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隆文]蛋糕王子的名推理1[台/繁]
书名:蛋糕王子的名推理1
作者:七月隆文
插画:高野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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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七月隆文Takafumi Nanatsuki
出生于大阪。著作横跨轻小说、一般文学,活跃于各创作领域。着有《ぼくは明日、昨日のきみとデートする》、《君にさよならを言わない》等。(录入注:这两个作品分别是『明天,我要和昨天的妳约会(台版翻)』和『无法对你说永别(自译)』。前者我录入过,有兴趣可以搜一下)
封面插画 高野莓Ichigo Takano
出生于长野县。高中时,正式成为漫画家出道,在国、高中女生中获得广大人气。作品包含《梦みる太阳》、《orange橘色奇迹》等。
梦想与恋爱都不甜美。
只有甜点是正义。
未羽是个爱蛋糕成痴的女高中生。
为了抚平失恋的伤痛,
她来到一间位于自由之丘的蛋糕店,
在此巧遇学校最帅的型男王子·飒人——
他在这家蛋糕店里学习做西点。
难道这是即将展开新恋情的预兆?
不,现实可不像蛋糕如此甜美。
和传闻一样,飒人的态度超级冷淡,
但对于追寻梦想却投注了无比热情。
他活用西点方面的知识,
明快地帮忙他人解决恋爱问题及各种麻烦。
这是由热爱蛋糕的两位少男少女写下的青春特别篇章。
P r o l o g u e
待会要和王子约会。
——好。
未羽放下梳子,在镜子前面点了下头。
一旁放着一本杂志,某页的发型范本朝上翻了开来。
——绑得还不错。
她对自己初次挑战的发型感到心满意足,站了起来。
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一再复诵昨天趁洗澡时思考的各种话题。
——佳奈的事情,还有姊姊的石狩平原螃蟹事件……
为了不让家人察觉,她悄悄下楼走到玄关。
在那里穿上鞋子照镜子的瞬间——
她忽然觉得丢脸到了极点。
镜子里映照出和平常不一样的发型。
——太夸张了。
万一让他质疑这发型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办?万一因为自己太积极,被他嘲笑怎么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她像尊雕像和镜子面面相觑,经过十来秒的挣扎后——
折了回去。
此时的她更不想让家人发现,于是蹑手蹑脚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未羽坐在镜子前,为了梳回平常的发型握住梳子时——再度陷入挣扎。
……可是。
她希望他注意到自己和平常不一样。
「……啊~真是的!」
未羽大喊了出来,接着用梳子把花费时间整理好的发型整个梳开。
——我为什么会这么镇定不下来啊!
——还是为了那种家伙!
没错。
虽然是王子,但他是「冷酷王子」。
学校里无人不知的超级型男,全校女生的憧憬目标。
然而,他对女生一概采取冷漠的态度,任何人都无法接近他,对待未羽也一样冰冷。
这样的冷酷王子——最上飒人忽然约她吃饭。
而且还是在众多学生的关注下,堂堂正正地邀约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事情得回溯到未羽被男朋友甩掉的那一天。
草莓蛋糕
1
分手的地方位于自由之丘。
有村未羽在结束第二次约会时,被男朋友甩了。
季节是冬季。新的一年刚开始,转眼间到了一月底。
在沿路有人向行人发送面纸、举着网咖看板的人耐着刺骨寒风,站名时髦却意外平凡的自由之丘车站正面入口处,刚恢复单身的女高中生愕然地杵在原地。
又来了。
——又搞砸了……
未羽就读的是一间普通的升学高中,是个很普通的高中生。
因为班上朋友圈的关系,她和一些学长出去玩,后来其中一位追求她,两人进而交往。顺利结束第一次约会后,第二次的今天依未羽的期望,来到甜点圣地自由之丘。
未羽热爱蛋糕,她挑选出自己早就想去的名店,经过慎重筛选后,带着高亢的情绪踏进圣地。
在走进去的第一家店,她不小心表现出某个怪癖,结果——就这么恢复自由的单身。
——果真是自由之丘。
未羽有些自虐地心想。
未羽坐在公车站牌旁的长椅上,身体抖个不停。虽然是晴朗的午后,但坐着不动依然能感觉到寒意渗入体内。
好冷。
好寂寞。
好伤心。
未羽把脸埋在围巾里叹了口气后,轻轻弹起似地站起来,走进来往的人群中。
她从以前就决定好这种时候要做什么事情——
就是品尝格外美味的蛋糕。
未羽看着智慧型手机里的地图,走向之前选好的蛋糕店。
她决定要到Mont St.Clair,品尝『C`est La Vie』。
Mont St.Clair是经常出现在媒体上的辻口甜点师经营的名店,『C`est La Vie 』则是该店的招牌蛋糕。既然来到自由之丘,就绝对不能错过。
法文里,C`est La Vie是「这就是人生」的意思。
——正适合用来形容我现在的处境。
哈哈……她忍不住在内心干笑。
从车站前稍微走一段路后,街道变得静谧,随处可见时尚的服饰店。橱窗上贴满写上「SALE」的红色字条,即便打折一事让人感激,但可惜的是有点破坏景观。
巷弄不知不觉绕进住宅区,飘散出非常适合用宁静来形容的气氛。走在路上,不时与像是来观光的人群擦肩而过。
欧风建筑物的儿童服饰店竖立着小钟楼,看似办公室的建筑物在蓝色玻璃外墙打造流水装饰艺术,不起眼的地方处处存在风雅的情趣。
不愧是自由之丘,未羽暗自佩服。
走到一半左转,穿到狭小的马路,再爬上平缓的斜坡,目标的蛋糕店理应就在这条路上。
忽然间,她想起原本打算和男朋友到那间店,又兀自难过了起来。
带着消沉的心情一路往前走后——
……奇怪?
未羽惊觉自己走到一个大型十字路口。
疑似国道的大马路横亘前方,对面是Denny's和五右卫门义大利面店。
红绿灯显示红色,车辆在前方斑马线上来去穿梭。
未羽转过头。奇怪,应该在这条路上才对啊。
她正想用手机确认时,灯号迅速转成绿灯,四周等着过马路的人群不约而同涌至路上,因此未羽也莫名地跟着人群穿越马路。
停在Denny's停车场的车子也都是看起来很高级的外国车。
不愧是自由之丘。
未羽再度这么心想,内心同时更加确定那间店不在前方,看来是走过头了。
正当她想折返时——
「噢噢……」眼前的景色让她不禁惊呼出声。
是条笔直绵延的下坡路。
真的是一条非常、非常直,到了最底下之后依然向前延伸的道路,从上面可一望下方的街景,道路的尽头——耸立着一栋如褐色山丘的大厦。
眼前呈现出异于寻常、如连续剧里的绝色美景。
未羽看得入神,最后败给走下这道斜坡的诱惑,迈开脚步。
她眺望着一路走去逐渐产生变化的风景,就在经过小学旁,抵达斜坡最底下时,走入了樱花隧道。
隧道贯穿整个住宅区,在宽敞的道路中央延伸出去。
时值冬天,只有漆黑细小的树枝在寒风中打着寒颤;到了春天,眼前呈现出的必定是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象。
从两旁住家的窗户和阳台随时可欣赏樱花美景,只要一走出家门,就能笼罩在这样的景致之中。
如果能住在这个地方,感觉一定很棒。
未羽走在行道树间心想。
每一间房子或是时髦,或是别致,或新或旧,但在沉稳的气氛中展现出闲静的协调感。
不愧是自由之丘,她第三次如此感叹。未羽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自己完全忘记当初的目的。早知道就先去车站附近的『Paris S`eveille』,这样的念头同样窜过她的脑海。
——啊啊,不管了……
高亢的情绪降到冰点,同时她也注意到自己对今天的约会有多么认真。
好哀伤。
今天见识到够多东西,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她步履蹒跚地走着,找起转弯回车站的路。
这时——
未羽的目光自然而然被前方转角的深处吸引了过去。
那里好像有什么。
从这里看不出来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可能是什么店吧,而且还是一间香气四溢的店。
未羽走出樱花隧道,走进那个转角。
2
明亮的棕木搭配大扇窗户,那间店的外观有种简约时尚的气氛。
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Mon Seul GaTeau』,店门口仿佛飘散出优雅的香甜气味,是种吸引女孩子的独特气息。
错不了。
那是间蛋糕店(Patisserie)。
未羽犹豫了一下后,鼓起勇气握住骨董风门把,手中传来老旧金属冰凉又温暖的触感。
转动门把,拉开门的瞬间——奇妙的感觉袭向未羽。宛如一脚踏入稍微不同的世界,令人产生化身为童话故事主角的错觉。
她战战兢兢地穿过大门,店里传来阵阵温和的香甜气味。
内部装潢统一由明暗不一的棕色构成,搭配上香甜气味,让人联想到高级烘焙糕点。正面的蛋糕柜亮晶晶的,宛如慕斯上面闪耀诱人光泽的水果。
每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店内给人的感觉干净整洁,墙壁装饰架上陈列着使人心情平和的小东西。
——啊啊,这里的蛋糕一定很美味。
未羽感觉希望从体内涌了出来。
这时,玻璃窗后的厨房出现人影。
身穿白色制服(厨师服)的甜点师伸展着手臂,快步走到台前时——
他发现了未羽。
看见他长相的瞬间——未羽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美丽清秀的双眸,修长的四肢,围绕在他身旁的空气,仿佛散发出特别澄澈的明亮气氛与洁净。
最上飒人。
未羽就读的高中里最受欢迎的男生。
学校里的女生给他起了一个称号——『王子』。
他看见未羽后,有些伤脑筋地蹙起眉头,从厨房走了出来。
打开门时,他的表情多了一份要向客人告知残忍事实的慎重。
他不认识未羽,两人同是一年级,班级却不同。他是王子,未羽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路人甲。
「非常抱歉。」
王子的说话声在近处响了起来。
他就在自己面前,双方处于这样的距离当然是第一次,甚至连对方意识到她的存在也是第一次。
王子的眼里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未羽心跳加速,过度快速的心跳仿佛不只胸口,连耳朵也跟着一起跳动。滚烫的血液窜过全身,她脑中一片空白,真实感逐渐消失。
「本店今天——」
「王子……」
未羽几乎是出自下意识呢喃。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停下话语后,他眼中忽然浮现出理解的神色,知道未羽和自己是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学生。
霎那间——
「喂。」
他的嗓音变得无比低沉。招呼客人的殷勤态度消失,凶狠的目光瞪着未羽。
未羽不由自主往后退。
为了不让她逃走,王子往前跨出脚步。
背部撞上坚硬的物体,她被逼到墙边。
「…………」
视线被他完全遮蔽,宽敞的肩膀挡住灯光,形成黑影。
他以威吓的态度从上方俯视——露出让人不禁屏息的美丽目光。
未羽惊慌失措。
——壁、壁咚!他打算使出壁咚吗!
未羽下意识联想到这种事情。
他一动也不动。
——没有使出!
「妳是池上高中的学生吗?」
「……是、是的。」
「绝对不许说出去。」
「什么?」
「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工作,绝对不行。」
……为什么?未羽不解。
「唔……为什么不……」
未羽话还没说完,王子的右手就掠过脸颊旁边——往后面的墙壁用力一按!传来掌心拍击墙面的声音。
来了
「绝对不许说出去,知道了吗?」
他露出冰霜般的冷淡表情说。
未羽拼死用力点头,像只吓破胆的小动物。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回去,抵住墙面的手臂放了下来。空气振动,白色制服上的甜腻香气刺激着鼻腔。
近距离接触的温度散了开来,她依依不舍地望向他的颈项、隐约散发出坚毅气息的下腭线条,以及喉结。
「知道了就滚出去。」
他的语气十分冷漠,从那样的态度里,完全感觉不到一般男孩子对女生的顾虑。
传言果然是真的。
『王子对女生很冷淡。』
从未传出桃色绋闻,类似粉丝俱乐部的女孩子与他接触结果彻底遭到无视,甚至有传言说他对过去和自己告白的女孩子讲了很过分的话。
之后,尽管最上飒人是王子,「冷酷王子」的封号却也不胫而走。
「……那个……」
本来未羽应该说声「我知道了」,尽速离开店里。可是——
「我想买蛋糕。」
她无论如何都想吃到这里的蛋糕。
直觉告诉她,这里的蛋糕一定非常美味,不可以轻易打退堂鼓。
说不定这里的蛋糕能够让梦想成真,可以久违地重拾那种感觉。巧遇这间店肯定是为了这个目的——
「没有。」
「…………什么?」
「蛋糕刚才卖完了。」
「…………」
未羽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他背后的蛋糕柜。
没有。
里面没有蛋糕。
未羽绕过他,快步走到蛋糕柜前,把脸贴在上面。
……一个都没有……
透明玻璃的另一头,空无一物的托盘映照着LED单调的白色灯光。
蛋糕店的蛋糕柜里一个蛋糕也没有,她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景象,空虚的感觉更加强烈,心情就像亲眼目睹一座废墟出现在眼前。
「喂。」
背后传来叫唤声,她慢吞吞地转过头,看见对方用下腭指向门口。
「出去。」
未羽什么话也答不出来,有气无力地把视线转回蛋糕柜上。
空荡荡的。
她陷入极度的哀伤中。
被男朋友甩掉的心痛、把事情搞砸的自我厌恶、走个不停的疲惫、昨晚带着雀跃的心情埋首决定店家,这里的蛋糕一度使她燃起希望,却卖完了;王子很冷漠、蛋糕柜里空空荡荡……各种情感从内心深处一口气冲上眼睑。
………呜……
「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大哭了出来。
眼里汩汩落下滚烫的液体。
未羽用手掌抹去泪水,鼻子塞住,哭泣的自己让她更是痛哭失声。
「喂……」
王子走到嚎啕大哭的未羽身边,俯视着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哭吧,说不定他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蛋糕没了这样的理由哭泣。如果真是这样,她觉得很不甘心。
这时,厨房门打开了。
「哎呀。」
戴着眼镜的高大男人说完,走向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飒人?」
3
眼前放着一杯红茶,双眼红肿的未羽,坐在座位区的桌子前面。
「谢……谢谢。」
面对戒慎恐惧的未羽,戴着眼镜的男人——青山大露出微笑。
他是这间店的店长,年纪应该不到三十五。他的个子高肩膀又宽,却完全没有压迫感,是个沉着且散发出知性气质的人。
「非常抱歉,今天有很多客人一次购买好几个蛋糕。」
恭敬的态度让人感觉到成熟男性的风范。
「别、别这么说……感谢您的茶。」
她拿起茶杯,把杯子凑到嘴边。
哇,她赫然一惊。杯里飘散出一阵芳香。
虽是伯爵茶,但花香淡雅,一闻就知道比以前喝过的红茶还要高级。
啜饮一口后……芬芳的香味在嘴里扩散开来,高雅的香甜气味渗进喉咙里。
「真……真好喝。」
「谢谢赞美。」
青山盈盈笑着。
红茶流进体内,涌入一股暖意,她发现自己完全冷静了下来。
——她透过玻璃窗,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飒人。
他默默清洗着堆放在水槽里的锅子、搅拌碗和量杯等用具。
「妳认识飒人吗?」青山问。
「啊,是,我们就读同一所高中,因为不同班,所以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讲话……」未羽不好意思地说。
「最上同学在这里工作吗?」
「对,从去年四月开始。」
——也就是说一进高中就……?
正以为他要把洗好的用具擦干时,他又搬来一个圆锥状的大型搅拌碗开始清洗,即使在旁边也看得出来是劳动量非常大的工作。
「他很努力吧。」
「是、是啊。」
「他忽然跑来,要我收他当学徒时,老实说我本来很烦恼呢。」
他露出苦笑,像是忆起当时的情形。
「学徒……?」
未羽不由自主望向飒人,接着又把视线转回青山身上。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师傅啰?
师徒这种关系她只有从电视里的搞笑艺人嘴里听过,同一所高中里面居然有这种人,感觉有些奇妙。
玻璃窗的另一头,飒人正忙着工作。
暴出青筋的手臂辛苦地活动,传达出在学校里见不到的热情。
未羽第一次见到王子如此严肃的神情,恐怕没有其他人见过他这一面,况且他似乎刻意隐瞒这件事情。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看见王子私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多么稀罕,只是望得出神。
「所以说,最上同学想成为甜点师吗?」
「对,而且是世界第一的甜点师。」
「什么……?」她大吃一惊,转头看向青山。「要怎么成为世界第——啊,大会!有大会对吧?我在电视上看过!有一种是组队参加世界对抗赛的,对吧?最上同学是想参加——」
霎那间,飒人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未羽顿时全身僵硬。飒人走出厨房,一声不吭地靠近她。帅哥发飘的表情实在很可怕。
「闭嘴,会害我分心。」
「对、对不起!」
「再说妳怎么还在这里,快回去。」
「我、我知道……那个,最上同学好厉害喔,又很认真。在蛋糕店清洗用具很辛苦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搅拌碗。」
「是吗?恭喜妳增广了见闻,但我的心情就像配合幼稚园的校外教学。盯着这里不放的视线和喧闹声宛如做失败的蛋糕般让人不悦,也就是说妳是厨余。」
「好过分!」
传闻一点也没错!
「飒人。」青山稍微警告了他一下。
「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快向有村小姐道歉。」
然而,飒人装作没听见,没有理会的意思。
「飒人。」青山保持沉稳的目光,又催了他一声。
他听了之后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搔了搔太阳穴,用愤恨的眼神看着未羽说:
「……对不起。」
他低头道歉,那种闹别扭的感觉就像个小学生。
噗,好可爱。
飒人又恶狠狠地瞪了未羽一眼。
「咿!」
青山伤脑筋似地笑着,把手盘在后脑勺询问:
「对了,有村小姐怎么会到这里来?不住在这附近的人通常不会来这里。」
「……这个……」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许多巧合与各种复杂状况交错的结果,如果勉强要说出一个理由……
「妳本来想去Mont St.Clair对吧?」
她心头一惊,转过头就过上飒人的视线。他微微一笑,仿佛早料到未羽会有这种反应。
「既然是这样,接下来就好猜了。」
他轻轻将右手往前举,用来示意路径。
「妳滑手机滑到走过头,正觉得奇怪时,过了目黑通的十字路口,望见坡道的景色后忍不住走下坡的冲动,发着呆沿人行道走的时候,碰巧看见这条路。」
「…………」
未羽打从内心感到惊讶,不明白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很像白痴会做的事。」
「我、我不是白痴!」
「可是被我猜中了吧?」
「……是、是没错。」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错过那种开在路边的店家。」
「别那么计较了,那条路的店家很密集,确实不容易发现。」
青山出面缓颊。
「师傅,您有错过那间店过吗?」
「……这倒是没有。」
——居然连我最后的靠山也这么说。
「我……我平常也是很谨慎的!只是今天出了点状况,无法集中注意力。」
「被男人甩了吧?」
「……!」未羽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为什么?」她有些害怕地反问。飒人用鼻子哼笑,指向未羽,一副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的样子。
「首先是服装,那身打扮明显是为了约会。」
「咦?」
「确实很容易看出来。」
站在一旁的青山也如此附和。让人指出这件事,实在很难为情。
「再加上进入店内时散发出的郁闷气氛,还有忽然哭出来的不稳定情绪。」
「……我会哭出来,有八成是你害的。」
「若配合发现这间店的经过,状况是这样的——」
——居然不理我!
