不明白这一点。

「我一再把他叫出来,那只是出自我自己的期望,希望能与他见面……」

飒人这时终于明白了。

「以前我就是这个样子……只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全部都是借口……相信姊姊是自杀也一样……」

她的身体在石板上落下一道长长的斜影。影子动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再一次

看向解开密码的那封信,全身也跟着变得僵硬。

「J`ai vraiment honte de moi-meme……!」

这句话的意思传达到了未羽心里。

我真是太丢脸了——她这么哀号着。

5年前

那里是一间简朴的房间。

那是提供短期工作者的房间,是个只能在里面睡觉的狭窄空间。

窄迫的厨房里,青山正在哭泣。

他的头发毛躁,穿着被便宜洗衣机洗得皱巴巴的室内服。

高大的身躯站得直挺,他用双手捣住脸,发出无声的呜咽。

萤光灯的灯光加上透过薄透的窗帘隙缝间照进室内的晨光,令房里显得过于明亮。

光线映照出几个放在地上的打蛋盆,沾上面粉或是奶油痕迹,有如战场上的遗骸;另外还可以看见从纸箱里面拿出来后,立即接上插座的新烤箱。

在他面前——摆了一个极为美丽的蛋糕。

他哭了。

他捣住脸,像是无脸面对自己制作出来的美丽蛋糕,修长的指间流泻出有如夜风的声音。

在晨曦与香甜气味的围绕下。

他充满了绝望。

复活节彩蛋

1

打工结束后,未羽和平常一样躺在沙发上面发呆。

一会儿过后,飒人和平常一样提着便利商店塑胶袋走了进来。

今天他似乎是吃咖哩,可以闻到温热的香料香味。

他在未羽身边咚地坐下来,撕开保鲜膜。一开始末羽还会紧张,现在早已经习以为常。

掀开盖子后,猪排咖哩冉冉冒出了热气。

未羽硬是忍住,没有让肚子叫出声音来。回家后有妈妈准备的晚餐,忍到回家就有饭吃了,不过家里准备的应该不是咖哩饭吧——她思考起这些事情。

她一方面对抗着食欲,另外还有一件让她在意的事情。

「最上同学,你都是吃这些东西吗?」

飒人用眼神回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便利商店的便当这类的。」

「对。」

以前未羽到过他住的地方,那时候知道他是一个人住。

父母离婚后,他与父亲同住,不过父亲目前正在国外任职。

「早餐呢?」

「面包。」

「午餐是学校餐厅?」

「对。」

晚餐就是这个了吗?

「你会自己煮吗?」

「很少。」

听起来他不是不会煮,而是没有时间煮。每天过得这么忙碌,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煮饭。

「这样对身体不好喔。」

「我知道。」

「…………」

未羽差点脱口说出「不然我来帮你准备吧?」的提议,不过又觉得对方肯定不会接受,再说这么做也太越矩了。

啊。

「不然,你下次到我家来吧?」

未羽不经意地冒出这个主意。

「来我家吃饭吧,大家也想再见到你。」

在昭和的家庭中长大的未羽,想法也有些昭和的气息,再加上她对自己的家人也有绝对的自信。

「……」

飒人睁大了眼睛。

看见他这样的反应,让未羽不禁产生「难不成我说错话了吗?」的怀疑。此时——

「——改天再说吧。」

他说着,咬起了猪排。

「对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未羽换了个话题。

「卡洛琳小姐传了讯息给我,说她明天要回法国去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这里。

「她说回去前会和青山先生说清楚。」

「……这样啊。」

「那封信很哀伤呢。」

未羽黯然神伤,飒人给她看过了翻译后的书信内容。

信上的内容连接起青山的过去与现在,写下了连未羽也不禁感到心痛的事实。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不由得惆怅了起来。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飒人说道。

「什么事?」

未羽觉得很稀奇,这种话他不常说出口。

「那一天卡洛琳小姐用『借口』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吧?」

喔喔。

——咦,是这件事吗!?