「妳到自由之丘来约会,结果被甩了。妳想难得来这里,就算一个人也要去当初预定的店家,却走过头,愣头愣脑地来到这个地方——我有哪里说错吗?」
「…………」
从刚才开始,她就有种在欣赏魔术秀的感觉。他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简直像电视剧里的侦探。
「失恋就想吃蛋糕发泄吗?无聊,真是标准的甜点女……」他说到一半,一脸严肃地朝未羽说:「快向甜点道歉。」
「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飒人。」
青山一警告,飒人便不服气地转过头,像个恶作剧让人逮个正着的小孩子。
「恋爱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青山说着,帮未羽又倒了一杯茶,冷却的茶杯再度飘散出温暖的香味。
「原来是这样啊,妳一定很难受吧。」
「不……」
青山温柔的态度,让未羽心中莫名涌上想哭的情绪。
「是我不好,都怪我因为闪电泡芙的外皮生气。」
「闪电泡芙的外皮?」
「没错。」
未羽迅速把头转过去,心里的某个开关开启。
「我和男朋友——前男友进入车站前那间店,点了一个闪电泡芙。店员说这款闪电泡芙很受欢迎,而且不是普通的闪电泡芙,是将泡芙对半切开后挤入满满的鲜奶油,再摆上切片草莓,外观看起来很特别,好像很好吃。」
从提到闪电泡芙开始,她的口气就充满热情。
「那可是巧克力、草莓搭配鲜奶油喔?光想像就知道一定很好吃。后来闪电泡芙端了上来,我兴奋极了,虽然用刀叉很难切开,但我还是努力完整地切了一口下来。送进嘴里的瞬间,『闪电泡芙和草莓居然可以这么合!』,我甚至忍不住这么赞叹,可是——————那个外皮的味道!」
未羽气得火冒三丈。
「闪电泡芙的外皮散发出像是吸入湿气的讨厌气味,毁了整个泡芙!巧克力很好吃!浓郁又苦得恰到好处!卡士达酱也很美味!口感滑顺,虽然蛋的香味不明显,却很爽口!鲜奶油更是一绝,草莓也很香甜,让我后悔早知道就点草莓蛋糕!但是!但是!这些美味的要素居然全被外皮毁掉!是碰巧端给我的闪电泡芙有问题吗?就算这样还是无法原谅!」
她滔滔不绝地说完后,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回过神来。
眼前的青山愣在原地。
——啊,我又搞砸了……
没错,这就是未羽的「怪癖」。
「一碰上和蛋糕有关的事情,我就容易变得激动……偶尔会把事情搞砸。」未羽唇边浮现出自嘲的笑容说:「……我就是这样被男朋友甩了。」
「那里的泡芙外皮确实不好。」飒人盘起手臂说。「招牌的蒙布朗倒是不错,传统风格的栗子泥在入口时,感觉到的是点心的甜腻,但栗子原本粗涩的质感与风味会接着慢慢在嘴里扩散开来。」
「就是这样!」
未羽用力点头。
「留在嘴里的味道香甜、高雅又很诱人!希望这样的味道能永远留在口中,但又想一口吞下去,心情上简直陷入天人交战!」
「里面的栗子也是,先让人误以为是廉价的栗泥,可是栗子的原味和质朴的风味都确实留着。」
「就是说啊!老实说,我先吃了蒙布朗,真的让我很兴奋!后来闪电泡芙严重破坏了我的心情,但那间店的草莓、鲜奶油和海绵蛋糕都很好吃,以这些元素搭配起来的草莓蛋糕一定不会让人失望,所以我又加点了!」
「妳又加点了啊。」
「我忍不住嘛!」
「妳在和男生约会的时候加点第三个蛋糕吗?」
「……我就是忍不住嘛。」
要说借口的话,未羽不是觉得吃不够,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惜我最后没吃到那个蛋糕,因为对方马上提分手……」
听到这里,飒人转向青山,发现对方正微笑着凝视自己。
「怎么了吗,师傅?」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和女生聊得这么起劲。」
「没这回事。」
他冷冷地别开视线。
难不成他害羞了吗?未羽隐隐约约这么怀疑时,飒人转了过来,脸上浮现出瞧不起人的嘲讽笑意。
「这种蛋糕笨蛋根本算不上女孩子。」
「蛋糕笨蛋!」
青山无奈地耸耸肩。
请叫他「飒人」阻止他啊,青山先生!就像刚才那样!
未羽气呼呼地啜饮红茶。
「真抱歉,有村小姐,如果我们这里有剩下至少一个蛋糕就好了。」
「别、别这么说……」
「不过从妳的话听得出来,妳真的很喜欢蛋糕。」
「是,我最喜欢蛋糕了。」
「——我回去工作了。」
飒人向青山致意,走向厨房。
「蛋糕总是能让悲伤的回忆变成美好的回忆。」
转过身去的飒人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青山的眼镜底下露出感兴趣的目光。
「啊,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未羽摆摆手。
「我的初恋是表哥,因此当表哥要结婚时,我十分沮丧,就连结婚典礼的那一天也很难过。但是……喜宴上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那一天的感动苏醒了过来。
「那个蛋糕和平常超市还有蛋糕店的蛋糕完全不一样,吃的时候心情很雀跃……化解了哀伤的情绪。所以那一天从结束初恋的伤心日子,变成吃到出奇美味蛋糕的幸福日子。」
青山慢条斯理地点了个头。
「身为甜点师,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了。」
「同样的事情在我国中时也发生过一次……只要每次失恋陷入谷底,就会过上让我『惊喜』的蛋糕,拯救我的心灵。虽然我觉得只是巧合。」
未羽微笑着说。
飒人叹了口气,仿佛能听见他在抱怨到头来还不是和恋爱有关。
就是和恋爱有关,不行吗?
飒人又迈开了脚步。
「让人惊喜的蛋糕啊。」青山盘起手臂,仰望天花板。「我确实也有类似的经验,觉得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蛋糕。」
「对吧。」
未羽激动地把身体往前探,却很快地露出苦笑。
「……不过这种事情说不定很难再发生了。我尝过很多蛋糕,标准也提高了不少。」
飒人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经验不多,很容易感到『惊喜』,和过去吃过的蛋糕等级不一样,说起来就像某种革命……我还能有这样的感觉吗?总觉得很难再次体验到。」
她叹着气说完时……注意到飒人始终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怎么了吗?
青山将头转向他。
「怎么啦,飒人?」神情有些欣喜地询问。
「没什么。」飒人回答,没有把头转回来。
「燃起斗志了吗?」
一秒过后——
「怎么可能。」
他冷漠地抛下这句话后,迈出脚步。
「你没有自信让有村小姐惊喜吗?」
飒人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青山……
接着又转了回去嘟囔:
「…………当然有。」
「我相信这会是一次很好的训练。」
「……这是师傅的命令吗?」
「是啊。」
青山沉着地承认。
「做出让她今天留下幸福回忆的蛋糕,专属于有村小姐的蛋糕。」
飒人慢吞吞地转过来,看向未羽。
他紧盯着未羽,用手指抵住下腭,目光也很锐利。未羽因紧张屏住气息。
忽然间,飒人换了个姿势,快步走进厨房。
过没多久,又走了回来,站到未羽面前。
「张开嘴巴。」
「什么?」
他用另一只手抓起握在手里的东西。
是白色的棉花糖。
「张开。」
不由分说的压力使未羽微微张开嘴巴,飒人见状咂了下舌。
「再张大一点!啊~!」
——啊什么啊。
她在内心暗骂,急忙把嘴巴张得更大。
棉花糖抛进嘴里,接着又是一个。
「……?」
飒人平静地对惊讶的未羽说:「吃下去。」
未羽也听话地开始品尝。
——啊,软绵绵的真好吃……
她发觉飒人默不吭声地盯着自己咀嚼的脸,眼神像在观察动物生态。未羽觉得难为情,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然后——他迅速转过身去,进入厨房。
未羽茫然地凝视他在玻璃窗另一头伸展手臂的模样。
他刚才那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4
进入厨房后,飒人手脚灵活地把材料和烘焙器具放在调理台上。
他俐落地把蛋打在搅拌碗里,放进蔗糖,接着用搅拌器轻轻搅拌。
——哇,看起来真熟练。
他的动作不像转动,比较接近前后搅动,反手搅拌着位于碗侧的蛋汁,摩擦搅拌碗边缘的轻快声响似乎连这里也听得见。
飒人接着将热水倒入另一个大搅拌碗里,把里面有蛋汁的碗放进那个大碗后,又开始搅拌。
「那是……?」
「他在隔水加热。」青山回答。
「加热蛋汁吗?」
「这样比较容易起泡。」
「原来是这样。」
未羽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窗后面的忙碌工作。
——嗯。
性格虽然恶劣,但认真投入工作的他果然很帅气。
「要再走近一点瞧吗?」
「咦?」
青山走进厨房,未羽也战战兢兢地跟上。她一踏入厨房,飒人随即投来凶狠的目光。
——我就知道会这样!
「……师傅。」
「在大型的大会上,常会有摄影机进来采访。」青山悠然地微笑着说。「这也算是训练的一环。」
「…………」
飒人板着脸不发一语,豁出去似地再度瞪未羽一眼。
他把蛋汁从热水里面拿出来,准备好自动搅拌器。
——啊,果然还是会用到那个东西。
因为存在蛋糕是手工制作这样的幻想,让未羽觉得有些遗憾。
把蛋打发是很累人的工作,这种做法比较合理,应该也能提升品质。蛋糕烘焙多少有这种机械化的一面。
叽咿咿咿————!嘎嘎嘎嘎!
——什么——
未羽大吃一惊。搅拌器的声音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吵杂,撞击搅拌碗底部的力道也很猛烈。
飒人提起双肘,拿着搅拌器,豪迈地前后移动。
总觉得不像在做蛋糕……反而比较像木工。
她这么心想。碗里膨胀的黄色东西看起来就像涂在墙壁上的水泥,表面的黏度如出一辙。
接着将低筋面粉倒入滤网,在装着蛋汁的碗上敲打滤网,让面粉落下,再用搅拌棒搅拌。那东西看上去和混凝土没两样,实在不像制作食物的景象。
飒人把搅拌的手腕转回来时停下动作,仔细凝视从搅拌棒垂下来的面糊。
应该是在确认搅拌的程度吧,未羽这么想的时候——
他忽然把头转了过来,默不吭声地盯着她,她耐不住压力,差点想回问:「什么事?」时,他又转了回去。
然后再次搅拌两次面糊。
——?
她用眼神询问青山,却遭到刻意忽视。
飒人让面糊流进模具里面后,放人事先预热的营业用烤箱里面。
「飒人,还要多久?」青山问。「一个小时左右。」青山听见后用手指抵住下腭。
「你是特地那么做的吗?」
「是。」
「原来如此。」
怎么一回事?未羽正觉纳闷的时候,青山把头转向她。
「有村小姐,天色很暗了,时间上不要紧吗?」
她听见后赫然惊觉已经是五点过后,外头几乎一片漆黑。
「完全没问题!今天本来的行程就是约会,所以接下来一件事情也没有!」
她不由自主自嘲了起来,又擅自失落不已。
飒人从烤好的扁平海绵蛋糕上面,用圆形的小模具取下三片。
他以抹刀在表面涂上鲜奶油后,铺上切成片状的草莓,接着在上面再叠上一片海绵蛋糕,反复进行相同的工作。
——这个是……草莓蛋糕?
叠上三片海绵蛋糕后,飒人一边移动旋转台一边在侧面抹上鲜奶油,那幅景象看起来真的——
「好像……盖房子喔。有一点像啦。」
未羽说着,还以为自己会遭到嘲笑,没想到竟获得认同。
「确实很像,不只外观的制作,就味道的组合来说意义也是一样。」
飒人拿起挤花器,进行最后的装饰。
在白色平面挤出鲜奶油后,顿时有了蛋糕的样子。一摆上草莓,看上去就真的让人垂涎三尺,他的指尖仿佛变出奇幻的魔术。
未羽回到座位区坐下,飒人将完成的蛋糕端了过来。
放在桌上的——果然是草莓蛋糕。
圆形蛋糕上以不对称的排列方式装饰着草莓切片,看起来就像把一整个大蛋糕缩小成一人份。
红与白呈现出鲜明的对比,看上去十分美味。
飒人冷冷地俯视情绪高昂的未羽说:
「吃吧。」
——别说的好像在喂饲料。
虽然未羽暗自吐槽,但看着蛋糕时,嘴里口水直流。
「……我开动了。」
她拿起叉子,缓慢地——心想应该要拍照留念——正要切开蛋糕时……
「等一下。」飒人阻止了她。
「只要用叉子从这上面叉下去拿起来就可以了。」
「咦?可是……」
「照做就是了。」
未羽照着飒人的指示,用叉子叉向他指的地方,接着拿起来。
「!啊……」
叉子的尖端叉着切成一片的蛋糕,其中的海绵蛋糕早已事先切好。
「蛋糕吃起来很不方便对吧。」飒人盘起手臂说。「形状一下子就毁了,草莓蛋糕更是吃没几口就会因为重量往后面倒。」
「没错没错!确实很容易往后倒!」
「所以像这样事先切好的话既方便吃,又能维持形状。」
「我懂了!这想法就像切好的起士吧!」
「妳还是别吃了。」
「对不起!」
眼见盘子就要被人收走,未羽赶紧低头道歉。
「这么做很细心呢,飒人。」青山佩服地说。
听见这样的称赞,飒人稍微睁大眼睛,把头别了开来,双唇微微颤抖。
那副模样宛如让人赞美后感到难为情的小孩子,未羽露出有如※清少纳言疼爱孩童的目光。(编注:日本平安时代女作家。)
瞪!
「咿!」
「还不快吃,妳这个蛋糕笨蛋。」
「我这就吃!不过我不是蛋糕笨蛋!」
未羽将叉子上的蛋糕缓缓送向嘴边。
鲜奶油与海绵蛋糕的香气。
——啊……
正是生日的气味。
暖意在内心蔓延开来。生日蛋糕,没错,从小在生日大餐后享用的就是草莓蛋糕,窜进鼻腔的就是那种气味。
因为蛋糕刚好切成一口大小,未羽于是张口吃了下去。
奶油如粉雪融化在嘴里,海绵蛋糕的味道随后追了上来。
不消说,夹在中间的草莓更是绝配,和奶油与海绵蛋糕结合,形成美妙的滋味。其中最让人吃惊的是——
海绵蛋糕的温热。
「冷却制成蛋糕是一般常见的做法。」飒人解释。「不过这样也很好吃,再说——妳以前没吃过这样的吧?」
「嗯……」
外面店家确实没有贩卖这种状态的蛋糕。
松松软软,鸡蛋的香甜气味在鼻腔里扩散开来,温暖的香气在冬日里暖洋洋地渗入心房。
「我从没吃过这样的蛋糕。」
未羽又叉了一块蛋糕。
和一开始的纯蛋糕不同,这一小块蛋糕上面有一片草莓。
「每一块的摆设都不一样,如此一来,可以享受味道变化带来的乐趣。」
用不着回头,也听得出飒人的语气里充满自信。
不过他确实很厉害,未羽心想。原来左右不对称的装饰追求的不只美观,还有其他含意。
这个美丽的圆形蛋糕里面下了许多工夫。
「而且这是配合妳制作的蛋糕。」
「……配合我吗?」
「对,妳知道是哪个部分吗?」
未羽仔细观察起蛋糕。
「……给我提示。」
「吃就知道了。」
未羽露出严肃的目光面向蛋糕,慎重地再把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蛋糕滑进张开的嘴里,一咬下去便滑顺地融在口中。未羽阖上双眼,专注俯拾每一个印象。
——是什么呢……
「怎样,知道了吗?」
反正妳一定吃不出来吧——他的口气里蕴含这样的意思。
未羽觉得很不甘心,决定试着讲出内心的想法。虽然不知道正确答案,也没有答对的自信,但她有一种感觉。
「……刚刚好,吃下去之后在嘴巴里面的感觉刚刚好。」
早知道就不说出来了。讲完后,她忽然觉得很丢脸。
然而,飒人传来的气氛和她料想的不同。未羽转过头,发现他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惊。
——咦……难不成答对了吗?
「四十分左右吧。」
不上不下!
「配合妳张开的嘴巴大小和咀嚼方式,每一口的蛋糕大小、糕体和奶油的松软度,还有每一块草莓,全部进行了调整。」
未羽赫然惊觉,原来他把棉花糖抛进自己嘴里是这个用意。
「也就是说,这是……」
飒人露出坚定的表情,对吃惊的未羽说——
「这是专门为妳量身定做,专属于妳的蛋糕。」
刹那间——这句话听来宛如异国的话语。
因为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她一时间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
然而,这句话渐渐渗透进心里。
——为我量身定做的蛋糕。
未羽又叉起一块蛋糕,吃了下去。
好吃,这个蛋糕真的好好吃。
甜得恰到好处,让人吃了感到满足却不会太腻,感觉再多口都吃得下去。
她从没吃过这种蛋糕……
过往的回忆一一浮现在未羽的脑海。
表哥的结婚典礼。
在家人和亲戚面前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新郎与新娘相识的合照让她看了痛不欲生,明白原来他们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像这样约会。
补习班老师庆祝她考上高中。
老师带自己到一间时髦的甜点店,红茶的价格让她吓了一跳。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子独处,她抱着些许期待,对方却平心静气地聊起自己的女友。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做出让自己误解的行为,她忍不住感到气愤,内心悲伤不已。
不过……
不过在那之后——
「如何?」飒人说。「好吃吧。」
真是自大而且没有半点怀疑的一句话。
未羽又吃了一块蛋糕。
暖洋洋的滋味让她忆起车站前的寒冷。
因为被男朋友甩掉大受打击,茫然坐在公车站牌长椅,那让人鼻子发疼的寒冷。
那阵寒意像这样被温暖了。
喜悦与哀伤交错,未羽落下了眼泪。
泪水接连夺眶而出,她开始嚎啕大哭。
「……嘿嘿。」
她如此呢喃,仰望飒人,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因为未羽忽然哭出来,使他有些困惑。
为什么他会选择草莓蛋糕?
那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听见自己加点草莓蛋糕却没有吃到,这不经意的一句话。
——专为我量身定做的,专属于我的蛋糕。
未羽破涕为笑。
「简直好吃到哭……!」
飒人听见后微微张大眼睛,果决地说:
「废话。」
那是一张自信十足、不可一世的笑容。
然而,里面带着小学生洋洋得意般的纯真……未羽的胸口一热。
一年开端的一月底。
在未羽心中,享用到美味得让人惊喜的蛋糕的这一天,成为幸福的一天。
草莓蛋糕
实际上是日本独创的蛋糕,
将英国原有的「short cake」
从酥脆(草莓蛋糕的语源)的饼干状糕体,
置换成柔软的海绵蛋糕,
改造成如今我们熟知的「草莓蛋糕」。
进行这种改变的是知名的『不二家』,
为当前最有力的说法。
草莓蛋糕由日本打造,在日本最受欢迎,
正可谓是「日本的蛋糕」。
话说回来,颜色上也是日本的色彩,
在全日本不二家都享用得到。
杏仁奶油派
1
那一天的早上很奇怪。
未羽一如往常被平底锅煎蛋的香味吸引着走下一楼,进入厨房后,更加浓郁的蛋味、奶油味和吐司香味扑鼻而来。爸爸正在看电视上播报的体育新闻。
到这里都和平常一样。
正在准备早餐的妈妈是个目光锐利,让人相信她过去确实是个不良少女的大美人。爸爸则是阪神球迷的普通大叔,正专心看着※宜野座的集训情报。(编注:冲绳县棒球场,常作为春季集训使用。)
所以未羽也和平常一样,用一大早的慵懒语气说了声:「早安。」
刹时间,气氛变得诡异,她有这种感觉。
「早安。」
「早。」
妈妈和爸爸同时转过头,回应未羽。
太奇怪了。
平常这种时候妈妈不会转过头来,回应也只是随口应声「嗯」,尤其她不记得妈妈露出过像现在这样的微笑。至于爸爸,现在电视画面上不是众所瞩目的新秀正在投球吗?他绝对不可能转头过来。
没错,平常绝不会出现这些情形。
「…………」
未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有特别说什么,就走向洗手台。
姊姊和妹妹正在那里洗脸。
未羽的家庭成员是双亲加上三个女儿,未羽是三姊妹里的次女。
姊姊不论外表还是个性都和母亲如出一辙,在短大毕业后找到一份※综合职,工作表现优秀,据说在职场上被人尊崇为大姊,相当受到仰慕。(编注:「综合职」员工负责的内容不固定,由企业基于利益考量,机动调整职务工作。)
妹妹是小恶魔系女孩,反应机灵。虽然只是国中二年级,却十分懂得活用自己可爱的一面,熟知在这世上活下去的技巧,长相同样像极了母亲。
三姊妹里面只有未羽的长相和爸爸相似,曾经有朋友以「未羽长得和狸猫很像呢,是称赞的意思喔」这么评论她。
因为这样,她很羡慕姊姊和妹妹,两人却认为「妈妈最疼妳」而怨恨着她(本人不是很清楚事实是不是真是如此)。
她们就是这样的三姊妹。
姊姊和妹妹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刷牙。也许是正值爱漂亮的年纪,只见妹妹一只手不停拨弄浏海。「年轻真好。」未羽抱持不知道是从什么角度出发的感想。
一旦未羽加入两人的行列,洗手台自然变得狭窄,三姊妹间也就不着痕迹地展开主权争夺战。
平常总是如此。
一从镜子里望见未羽的身影,两人立刻惊讶地睁大双眼,迅速往左右让开。
「妳要洗脸吧?」
「妳先洗吧,未羽姊。」
她们脸上浮现出温柔得让人作恶的笑容。
「……嗯,谢谢。」
未羽觉得奇怪,开始刷牙后,姊姊和妹妹争先恐后漱完口,走向餐桌。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未羽不解,不过她猜想或许是因为那件事情。
今天是星期一,是在自由之丘的『Mon Seul GaTeau』享用超美味蛋糕的隔天,也是被男朋友抛弃的隔天。
坐到餐桌前后,她马上感受到家人间柔和又尴尬的气氛。
所有人在平日一起用早餐是有村家的习惯。
最主要的理由是妈妈态度强硬地坚持「一个个准备很麻烦」,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妈妈有家族全员理当一起用餐这种传统的概念。
这样的妈妈把早餐餐盘放到未羽面前。
炒蛋、小香肠、沙拉、吐司。
「……?」
盘子里只有一点点的量。
其他人的盘子里都有一人份的份量,未羽的盘子里却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
她觉得奇怪,往妈妈看了过去。
「吃不下没关系。」妈妈用温柔的眼神说。
「剩下的爸爸会帮妳吃掉。」爸爸说。
「什么,好恶喔。」未羽不由自主说出真心话。
爸爸散发出有些受伤的气息,默默看起了电视。
『热恋中情侣的迪士尼乐园约会特集!』
爸爸用平常罕见的灵活动作拿起遥控器转台,妈妈、姊姊和妹妹的动作全停在伸手要拿遥控器的姿势。
「啊啊……」未羽有种无奈的感觉。
「快、快吃早餐吧。」
妈妈坐下后,姊姊和妹妹点头如捣蒜附和。
「我开动了。」
所有人异口同声说,除了未羽。
即使处在极为健康的家庭剧状态中,未羽心里有满满的吐槽,但她只是一声不吭用着早餐。
爱犬特拉奇(博美狗♂)露出「给我一口、给我一口」的眼神,在家人的脚边徘徊。
牠也走到了未羽脚边,不过因为牠在减肥中,未羽努力无视了牠的目光。
这时,妹妹的手机响起LINE的讯息通知声,妹妹于是开始打字回应讯息。
「翼,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妈妈用不良少女般的语气警告。
「对不起,可是我男朋友——」
啊————妹妹赶紧捣住嘴巴。
爸妈和姊姊也紧张兮兮地悄悄窥探未羽的模样——就像在考生面前不小心说出「※掉下去」时的气氛。(编注:日文中与落榜同音。)
「我没事!用不着特地顾虑我!」
未羽还是说了出来。
家人虽然惊讶,但……
「……不过确实很正常。」姊姊盯着未羽说。「没有昨天被甩的戚觉。」
是这样吗?让人指出这一点后,未羽也思考起这件事情。
「有备胎了吗?」妹妹神情雀跃地说。「说不定其实是未羽姊甩了对方。」
妈妈和姊姊一听,笑着说:「「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事轮不到未羽。」」
——别那么有默契!
「……我吃到了很好吃的蛋糕。」
未羽板着脸,开始解释理由。
忽然问,错愕在女性家人的脸上蔓延开来。
「……妳是说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嗯。」她回应妈妈的确认。「不可能。」无视姊姊的嘀咕。「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未羽姊?」真的只有这个理由。
尝到无比美味的蛋糕后,伤心事变成幸福回忆,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刹那间——未羽脑中浮现出他的笑容。
在她表示好吃时,飒人脸上那个纯真的笑容。
未羽急忙切换脑中的画面,想起他骂自己「蛋糕笨蛋」那张让人气恼的嘴脸。
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只留下些许怒气。
——很好。
她轻轻点头,放下心来。
昨天的事情不过是仅只一次的偶过。
碰巧进入那间店里,王子碰巧在那里工作,发生了一点小事。
两人班级不同,今后理应不会再有交谈的机会,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人生就是这样啰。
2
最靠近学校的车站,呈现与每天早上相同的景象。
设置钟楼的车站前广场到处是等待男女朋友到来的现充学生,未羽就读的池上高中离车站有一段距离,学生们也就直接在上学路上约会。
「…………」
直到上个星期为止,未羽也是这些人的一员,不过现在在她眼中,那里仿佛有一道结界,散发出难以接近的气氛。
于是她偷偷摸摸地打算从外围绕过去时——碰上朋友的目光。
是班上的两位同学。
褐色卷发和黑色长发。
两人分别是男友成群的亚莉莎,和最近着迷于大叔魅力的志摩子。
既然彼此对上视线,就不能无视对方的存在。
「早。」
未羽笑着寒喧,把脚踏进结界里面。
「早,未羽。」
褐色卷发的亚莉莎开朗地说,担心似地蹙起眉间。
「没事吧?」
「啊,嗯,没事、没事。」
她说的是昨天未羽被男友甩了的那件事。
「抱歉,还要妳们顾虑我。」
「没这回事。」
「别这么说,不过那家伙真的很过分呢。」
亚莉莎和黑发的志摩子纷纷朝她露出安慰的眼神,因此未羽把话题转向逗趣的方向。
「连我家人都在顾虑我的心情,害早上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她讲起遥控器争夺战的事。
「对不起,超好笑的w」
「又不是漫画。」
现场气氛热络了一些。
如果这里是教室,大家还会再聊一会儿,不过这里是早上的站前广场,亚莉莎和志摩子都在等男朋友。两人隐约飘散出「我在等男朋友来」的气氛,未羽也识相地说:「待会见。」见机跟两人道别。
「嗯。」
「放学后再一起出去玩吧。」
未羽笑着回应这么说的两人,再次走到广场外面。走了一会儿后——
她叹出一口乳白色的气息。
未羽惊觉自己犯下的过错时,却为时已晚。
——惨了。
她不一小心误闯情侣专用道。
从车站到学校,一般学生都是沿着国道行走,仅有情侣会走进旁边狭窄的巷弄。
这样的行为也许是出自想恬适地走在静谧巷弄里的心态,只是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导致情侣集中在巷弄内,形成除了情侣很难走进去的气氛。
只要是学生都有这样的默契。
直到上个星期前,未羽都是和男朋友从这里走向学校,她没改掉这样的习惯,不小心走进俗称「现充大道」的巷子里。
——怎么办?
她焦急不已,额头上传来讨厌的刺痛感。
一旦进入这条巷子,就没办法在中途离开,因为狭窄的巷弄里,前后都有人包围住她。
前方是情侣成双成对的背影,犹如踏脚石呈等距离走在前方。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转头。
后面同样是等距离行走的情侣踏脚石。
景象犹如放在输送带上的工厂制品,以规律的步调前进。
未羽误闯进队伍里——来自京都的朋友形容成「动态鸭川沿岸」。
不能超过前方的情侣。
物理上做得到,但气氛上存在「最好别这么做」的不成文铁规。
也不能钻进前面那条小巷子,逃离这条路。
理论上可以,却逃不过后面那对情侣的目光。
如果在这里逃走,别人肯定会把她看成忍受不住闪光而逃出去的可怜单身女子,那样实在太凄惨了。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埋头往前走。
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在做什么啊。
在团体气氛的牢牢束缚中,未羽为自己所处的状态深感空虚。
如果前男友在这里就好了,她一时间窜过这样的想法,却又觉得情形也不会因此好转。
起先她是在必须和亚莉莎还有志摩子聊恋爱话题的压力中,开始这场恋爱。「未羽妳没有喜欢的人吗?没有吗?」在两人这样的追问下,她回道:「……硬要说的话,那个学长吧……」于是两人帮忙撮合,她和学长就此开始交往。
——不过一般都是这样的吧。
未羽开始对自己找借口。
人本来就很容易受到这种事情束缚。
想到这里——背后的气氛出现强烈的动摇。
一开始是尖叫,接着变成欢呼,仿佛能听见女孩子的叫声出现这样的转变。
未羽转过头——屏住呼吸。
从远处也能清楚看见,只有那里散发出闪亮、异于其他人的存在感。
飒人。
学校里的冷酷王子若无其事地从一对对情侣身边走过,女孩子们纷纷露出粉丝特有的祈祷般目光,宛如摄影机似地追逐王子从自己身边走过的身影。男友方面则是露骨地表现出不悦。
——哇啊,果然很帅。
未羽带着旁观者的心态观赏眼前这一幕。
然而,他的视线——正对着未羽。
她不由自主地确认背后,却没有发现其他疑似王子要找的对象。
未羽再次转向飒人。
没有错,对方紧盯的人正是自己。
——什么?
在她觉得纳闷时,那双长腿迅速拉近双方距离。未羽不自觉停住脚步……
他——来到未羽的面前。
「…………」
四周隐约响起带着惨叫的惊呼声,但她没有余力回头确认。
围上蓝色围巾的飒人俯视着她,神情似乎有些愠怒。
早晨冰冷的空气冻得耳朵微微发疼,犹如心跳鼓动着脉搏。
她打算总之先开口道声「早」的时候……
「喂。」
「是、是!」
是什么啊,她暗自吐槽自己。
「妳这个周末有空吗?」
她一时间搞不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以致于没有多想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有空啦。」
「这样啊。」
飒人轻轻点头。
「我想去一个地方,陪我去。」
………什么?
未羽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的意思是……」
飒人搔着头,发丝轻盈摆动。
「要妳陪我去吃东西。」
这话大大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在脑中引起大爆炸,有如听见第一声神谕的圣女贞德。
意识逐渐恢复清醒,未羽最先采取的行动是——惊恐地望向四周。
输送带停了下来。
等距离间隔的情侣望至这里,屏气凝神。冷酷王子居然在和女生说话——他们脸上写着这样的想法,从距离很难判断他们有没有听见对话内容。
「喂。」
她听见飒人的声音,急忙把头转回去。
「怎么样?」
飒人的双眼直盯着她。
「啊…………好。」
未羽愣愣地应了一声。
「这样啊。」他又轻轻点了下头说:「那就好。」
他又一次不着痕迹地动摇未羽的内心,但飒人没理会她的心情变化,兀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联络方式给我。」
未羽心中的震撼仍未平复,像个人偶般拿出手机,与飒人交换了LINE,耳边似乎能听见女孩子的哀号声。
「到时候我再联络妳。」
说完,他快步离开,平心静气地穿过等距离停在输送带上的情侣身边。
未羽茫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等他的背影缩小到一定程度之后,暂时性的震惊平复下来,原先跟着冻结的事实也一口气解冻。
就是飒人约她一同进餐的事实。
……什么?
什么————————
3
「「「「未羽!」」」」
她一走进教室,就被女同学团团围住。
「这是怎么回事?」
「妳和王子在交往吗?」
疑问排山倒海而来,情侣大道上发生的事情透过网路迅速传了开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妳怎么做到的?契机是什么?」
在惊讶与好奇心的驱使下,围绕在她身旁的同学们个个双眼闪闪发光,散发出惊人的压力。未羽感觉自己就像被幼鸟包围的饲料。
进入教室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这样的反应远超乎想像。
受到人群推挤,坐在一旁座位的班长春日菜穗子「唔……」地哀号,陷在人群中。她的好友——眼镜美少女美峰理纱犹如母狮把她救了出去。
未羽在视线一角看着这样的景象说:「……那个……」
她一出声——原本吵闹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目不转睛凝视着她,仿佛在听取总统做出最后的决定。
这样的反应实在让她很难开口。
这个时候,亚莉莎和志摩子走进教室。
她们宛如清楚未羽现在所处的状况,露出「好啦、好啦,这里就交给我们。」的表情穿过重重人群。
「听说妳和王子说话了?」
亚莉莎用闲聊的口气问道。
「对、对啊。」
「你们在交往吗?」
未羽猛摇头,心想必须向这班上的大批粉丝证明自己的清白。
「怎么可能!」
霎时间,松了一口气的笑意在包围她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未羽也哈哈大笑,否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他为什么找妳讲话?」
「你们认识吗?」
「这个嘛……」
她正要解释时,赫然惊觉一件事。
要说两人认不认识,当然是认识。
不过要是这么回答,就不得不说出两人相识的起因。
『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工作,绝对不行。』
既然是秘密,就必须确实保密才行。
「——不,我们不认识。」
她一边说一边让脑袋全速运转。快想,快想出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月票。我的月票不晓得什么时候掉了,王子捡到后交还给我。」
自己的语气还算自然吗?
接着——
「什么嘛。」现场气氛完全松懈下来。
「我想也是。」
「根本不可能嘛。」
「何况是未羽。」
——喂,太没礼貌了吧!
「这么说太没礼貌了吧!」
她真的把内心的吐槽说了出来。
所有人哈哈大笑,话题转到王子身上。
「王子真温柔。」
「好让人意外喔。」
「果然很让人心动呢。」
冷酷王子捡到月票这个小故事,产生了不良少年捡到小狗这种反差萌的效果。
知道真相的未羽明白这种落差根本不存在。其实他是个把女生叫成「厨余」的家伙喔,虽然她只能像这样在内心冷笑——
『陪我去吃东西。』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严谨表情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未羽的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上课时,未羽不停说服自己。
他那句话没有特别的意思。
虽然一起用餐听起来很像约会,但那家伙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就是这样。
那一定是个无关紧要的理由,要是带着期待过去,丢脸的肯定是自己。
——有什么好期待的啊!
未羽用力折断了自动铅笔的笔芯。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4
「我觉得是不可能,妳觉得呢?」
未羽拉开试衣间的门帘,询问自己的好友。
放学后,未羽在车站商场里试穿衣服。
好友近卫佳奈(京都人)一脸不耐烦地吐槽:「我看妳对这件事挺认真的嘛……」
「这、这是那个……以备不时之需。」
未羽试穿的是一套高雅的上衣和裙子。
说不定对方会带自己到一间漂亮的餐厅,到时候自己绝不能丢脸。衣橱里没有这种衣服,因此正好趁这个机会准备——未羽带着热忱向对方解释自己的用意,但佳奈的反应只有一声「喔」。
「怎么样……这一套如何?」
「普普通通。」佳奈干脆地说。「一看就知道在装成熟。」
她说得直截了当、口无遮拦,未羽觉得这种毒舌的个性比起京都人更像大阪人,佳奈却表示:「京都和大阪没差到哪里去啦。」真的是这样吗?京都人听见不会生气吗?
「不然佳奈妳帮我选一套适合的嘛。」
「好、好。」
两人在店里逛了起来。
未羽从小学就认识佳奈。佳奈是个身边没有男性气息,全身散发出搞笑艺人气氛的女孩子,然而品味却很好,打造具女性魅力的打扮更是得心应手,只是本人绝不会将那些衣物穿戴在身上。
「王子啊。」她挑选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用关西腔说。「真有那么帅吗?」
「只可惜个性很差劲。」
和佳奈待在一起时,未羽说话也会带一点关西腔。
「那家伙自大又强势,实际上真的很会惹人生气。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家伙就说我是『蛋糕笨蛋』。」
「噗。」
「咦?」
「抱歉、抱歉。」
「那个人简直和小学生没两样,班上不是也有一个讨人厌的坏小孩吗?他就是那副德性,很不会看气氛。反过来说也有让人觉得厉害的地方,他很单纯,也很努力,嗯。」
佳奈饶富趣味地看着说起王子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未羽。
「不过他忽然跑来约我……真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她终于察觉佳奈的视线。
「怎么了?」
「没事。」
佳奈摇摇头。
「真要说起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询问未羽。
「唔,我在他打工的地方碰巧遇到他……大概是这样。」
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未羽本想全盘托出,但说到一半又打消了念头。
「喔~」
「佳奈呢?还是老样子?」
她问起对方的感情生活。
「嗯。」
「没兴趣啊。」
「就是啊。」
佳奈露出开朗的笑容,拿出一件衣服放在未羽身上。
「这是那个嘛!是什么来着……?」
「居礼夫人!」
「就是这个!」
用完晚餐后,未羽和全家人一同观赏猜谜节目。
虽然不是每天,但这种情形很常见。也会有先是某个家族成员在看电视,稍晚回到家的人接着会合,最后全家聚集到电视机前面的情形。
以前她和佳奈聊天讲到这件事的时候,被对方吐槽「你们是昭和时代的人啊」。她自己也有自觉,家人间的感情真的很好。
萤幕上出现正确答案——「居礼夫人」,姊姊一脸得意。
这时,未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拿起手机,看见萤幕的瞬间——心脏忽而激烈跳动。
『最上飒人 关于周末的事』
「怎么了?」妹妹敏锐地发现未羽的变化询问。
「没、没什么。」
她急忙把萤幕遮住。
「妳的脸好红。」姊姊说。
「什么!才、才没有。」
她按住自己的脸颊,好烫。
未羽心头一惊,往四周望去时,发现妈妈、姊姊和妹妹全露出一副「喔?」的表情,笑得暧昧。
她忍受不住,急忙站了起来说:「我、我去和朋友讲电话!」逃出客厅。
「恋爱的气息!有恋爱的气息!」
「从楼梯那边传过来啰!」
她听着妈妈和姊姊的奚落,一路冲上楼。途中,LINE又响亮地响起讯息通知声,「别响啦!」惹得她忍不住破口大骂。
未羽一进房间,马上飞扑到床上。
心脏不停鼓动,她打开了讯息。
讯息内容简单交代了会合时间与场所。
——银座。
这个站名让她莫名紧张,接着又有讯息传来。
『那里有要求服装仪容,记得打扮得正式一点。』
「…………」
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高级餐厅。
各种情形与情感在未羽的内心激荡,飒人的显示图片应该是自己制作的蛋糕,图片中散发出「完美作品」的自豪气氛,有种可爱的感觉。在她思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逃避时,赫然惊觉一件事情。
——我得回讯息。
讯息旁边标示已读,对方理应知道她读到这些讯息的正确时间。
得赶紧回讯息才行。
未羽正打算回讯的时候——全身不由自主僵硬。
该怎么回?