「我不懂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的神情十分严肃。

「其实我大致猜得到,她指的应该是为了憎恨师傅,而决定相信姊姊是自杀的事。憎恨需要动力,被害者偶尔会把自己是被害者这件事——」

「你完全猜错了。」

未羽一口否定了他的说法。

「卡洛琳小姐大概喜欢青山先生吧?但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所以憎恨他,只是她心里还是喜欢着他。在知道青山先生在哪里之后,她因为想见青山先生,所以把找到的信当成了见面的『借口』。把信当成遗书,是为了束缚青山先生的借口——就是这么回事。」

「……」

飒人不禁茫然,像是被人指出了盲点。

未羽叹了口气。

「最上同学你真的很不懂这方面的事情呢。」

之前也发生过相同的事情。那时候未羽担任起自己并不期望的侦探角色,应付对他抱持好意的犯人。

「你的头脑聪明,可惜不太灵光。」

飒人的眉头抽搐,疑似是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我看你不是冷酷王子,应该叫你迟钝王子。」

飒人一拳往头顶挥了过来,她赶紧闪开。

看见飒人那脸凝重的神情,她暗自窃喜着。

「对了,说到明天。」

未羽换了个话题,说不定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明天就是比赛的日子了吧。」

「…………」

没错,『日本甜点师大赛』的东京预赛将在明天举行。

「今天你不是去过会场了吗?感觉怎么样?」

为了在前一天做好准备,飒人傍晚到了会场一趟,布置自己分配到的竞赛区域。

「感觉很新鲜。那里是和平常不同的环境,不过因为是会有很多人涌入的会场,温度以及湿度都让人很不放心……只是,所有参赛者都会面临相同的问题。」

环境让人不安或许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神情比平时还要紧张。

「我记得会场里面有观众席,可以观看制作过程吗?」

「对。」

「……我不要去比较好吗?」

飒人的眼神像是不明白为什么。

「我只是在想熟人出现在比赛会场,不知道会不会带给你压力。」

他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

「妳这种人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这种说法太没礼貌了吧。」

「妳就亲眼看着我获胜吧。」

——又来了。

这种唯我独尊的发言。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可见他有十足的自信。未羽像是受到震慑又像是错愕,各种情绪在胸中翻腾……轻轻笑了出来。

「知道啦。」

头顶挨了一拳。

「干嘛打我啦。」

飒人无视按住头的未羽,继续吃起了猪排咖哩。

2

十字路口的右手边,可以看见晴空塔。

左边有个红色的寺门,从亚洲来的旅行团观光客穿越马路往那里走过去。那个地方就是以雷门闻名的浅草寺。

早上九点五十分,未羽走向比赛举行的会场。

那里正举行一年一度的『全国甜点博览会』,日本甜点师大赛的东京预赛是会场内的其中一项活动。

——哇,好好吃的感觉!

沿路经过了波萝面包专卖店的橱窗,烤得金黄的波萝面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在心里哀号着,抗拒诱惑继续向前走去。现在该去的地方是会场。

走了一会儿之后,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女排起了队伍。

——唔,是这里没错吧……?

未羽看着眼前的大楼和手机上面的地图——就是这个地方。

队伍里面也有人穿着便服,她在最后面跟着排起了队。工作人员带领着未羽等人,绕到大楼后面,让他们在宽敞的停车场等候。

聚集在停车场的人大约有上百名之多。

停车场后方停着团体客的游览车。开场前就有这么多人等着进场,这场活动的规模比未羽想像的还要庞大,她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等待进场时,她听见旁边的人聊天,那些穿着西装的人似乎是专门学校的学生,他们的长相确实看起来和未羽的年纪差不多。

队伍开始动了。

一行人走进大楼里面,排队搭电梯上到六楼。

打开门后,有个统一呈现青蓝色与白色的服务柜台。

她递出事先买好的门票,换了一张写着『学生』的贴纸回来。

「请贴在明显的地方。」

「啊,好的。」

听见柜台的大姊姊这么说,未羽把贴纸贴在上衣胸口处,这张贴纸似乎就是入场证。

接着,她看起介绍海报。

海报上面有去年优胜作品的照片,灯罩外型的糖果颜色十分美丽。

『5F 日本甜点师大赛东京预赛』

——在楼下。

她往电梯走了过去,结果工作人员指示她请走楼梯。她第一次到这里来,实在搞不懂这里的规矩。

走到五楼后,那里有个和服务柜台一样呈现青蓝色的大厅。她穿过发光的方型拱门,看见有一大群人围在展示台旁边。

为了这场活动收集来的许多作品,按部门陈列在这个地方。

天啊!好可爱!

她受到吸引,往展示台走了过去。

那里摆着蛋糕。

不过,那不是普通的蛋糕,标明『学院部门』的那个蛋糕似乎是可以常温保存的糖果。

圆形的蛋糕上面,用杏仁糖制作出来的小人偶面带笑容站在一起。这些作品的主题有圣诞节也有万圣节,表现出每个不同的节日,简直像绘本出现在现实世界。

——原来还有这种蛋糕啊……

未羽微笑欣赏着蛋糕,和其他客人一样拍了许多照片。

然后——她赫然一惊。

——对了,我是来加油的!

她完全忘记了飒人的比赛(本来的目的)。

未羽急忙环顾会场,找寻比赛场所。

在后方一个低矮的隔板后面,可以看见比赛区域。

视线虽然不时飘向蛋糕,她还是经过了混杂的人群,往那里直直走过去。

相对于人声鼎沸的展示区,那里非常安静。

用概念色的青蓝色打造出来的五个区域并排在一起,穿戴白色厨师服与帽子的参赛者,默默地在各自的区域里面忙得不可开交。

现场播放节奏强烈的音乐,隐约飘散着巧克力香味。

活动在十点开场,不过比赛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开始。

飒人是三号——也就是位于正中间的位置。

融化的巧克力在大理石板上化开,再用刮板确实搅拌。这种方式叫作调温,是为了让巧克力变得光亮的处理方式。

这时,有摄影师搬着脚架过来,把镜头对向他的手边,拍摄画面随即出现在左右两边的大萤幕。

比赛区域的对面有个像大讲堂座位一样的观赏区,上面零零星星坐了几位观众。

未羽慎重地走上台阶,在稍微靠近飒人的左边位子坐了下来。

飒人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用一把小喷枪喷向搅拌好的巧克力,确认表面的温度。

参赛者之间用墙隔开,每一位的行动都不一样。

一号选手正在让矽胶模具里面凝固的巧克力脱模,二号选手在为夹心巧克力上色——也就是装饰,四号选手用瓦斯枪烤着台子,拭去巧克力。

「好像电视冠军喔。」

后面传来这样的感想,未羽也觉得这样的形容确实非常贴切。

就在这个时候,疑似评审的中老年甜点师聚集在比赛区域前面,列队朝向这里。

『早安。』

女司仪打着招呼。

『现在在这个会场,正在举行日本甜点师大赛东京预赛。』

然后,她按照选手号码轮流介绍起参赛者的名字。

『——三号,最上飒人先生,来自Mon Seul GaTeau。』

未羽与其他观众一起鼓掌。

介绍结束后,麦克风接着递给评审主席。

『各位早安,这场日本甜点师大赛,第一天的比赛项目是巧克力工艺作品与夹心巧克力,第二天是糖花工艺……』

壮年的甜点师说明起比赛特色,然后——

『来支持一号持田先生的人……喔喔,很多人来到了现场呢。』

未羽转过头去,看见他们正要把手放下。果然现在在这里的人包括未羽在内,都是参赛者的亲友。

『哪些人是来支持二号菅原先生的?』

「菅原加油!」

男女的加油声此起彼落,先前面无表情投入比赛的选手微微笑着,稍微挥手回应。

『来支持三号选手的人?』

未羽左顾右盼,不出所料,来帮他加油的人似乎只有自己。

现场稍微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评审苦笑着正想出面缓颊的时候……

「这、这里!」

未羽赶紧把手举了起来。

接着,她注意到自己夸张的动作和声音,心里暗呼不妙。

会场掀起一阵轻细的嬉笑声,未羽不禁畏缩。

她双颊发烫,偷看着飒人,发现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投入工作……不过,他眉间似乎隐约蹙起了几道阴影。

3

雨云悄悄潜近,挂在Mon Seul GaTeau上的「close」牌子变得灰暗。

「我搭晚上的飞机回去。」卡洛琳用法语说。

「这样啊。」青山也同样用法语回应。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用餐区的小桌子。

因为飒人去参加比赛,临时休息一天的店内冷冷清清,附着在店里的甜味因为湿度的关系变得格外浓郁。

「保重。」

青山用不带情感的嗓音说,卡洛琳暂时阖上了双眼。

红茶的热气薰香,有如秋天进入尾声的气氛。

「Masa。」

她从包包里面拿出信封,放在桌上。

「你看吧。」

青山稍微睁大了眼睛。

他在确认对方的反应后拿起信封,紧张地将里面的信纸打开。

他惊讶地张大嘴巴,「里面其实是密码。」卡洛琳调皮地笑着,接着说:「老实说,我之前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遗书。」