要加入表情符号吗?要传贴图吗?还是都不要?只传一张『好喔』的贴图过去可以吗?不行、不行,这么做不太好。
「…………………………」
未羽心急如焚,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心情有如必须选择要剪断红线还是蓝线的爆炸物处理小组。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女性魅力和自尊的夹缝间百般苦恼之后——回了这样的讯息。
『收到。』
最后自尊战胜了。
5
走上地铁的狭窄楼梯,外面是银座的街景。
三越百货耸立在宽敞马路——未羽居住的地方不曾见识过——的另一头。
一上楼梯,标示夜行巴士乘车站的黄色标志就在旁边,另外还有成排的细长行道树,以及——他。
未羽心头一紧。
把手插在长裤口袋、倚着行道树的飒人,与其他人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他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梳理整齐,穿上干净的皮鞋,在平时的洁净感上另外增添了一股魅力,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费洛蒙。
路过的女性不分老少,全都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不然就是害怕地别开双眼。
老实说,他的样子让人很难接近。
未羽杵在原地时——飒人把头转了过来。
未羽一对上他的视线,心脏立刻疯狂跳动。
他离开背后的行道树,走了过来。
——别忽然靠过来啦。
她内心惊慌失措,好不容易才镇定住情绪。
「嗨。」
「嗨——不对,早安。」
早安好像也不太对?她心里焦虑得不得了。
「走吧。」
飒人马上迈开步伐。
「嗯。」未羽跟在他背后。
「今、今天很温暖呢。」
她忍受不了沉默,开口和对方攀谈。
「早知道我也像最上同学一样不穿外套。因为现在还是二月,我实在下不了决心,怎么调节穿搭真的很难呢。」
「确实是这样。」
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回应,听在未羽耳中却无比贵重。也许是因为没有期待对方的回应,也可能是他坦率地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转过路口后,眼前出现一条相当具银座风格的高级街道。
从COACH、爱马仕这些知名品牌,到未羽不知道,但必定很高级的名牌店栉比鳞次。
高贵的手表及珠宝金碧辉煌地展示在沿路的橱窗里,逛着逛着她竟对上店员的目光,慌得她赶紧别开视线。
她心想原来日本有这种地方,总觉得心浮气躁,始终平静不下来。
今天干劲十足地穿上新衣服过来,还有得向飒人确认今天是不是约会的意识,全抛到脑海外。
飒人稍微走在前面,并专注地凝视橱窗。
「你对这种东西有兴趣吗?」
「我在观察摆饰。」
他似乎看得很专心,里面确实有很多设计精致的东西。
「这、这样啊。」
飒人忽然把头转向马路另一边,那里有一株类似耶诞树的圆锥形绿树。
愈接近那里,愈可以清楚看见店门口。
那里有一扇庄严的大门,彷似贵族宅邸或是宫殿。大门旁,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门卫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珠宝店?名牌店?或是权贵的沙龙,还是什么……?
这是什么样的地方,未羽根本无法想像。
这时,飒人笔直地走过去。
——咦,不会吧?
是那里吗?
他理也不理脑中一片空白的未羽,径自走向店里。
正确判断出飒人有进入店里的意思后,「欢迎光临。」门卫以训练有素的微笑与动作打开门。
未羽一边像个平民老百姓般向门卫点头致意,一边觉得自己的血管里似乎被人放进了冰块。
「欢迎光临。」
进入店里后,一位身穿高雅西装的女性微笑着上前迎接,带领两人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在坐垫松软、宛如放置在宫殿里的椅子坐下后,扎实的弹力随即支撑住整个身体。
「方便请问预约大名吗?」
「最上。」
飒人的态度十分沉着。
过没多久,包括刚才那位女性在内的两名工作人员走了回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来帮两位带位。」
跨出脚步后,周围的样子终于进入未羽的意识中。
这里是一间餐厅。
店里有着圆筒状的挑高天花板,照明为淡蜂蜜色灯光。
眼下是座大厅,响着谈笑的轻微嬉笑声,可以看见聊天的女性脸上露出的笑容。
沿着圆弧形的墙壁走下楼梯后,眼前出现类似抽象画的雕像,或是几何图形的画作。
未羽感觉脚底失去知觉。
服务生带未羽走到桌子后面,接着帮飒人把椅子拉出来,让他在未羽右斜方的位置坐下。
虽然看不太清楚其他桌是什么样子,然而由于正值午餐时间,餐厅里大多是一群群闲适的主妇。
在未羽对面,有个半个室的隐密空间,众集在那里的似乎是有商务往来的人士。
在她的视线前方,正好有一位年轻的白人女性。
那位女性非常漂亮,而且雍容华贵。和身旁穿着西装的男性们对话的每一个表情都很和乐,向四周散发出幸福的光芒。
两人不经意对上彼此的视线,面对远处的未羽,她脸上闪过惹人喜爱的表情,未羽觉得心情也跟着变得幸福了点。
「感谢两位今天莅临本餐厅。」
一位服务生走到餐桌旁。
对方是位把头发竖起来,气质优雅,穿戴整洁的年轻男性。他的太阳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请问两位要点什么饮料?」他问飒人。「本餐厅也提供果汁,另外也有含气泡和不合气泡的各种矿泉水。」
未羽心想,如果是年纪大一点的客人,服务生应该会推荐酒类吧。
「气泡水有哪些?」
飒人的态度非常沉着稳重,难不成他很习惯到这种地方来吗?
几番讨论之后,服务生捧来一个瓶子,像倒酒一样把里面的饮料倒进酒杯。
「这叫做『Chateldon』,是从献给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涌泉中采来的水。」
虽然有些俗气,但人们也将它称为水界的※Rornanee-Conti——服务生介绍着这水的惊人来历,却毫无压迫感。他的身段非常自然而且柔软,未羽脑中浮现出「殷勤」这个单字。(编注:世界上最名贵之酒。)
服务生离开后,飒人举起酒杯,作势干杯。
「干、干杯。」未羽不小心脱口而出,正在后悔这么说是不是不太适合这种场所时,「干杯。」飒人应了她的话。
难不成他在替我打圆场吗……?
未羽这么想,把气泡水送进口中。
独特的苦味和顺口的微弱气泡,未羽偶尔也会喝便利商店贩卖的气泡水,但两者的感觉很不一样。
「喝起来和便利商店的好像不太一样,是碳酸不同吗?」
「因为这是天然的气泡水吧。」
「天然的?」
「便利商店卖的是用机械注入二氧化碳,这个则是在地底时,就溶入碳酸的天然水,所以喝起来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原来还有天然的气泡水啊。」
她呢喃着原来如此,又喝了一口。
随着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她又因为其他理由心慌意乱。
有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想确认。
「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未羽盯着放在桌上的酒杯,终于把搁在心里的问题问出口。
「……你今天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飒人几乎想也没想就回答:「只有男人没办法进入这间店。」
态度意外地爽快。
……我想也是。
未羽顿时精疲力尽。
「我在上学路上看见妳,想到可以这么做。」
「你是指在现充大道上的时候吧?」
「……现充大道?」
他一脸茫然,像是不知道这件事。
不会吧?
「就是那条小巷子啊,那里是情侣专用道路,气氛上拒绝单身者进入……我那一天是走错路误闯了进去。」
听完她的解释,飒人脸上清楚露出像是在说「无聊」的表情。
「最上同学平常会走那条路上学吗?」
和学长交往的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走那条路上学,但从来没看见飒人出现过。
「不会。这么说来,我以前没走过那条路。」
「……咦?」
「妳不会偶尔想走别条路看看吗?」
——不会。
看着对自己的反应无法释怀的飒人,未羽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
王子真是个怪人。
菜单送到了桌上。
大本菜单上面印有金色文字,用高级厚纸制成。老实说,非常重。
上头同时标注法文与日文,用像是「vapeur」或「Jus」这类陌生单字解释菜色内容,整体散发出昂贵的气氛。
而且,菜单上没有标示价格。
——不、不晓得究竟多贵……
「……上面没有价格对吧?」
「我这边有。」
「什么?」
「这样啊,只有提供给男士的菜单上面有价格。」
——原来是这种安排啊……?
「……唔,要多少钱?」
「上面的套餐是一万,下面是一万四。」
她感觉全身血气消失,冷汗从每一个毛孔喷出。
「这顿我请,用不着担心价格。」
她心头一惊,看向飒人。
啊,原来如此啊……她暂且放下心头大石,可是——
「不、不行!」她急忙反对。这么一顿大餐不能让对方请客。
「约妳来的是我,一开始我就打算请妳,钱也准备好了。」
「不能让你请,我也会付钱!」
未羽说完后,惊觉一件事——钱包里不晓得有多少钱。不管她再怎么翻找,最多也只找到五千日圆。
飒人的眼神似乎看穿了这件事。
「……今、今天我钱带得不够,但我一定会还钱,我会去打工。」
虽然差点让金额的重量压垮,未羽却依然这么坚持。
「随便妳。」
飒人用眼神唤来服务生。
「请问两位决定好了吗?」
「我要下面这份套餐。」
他指着一万四千圆的套餐,未羽当然是——
「我、我要点……这个。」
尽管相对便宜,不过未羽这辈子从没点过一万日圆的餐点,因此点餐时害怕得声音都在发抖。
飒人轻轻笑了出来。
未羽瞪了他一眼,然而飒人装作没看见,兀自从口袋里拿出相机,交给服务生。
「麻烦你。」
「没问题。」
服务生恭敬地鞠了个躬后离开。
「你为什么拿相机给他?」
「我要请他拍菜肴的照片。这里基本上禁止拍照,但是可以拜托工作人员帮忙在厨房拍照。」
「喔~」
一会儿过后,前菜来了。
圆形餐盘上以等距离摆上菜肴,整体摆盘犹如一朵黄花,色彩非常鲜艳。
「好可爱。」
未羽望着餐盘轻声赞叹时——感觉到飒人完全变了个人。
他目不转睛地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开胃菜,接着依照服务生的解释用手指轻轻捏了起来。
他从极近的距离确认,嗅闻香气,接着咬了半口,阖上双眼细心品尝滋味,再张开眼睛仔细观察断面。
他处于极为专注的状态,甚至让未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那个样子和在店里制作蛋糕时的他如出一辙。
未羽因此明白了他自掏腰包到这间高级餐厅来的理由——
看见他暂时停下动作之后,未羽向他确认自己的想法。
「这也是为了成为甜点师的学习吗?」
「对。」他承认了。
「你要参考他们的甜点吗?」
「是全部。」
「全部?」
「目的是接触优秀的事物,这是师傅教我的。」飒人说。
「要接触各式各样优秀的事物,不管是食物、艺术、服务还是娱乐,都要接触第一流的,累积那种感觉。」
「…………」
未羽再次感到惊讶。
惊讶明明同样是高中生,他却为了贪婪地吸收世界上第一流的事物,不惜花上好几万日圆到这种地方来的认真。
「……真厉害。」
她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不过他似乎不以为意,脸上表情像在说这么做是很普通的事情。
「请问需要帮两位分成两份吗?」服务生微笑问道。
两人点的是不同套餐,当两样不同的菜色端上桌时,「那道菜很有意思。」飒人看着未羽的盘子说。
虽然其实未羽也很在意飒人盘子里厚厚的鹅肝酱。
「可以吗,有村?」
「没、没问题。」
「麻烦你了。」
「请稍等。」
服务生道了声歉后,把餐盘拿到餐车上,分装到两个盘子里面。手握叉子和汤匙的动作优雅,看上去非常专业。高雅的举止,在适当时机询问客人的需求,在这种一流餐厅工作可真辛苦,未羽忍不住这么想。太阳穴上的痣简直愈看愈性感。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法文,原来是外国服务生一边热情地相对面的白人女性交谈,一边在书里写字,像是在告诉对方什么事情。
未羽心想原来服务生也会做这种事,感觉很奇妙。
「啊,这个鹅肝酱真好吃……和以前吃过的不一样。」
「这个慕斯也不错。」
「真的耶,好好吃喔。」
两人聊着这种事情。只是比起美味的料理,围绕两人的空间质感更吸引未羽。
服务生健步如飞地在餐厅里穿梭,一旦与客人四日相对,便送上优雅的微笑。
店里属于开放空间,看似没有与外界完全隔绝,但和外面明显是两个世界。仿佛加上一层薄薄的镜片,待在里面有一种朦胧的安逸感。
「这种类型的店……」飒人说:「重视菜肴也很重视服务……因此提供舒适的时间与空间十分重要。」
「服务啊……」
「为了让我们这些来到这里的客人感到宾至如归,所有人共同协力打造出这样的空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未羽仰望向天花板。
若有似无的喧嚣声悦耳地回响在挑高的空间里,没有一个人高声喧哗,所有人一同打造这个场所。
未羽把视线转回来后,看见飒人正在享用料理。
这么说来,今天他没有对自己恶言相向,或许是因为加入了这个空间吧。
「……最上同学,你为什么想当甜点师?」
所以,她也能将这种问题自然而然地问出口。
飒人看着她,目光有些飘渺。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个同学邀请我参加生日会。」
他同样自然地开始解释。
「去了我才发现那同学家很有钱,房子很大,饭厅很明亮,我和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餐桌上摆着我从没见过的豪华料理,不过打从一开始我就很在意桌子正中间的生日蛋糕。」
他喝了口水,双眼炯炯有神。
「当然谁都会在意蛋糕,不过我不是抱着那种随便的心态。在送礼物和玩游戏的时候,我一直很在意它。后来蛋糕切好,分给大家,终于让我吃到了。」
飒人说到这里停下来,仰头望向圆形的天花板,凝视一圈圈的灯光呢喃:
「…………那个蛋糕非常好吃。」
「其他人可能也在称赞那个蛋糕有多好吃,可是我不记得那时别人有什么反应。我心里受到强烈的冲击,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美味的食物,然后……我发觉自己也想做出这样的蛋糕!」
「…………」
未羽听着他的解释,感觉到「啊啊,我们在那个时间点就不一样了」。不管尝到多美味的蛋糕,她也不会期望自己可以做出同样好吃的蛋糕。
「那就是改变我人生的一天。」飒人直截了当地说。「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目标,以及为了什么活在这世上。」
他说得天经地义,没有一丝迷惘。
未羽只是觉得很厉害。
「这样啊……真厉害呢。」她直接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
「真正厉害的是师傅的蛋糕。」
「咦?」
「那个生日蛋糕是师傅做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未羽张大了眼睛。
「……你现在是碰巧成为他的弟子吗?」
「不是。」他摇摇头。
「国中的我为了成为甜点师而在思考将来的具体规划时,一般人会选择进入专科学校,但我认为『只能由当初做出那个蛋糕的人当我的师傅』。」
——只能由他来当自己的师傅。
未羽觉得这想法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
「后来我跑去打听那个蛋糕是谁做出来的,找了又找终于找到那间店……然后我拜托师傅,硬是要他收我当弟子。」
从这些话里,感受得到他的热情与行动力。
她一边心想原来飒人在那间店工作是因为这种缘故,一边说:
「青山先生的蛋糕有那么好吃啊。」
这么说来,未羽还没吃过那间店的蛋糕。
飒人理所当然似地点头,看上去相当自豪。
「因为他是成为世界第一甜点师的人啊。」
「……什么?」
「师傅是在Coupe du Monde的巧克力部门拿到世界第一头衔的甜点师。」
「……是吗?」
「上网查马上就能查到了。」
——原来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啊……我非吃到他的蛋糕不可!
未羽立下坚定誓言。在她的视线前方,白人女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法国服务生的带领下,穿过餐厅,可能是去洗手间吧。
未羽用视线追逐着她的身影,一会儿过后,当她正打算把视线转回来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替未羽他们服务的有痣性感服务生紧盯着女性的背影,神情有些古怪。
从容不迫的感觉消失,身上原本那种高雅的举止不见踪影。他似乎束手无策,举动显得可疑。
接着,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露出坚决的目光,展开行动。
他追上那位女性。
「怎么了?」
「没事。」
飒人这么问之后,未羽的注意力又回到餐桌上。
过没多久,脸上有痣的服务生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匆匆忙忙走向厨房。
几乎在同一时间,女性也回到餐厅。她的样子丝毫不奇怪,一路走回她的座位。那一桌看起来已经用餐完毕,每个人都在准备离开。
未羽莫名觉得在意,又用视线追逐对方的动静。
脸上有痣的服务生回到餐厅时,女性顿时有了反应。
两人四目相对,女性从位子上稍微站了起来。
这时,一位外国服务生注意到她的动作,快步走上前,询问她需要什么服务。
女性全身僵硬,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接着笑盈盈地说了些话。
然后,她又和刚才一样,在外国服务生的带领下走向洗手间。
女性和脸上有痣的服务生视线交会,她朝他微微一笑——用双手食指比了个X。
服务生脸上可以清楚看见震惊的表情,数秒过后,他踩着蹒跚的步伐再一次消失在厨房,双脚明显使不上力。
——怎么回事……?
未羽怀疑着,脑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假设。
说不定事情是那么一回事。
猛然回过神后,她发现飒人似乎和自己目睹了同一件事情。
脸上有痣的服务生将甜点车推到未羽他们的桌旁,上头有巧克力、果干、牛奶糖、花生糖等种类丰富的点心。「好像高级糖果店喔。」未羽有这种感觉,直直竖起的棒状点心也散发出这样的气氛。
「这是巧克力,这是Guimauve-法式棉花糖,这是……」
服务生彻底恢复原本的微笑,逐一介绍这些点心。
闪闪发亮的甜点夺去了未羽的目光。
——怎么办,每一个我都想吃……
内心陷入天人交战。
——每一个都吃一点点应该吃得下。
——不过会不会吓到人啊。
——没差啦,反正他都叫我蛋糕笨蛋了。
——要吃够本才行!
未羽的脑内会议正要以多数赞成「全点」通过表决时——
「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飒人向服务生搭话。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你和坐在那张桌子的法国女性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未羽全身冻结。
——尽量避免接触这个话题是人之常情吧!
见到那一幕之后,未羽建立了这样的假设。
他被甩了。
服务生追上那位女性的脚步,在对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悄悄表白自己对她一见钟情,或是希望可以交换联络方式。
然后,她也悄悄地回应了他的心意——
服务生微笑着全身僵硬。
「你没有被甩。」飒人说。
——什么?