此时她脸上的表情,与呈现在未羽他们眼前的模样不同,既纯真又笨拙,和青山第一次见到的那位戴着眼镜,绑着辫子的文静少女如出一辙。

青山凝视着信纸,苦笑了出来,像是怀念着写下这封信的人,嘴里喃喃念着「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看见过去心爱的事物,他表现出温柔又哀戚的一面。

「然后呢……」她从包包里面掏出另一个信封,「你的徒弟解开了这个密码。」

「飒人吗?」

「对,简直跟个名侦探一样。」

「他的头脑很聪明。」

「也很自大。」

「是吗?」

「和以前的你很像呢。」

「也许吧。」

他的嗓音沉稳,言语间保持了一段距离。

「给你吧。」

卡洛琳从信封里面取出信纸,交给青山。

青山看向信里的文字,刹那间,他露出了大受打击的震惊表情。

然后,他拿着信纸一动也不动,面对着字里行间写下的意思。

读完信后,他用力阖上双眼,吁了口气,气息沉重得宛如推动石臼。

犹如傍晚时分的湿气缠住了他。

「姊姊不是自杀。」

店里的灯光比刚才还要明亮,外头天色变得昏暗。

窗户外头,阴暗的雨云仿佛随时可能落下雨滴。

「Masa,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分手?理由是什么?」

青山睁开双眼,望向卡洛琳。他的目光掠过踌躇——

「……妳还记得我要求老板的事情吗?」

他说了起来。

「等我在比赛中成为世界第一的甜点师后,希望他能将史蒂芬妮嫁给我。」

「当然记得。」卡洛琳回答:「你不是达成目标了吗?爸爸也很高兴呢。」

「错了。」

「什么?」

「我们没有获得优胜。」

卡洛琳的神情呆滞,像是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获得优胜了吧?日本队获得优胜,成为世界第一。」

「妳当时没有到会场来吧?」

「对……我那一天有事。」

青山别开了视线。

「巧克力工艺作品碎裂了。」

「……?」

「竞赛的时候,队友制作的巧克力工艺作品裂开,女神像手臂的接着处不够牢固,结果掉了下来。妳看过得奖作品的照片吗?」

「……看过,我记得里面确实有尊女神像。」

「在原本应该是手臂的地方,改为接上三角形的巧克力片充作羽翼,那是不得已做出的处置。」

「有这么一回事?」

「没错,这是严重扣分的失误,在发生的时候就确定不可能获胜——原本应该是这样。」

听见他的语气,卡洛琳不禁全身僵硬。

「原本?」

「…………」

「怎么一回事?」

青山的双唇僵硬,然后,他缓缓开了口:

「审查出现弊端。」

卡洛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难道是?」

「很遗憾,国际赛事常出现这种情形。我们的情形是为了弥补失误扣掉的分数,所以『口味』这个项目得到非比寻常的高分。口味——这是很主观的判断,也很好操作。然后……」

说到这里,青山不再开口,只是凝视着交握的双手。

「Masa。」

「……然后…………在背后操控的人,就是老板。」

「不可能。」

卡洛琳反射性地予以反驳。

青山摇摇头。

「我向本人确认过了。」

店内响起白噪般的声响,那是无数的水滴敲击着地面的声音。

下雨了。

「我……那时候非常生气。利用不公平的手段获得优胜,这简直是种耻辱。我也和史蒂芬妮谈过了,她……她选择袒护自己的父亲。她说『爸爸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还有『我们必须体谅他的用心』。」

青山蹙起眉间。

「如果是现在,我就能明白她的心情了。或许我能看开,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气,或是接受事情的发展,继续向前迈进。」

……可是。

「那个时候……对于因为老板作弊获得优胜这件事,还有面对我的怒气时选择站在父亲那一边的史蒂芬妮……那个时候的我实在无法原谅。」

4

桌子推到了比赛区域前方。

三张铺著白色桌巾的桌子一字排开,上面摆着五位评审的纸杯、矿泉水、美工刀、湿纸巾以及热水壶。

接下来要开始的是夹心巧克力的『口味』审查。

未羽坐下来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会场右边设置了一个电子显示板,上面显示出剩余时间。

剩下三个小时。

尽管比赛时间很长,意外的是未羽观赛时并不觉得无聊。老实说,时间也是让她有些担心的地方。

对面的比赛区域里,所有参赛的甜点师只是埋头投入工作。

现场并未发生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所有人集中精神、动作俐落,使现场充满了临场感。

随着时间过去,参赛者制作的作品也逐渐明朗化,像解谜一样有趣。

一号参赛者制作的应该是树,他从容而且迅速的动作让人印象深刻。

二号参赛者制作出巨大的花朵与蜥蜴,色彩充满热带风情。

四号参赛者像个高中生棒球员板起脸,为白雪公主的苹果上色;五号参赛者组装出动态的木偶。

每位参赛者制作出来的作品,都具有独特的特色。

然后——

「那个叫最上的人很帅气呢。」

观众的视线全集中在三号的飒人身上。

像这样与其他甜点师站在一起,他的外貌出众,一举一动都极富魅力。未羽也再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观众热情的关注没有引起飒人的注意,他以巧妙的平衡感,将从模具拿出来的许多巧克力片层层堆叠起来。他用冷却剂接着这些巧克力片,用呼吸吹走上面的结霜。

未羽因为在打工的地方见过,所以知道他制作的是什么作品。

作品的主题是「图书馆」,他将用各种角度弯曲再堆叠起来的大大小小巧克力片,制作出精细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工艺作品。这样的作品让未羽联想到之前造访他的房间时,看见的那些大量书籍。

「那个好厉害。」

「没问题吗……?」

听见观众担心的声音,未羽也不禁心惊胆跳。

——他吃了猪排咖哩。

前一天晚上,他吃了猪排咖哩。后来她才想到,难不成那是※为了祈愿。

(编注:「猪排咖哩」日文写为「カツカレー」,而「カツ」音同「胜利」。)

这么看来,他虽然嘴上冷静地说「妳就亲眼看着我获胜吧」,其实也是卯足了全力。

——加油……!

未羽担忧着,守望飒人的比赛。

『接下来进行的是试吃夹心巧克力作品。』

五位评审坐在摆设完成的桌前,面向观众席。

首先由一号的比赛区域送来夹心巧克力,在角落处进行测量,因为每一颗的重量都有规定。

同一时间,年轻甜点师充当工作人员,拿着放在托盘上的巧克力展示在各位观众面前。

在司仪解释巧克力的内容——使用的材料以及有哪些口味的夹层——时,评审各自用大会提供的美工刀切开送到面前的巧克力,凝视着里面的夹心,然后放入口中咀嚼。

他们没有像美食漫画展现出「太惊人了!」那般夸张的反应,始终面不改色。

他们在夹在板子的审查表上写下评价。

其中有评审和身旁的评审谈笑,似乎在进行确认,也有评审用美工刀的尖端稍微刮下里面的夹心,舔舐着上面的巧克力。

未羽不经意地望向周围——吓了一跳。

现场挤满了观众。

观众席不晓得什么时候坐满了人,甚至有人站在座位区的两边观赏,简直是盛况空前。

啪!

东西掉落的声音响起。

未羽转过头去,睁大了双眼。

所有观众都为之冻结。

比赛区域前面的地板上——有个大型巧克力组件掉落,碎裂在地。

5

「……飒人没问题吧?」

青山眺望着雨景说。

「毕竟下雨很容易碎裂呢。」

卡洛琳应道。

「是啊,湿度会急速上升。因为观众进出,会场的条件原本就容易出现变化,实在是很难控制的状态。」

两人会聊起其他事情,是因为现场弥漫着无可奈何的哀伤气氛。

不过,这也只是暂且用来搪塞的手段罢了。

卡洛琳阖上双唇,飘散出伤透了脑筋的险恶气息。她能理解对方的说词,因为气势受挫,所以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所以我和史蒂芬妮分手,回到日本。」

青山把话题转了回来,语气像在告解。

「那个时候我真的怒火攻心。回国后,优胜队伍需要接受的采访和活动我一概无视。协会的人当然很不高兴,不过我懒得理会他们,反应简直和小孩子闹脾气没两样。」

「……姊姊很失落。」

卡洛琳压低了嗓音说:

「她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青山痛苦地咬紧了牙,接着他用力闭上双眼,像是要与自己的过去交叠在一起。

「……在我闹着脾气的时候,从别人那里听说史蒂芬妮死了。」

「那么……」

卡洛琳厉声逼问,朝他露出悲伤的目光。

「既然知道了……你还是不和我们连络吗?」

「我做不到。」

他无力地说。

「……我什么事也做不到。我太震惊了,虽然是我自找的……但那时候的我也像是死了一样。」

雨下个不停,引屋顶的水往下流的屋檐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哀号声。

「当时我只是进入厨房,就有各种情感往我袭来,压垮了我……我连拿起烘培道具也没办法。」

他放在桌上的手抽动了一下。

凝视着他的卡洛琳有一瞬间移开了目光。

「我辞去甜点师的工作,开始过起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

「……什么?」

「我当起临时修车工,住在宿舍里面工作。那种生活很不错喔。习惯之后完全不需要动脑思考,只要动手就可以了。来回宿舍与工厂的路上不用思考又可以消磨时间,生活上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我那时候认为这样的生活也很好,以为今后会永远过着这样的生活。」

「可是,你现在在做蛋糕了。」

卡洛琳所在的地方正是他的店里。

「为什么?」

这么询问的卡洛琳全身僵硬,身体稍微往后倾,像是害怕青山表现出来的气氛。

「……不知不觉中,我做起了蛋糕。」

他表示。

他散发出静谧又沉稳,宛如沙漠在夜里的冰冷气息。

「我在空无一物的宿舍买了烘培道具和烤箱,深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做起了蛋糕。」

他把双手举到胸前,仿佛拿着当时制作的蛋糕。

「等蛋糕完成,我回过神……已经是早上了。地板上整齐排列着用过的打蛋盆,还有插上延长线的烤箱,以及原本用来装烤箱的纸箱。」

「……为什么?」

卡洛琳问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期待。

「为什么你又开始做蛋糕了?」

她以为这个故事终于到了拨云见日的时候。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

「咦?」

要是认识他的人,恐怕不会相信他在这时候露出的表情。

虽然他的神情非常沉稳……

「什么都没有。没有让我重生的契机,也没有动人的情节,我只是不自觉做起蛋糕来了。」

他的神情像是出现了缺口,缺口后面有个深不见底的空间蔓延开来。

「也许是因为厌恶业界,女友又过世,我受到很大的打击,而且那样的伤害迟迟没有愈合,结果我居然没有受到这些因素影响,又做起了蛋糕。那一天之后,我又和平常一样做起了蛋糕。尽管我讨厌那样的自己,而且每次做蛋糕的时候都很痛苦难受,可是……每次只要一从工厂回到宿舍,我就开始拿起秤量工具。」

他的笑里不存在任何重量以及情感。

卡洛琳紧闭着双唇,宛如处在一个没有氧气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像个活尸一样,感觉像是早就没了性命,是诅咒让我继续动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环顾店内。店里冷冷清清,风雨萧条,宛如一个死气沉沉的墓地。

「……姊姊她……」

卡洛琳开了口,呼吸了起来。

「她不是自杀。」

「嗯。」

青山的神情稍微恢复了一点情感,嘲弄着自己。

「……到了现在,我还是没办法做翻转苹果派。」

卡洛琳垂下头,接着把视线望向窗外。

雨滴在外头的景色划下了一条条透明的线条。

「复活节的雨呢。」

她喃喃说着。

青山点头,像是记了起来。

「是啊。」

现在是四月中,今年的复活节就要到了。

卡洛琳将店里所有的事物尽收眼帘,接着在唇边浮现出仿佛点亮了光芒的笑容。

「Masa。」

她唤着,看向摆在桌上的那封信。

「你实现了姊姊的梦想呢。」

青山哀伤地瞇起双眼。

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朦胧地映在窗上,青山低下了头。

「……是吗?」

「当然是。」

青山的视线前方,望着女友留下的那封信。

他的眼里渗满了泪水。

「哭泣的活尸简直是前所未见。」

她打开包包。

「幸好我带过来了。」

她把拿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个小小的——复活节彩蛋。

「复活节快乐(Joyeuses Paques)。」

青山愣愣地凝视着那个东西。

卡洛琳留下一个成熟的微笑。

就在她正要从位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青山……泪水夺眶而出,比外头的雨势还要急促而且激烈。

卡洛琳难掩困惑,拿出一条手帕。

「Masa。」

他拭了下眼角,手帕一下就湿透了。

青山扭曲着脸,擤起了鼻子。

卡洛琳的目光变得柔和,简直像个安慰小弟弟的大姊姊。她第一次朝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我本来想帅气离开的。」

她苦笑着,用手环抱住他的肩膀,像抱着一只巨大的熊。

Cher Masa,

Joyeux Anniversaire!