未羽大吃一惊,轮流看向飒人和服务生。
服务生也因为意料之外的这句话睁大了眼睛。
「我劝你马上追上对方,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飒人笔直地凝视着他,再三强调。
服务生脸上难掩犹豫的神情。
「我向你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
「还不快去。」飒人焦急地说。「万一错过这个机会,你们以后将再也见不到面,你也会因为连一点勇气也拿不出来而后悔莫及。」
他的语气激动,听来似乎深有同感,仿佛经历过相同的事情。
那是足以撼动对方内心的语气。
未羽甚至呼吸不过来,只是观望着服务生的反应。
他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咬紧牙关,下腭瞬间冒出青筋。
「失陪了。」服务生向未羽他们鞠躬致意后,快步走了出去。
未羽目送他奔上楼梯的身影,接着把头转向飒人,压低嗓音问:
「……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认为他没有被甩?我也看见了,那个动作不是……」
飒人不发一语,啜饮了一口咖啡。
「我之后刚好有一间想去的店。」
「什么?」
「到那里我再解释给妳听。」
莫名奇妙。
未羽无法释怀,正要吃下棉花糖时——看见了走下楼的服务生。
她对上了服务生的眼神,对方的神情充满喜悦,用不着问也知道事情发展得如何。
飒人说得果然没错——未羽看向飒人,发现他用眼神向服务生示意,唇边浮现微微的笑容。
那是个温暖的微笑,带着单纯的祝福。
注意到未羽的视线后,飒人随即板起冷漠的脸孔,若无其事地吃起巧克力。
6
三越百货的屋顶上有个庭院。
离开餐厅后,未羽被飒人带往一间甜点店,从人潮汹涌的银座三越百货一楼一路抵达九楼的庭园。
中央有个草坪,地上铺上木板,木板边缘的落差直接延伸成一座长椅,有许多老年夫妻或是带着小孩子的妈妈在这里休憩。
年轻妈妈看着飒人走过去看得入神,连小女孩也整理起自己的浏海。
接着,看见和他走在一起的未羽后,她们纷纷散发出「咦,怎么回事?」的气氛。
未羽让内心保持无的状态,从众人面前走了过去,和飒人坐在稍远的地方。
飒人受到所有女性的关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刻意无视——未羽有这种感觉,但她决定暂且把这件事搁在一旁。
「喂。」
未羽耐不住性子说道。
「关于刚才那件事……」
没错,飒人说会在之后的那间店向她解释,可是到现在依然没有提及。
到了甜点店后,飒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完东西,未羽于是急忙跟着他离开店里。店内人多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这么想,因此一直忍耐到了现在,不过这时候总可以讲了吧。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认为笹本先生没有被甩?」
笹本是那位服务生的名字。他递上自己的名片,感激涕零,甚至半强迫地请了他们这一餐。
飒人什么话也没说,打开放在膝盖上的甜点盒子。
盒子里——装有圆形的烤蛋糕。
厚度约三、四公分,光滑的淡茶色表面上有个『X』图样。
未羽不由自主受到吸引。
「那是什么甜点?我第一次看见。」
「杏仁奶油派。」飒人回答。
「原本的意思是『对话』。」
「法文吗?」
「对,这个表面上的X就是用来表示会话的意思。」
未羽再次观察起蛋糕上的图样。X。叉叉记号。
「……」交会的意思吗?」
「应该是吧——然后在法国……」飒人边说,边用双手食指做出X的动作。
「这个动作是『我们来聊聊吧』的意思。」
未羽心头一惊,那个白人女性就是做出这样的动作。
「换句话说,情形是这样的……」
飒人讲起当时发生的事情真相。
「她假装要再去一次洗手间,打算和笹本先生讲几句话,却被其他服务生抢先一步。因为已经准备要离开,剩没多少时间,她于是在急忙间送出暗示——『来聊聊吧』。」
飒人再一次比出X的动作。
「可是……日本人看见这样的动作,会怎么想?」
「……结帐?」
「那种餐厅怎么可能用这种动作暗示结帐,妳是笨蛋吗?啊啊,妳确实是笨蛋,抱歉问妳这个问题。」
「吵死人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嘛。」
在那种时候看见这样的动作,一般会这么解释吧。
「『抱歉』的意思对吧。」
飒人点头。
「笹本先生不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结果误会了——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
谜团解开了。
一个小男孩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兴奋地快步走着。
一位母亲在另一头向小孩子说:「是蚂蚁先生呢,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不过最上同学真的很厉害呢。」
飒人把头转向她。
「你不是确实把这件事告诉笹本先生了吗?就算注意到背后的意思,要说出来也很不容易,需要有勇气才做得到。」
「…………」
「而且,『因为连一点勇气也拿不出来而后悔莫及』——你是这么说的吧。真热血,我吓了一大跳呢。你很热血喔,最上同学。」
「……本来我想分一个给妳,我看还是算了。」
「为什么!我跟你道歉嘛!」
飒人像是忍不住似地笑了出来。
「妳这个人真有意思。」
「……什么嘛。」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惹人发噱的事情。
飒人从盒子里取出一个杏仁奶油派,再把剩下的连同盒子一起递给未羽。
「谢谢……」
未羽把盒子放到膝盖上时,飒人张大嘴巴,一口咬下杏仁奶油派。从咬住蛋糕到咀嚼的动作,都让人觉得非常豪迈。
他不像刚才在餐厅时阖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只是单纯地吃着蛋糕。
「我想留住今天店里给我的印象。」
他解释,仿佛是发现了未羽的视线。
如果面对所有食物都必须集中精神,确实很累人。
未羽也跟着开动。表面飘散出香甜的气味,一咬下去,薄脆的外皮在门牙底下碎裂好几层——是派。
酥脆的派皮口感融合杏仁的香味,浓郁的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这味道……让人有种怀念的感觉。」
「因为这是法国的传统糕点吧。」
「原来如此啊。」
「这是十八世纪左右发展出来的甜点,这种可以说是独特的重口味或是风味的方向性很有时代感,从这道甜品里面,能了解到当时和现在的细微差异。」
飒人又吃了一口……接着阖上双眼。他刚刚才宣称不要集中精神,却又马上做出这样的举动。
——真是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呢。
望着他的脸,未羽不禁有些羡慕。
有能让自己如此投入的一件事,不晓得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这种事物。
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到呢……
「……有村。」
忽然间,飒人依然阖着双眼,用凝重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什、什么事?」
「四周太吵了,妳去叫他们安静下来。」
「我不要!」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未羽错愕地心想。
飒人一脸无奈地把最后一口派送进嘴里,埋头咀嚼。
见到这一幕,未羽露出苦笑。
今天是几近春天的好天气,孩童的嬉闹声缓缓融入天际。
不经意间,未羽用食指比了个X,心里这么想——
——今天和最上同学讲了很多话呢。
杏仁奶油派
有「对话」的意思,为法兰西岛地区的甜点。(录入注:法兰西岛是巴黎、凡尔赛周边地区,从行政区划上来讲应该叫法兰西岛大区,是法国本土十三大区之一)
派里加入杏仁奶油,表面上的X图样为最大特征。
关于名称由来众说纷纭,
用手指比出X表示「对话」的动作
和表面上的图样一致是其中一种说法。
然而,要在法国实际看见这样的动作非常困难,
因此,未羽和飒人目睹的是相当罕见的场景。
要比喻的话,大概和在生活中听见「造成您的困扰实感抱歉」一样稀奇。
顺带一提,笔者曾被人这么说过一次。
如欲享用杏仁奶油派,可至东京吉祥寺的「L`EPICURIEN」等店。
欧培拉蛋糕
1
午休时,班长春日菜穗子一拿出系着蝴蝶结的袋子,所有女生马上敏锐地做出反应。
不管是在聊天还是滑手机,所有女生全部有如察觉森林里出现异状的小动物般转过头,站了起来。
「我烤了饼干过来。」
班长笑咪咪地说出这句话后,现场热闹得犹如繁花盛放,在场所有女孩子聚集到了一起。
未羽也不例外。
「来,大家一人一个。」
班长用那双娇小肥嫩的手从打开的袋子里面依序分发饼干给大家,她偶尔会像这样烤些点心到学校发给班上同学。
「啊,真好吃!」
「好好吃喔。」
看见大家的反应,班长圆滚滚的脸颊总会露出幸福的笑容。看到她白皙又软绵绵的脸颊,没有一个人抵挡得住诱惑。
「班长,让我摸摸妳的脸颊!」
「戳。」
一定会有人实际采取行动。
「喔喔,这稳定的柔软度……」
「别摸了啦。」
班长嘴巴上这么说,却任人摆布。
未羽也摸过她的脸颊,感觉就像「伸缩自如的牛奶布丁」,实在不像人世间的触感。
所有人都瞇起眼睛,疼爱着这位又是微笑,又感到困扰的班长,班上同学都很喜欢她。
「好啦,大家别玩了。」
美峰理纱轻轻按住同学享受脸颊触感的手。
那是位戴着眼镜,气质凛然的美女。她是班长的好友,受学生会的邀请担任会计,是学年成绩顶尖的资优生。她总像个秘书一样,在有些傻气的好友身旁帮助对方。
「小理,大家都说很好吃呢。」
班长向理纱说,听说她每次带来的都是两人在一起玩耍时做的点心。
「太好了呢。」
看见人如其名的春日般和煦微笑,理纱面对她露出冰山美人凛然的模样。
她露出了冰山美人的凛然模样。
她维持冰山美人的凛然模样……全身开始颤抖。「菜穗子!」然后一把抱住班长。「太可爱了!妳真是太可爱了!」
她激动地磨蹭对方的脸颊,差点没生起火来。脸上的表情完全溶解,冰山美人的样貌荡然无存。
在理纱的拥抱下,班长轻笑了出来。两人相处时总是这个样子,互动像对母女,也有些腐女会用「百合」来评断她们。
「可以给我一个吗?」
未羽耐着性子,等待排队顺序轮到自己。
「啊,不好意思,有村同学。给妳。」
班长从袋子里面掏出饼干。
「这是叫做『斯派库鲁斯』的饼干。」
「斯派库鲁斯?」
「是比利时和荷兰等地传统的香料饼干。」理纱补充说明。「里面放了肉桂、丁香还有荳蔻,据说只有在圣尼可拉斯节才会吃。」
因为知道未羽对点心有强烈兴趣,所以她特地解释得清楚一点。
那是个长方形,拿在手里非常硬、烤得金黄的饼干。
「我要吃了。」
她咬了下去。
在酥脆的口感与焦糖的甜味之后,香料的气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因为各种香料综合在一起,味道并不怎么强烈,独特的香味在齿颊间留香。
「好吃!是让人吃了还想再吃的滋味!」
未羽双眼闪闪发亮地说,班长和理纱听见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时——
「有村同学!」
从学校餐厅回来的同学冲进教室。
「听说妳和王子在银座逛街,是真的吗?」
她一听把嘴里的饼干喷了出来。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教室里顿时喧嚣声四起。
「妳看,这里有照片!」
那位同学把手机里别人传给自己的照片给未羽看,未羽的心脏剧烈跳动,照片里清楚照出正要走进餐厅的两人。
所有人挤了过来,连原本在外野的男同学也凑了上来。
「哇啊,真的耶。」
「那间餐厅看起来好贵。」
未羽把掉在地上的饼干捡起来,「……啊啊啊……」眼前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发抖。那张照片把自己照得很丑,也让她大受打击。
「「「「未羽!」」」」
众人团团包围住她。
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但和那时候不同的是,大家脸上的表情多少带有谴责的意思。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解释清楚!」
之前不是说只是捡到妳的月票而已吗?妳欺骗了广大的国民吗?未羽此时的状态正如同饱受批评的政治家。
「这是……」
「是什么?」
「……他约我去餐厅。」
女同学们倒抽了一口气。
男生邀约吃饭,而且还是这种高级餐厅,这表示——
大家心里会怎么想,未羽再清楚不过。
「……这不是那个吗?什么几颗星的餐厅。」
「什么,那很贵吧?」
「未羽,一餐要多少钱?」
「…………午餐要一万日圆。」
「哇啊。」
「你们各付各的吗?不是吧?」
「…………不是。」
「「「「………………」」」」
未羽察觉看向自己的视线变了,有种自己在这个当下的名次急违攀升的感觉。
在此同时,她也发觉四周的气氛逐渐转往某个方向。
「……他向妳告白了吗?」
「你们在交往吗?」
不知不觉间,她愈来愈无法动弹。
「……呃……呃……」
你们误会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解释清楚,可是一度被拱上高处再往下坠落的感觉让她害怕,感受「什么嘛……」让所有人失望的气氛落差令她恐惧。
虽然觉得愚蠢,知道这么做不好,但她逃不掉也拿不出勇气。
「真是的,妳太见外了吧!」
亚莉莎拍了下她的肩膀。
「怎么连我们也瞒着呢?」
「就是说啊。」
亚莉莎和志摩子笑咪咪的,未羽一筹莫展,只得跟着陪笑。
「不过和王子交往有很多麻烦的地方,像是那一大群粉丝。」
「就是说啊,不过我们可不是他的粉丝喔!」
志摩子一说,所有人异口同声哈哈大笑。未羽也跟着一起笑,但她心里——
——啊,我在搞什么鬼啊!
她暗骂自己,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无意间——她发现亚莉莎和志摩子正看着自己,暗自吓了一跳。
「喂喂,未羽。」
亚莉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靠了过去。
「把男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吧。」
「什么?」
「我们现在一起去王子班上,我想看妳展现出正牌女友的架式。」
未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好,我们走。」
亚莉莎抓住她的手臂。
「呃,这个——」
「用不着担心,还有时间呢。」
志摩子拉住她另一只手。
「咦咦咦……」
未羽说着,但她连抵抗也没办法,只能让人拉着往前走。这样不行。实在太糟糕了。
看见这种情形,其他女同学受强烈的兴趣驱使,一群又一群地跟了上去。走出走廊时,班上一大半的女同学都跟在她们后面,简直像在举行庆典。
以未羽为首,众人沿着走廊前进,犹如在大学附属医院巡房。
她冷汗直流,停不下来。
「……那、那个,忽然冲过去会造成对方困扰吧。」
「没关系啦,有事我们会帮妳的。」
「没错、没错。」
「可是——」
「瞧,就在前面啰。」
亚莉莎指向走廊最后面的那间教室。
两人完全不听自己的劝阻,有种故意要看好戏的感觉。未羽急忙在自己的心里否定这样的想法。
她带着路易十六走向断头台的心情,望着愈来愈近的教室……
——希望他不在教室里面……!
祈祷飒人不在教室里。
看到了。
他在自己的位子土,很平常地和男同学聊天。
——可恶……!
未羽想当场瘫倒在地上。
「快啊。」亚莉莎和志摩子嘻皮笑脸地催她。
她被推到教室门口。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大群女生,班上同学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瞥了一眼,露出「啊啊又来了」的神色。班上有个王子在,这种情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飒人的反应也是一样,他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目光停留在未羽身上。
然后,脸上浮现出极度怀疑的表情。
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可能朝女朋友摆出这样的表情,状况从一开始就陷入绝望。
未羽的心情宛如已在断头台前跪下,决定既然如此不如华丽地落幕。换句话说,她开始自暴自弃。
她朝飒人摆出女朋友应有的亲暱态度,举起手用甜蜜的嗓音叫了一声:
「飒人~~~☆☆☆」
「什么?」
……我也想是呢~
背后的同学和教室里同学的气氛变得愈来愈诡异,未羽心想不如一刀杀了我吧。
这时,飒人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向她。
然后在未羽的正前方停下脚步,俯视她。
「有什么事?」
他眉头的皱纹好深,未羽心想。
「这个嘛……」
「你和未羽在交往吧?」
亚莉莎故作天真地询问飒人。
——等等!这种事情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飒人眉间的皱纹蹙得更深。
「……有人看见我们一起走进餐厅。」
未羽看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解释。
「未羽她啊,跑来向我们炫耀自己和最上同学在交往呢!」
——我没有!
「身为她的朋友,我们也觉得很骄傲喔~」
亚莉莎和志摩子笑咪咪地将未羽逼上绝路。
最上同学的女朋友?那个女生吗?其他班上同学也关注着她。
飒人对亚莉莎开口。
未羽不由得用力闭上眼睛。公开处刑开始了。
「————未羽。」飒人说。
未羽一开始没发觉他叫的人是自己,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叫自己「未羽」。
她总算赫然惊觉,抬起头后——
「午休要结束了,快回教室去。」他若无其事地说。
那个样子简直就像——男朋友在别人面前对待自己女朋友的态度。
「…………?」
未羽正觉得茫然时,飒人向亚莉莎和志摩子说:
「妳们是未羽的朋友吗?方便请问妳们的名字吗?」
「我、我是真边亚莉莎。」
「我是冬木志摩子。」
「亚莉莎同学和志摩子同学。」飒人朝紧张不已的两人说:「未羽以后也要麻烦妳们多照顾了。」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王子笑容。
「「————」」
亚莉莎和志摩子面红耳赤,仿佛能听见她们心跳加速的声音。
不只两人,现场所有女孩子几乎都望着冷酷王子融雪般的微笑入迷——
只有未羽知道那是装出来的,全身寒毛直竖。
「「没、没问题。」」
亚莉莎和志摩子睁着湿润的双眸异口同声。
「未羽。」
「什、什么事?」
未羽回应,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大大的手掌放在她的头顶上,轻柔地抚摸。
「待会儿见。」
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认为这是女生理想中的王子男友。
亚莉莎、志摩子、其他同学以及飒人班上的同学,在场所有女生全部陶醉地望着飒人。
一个人独占这样的王子,未羽脑中——
………………怎么回事?
陷入了大混乱。
2
第五节课,未羽偷偷摸摸地按着手机,『刚才真是抱歉』向飒人传送讯息。
上课时当然禁止使用手机,其实未羽平常上课也比现在更认真一点。可是她实在静不下心来,而且情绪异常激动,无法按捺住向飒人传送讯息的心情。
「……」
她盯着手机萤幕,尽管明知对方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回复,但心情就是躁动不已。
萤幕上出现已读的字样。
她差点没叫出来。
接着,讯息传了过来。
『麻烦死了。』
未羽心无旁骛地回复。
『对不起!><』
『不过……』
飒人的回复也很快。
『原因出在我身上,要道歉的人是我。』
『抱歉。』
「…………」
看见他老实地向自己道歉,未羽感觉胸口紧了一下。
『没这回事!』
她马上这么回复,然后……假装随口问到这件事。
『所以你刚才才会配合我吗?』
接着,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复。
时间其实没过多久,讯息上也显示着时间只过一分钟,未羽却感觉格外漫长。
她忍受不住等待,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同学。
没有人看向她这里,但是有几个人好像已经注意到她的行为。只是每个同学多少都会在上课时滑手机(这种事),也不会有人打小报告。
未羽的视线一角捕捉到新讯息。
『那两个人,名字是亚莉莎和志摩子对吧?』
『?嗯。』
『她们在问我的时候,一脸巴不得我否认的样子。』
『她们很明白事情是怎么一回事,故意要看妳出丑。』
未羽咬紧嘴唇。
她确实有这种感觉,只是刻意不去这么想。
『我一时气不过,就决定配合妳了。』
「…………」
未羽感觉有股暖意在内心流动。
文字间传来他具有男子气概的正义感,没有其他意思,正因如此——
——什么叫气不过嘛……
未羽暗自吐槽,心里却有些高兴。
「有村同学,妳在做什么?」
这时,后面传来严厉的指责声。
未羽一转过头,就看见美峰理纱朝老师举起了手。
「老师,有村同学在玩手机。」
毫不留情地举发。没错,虽然对班长的宠溺态度让形象柔和了不少,但她依旧拥有这样严谨的一面。
未羽的手机不由分说地被没收了。
3
放学后,为了取回没收的手机,未羽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有村同学。」
转过头后,一位女学生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那是隔壁班的学生,在共同课程的时候一起上过课,不过两个人没讲过什么话。
「可以打扰妳一下吗?」
「有什么事?」
「应该说是商量吗?其实是有件事要找妳谈……」
她用一只手比出「对不起」的动作,未羽不禁纳闷是什么事。
「好啊。」
「谢谢,不过这里不方便说话,往这里。」
她背对未羽走了起来。
未羽跟着她走下楼梯,穿过一楼走廊,来到校舍后。
「还真远呢。」
「对不起,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她完全没有起疑,一路跟着对方走去。
离开校舍后面后,又继续沿着游泳池往前走。
四周空无一人。
一察觉到这点——未羽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方转角处愈来愈接近。
未羽的心脏狂跳,身体到处都觉得不对劲,却无法停下脚步。她觉得害怕,但又不敢鼓起勇气朝默默前进的背影开口搭话。
「我们到了。」
她发出轻柔的语气,指向看不见的转角后方。转过头来的随和表情,和先前看起来犹如完全不同的人。
未羽以靠自己的意志力也无法停下的脚步……弯过了那个转角。
迎接她的是一群女孩子凶狠的表情,人数超过十人。
那种压迫感——让她怕得顿时全身僵硬。
她们一看见未羽,随即展现出冰冷的态度。
敌意。
在过往的日常生活中,未羽从来没有让一大群人露骨地向自己展现出敌意的经验。她的膝盖不住发抖,这不是比喻。
「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这里吗?」
站在中间的学姊问道,嗓音非常低沉。
未羽没办法回答。
她全身像铁块一样又硬又冷,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眶发热,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我问妳知不知道!」
她吓得发抖,硬邦邦的身体嘎吱作响。
「…………不知道。」
其实她早就察觉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不敢贸然说出口。
「什么?」
现场气氛变得更加险恶,只是不管她回答什么答案,情形都是一样。未羽只得忍耐。
中间的学姊恶狠狠地瞪着未羽说:「妳和最上同学在交往吧?」那张恐怖的脸喊出「最上同学」听起来有些滑稽,但未羽当然不敢表现在脸上。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情。
这些人是飒人的粉丝,因为知道未羽和他交往的事情,便把她叫到这里来。
既然如此,这个时候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们没有在交往。」
她正想继续解释这是误会时——现场气氛瞬间变得火爆。
「妳在耍我们吗?」
「妳不是在大家面前这么说的吗?」
说这话的人恐怕是飒人班上的同学。
「不是那样的,其中是有原因的——」
未羽的背后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她的身体往前倒,正想重新站好的时候,胸前被人揪了起来。
「妳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无法呼吸。
比起上衣让人揪起来,被人这么对待的事实更让她惊恐,思考完全停摆。
极近距离的残暴目光、其他女孩子「怎么会挑上这种丑女」的谩骂声。未羽再也承受不住,眼见泪水就要溃堤——
「妳们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说话声。
看见声音的主人,所有女学生的脸部表情全染上惊愕。
未羽转头——看见飒人出现在面前。
被人抓住的上衣忽然放开。
「这、这是……」
学姊发出高亢的嗓音,和先前判若两人。
其他女学生低头逃避飒人的视线,或是露出哀求的目光,一副想为自己辩解的样子。
看见她们诚惶诚恐的模样,飒人——脸上浮现出令人惧怕的轻蔑神色。
「妳们听清楚了。」
他露出冰冷又严峻的目光。
「我和这家伙是什么关系,不关妳们的事。」
他毫不留情地抛下这句话,话里带有愤怒与强烈的憎恶。
「不准再做出这种事情,要是有下次,我绝不会放过妳们。」
女粉丝们既哀伤又不甘心地垂下眉尾,匆匆忙忙离开了。
「没事吧?」
「啊……嗯。」在给了暧昧的回答之后,未羽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在上面打扫的时候看见的。」
「啊啊……」
未羽仰望校舍窗户。
周围的声音回到耳里,学生的喧哗声、体育馆里排球的撞击声,以及摇曳的风声……
霎时间,她全身失去力气——往后倒了下去,飒人及时扶住她。
「喂。」
「对不起……我没事。」
她感觉健壮的手臂在自己背上,以及毫不摇动、轻轻松松支撑住自己体重的强大力道。
「抱歉……」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未羽转过头后,飒人就在自己面前。
原本映照出积极的灵魂、散发出坚定光芒的双眸,如今显得十分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想哭。
「让妳遇上这种恐怖的事情。」
——啊,不行。
未羽在体内施力,离开飒人身旁。她险些哭了出来。
「我没事,谢谢你来救我。」
然而,飒人听了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这件事追根究柢是我的错。」
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未羽心想。
「可是造成这种情形的人是我。」
未羽这么一说,飒人蹙起眉头,稍微陷入沉思。
「不,要不是因为我邀妳一起去餐厅也不会发生这种事,错的人是我。」
固执的家伙!
「好吧,你说了算。」
「本来就是这样。」
「我倒是觉得你刚才不应该那么说,什么『不关妳们的事』……这种话听起来好像我们真的在交往。」
「…………」
飒人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一点,只见他稍微睁大了眼睛,把手放在后脑勺,沉默不语。
在他默不吭声的这段期间,未羽也做好一旦他说出类似「……糟透了」这种话就立刻吐槽回去的准备。
「算了,这样也好。」
………什么?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背后的树叶仿佛看准了时机般剧烈晃动。
不过,他的态度始终平静。
「这么一来可以少掉很多麻烦。」
——原来如此,是要拿我当挡箭牌啊。
未羽也冷静了下来。
他真的对女生没兴趣呢,未羽这么想。不对,刚才涌现的情感不是这么肤浅的东西,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原因吗……
「而且,是妳的话没关系。」
未羽的心喊忽然疯狂跳动。
「……为、为什么?」
「因为妳不像个女人。」
「吵死了。」
准备好的吐槽派上用场。
「再说我可不要这个样子!」
她用力指向飒人。
「我要彻底解开这个误会!最上同学也要来帮我!听到了没有?」
他听见后——
「好啦,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非常愉快地笑了。
4
婊子
丑女
去死
未羽的桌子上,被黑色麦克笔胡乱写下文字。
「…………」
她愕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
早上进入教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桌子旁边围满了人。她问「怎么了吗?」,走上前一瞧——
「…………」
一时间想不到可以说什么话,只感觉胃附近出现阵阵抽痛。
同学们往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不发一语,屏住呼吸。
这时,有个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妳还好吧,有村同学。」
美峰理纱上前关心,表情非常僵硬。
未羽点头后,她同样点头回应,表达自己与她在同一阵线上,接着露出坚定的目光说:
「去找老师商量这件事吧。」
「……好、好。」
以此为契机,班上同学也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
「没事吧,未羽?」
亚莉莎和志摩子挤到未羽两侧,取代理纱的位置。
「还好吗?」
她们眉毛垂成八字形,嗓音里充满担心。
「嗯,谢谢妳们。」
未羽回答后,两人低头看向桌面。
「没想到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呢。」
「又不是在演连续剧。」
两人看着麦克笔写下的文字,略带笑意地吐槽。
「桌子上的字怎么办,这是用油性笔写的吧。」
亚莉莎用手指摩擦桌子。
「班长。」
「什、什么事?」
「啊,对不起……这时候应该要找美峰同学。」
亚莉莎将问题从慌张的班长转抛给实质领袖理纱。
「我会马上请人拿一张新的桌子来。」
「她这么说啰。」亚莉莎把手搭在未羽的肩膀上。「真是太好了呢。」
「嗯……」
「不过这到底是谁做的?」亚莉莎一提及犯人。「肯定是那些粉丝吧。」志摩子立刻接话。
「一定是她们。」
两人达成共识,接着转头朝向未羽说:「和王子交往真辛苦呢。」
她们的语气彷若同情,唇边却在瞬间闪过嘲讽的笑意。
午休时,未羽在洗手间的单间里。
她只是想待在没有人的地方而已。
「唉……」
她叹了口气。
那之后,未羽前去向带自己到泳池后面的女孩子解释这是一场误会。
『不是我们做的。』她非常笃定。『最上同学向我们解释过了。』
飒人先行向她们解开误会,消息很快就在粉丝俱乐部传了开来。
没想到飒人会真的展开行动,未羽大吃一惊。两人聊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是……
就算真的解开误会,也不能断定这不是那些粉丝的个人行为。飒人主动前往解释,也可视为特别重视对方的举动。毕竟那个冷酷王子——
头上有东西泼了下来。
那东西一碰到头顶,立刻感觉到冰冷,瞬间弄湿了头发与头皮,接着一路延伸到脖子、领口、肩膀和背部。
滴答滴答……在地板磁砖上跳动。
门外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
在她理解发生什么事情之前,花了将近五秒钟的时间。
湿答答的上衣黏在身上的不适感,从发梢落下的水珠——让她明白自己从上面被泼了桶水。
然而,她无计可施,无法动弹。
就算现在冲出去,犯人也不在了。假设还来得及,她也不敢面对犯人,不想走出这个地方。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脸。
——居然做出这么老套的事情!
——少女漫画啊!
她在心里怒骂,自知让人泼水的事实带给自己相当大的打击。
手帕很快就湿透,再也派不上用场。
放学后,她被老师叫到教职员办公室。
导师谈起桌子被人乱涂鸦的事情,问她知不知道可能是谁做的,并且要她如果又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说出来。
比起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学校的对应」给人的印象,导师对待这件事的态度非常认真,只是既然不清楚犯人是谁,事情也无从进展。
由于这个缘故,未羽没有说出发生在洗手间的事情。她不想要事情闹大,让人真的把她看成是「受到霸凌的学生」。
事情很快就谈完,未羽说了声:「抱歉打扰了。」离开办公室。
——究竟是谁呢……
是粉丝俱乐部的人?还是其他人……
她一边思考,一边在校舍玄关换上鞋子,走向校门。
走出校门的同时,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
好友佳奈传了封讯息过来。
『冲击景象!』这行文字底下,附了一张猫悠闲坐在用来赶猫的宝特瓶旁边的照片。
未羽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传了一张表示惊讶的贴图,回了句『超好笑w w』。
两人在传讯息的时候,未羽犹豫起要不要找她商量受到欺负的事情。她们既是好朋友,两人又分别就读不同学校,如果是佳奈她比较容易开口。
未羽在视窗才输入到『那个啊』时——收到了一封讯息。
是很久没使用的手机简讯。上面标示陌生的号码,主旨是『热爱蛋糕的有村未羽小姐』。
她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打开了简讯。
与汝为仇之人
vhttps://www.frtube.com/watyh?v=ygSFSvtqZyk
启示录的撒但上
简讯内容狠狠地刺进未羽的心脏。
「…………」
未羽心里害怕,但又不能不确认,于是打开了网址。
手机连上国外的影音网站,萤幕上出现不是英文的外国语言,她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播放影片之后,出现了熟悉的管风琴曲调。
——歌剧魅影……?
她纳闷地往萤幕一瞧,标题上也写了『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伴随阴森的面具画面,影片里播放出沉重旋律。
未羽忍受不住,便关掉了页面。
感觉很不舒服。
未羽把『那个啊』三个字删掉,输入『抱歉,晚点再聊。』后,结束与佳奈的交谈。
她为自己处在遭受欺负的立场感到沮丧,不想让朋友知道。
5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蛋糕店前面。
「——啊。」
眼前是『Mon Seul GaTeau』的招牌。
她对接近车站前时,冒出「好想吃点甜食」的想法还有印象。后来在无意识间转了几趟电车,来到自由之丘外围。
我究竟是怎么搞的?
未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战栗,从门边的玻璃窗往店里面窥探。
没人在……也没有蛋糕。
四点过后的这个时间,蛋糕全卖光了,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
不愧是世界第一甜点师的店,就算开在这种地方想必也很受欢迎。
——回家吧。
她现在尽可能不想过到飒人。
回家吧,反正蛋糕也没了。
「有村小姐。」
「——!」
未羽回过头后,眼前是一位脸上浮现沉稳的表情,穿着制服(厨师服)的男性。
「青山先生……」
「妳是来吃蛋糕的吗?」
庞大的身躯让人看了就感到安心。他似乎只是稍微出门一下,这时又回到店里。
「对,不过蛋糕卖完了吗?」
「对不起,刚卖完。」
「没关系,我会再来挑战的!」
未羽活力十足地回答。
「对了,店里刚好有试做的蛋糕,妳想尝尝吗?」
青山说。
「咦?」她简直想在这句话后面加上「◇」。
「可以吗?」
「当然,如果可以提供感想更欢迎。」
青山说着打开门、邀她进入店里。
进到店里面后,和那时候一样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眼前出现柔和又整洁的木质空间。
「随便挑个喜欢的位子坐。」
「好——请问……」
「什么事?」
「……最上同学有来吗?」
「没有,不过他下午六点会过来,稍等一下他就来了。」
「我知道了。」
这时,一张大海报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贩售情人节巧克力的海报,上面以手绘画了可爱的兔子图案。虽然和店里静谧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就连文字也展现出高度的女性魅力。
——这张海报是青山先生的女朋友画的吗?
「这张海报真可爱,是谁画的呢?」
「是我。」
「……什么?」
她仔细凝视起那张海报,这个撒着花瓣的小兔子,充满女性魅力、简直都可以直接拿来当成LINE贴图的图案,居然是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高大男人画的?
「画图是我的兴趣。」
「……画、画得真好。」
听见她这么称赞,他的表情显得很开心。
「妳想喝什么饮料?」
青山边问边走向厨房。
「那、那……我要拿铁。」
「没问题。」
未羽坐在和之前相同的位子上,雀跃地望着玻璃窗后面的工作景象。
青山拿出泡芙的饼皮,再用挤花器挤进鲜奶油。
——是泡芙。
她的情绪有些亢奋。
青山把泡芙放在盘子上后,像个咖啡师磨起咖啡豆,接着放进咖啡机里面粹取出浓缩咖啡,再加入以蒸气处理过的牛奶。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不知不觉就完成了,和飒人散发出强烈气势与自信的感觉截然不同。
「请用。」
咖啡杯和盘子端到了未羽面前。
盘子上面是泡芙,撒上糖霜的表面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香脆。
「哇啊,这上面是饼干饼皮吗?」
「对。」
「看起来好好吃喔!我要开动了。」
一拿起来——她忽然担心起自己真的能吃得干净吗?
该不会一咬下去,上面的饼干就碎得满桌都是吧?不,这种情形还算好。最糟糕的是奶油从饼皮旁边挤出来,或沾到手指头,甚至是掉到桌上,说不定就连脸也无法幸免。
「用不着担心。」青山说,像是察觉她内心的担忧。
「我有特地做得让人方便食用,泡芙就是要一口咬下去才好吃嘛。」
看见他的微笑,未羽虽然犹豫还是张开了嘴巴。吃的欲望战胜了害怕的心情。
饼皮香气四溢,牙齿咬上去后稍微弹了开来,接着一咬就碎,大量奶油进入口中。
浓密的花香味融出。
——这是什么味道?不是普通的奶油……
让人联想到高贵紫色花朵的香味从嘴巴窜出鼻腔,和高雅的香甜滋味一同清爽地融化在口中。
「……好吃!」
未羽的双眼闪闪发亮,仰头望向青山。
「有花的香味!这是什么?您用了什么材料?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不只里面的奶油,酥脆的饼皮吃起来口感很有趣,在高雅的奶油馅里调和得恰到好处!还有,饼皮很脆,还可以吃得很干净!这是特地做出来的吧!」
说到这里,未羽赫然惊觉自己又失控了。
「妳能了解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很高兴。」
青山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喜悦的表情。
「泡芙里面的奶油常常容易挤出饼皮,吃起来很不方便。」
「就是说啊,也有人把泡芙评价为『约会时绝不能碰的点心第一名』呢。」
「哈哈哈。」
未羽常因为蛋糕不方便食用感到不满,就算是名店中那些美味又有美丽外观的蛋糕,大多要不是不列入考虑,就是牺牲食用的方便性。
「为了避免那种情形发生,我在饼皮的制作和内馅的调和下了一番工夫。」
未羽忽然记起飒人之前为她制作的草莓蛋糕,那个为了让她方便食用而事先「切好的蛋糕」。
或许他那么做是受到了师傅的影响。
「妳想知道奶油里面的香气从哪里来的吗?」
「想!」
未羽说得非常积极。
「那是花吧?是什么花呢?玫瑰花吗?」
「先等一下。」
青山轻轻笑着走向厨房,然后捧着一个小小的容器走了回来。
「就是这个。」
未羽战战兢兢地望向容器里面。
「……什么?」
容器里面装有类似杏仁形状的黑色豆子。
「豆子……吗?」
「嗯,妳闻闻看。」
未羽把鼻子凑上去。
「真的耶,就是这个香味!」
她大吃一惊,没想到豆子会散发出这种花香味。
「这叫做东加豆,法国常使用这种豆子。」
「我第一次听说。」
「这在日本很罕见,我也是在法国知道的。」
「您去过法国吗?」
「嗯,我在那里研修过一年。」
说这话时,他脸上刹那间闪过复杂的表情,但未羽没有发现。
「请问我可以把这个拍下来吗?」
「当然可以。」
未羽拿出手机,拍下东加豆的照片时——
店门口的门打开了。
是飒人,他穿着制服,手上提了一个台隆手创馆的大袋子。
「飒人,有村小姐来了。」
他一看见未羽,立刻走过去。
未羽不自觉别开双眼,害怕他可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山拿起盘子和咖啡杯走向厨房。
——别让我们两人独处!
她在内心呐喊,接着……
「有村。」
「什……什么事?」
「后来还好吗?」
「嗯,还好。」
她撒了谎,因为她认为万一让对方知道洗手间发生的事情与那封简讯,他会感到自责。不对,未羽其实很清楚他这个人在这方面有多正经。
正因为如此,她更说不出口。
「啊,天都黑了。」
未羽一副像是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情的样子,从位子上站起来,拿起书包。
「最上同学,打工加油喔。青山先生,感谢您的招待!」
说完,她匆匆忙忙离开了店里。
6
家里的大门感觉比平常还要沉重。
走进玄关后,从里面的客厅传来灯光和准备晚餐的声音。平时习以为常的光景,她今天只想尽量避开。
爱犬特拉奇冲了过来,在她身边打转。
「我回来了。」
脱下鞋子,踏进家里后,特拉奇马上凑了过来。她敷衍地陪特拉奇玩,特地和往常一样走进客厅。
「我回来了。」
「妳回来啦。」
「嗨。」
站在厨房里的妈妈和佣懒躺在沙发上的妹妹迎接她回家,温暖的暖气让她心情放松了一点,懒洋洋地走着。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找未羽姊喔。」
「咦,是谁?」
「一个叫做最上的人。」
她花了数秒的时间,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
「他说捡到未羽姊的手机,用妳的手机打到我这里来。」
听见她这么说,未羽把手放进口袋里面。
「啊。」
她想起拍照时的事,结果后来就这么把手机放在了店里。
「他说是妳在学校的朋友。」妈妈问道。
「是、是啊。」
「那就好。」
「啊,太好了,好险不是让奇怪的人捡到。」妹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因为他说等一下要送过来家里。」
——什么?
「……送过来是?」
「嗯,他打过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顺口把家里住址告诉他了。挂掉电话之后,我才想到这么做好像不太好。」
「…………」
为什么他要过来家里,大可明天再拿到学校啊。
——啊,对了。
大概是师傅叫他这么做的吧。
「怎么了?这么做果然不太好吗?」
「不会,没关系。」
「最上……」妈妈在厨房洗着碗盘说。「是之前和妳传LINE的人吗?」
妈妈像是掌握到未羽脸上一闪即逝的表情,双眼发亮说:「周六那天妳也是和他一起出去的吧?」
她连防御也来不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妹妹看着她的眼神明显不怀好意,这种地方像极了国中生。
「是什么样的人?」
「帅吗?」
这时,门铃响了。
特拉奇吠了起来。
「特拉奇。」妈妈出声警告牠,并按下室内的通话键应了声「你好」。
『——我是刚才打电话过来的最上。』
听见从家里扩音器传出来的说话声,未羽莫名紧张。
「啊,声音听起来是个帅哥。」
「就是啊。」
妈妈和妹妹全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去应门。」
未羽急忙走向玄关。
「我想看未羽姊的新男朋友。」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未羽在门口穿上鞋子,打开门。
飒人站在外门的另一头,玄关灯光在他身上洒下琥珀色的光芒,纯白的气息犹如朦胧的雾气。
「对不起,最上同学。」
她赶紧走上去,打开外门。
「给妳。」
他递出一个小纸袋。
未羽接过后往里面一瞧,纸袋里放着她的手机。
「谢谢你,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
飒人望向未羽的身后,稍微点头致意。
想必是两人都走到玄关来了吧,她觉得丢脸极了,往后面转过头。
「「……………」」
妈妈和妹妹全露出少女般娇羞的表情。
她们惊讶地羞红脸,双眼闪闪发亮,实在是家人也看不下去的纯情少女模样。
——王子太可怕了。
这时,飒人向未羽说:
「有村。」
「「是。」」妈妈和妹妹异口同声应和。
「不是在叫妳们!」
未羽面红耳赤地吐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有村。」
「……什么事?」
听见未羽这么回问,他说:
「我有些事要跟妳说。」
7
「……让、让你久等了。」
未羽把飒人带进自己的房间里,修长的身影俐落地穿过房门。
「请坐。」
她指向好友专用的坐垫后,他默默地坐下。
未羽也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
「…………」
她觉得莫名紧张。
妈妈和妹妹极力劝他到家里坐,不知道为什么飒人也听从她们的意见——未羽赶紧整理一下房间,让他进入房里。
未羽端正跪坐,不时瞥向床、梳妆台和地毯,检查有没有疏于整理的地方。
只有刚开没多久的暖气送出暖风的声音,在室内隆隆作响。
「啊,你要喝点什么吗?」坐立不安的未羽正要站起来时——
「不用麻烦了。」
飒人阻止了她。他不单只是客气,也散发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的气氛。
未羽再次坐好问道:「……你说有事要找我是什么事?」
叩叩。
她还在怀疑是不是听见敲门声,房门就被人打开。
「欢迎!」
「我们端茶过来啰,未羽姊!」
妈妈和妹妹仿佛在参加庙会般,笑容满面地进入房内。
她们甚至不给未羽反应的机会,擅自踏进房里,在飒人两侧坐了下来。
「我是母亲秋穗。」
「我是妹妹翼。」
飒人表现出客人的谦虚态度。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千万别这么说!」
「完全用不着在意。啊,请用咖啡!」
四十岁的阿姨和中二生同样露出少女的表情。
「……我就不客气了。」
「需要牛奶吗?」
「砂糖呢?」
「我喝黑咖啡。」
妈妈和妹妹「哇~」地发出谜样的感叹声。
黑咖啡有什么好稀奇的,家人兴奋的模样让未羽不禁面红耳赤。两人凝视飒人把嘴凑向杯子的双眼实在太过闪亮,她简直不忍直视。
「谢谢妳们送饮料过来。」
未羽不着痕迹地催两人离开,却遭到彻底无视。
「最上同学,听说你和未羽是朋友。」
「你们应该没有在交往吧?」
「是。」
「「我想也是*」」
——喂。
刚才不是还坚持是新男友吗?