J'ai trouve le nom de ton magasin!

Ta-da !!!!!

《 Mon seul gateau 》

Hein,comment tu le trouves ?

Un gateau fait pour soi tout seul.So fait plaisir, non ?

Moi aussi, j'adore quand tu me fais ta tarte tatin

( tes autres gateaux aussi. bien sur! )

Tu te souviens de ce que je t'ai dit avant ?

Je t'avais dit une chose tres importante :

《 Un gateau speciaiement fait,

c'est toujours pour le bonheur de quelqu'un.

Cela ajoute une couleur magique a un moment importcrnt de la vie. 》

Une Specialite pour chacun et pour chacune…

C'est ce que tu me disats, non ?

Cela va etre difficile, mois ceia me para7t interessant et surtout,

cela vaut lo peine de le faire !

Urie annee, ga se passe vite… Dire que lannee derniere,

on ne se connaissait meme pas et je passois le jour de ton anniversaire

comme un jour ordinaire...C'est vraiment formidable !

En tout cas, Bon anniversaire l Felic计ations Masa,

et Feiiciations a moi aussi de t'avoir rencontre ! ;-)

Je t'embrasse.

Stephanie

P.S.

Ecrire en lettre codee, c'est dur l AAais j'ai retenu《Masa 》.

Masa, Masa cheri...

Je t'aime.

Masa,生日快乐!

店名我想到了!

当当!

『Mon Seul GaTeau』!

专属于我的蛋糕,这种感觉不是很棒吗?

我最喜欢Masa烤的翻转苹果派了(其他蛋糕也很喜欢)。

之前我说过一句很有意义的话吧?

特别的蛋糕,一定能带给人们幸福。

蛋糕是很美妙的东西,能把重要的瞬间点缀得更加精采。

制作出每一个人心目中特别的蛋糕,希望那会是这样的一间店。

虽然辛苦,好像也很有趣吧?

一年的时间真是惊人,想想去年我们还不认识呢。

今天这一天原本也是个没有意义的日子,真的很惊人。

总之,生日快乐!也祝福我自己!(笑)

史蒂芬妮

P S

密码实在太困难了!不过,我也因此记住了「Masa」这个词。

Masa,Masa。

我爱你。

复活节彩蛋

尽管复活节在日本不盛行,不过在基督教的世界里

可是与耶诞节并列的重要节日。

这一天,家人与朋友团聚在一起用餐,

小孩子在庭院里游戏,找寻藏起来的彩蛋。

原本采用鸡蛋,现在大多是以巧克力制作,

近年来日本也有甜点店提供这样的甜点。

虽然是基督教的节日,但起源据信是来自北欧的春季祭典,

以北欧神话里春天女神「eostre」转变成「easter」为最有力的说法。

作为她宠物的兔子与兔子蛋(多产、再生的象征),

至今仍用来意味冬天的结束。

春天时,在「Joel Robuchon」等店可以购买到这项甜点。

Epilogue

未羽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愣愣地吃着Pocky。

距离打工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她像这样消磨时间。

八云的住宅区还是一样静谧,附近小学的放学时间也早就过了,呈现出清闲的气氛。

头顶樱花树的枝叶茂密,倾斜的阳光穿过隙缝间,洒落微弱的光芒。

太阳逐渐西下了呢——她忽然有了实际的感受。

「妳在做什么?」

转过头去后,穿着学生制服的飒人就站在那里,他也一样是要在放学后前往打工。

「发呆啊。」

未羽把视线移了回来,正要继续吃Pocky的时候……

「最上同学,你发过呆吗?」

飒人垂下双眼,思考了起来。

「既然需要思考,可见一定没有。」

未羽咬下了Pocky。

「你真的是个死脑筋的人呢。」她说着,接着又补充了「我是在称赞你喔。」这么一句话。

她把Pocky咬得短短的,这时长椅斜了一边,飒人在一旁坐了下来。

「距离决赛只剩下半年了。」他说。

没错——飒人在东京预赛获得了第一名,进入全国竞赛的决赛。

制作途中,组件掉落在地上的是五号参赛者。飒人没有因此受到影响,顺利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要吃吗?」