「请问……」妹妹发出显而易见的恋爱光波说。「最上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呢?」
「妳们两个别闹了!」
未羽再也忍受不住,站了起来。
「够了!妳们可以出去了!」
「有什么关系嘛,再让我们多待一会儿。」
「我们还没讲完呢!」
她硬是拉起大吵大闹的妈妈和妹妹,把她们赶到房间外面。
这时,楼下玄关的门打开了。
「啊,翔子姊!这里、这里!」
听见妹妹的叫唤,穿着西装的姊姊马上咚咚咚地跑上楼来。
「听说有超级大帅哥来家里,是真的吗!」
——这家人真是的。
「真的很帅喔!」
「最好是真的,我可是特地从车站搭计程车回来。」
——他一定听见了!这种丢脸的情报,房间里面绝对听得见!
姊姊从生不如死的未羽身边走了过去,急急忙忙走进房里。
「欢迎……」
姊姊的声音消失了。
一转过头——今年二十二岁的姊姊同样摆出纯情少女的脸孔。
「……我是姊姊翔子……」
她露出少女漫画般的眼神,用可以与豹匹敌的速度坐到帅哥旁边。
「那个……你和未羽没有在交往吧?」
「真是的——!」
未羽拉起姊姊的手臂。
「别闹了!快出去!」
「等等,明明是未羽,却霸占着这样的帅哥,妳觉得我会坐视不管吗?妳这个学生现充!去死!」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
未羽连耳根子也红通通的,把姊姊推出房间。
这时,爸爸正好一脸严肃地走上楼。
「……妳男朋友在房间里面吗?」
「全员到齐!这是昭和时代的家族吗!」
未羽吐槽全家人。
之后又争辩了一会儿,她终于将家人赶到一楼,回到房间里。
「对、对不起,我家人——」
小狗特拉奇甩动尾巴,速度快到差点断掉,讨好着飒人。
居然连狗都这副德性!未羽感觉全身虚脱。
但是,飒人边说「好乖、好乖。」边摸特拉奇的头顶,展现出从没见过的柔情。他被特拉奇舔着脸,浮现出的笑容非常天真无邪。
「哈哈,你喜欢这个样子吗?」
他发出逗弄婴孩般的和蔼语气,把松松软软的特拉奇抱在怀里。
然后——他赫然惊觉未羽的视线。
「…………」
飒人尴尬地板起脸孔,把特拉奇放到地上。
「特拉奇,回自己的窝里去。」
未羽假装没看见,把特拉奇赶出房间。
她特地用很长一段时间目送特拉奇离开,接着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回去。
「抱歉,我家人就是爱闹。」
「……不会。」
未羽重新坐好时,飒人说道:「妳家人感情真好。」
「嗯,我家大概是世界上感情最好的家族了。」
飒人眨了眨眼。一般人听见都会感到惊讶,不过未羽是真的这么认为。
「这样啊。」
他没有敷衍应付,语气很坦率,脸上的表情像在遥望远方,未羽忽然有这种感觉。
「对了,那个……」
未羽用手指梳理头发,让话题回到一度搁下的正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见这个问题,飒人的神情也变得正经,喝了口咖啡后,笔直地看向未羽。
「妳后来还有遇上什么事对吧?」
未羽吓了一跳。
「刚才在店里看见妳的瞬间我就知道了。」
「…………」
未羽把手放在脸颊上,心想自己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飒人叹了口气,像是怀疑得到了证实。
「发生什么事了?」
「…………嗯……」
未羽讲出今天这一整天下来发生的事。包括桌上的涂鸦、在洗手间被人泼水,还有恐吓简讯的事——
飒人听到最后,神情始终平静。
「有村。」
「什么事?」
他用手刀一掌劈向未羽的脑门。
「好痛!」
「这种事情妳怎么不早说。」
「因为——」
又一掌用力劈了下来。
「反对暴力!我觉得这种方式才是直接受害!」
她挥开飒人的手,只见对方神情凝重——
「真是的……这一趟果然来对了。」喃喃地说。
「因为在学校和店里,妳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事说出来。」
未羽心头一惊。
「……你是因为这样,才帮我把手机送到家里来吗?」
「如果只是要把手机还给妳,明天也可以吧。」
这意思难不成是……
「你在担心我吗?」
「废话。」
他说得义正词严,未羽刹那间觉得胸口发疼。
「让我看看那封简讯。」
他伸出大大的手。
「啊,好。」
未羽打开简讯画面,擦了擦萤幕后递给他。
飒人接过手机,看着简讯蹙起了眉头。
「这看起来是用电脑传的。」
「什么?」
「妳仔细看上面的网址,最前面的地方。」
未羽依照他的指示观察起网址。
vhttps://www.frtube.com/watyh?v=ygSFSvtqZyk
「啊——这是『v』?……怎么会有这个字?」
「这是快速键。」
「快速键?」
「在电脑上将复制的文字贴上的快速键是『c t r l』十『V』。」
她记得很久以前好像在课堂上学过,只是因为很少有机会碰电脑就忘了,复制贴上也都用滑鼠操作,不会使用快速键。
「这个人恐怕是在贴上网址时发生一次错误,只输入了『v』。也就是说,寄出这封简讯的人在某种程度上相当熟练电脑操作,匆忙寄出的可能性很高。」
飒人滔滔不绝地解释。
「另外还可以知道一点——这是举发的简讯。」
「什么?」
「就是告密信,这里面的影片内容恐怕和持续欺负妳的犯人真面目有关。」
这话来得过于唐突,未羽一时间跟不上事情的发展。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飒人将简讯画面面对着她。
「妳看最后一行。」
与汝为仇之人
vhttps://www.frtube.com/watyh?v=ygSFSvtqZyk
启示录的撒但上
「意思是对方是憎恨我的撒但吧?」
又是撒但又是启示录的,实在是很有恐吓简讯风格的幼稚署名。
「错了。」飒人说。「圣经的启示录里面,撒但被描写成『告密者』。说服亚当吃下苹果,诱惑耶稣与其他信徒,再向神告密他们的罪行,是试图破坏神与人之间关系的存在。特地注明『启示录』,可以清楚看出这人希望妳读出背后含意的意图。」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撒但是告密者,从这点来看的话——这封简讯内容将会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未羽再一次看起简讯。
「……的确是这样。」
与汝为仇之人是这一位——含有这种告密的意旨。
未羽简直目瞪口呆。
他注意到自己疏忽的小细节,用举一反三的方式步步逼近真凶,那个样子就像是——
「最上同学好像名侦探喔。」
他恶狠狠地瞪了回来。
「我在称赞你耶!」
飒人操作手机,简陋的音乐响起歌剧魅影的旋律。
他思考着,用手指抵住下腭。
「……也就是说这是提示啰。」
未羽也跟着思考。
「……歌剧魅影的剧情?还是登场人物或是作者之类的……」
未羽搔了搔头。
「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那个人不是很急吗?」
刹那间——
「——我明白了。」
他的眼里闪现出睿智的光芒。
「有村,妳有班上同学的通讯录吗?还有LINE也借我看一下。」
「什么?」
飒人散发出不由分说的气氛。未羽照吩咐把班上同学的通讯录和自己的手机交给他。
他将通讯录从左读到右——眼睛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拿起手机,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谜题解开了——他的表情如此说道。
「喂,怎么样?」未羽问。「……知道什么了吗?」
「啊啊,全部都知道了。」
「全部!你解开了歌剧魅影的提示吗?」
「那个提示我马上就解开了。」
「什么?」
「我知道的是提示背后的整起事件全貌。」
「……事件全貌?」
未羽跟不上对方的思考速度,只得重复他的话。
「为了让妳听懂,我就解释得清楚点吧。」
飒人不可一世地说。
8
隔天放学后——
未羽在学校附近的公园等人。
公园边不起眼的树荫底下——
未羽吐出的气息成了浓浓的乳白色。今天冷得像是会下起雪来,云层也十分厚重。
微弱的枯叶气味飘来——脚步声响起。
声音往这里走来,应该就是她传讯息约在这里碰面的人。
听着踏在冻结泥土上的轻微脚步声,未羽的心跳加速。
她按住胸口,死命地在脑中覆诵该说什么话的顺序。
漫画或连续剧里的名侦探怎么有办法在指出犯人的时候,说得那么流利又冠冕堂皇呢?他们可是要指出别人犯下的罪行啊,如果搞错事实真相,事情就无法挽回了。难道说他们心里也很不安吗……
「有村同学。」
嘹亮的嗓音响起,她转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美峰理纱。
「抱歉。」
未羽微微笑着,离开树底下。
「妳说有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问这话的她看起来非常沉着冷静,冰冷的美貌与冬日的公园十分协调。
「啊,嗯……」
未羽迟迟开不了口,垂下双眼。
「等一下我还要赶回学生会。」
「对不起。」
未羽深呼吸一口气,面向理纱。
理纱盘起了手臂。
「昨天有人在我桌上涂鸦对吧。」
「对。」
「另外还有人在洗手间朝我泼水,以及寄奇怪的简讯给我。」
理纱露出沉痛表情的反应看来相当自然。
「妳瞧,就是这个。」
未羽给理纱看那封简讯。
「……看起来是恐吓简讯呢。」
「嗯,不过这不是恐吓简讯,其实是举发犯人的告密简讯。」
接着,她解释起这么判断的根据。
「这个影片的谜团也解开了。」
听着未羽的解释,理纱面无表情。
「这指的不是作品,而是同样以巴黎歌剧院为由来的蛋糕。」
「……欧培拉。」理纱回答。
「没错,这种蛋糕的由来和世上最知名的画作有关,美峰同学知道吗?」
理纱没有回答。
「欧培拉专用的海绵蛋糕『Biscuit Joconde 』的由来是某位女性的名字,她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斯的地方商人Francesco del Giocondo的妻子,也是名画『蒙娜丽莎的微笑』的模特儿。她的名字是丽莎,拼成Lisa,如果用英文念……」
未羽凝视着理纱,理纱只是平静地承受她的视线。
两人的气息如白色线条往旁边飘去。
「……原来如此。」
她用手指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梳。
「也就是说,解开简讯的谜题之后,出现了我的名字。」
「…………」
「妳怎么能确定那封简讯上面写的是事实呢?妳和出题的人确认过答案了吗?还是妳手上有我就是犯人的证据?」
她有条不紊地说,说得飞快又带有些许攻击性的口吻听来有点做作。
未羽正要再次开口时——理纱叹了口气说:「算了……」脸上浮现放弃挣扎的笑容。
接着,她转换情绪,朝未羽露出挑衅的目光。
「没错,是我做的。」
「不对,不是妳。」
未羽立刻否定她的说法。
理纱还想再说下去的双唇张着没有阖上。
「犯人不是美峰同学。」
现场转变成另一种意义的静谧气氛。
「我调查过了,我在洗手间被人泼水的那个时间,妳在学校餐厅里,有很多证人可以证明这件事。」
没错,她的不在场证明轻易地获得了证实。
「我也知道自己收到那封简讯时,妳在学生会室里面。而且从复制贴上发生的错误看来,那封简讯从电脑传出来的可能性很高。」
理纱咬紧了唇。
「寄出这封简讯的『告密者(撒旦)』就是美峰同学,是妳用学生会的电脑寄出来的,只要调阅纪录就查得出来,这就是证据。」
冷冽的公园里,仿佛只有理纱身旁冒着热气。
未羽像被大雪打到般瞇起眼睛。接下来才是重点,要讲出这件事让她觉得万分痛苦。
「……聪明的美峰同学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破绽百出的事情,把自己塑造成犯人,那是因为——」
「别说了!」
刺耳的嗓音响递四周。
激动情绪的余韵中,理纱咬紧牙,无力地垂下了头。
「……拜托,别说了……」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有村同学身边以后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如果有也由我来赎罪……」
她说着望向未羽,眼神里充满无助。
未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理纱弯膝蹲了下去,打算下跪求她。
未羽急忙要上前阻止时——
「小理!」
有个人从理纱背后冲过来抱住她,转过头的理纱露出惊愕的目光……双眸哀伤地扭曲。
在那里的是理纱的好友。
班长春日菜穗子。
***
理纱和菜穗子很喜欢点心烤好前,围在桌子旁边聊天的时间。
两人腻在一起玩乐时,总是在烤点心。
今天她们做的是一种名为斯派库鲁斯的香料饼干,她们和平常一样烤了很多,打算明天带去学校分给同学。
在被烤箱温暖的声响与灯光笼罩的饭厅里,理纱和菜穗子一手拿着倒入奶茶的茶杯,不着边际地聊着——有趣的话题。
「啊。」
理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了?」
「粉洒到地上了。」
理纱把厨房纸巾沾湿,手脚俐落地擦起地板上的小麦粉。
「对、对不起。」
菜穗子稍微站了起来向她道歉。小麦粉在搅拌的时候洒了很多出来,而且她使用打泡器的动作也非常豪迈。
「菜穗子平常憨憨傻傻的,只有遇上这种时候格外豪放呢。」
面对理纱的笑容,菜穗子显得非常消沉。
「我这人真没用。」
看见仿佛有狗耳朵垂下的沮丧表情,理纱兴奋得愈来愈控制不住自己——
「没这回事!」
她用光速抱了上去,磨蹭菜穗子的脸颊。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她不只是磨蹭,还做出只有两人独处时会做出的举动——往菜穗子的脸颊亲了上去,甚至把柔软的脸颊吸出章鱼烧的形状。
「真是的,小理别玩了啦~」
「有什么关系嘛。」
如果让班上同学见到这副眼镜痴女的模样,所有人肯定会退避三舍。
烤箱里的灯光照着饼干,靠近之后热气袭来,感觉很舒服。
「小理,怎么样了?」
「还没好。」
饼干一字排开的铁板分成上下两层,数量非常多。其实她们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分给班上同学,只是为了满足玩乐的心情,导致生产过量。
「情人节快到了呢。」回到桌边后,理纱聊起了最近的时事。「可惜没有人可以送啊。」还加上了自虐的动作。
「菜穗子妳呢?」
她问。平常总是两人异口同声说「没有呢」,用不怎么严肃的轻松态度相互应和。然而——
菜穗子面红耳赤,垂下双眸。
「有吗!」
理纱猛然站了起来,将身体往前探出去,抓住菜穗子的上臂。
「是谁?妈妈可没听说!那个人是谁?」
侦讯的结果——菜穗子坦白了。
「…………最上同学。」
她的嗓音轻细,像是怀有某种罪恶感。
理纱不禁愕然,没想到竟会是冷酷王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学五年级。」
「好早!」
两人独处时,理纱的吐槽也很尖锐。
她按住额头,彷若无法理解。
「……为什么偏偏是冷酷王子?」
「最上同学一点也不冷酷。」
菜穗子一转先前的态度,彻底否定这个说法。
「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接着,她讲起自己喜欢上对方的契机。
「……毕业旅行的时候,我抽签抽中担任执行委员。」
「菜穗子和这种事情真的很有缘呢。」理纱无奈地说。
执行委员的工作很有趣,不过也许是菜穗子全身散发出很好讲话的气息,常有人拜托她事情。
那天放学后也是一样,她在教职员办公室帮忙处理完杂事,一个人准备回家时,碰巧在鞋柜撞见飒人。
两人虽然是同学,却没什么接触,也就没有相互寒喧。
傍晚空无一人的鞋柜旁,她有些尴尬地换上鞋子。就在这时——
「……妳还好吧?」他率先开了口。
「为什么这么问?」菜穗子回问。他有些困扰地搔搔头,找借口似地说:
「因为妳看起来好像很累。」
说完,飒人快步走了出去,似乎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菜穗子只是愣愣地目送他的背影——
「……只是这样吗?」
听见理纱这么问,菜穗子显得很害臊。
「很奇怪吧。」
理纱的目光变得柔和,与她共有相同的感觉。
「我懂妳的感觉。」
四周开始飘散出肉桂与烤饼干的香气。
「……妳不告诉他吗?」
「嗯。」菜穗子理所当然似地回答。「我知道自己又胖又没用。」她平静地露出笑容,犹如仰望星空。
「不过我很高兴和妳聊这件事,感觉心情轻松很多,而且……」
——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了解我的心情。
微笑的眼尾扑簌簌地落下泪水。
「……谢谢妳,小理。」
理纱感觉心头一紧。
别轻易放弃,去向他告白吧——她无法激励对方,随口说出这种没有责任感的话,何况暗恋对象又是那种人,可是——
「……妳愿意和这样的我做朋友……」悲伤的情绪从好友口中流泄而出。「因为我总是这样……如果没有小理在旁边帮我,我现在一定会被大家讨厌……」
只有这件事,理纱必须坚决否定。
「妳错了,菜穗子。」她的嗓音嘶哑,发现自己也快哭了出来。
「真正受到帮助的人是我……」
理纱说,湿着眼眶的菜穗子吓了一跳。
自己是个不懂得变通的人。
因为个性不受欢迎,小学时所有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每个人都讨厌她。
不过上了国中之后遇见菜穗子,在她内心产生了新的一面,把过去让人敬而远之的尖刺前端磨圆不少,改变了和周围的关系——
「获得救赎的人其实是我。」
理纱泪流满面,摘下眼镜,再次抓住菜穗子的手臂。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妳愿意和这样的我当朋友,菜穗子。」
菜穗子强作镇定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宛如婴孩般嚎啕大哭。
「……小理……」
「菜穗子……」
她们凝视对方,流个不停的泪水像在配合彼此落泪的速度。
忽然间,菜穗子转头望向烤箱。
「好了。」
「……什么?」
「小理,饼干烤好啰。」
菜穗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有五分钟吧。」
「可是它在叫我了嘛。」
菜穗子一边说,一边啪哒啪哒地走向烤箱。
真的烤好了吗?理纱碎碎念着,追上去的表情并没有怀疑。
从烤箱门上的玻璃望进去——饼干确实烤好了。
「真的烤好了呢。」
「对吧。」
菜穗子关掉电源,打开烤箱,香喷喷的热气立刻溢了出来。
这种事情不是今天第一次发生,在过去也出现好几次。
「饼干在呼唤妳吗?」
「对啊,我可以听见『烤好啰』的声音。」
菜穗子娇柔地笑了。
理纱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不懂,但真的很厉害。
「真奇怪。」理纱笑着说。
「……对了,菜穗子。情人节来做蛋糕吧。」
「咦!」
菜穗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送给最上同学的蛋糕。」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她的反应仿佛是要推她去喂食鲨鱼,拒绝的态度非常坚决。
「如果交不出去——我们就一起吃掉吧。」
理纱一说出这个建议,菜穗子的双眼顿时闪闪发亮。
「真是个好主意。」
「对吧。」
「嗯。」
「刚好有种蛋糕很适合,叫做欧培拉。」
「欧培拉?」
「对,那是咖啡口味的巧克力蛋糕,而且这个蛋糕有个有趣的故事……」
傍晚,在刚烤好的饼干香气四溢的房里,两人聊得兴高采烈……
9
「是我做的。」菜穗子说。
理纱全身僵硬,像是来不及阻止她。
「在桌上涂鸦还有在洗手间泼水——」
「别胡说八道了!」
理纱打断菜穗子的话。
「有村同学,不是那样的,做出那些事情的人是我。」
看见她拼命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未羽不禁露出哀伤的眼神。不过,既然她们两个里面有一个是犯人,还是必须厘清事实真相。
「……美峰同学不惜做出这种行为也要保护的对象只有班长。」
理纱说不出话来。即使如此,她依旧打算继续辩解时,菜穗子轻轻握住她的手,面对未羽。
「有村同学。」她深深低下头说。「真的非常抱歉。」轻细的嗓音发颤。