未羽把盒子递向飒人。

他看了数秒之后,取出了一根。

喀,清脆的声音响起,他咬了起来。

未羽用双手握住Pocky的盒子,坦承了一件事情。

「骗人的。」

她没有在发呆。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要不要辞掉打工。」

他把头转了过来。

「因为我好像老是在扯后腿。」

未羽在唇边扬起微笑的曲线,然后垂下了头。

即使到了现在,她依然经常犯错。有时候她会忘记东西放置的地方,有时候又忙不过来,面对客人的抱怨她依然会忍不住畏怯。

「青山先生给的薪水很高,我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我想做到这个月就——」

「别辞职。」

未羽把头转向他。

飒人用手捣住嘴巴,像是为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而惊慌失措。

「什么?」

她回问后,他板起脸孔,把手放了下来。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这个样子。」

未羽有些纳闷。

「最上同学你也是吗?」

「对。」

「完全想像不到。」

「那是因为妳只知道现在的我吧。」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所以说。

「第一次端水给客人的时候,你也会紧张吗?」

「会。」

「不知道怎么向客人解释蛋糕特色的时候,你也会慌了手脚吗?」

「这倒是不会。」

「居然不会。」

「那是因为我事先背起来了。不过,我制作蛋糕的时候很常失败。」

「你也会失败吗?」

「当然会。」

「这样啊……」

他给人的感觉似乎稍微亲近了一点,这令她有些开心。

白天温暖的空气像是带了点凉意,变得十分舒适宜人。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走到户外,想必会瞇起双眼放松心情。

所以,未羽才会想拜托他这件事吧。

「最上同学。」

「什么事?」

「我在班上有个很要好的同学。」

「喔。」

「要隐瞒最上同学在这间店里工作,还有努力制作蛋糕的事情,有时候让我觉得很难受。」

「…………」

「真的不能说……吗?」

飒人吁了口气,像吐了口烟。

不行。

未羽做好了听见这种回答的心理准备。

「那是妳很重要的朋友吗?」

这句话问得未羽有些意外。

她愣了一下,然后严肃地点了下头。

「——对,我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很要好的朋友。她是个很乖的女孩子,不会到处乱讲话,也很会看气氛。」

飒人始终凝视着她。

肃静的气氛让未羽不禁紧张了起来。

他转头望向前方。

「我知道了。」

他说道。

「既然妳这么觉得,就交给妳决定。」

未羽感觉内心深处百感交集。

她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真要说的话,最贴近的应该是……那是对方愿意相信自己的喜悦。

「笑嘻嘻的恶心死了。」

「咦?我没有啊。」

她抹了抹嘴角敷衍过去,然后调侃起对方,以免被人看见自己内心的羞涩。

「没想到最上同学你人这么好呢。」

咚,拳头殴向她的头顶。

「好痛。」

他站了起来。

「走吧,时间到了。」

「好好好。」

他快步走了起来,未羽也在他背后跟了上去。

两人走向店里,春日的暮光轻柔地为他们的身影点缀着色彩。

顺带一提,从这一天开始,『Mon Seul GaTeau』多了一项新商品。

翻转苹果派。

那种蛋糕酸甜交加,有着悲恋般的水果滋味。

翻转苹果派

Tarte Tatin,这种蛋糕的发音很有趣。

在19世纪末的法国,有对Tatin姊妹开了间名为「Hotel Tatin」的店。

某一天,姊姊史蒂芬妮在烤苹果派时出了差错。

她忘记铺上派皮,直接把苹果送进烤箱。

这时候,妹妹卡洛琳灵光一闪,将派皮直接放在苹果上烤,

再直接颠倒过来放置,成了新形态苹果派。

后来,这项甜点成了店里的招牌,甚至传到全世界。

妹妹补救了姊姊的失误,将原本藏在里面的内馅变成外皮,

翻转苹果派就是在这样的因缘际会下,产生出来的甜点。

这项甜点在东京涩谷区的「Les Deux Magots Paris」等店都有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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