「妳要怎么惩罚我都无所谓,但小理是无辜的,她真的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听完她拼命的辩解后,未羽这么回应。
「我不这么认为。」
菜穗子焦急地抬起头。
「是真的!小理她什么也——」
「她寄给我那封奇怪的简讯,让我觉得很害怕,在我看来她也是共犯。」
两人的神情沉痛,无法反驳。沉重的罪过压在她们身上,使她们意志消沉。
「所以——我要妳们买蛋糕来补偿我。」
未羽的话从颓丧的两人头顶落下。
菜穗子和理纱仿佛大吃一惊,抬起头——看见未羽盘起了手臂。
「没听见吗?我是说蛋糕,饭田桥有一间一个星期只营业三天的蛋糕店,每次都大排长龙,我要妳们买那里的蛋糕来给我。」
两人的眼神似乎在猜测未羽真正的用意,但未羽始终没有动摇地说道:「我要巧克力蛋糕。」
接着,两人好像理解了什么。她们的瞳孔摇曳,目光中浮现对未羽的歉疚、再次涌起的后悔,以及感谢。
为了掩饰难为情,未羽刻意无视她们的眼神,高高在上地点了下头。
「好!事情就到这里为止!」
爽朗的语气响遍冬日的枯枝间。
未羽独自离开公园,飒人倚在一旁的墙壁上。
「结束了吗?」
「嗯。」
未羽解开谜团的答案正是从飒人那里听来的。
「结果怎么样?」
「我要她们买蛋糕来给我。」
「……就这样吗?」
「嗯。」
飒人板起脸,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妳对她们太好了。」
「那间店可是『K-Vincent』喔?」
「蛋糕笨蛋。」
「啰嗦。」
未羽站在墙边,与他保持一点距离。
「……我知道发错文的内容了。」
「不用说了。」
未羽摇头。
飒人指的是,让这件事从菜穗子的单独犯罪,转变成理纱成为共犯的那起意外。
在SNS上发错推文。
菜穗子原本要用假帐号发的内容,不小心用到本人的公开帐号,她马上察觉并且删除,但就算只出现三十秒,让其他追随者看见的可能性也很高。
理纱就是其中一人。
她在学生会工作时,看见菜穗子发错的文章内容,立刻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除了自己以外,或许还有其他同学也看见了,菜穗子是犯人这件事恐怕会曝光……
理纱赶紧思考对策,接着付诸执行,就这么产生了那封告密简讯。
「听说那条推特的内容是在坦承自己的罪恶感。」
「……是吗?」
对面路上有一辆车开了过去,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碎浪般的声响传到墙边。
「最上同学,你为什么知道那封告密简讯是为了掩饰别人的罪行?」
未羽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解开谜团,出现理纱的名字时,她毫不怀疑地认定理纱就是犯人。
「复制贴上那件事原本就让我觉得奇怪,不过最重要的关键还是妳说的那句话。」
「我吗?」
「妳不是说过吗?『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事实上确实如此。既然这样,为什么对方要做出这种事情……这么一想原因就很清楚了。」
「什么意思?」
飒人重重叹了口气。
「人类很容易相信自己解开的答案,比起直接告诉对方真相,像这样诱导更有效果。而且因为是与蛋糕有关的谜题,对方或许认为妳能解开的可能性很高。」
「……可惜我没解开。」
「结果还是解开了,解开的人是不是妳都无所谓,美峰应该也料到了这一点。」
我懂她的想法——他给人这样的感觉,仿佛是两个聪明人站在同样的高度互相理解。
「喔,原来是这样啊。」
未羽只能这么应和。
「只是,对方给了过多的提示,像是『启示录』或是『热爱蛋糕』这些,那个样子简直是在宣称要诱导对方解开谜团。不过要是不把谜题弄得简单点,她也害怕妳解不出来吧。」
未羽有很多想为自己辩解的话,但因为怕麻烦最后选择沉默。然后——
「有村,我有件事想问妳。」
「喔,真稀奇。什么事?」
「为什么不让我在场?」
未羽差点没惊呼出来,不晓得飒人是怎么解释她惊讶的模样。
「妳想当成是自己解开谜团的吗?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他的语气无奈,像在配合小孩子任性的要求。
「…………」
未羽张开的嘴一时阖不起来。
没想到最上飒人居然没察觉自己不让他在场的理由。
「为什么露出那种脸?」
「最上同学的头脑很好,却是个笨蛋呢。」
飒人睁大了眼睛。
从那不像他的激烈反应看来,未羽察觉他大概从来没听人这么批评过自己。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露出自尊受到刺激的脸。
「你自己慢慢想吧,再见。」
「喂,等一下。」
「别跟过来,变态。」
「…………!」
飒人愕然停下脚步,看来他也没被人这么骂过。
对付这个不懂女人心的冷酷王子,未羽觉得心情很痛快。
「再见啰,蛋糕王子。」
她若无其事嘲弄飒人,挥挥手迈开步伐。
不让他在场的理由很简单。
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忍受让喜欢的男孩子制裁自己——而且还是因为那样的罪行。
因此她出于怜悯,不得已揽下了侦探的角色。
走在通往车站、人潮拥挤的人行道上,未羽忽然抬起头叹了口气。
白色云朵融入灰色的天空,变幻成美丽又虚幻的透明色彩。
欧培拉蛋糕
由法国甜点店『Dalloyau』的甜点师Cyriaque Gavillon
于1 9 9 5年研发出的蛋糕,
取名自巴黎歌剧院。
和发明于法国的蛋糕无关,『Biscuit Joconde』的
由来为佛罗伦斯的丽莎夫人,
而使用杏仁的甜点
习惯取与名产地,义大利相关的名称,
全日本的Dalloyau皆有贩售,
文中登场使用东加豆制作的泡芙,
可至东京茗荷谷的「L`essentielle」等甜点店享用。
提拉米苏
1
打开门的瞬间,未羽差点没吓坏。
周日下午,『Mon Seul GaTeau』店里坐满了客人。
「欢迎光临。」
后面柜台传来青山的招呼声——察觉是未羽后,他用眼神打了声招呼,未羽也用眼神回应。可是……
「不好意思~这边要点餐。」
「您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听见客人的呼唤,他又马上回去招待客人。
——我太天真了……
未羽沉痛地感觉到自己的草率。
『等店关了之后过来一趟』飒人传了这样的讯息给她。
她没问清楚详情,只知道对方似乎有事要拜托自己。既然要跑一趟,不如早点过去吃个蛋糕,她这么盘算……
蛋糕柜前,挑选蛋糕的女孩子们如蜜蜂般聚在一起,墙边有客人在等外带,或是排队等待店内只有三桌的座位区位子。未羽本来就觉得这里很像是大家口耳相传的名店,但实际情形远超乎她的想像。
因为是间小店,店内空间十分狭窄,不过那些女孩子一点也没有不悦的感觉,甚至像是没有闲工夫在意这种事情——只是往某个地方持续送上热情的视线。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为两位送上黑莓派与草莓蛋糕,另外这是伯爵茶和拿铁。」
飒人将蛋糕和饮料放在桌上,动作十分优雅。
未羽不禁惊愕,至于原因则是——
「请慢用。」
笑容。飒人招呼客人时,态度和善得像是变了个人。
女性客人纷纷仰望着他王子般的微笑,目光仿佛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他鞠了个躬,轻巧地穿过座位区,身上始终缠绕柔和的气氛,有如春天的王子。
不论妇人、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就学前的小女孩还是学生,所有人都露出纯情少女的眼神,不断发出爱心光波。
未羽觉得飒人的模样和银座那间法国餐厅的服务生有几分相似,说不定他是在效法那些服务生。
——真有一套。
她正用莫名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么想时,与飒人对上了眼。
和面对青山时一样,未羽微笑着用眼神问候对方。
结果遭到彻底无视。
「用不着装作没看见我吧!」
关店后,未羽坐在桌边向飒人抗议。
刚才闹哄哄的店里像场梦般,此时既宽敞又安静。
待在这种人气店关门后的空间里,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种特别的感觉。而且可以与集众女性焦点于一身的王子同桌,她心想她们肯定很羡慕……
「为什么店里忙得要命的时候,我非理妳不可。」
他把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上,喷着鼻息说。
「再说那么做只是浪费体力。」
真正的他苛刻又冷漠,其实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是最上同学叫我来的吧!」
「我是叫妳关店之后再来。」
「好啦、好啦。」青山出面缓颊道:「飒人,你有事要求别人,这样的态度不太好吧。」以一如往常沉稳的表情指出他的不是。
「这倒提醒了我,你说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未羽问了之后,青山用视线催促他。
飒人放下支在桌上的手臂,看向未羽。
「……下个星期有个叫做『近江杯』的大会。」
「大会?」
「来自全国各地的甜点师依指定项目,较量技术的比赛,我决定参加青少年组。」
未羽心想——原来有这种大会啊,不过就算有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我希望妳可以帮我。」
「什么!」
未羽用力摇头说:「不行啦,我没有什么制作甜点的经验,手又很拙……」
「我知道。」
——太直接了吧。
「用不着担心,我只是要妳帮忙搬运作品而已。」
「搬运作品……?」
飒人拿出手机向她解释。
「大会指定的比赛项目是拉糖。」
他把手机递到未羽面前。
萤幕里是一个弯曲的柱子,加上摆放花朵等鲜艳装饰的雕刻作品。
「啊,我好像看过……这些全部都是用糖做出来的吗?」
「对。」
「好厉害,最上同学也会做这种东西吗?」
「所以我才会去参加大会啊,妳听不懂日文吗?」
「啰嗦!我只是在确认!」
「我希望妳可以在当天帮我把作品从这间店里搬到会场。」
未羽放下心来,心想这种忙应该还帮得上。
「好吧,我答应帮忙。」
「这样啊……」飒人让身体稍微倚在椅子上,意外坦率地说:「真是帮了大忙。」
「谢谢妳,有村小姐。」青山也向她道谢。「只是妳在搬运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如妳所见,拉糖非常细致,很容易碰坏。参赛者因为明白这一点,搬运到会场的时候会慎重再慎重……不过还是一定会有人弄坏。」
「呃……那怎么办?」
「如果坏掉的地方有办法修好,其中有个小房间可以让参赛者修补,不过如果是修不好的问题,就只能直接交出去参赛了。」
也就是没救了。
「假使作品完全碎裂,有时候也会摆上照片,表示『碎掉之前是这个样子』。」
「讨厌!好伤感!」
「从把作品放进箱子里开始就是一连串紧张的过程,在车里要尽量避免摇晃,抵达后在把作品运到会场的桌子前也需要高度的注意力,其实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
光听这些解释就让她忐忑不安,她微微抬起双眼望向飒人。
「……那个,我果然还是没什么信心……」
「用不着担心,只要搬运的时候慎重一点就没问题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万一我不小心失手,把作品弄坏……?」
从飒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一口气降了下来。
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办不到!我无法负担这么重大的责任!对不起,麻烦你找别人吧!」
「我没有要妳免费帮忙。完成搬运报酬是这间店的蛋糕随妳吃。」
「包在我身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2
接下来他要进行拉糖的练习,特别让未羽留下来观摩。
一踏进厨房,随即有像是熬煮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仔细一瞧,才发现有个铁氟龙的长柄锅正在熬煮透明液体。
「这是糖浆吗?」
「对,这在煮一种叫做巴糖醇的甜味剂。」青山回答。
「甜味剂吗?」
「嗯,不久前是使用普通的砂糖,不过用这个比较容易制作拉糖。」
「喔~」
两人交谈时,飒人拿出红外线温度计,确认锅子里面的温度。
「危险,快退开。」
他警告未羽,接着拿起锅子。
飒人转向后面的工作桌,让融化的糖流在铺好的矽胶垫上,糖呈圆形黏稠地向外扩展开来。
他在其中洒上几滴红色食用色素。
更后面的地方,可以看见疑似是之前制作的部分拉糖正在冷却。有流入圆形模具的拉糖,也有把像橡胶一样的细长棒子扭弯,流入弯月般模具的拉糖,种类非常多样。
飒人戴上橡胶手套,从边缘的地方摸着垫子上的糖。糖有些凝固,像软糖般卷起。
他从外侧把一整块糖掀起来,缓缓地集中在中央,质感就像刚捣好的麻糟。
用手掌压扁众拢隆起的扭曲糖块后,像面团一样用双手拉长、叠起,再用手掌压扁。
在他反复做着这些动作的同时,色彩蔓延至整体,表面变得富有光泽,光泽仿佛在拉长的糖上面流动。
「好像丝绢喔……」未羽不由自主嘟囔。
「未羽要试看着吗?」青山向她提出了这个建议。
「咦?可以吗?」
「……」
「青山先生,那个人用很生气的眼神看着这里!」
「飒人,让帮助自己的人加深了解是很重要的事。」
听见师傅这么说,飒人露骨地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把地方让出来。
「未羽,手套的尺寸S可以吗?」
「可以,谢谢。」
「这是强化指尖的塑胶手套,法国的甜点师来到日本时,会一次购买大量回去,听说法国那边很难找到这种手套。」
「原来有这回事!」
这不过是平常药妆店就买得到的日常生活用品,日本真厉害。她忍不住赞叹,接着看向袋子上面的标示,结果上面标注『产地·台湾』。
未羽戴上手套后,走到工作桌前。
「我要做了喔。」
「小心烫。」飒人提醒。
「有那么烫吗?」
她看向拉糖,一块质感介于糨糊与合成树脂之间的红色糖块。
未羽用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嘛,没他说的那么烫啊。
她拿起糖块,用力握紧。糖块稍微凹陷下去,呈现出手指的形状。原来是这种触感啊,她正这么想时,热度透过手套慢慢传到手上……
「——好烫!」
她把糖块放在工作桌上,激动地甩着手掌。
「谁叫妳得意忘形。」
「呜……」
「别用力过度就不会烫了。」青山苦笑着说。「接下来试着把糖拉长吧。」
「好……」
这一次,未羽慎重地把糖块拿起来,用双手拉长。糖块比她想像的还要硬。
「嗯嗯~」
一使力,糖块黏稠地伸展开来,正中间细长,像是要垂下去。
「把拉长的糖叠起来。」
未羽依照指示,在工作桌上折了一次之后又折了一次。
「把全身体重放在手掌上,用手掌压平。」
「……呼……嗯……!」
她用力得像在做心肺复苏术,好不容易把折痕压平。
「……呼。」
实在是非常耗费体力的工作。
「换我来。」
飒人跨步向前,一手拿走糖块,轻轻松松把糖拉长。
接着折起,迅速压平,手臂冒出孔武有力的青筋,一再重复这一连串的动作。
「怎么样?有村小姐。」
「很累。」
「就是说啊,很累人吧。」
青山微微苦笑。
亲自体验过一次之后,看待飒人工作的角度变得完全不一样。对于他能轻松做着那么费力的工作,未羽由衷感到佩服。
过没多久,飒人拿来一个小台子,上面有个质朴的灯,像以前漫画里面机械人的头部。
「那是什么东西?」
「加热灯。要是不保持热度,糖块会凝固。」
飒人在台子上面,做起和之前不同的动作。
他用指腹将糖块压得如背鳍般薄,再用手指捏起一小块后拉起来——用剪刀俐落剪开。
双手手指捏出形状,放在一旁。
那是个近似菱形的薄片。
他只是埋头不停做出相同的东西。
——那是什么……?
累积了一定数量之后,一片片放上酒精灯加热,组合在一起。
一片又一片组合起来,组成固定的形状。
——啊。
是玫瑰花。
不像是用糖做出来、假可乱真的玫瑰花在他手中绽放。
——好强……
他的技巧和鲜艳的美丽花朵都让未羽看得着迷。
接着,飒人拿起喷枪往玫瑰花上喷。现场响起格格不入的工业声响,罐子上面写着「Air Duster」。
「青山先生,那是……」
「那是冷却喷雾,用来冷却凝固。」
「啊,原来是这样……」
原本用来清洁相机等机械的喷雾声咻咻咻地连续响着,感觉就像在脚踏车店或是乡下的工厂。
质朴的加热灯、酒精灯、喷雾罐。
未羽再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甜点师不是她想像中的「香甜松软的工作」,而是像木工或是工人那样的「工匠」。
而且指尖不时会施展出魔法。
完成几朵玫瑰花后,飒人用毛巾擦汗,看起来非常热。
未羽望向墙上的时钟,从开始到现在经过了五十分钟。
「通常会练习多久?」
「每一次要练习到完成一个作品为止。」
「真辛苦……」
「嗯,认真练习的话,大会前的好几个月开始几乎天天都要练习。」
「天天!」
她不小心大叫了出来,赶紧捣住嘴巴。
可惜为时已晚,飒人凶狠地瞪了过去。
「闭上妳的嘴。」
「对、对不起。」
「不许再讲一句话,也不许呼吸,最好可以倒转回出生的那一天然后消失。」
「居然连我的存在都要消除!」
「飒人。」
被青山警告之后,飒人再次回到眼前的工作。
「虽然没办法每天练习,但至少这三个月会让飒人进行密集训练。」青山压低了嗓音说。
他们的交谈声仿佛传不进飒人的耳中,他从模具里取出凝固的糖块。
未羽忽然产生一个疑问。
「练习作品做好之后怎么办?」
「丢掉啰。」
她差点没叫出来,急急忙忙捣住嘴巴。
「这不是用来吃的,做完也只能丢掉。」
「…………」
这种练习持续三个月,累积的数量想必相当惊人。做完就丢这样的事情不停重复,未羽差点没昏过去。
飒人从树脂模具中取出凝固成圆球状的糖块,再用小型瓦斯枪烧灼,刻苦耐劳地进行和完成的华丽拉糖作品扯不上边的工作。
日复一日做着耗费臂力与注意力的长时间练习,不过从流着汗水的他身上,可以感觉到他相当卖力。
飒人正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呢,未羽有这种感觉。
她觉得这样的他非常帅气。
黯淡下来的糖球在火焰的灼烧下,闪耀出让人刮目相看的光芒。
3
大会当天,未羽敲着『Mon Seul GaTeau』的后门。
过没多久,门打开了,青山笑咪咪地迎了上来。
「早安,未羽。」
「早安。」
时间是早上十点。
「今天谢谢妳来帮忙,快进来吧。」
她进入店里面,直接走向厨房。
未羽的瞳孔——被作业台上的物品吸引。
完成的拉糖作品耸立在眼前。
描绘出优美曲线的支柱、色彩鲜艳的鱼儿跳跃、细致的蝴蝶结与前端卷曲的藤蔓动感地交缠在一起。
和练习时见到的作品有几个变更的地方,尤其是作品整体散发出「正式登场」的气势……未羽受到震慑。
作品旁,飒人盘着手臂看向未羽。他恐怕是没日没夜地赶工,身上隐约散发出疲惫。
「这好厉害喔。」未羽感叹道。「我是外行人,所以不清楚,不过感觉得到技术非常高超,很有气势。」
「废话。」
他不可一世地肯定道,双眸里充满坚定的强势光芒。
「我一定会拿第一名回来。」
因为他说得极有自信,未羽心想或许他真的能拿到第一名。
「放进盒子里吧。」
青山拿出一个方形的透明盒子,高度约有一公尺,只是拿在他的手里看起来很渺小。
「好。」
飒人板起严肃神情。
盒子分成透明的上半部与黑色底板,两人戴上防滑手套,现场气氛紧绷地像是以秒为单位流逝。
「那么我扶住上面。」
「好。」
首先是将作品放在底板上。青山扶住支柱,飒人拿起用糖制成的底座。
那一瞬间,未羽注意到一点。
向外延伸的细长藤蔓只要稍微碰触到,绝对会应声碎裂。要是稍有摇晃,那一条大鱼不是也很有可能会掉下去吗?
太可怕了。
「……我要拿起来了。」
作品被提起。
缓慢移动到底板正上方后,师徒两人用眼神示意,慢慢地……放到了底板上。
两人松开手,平静地叹了一大口气。
「…………」
光是在旁边看着,未羽的心脏就快迸出来了。
接着,两人把透明盖子从上面盖上去。
未羽发现,盒子的宽度与藤蔓的位置相当接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撞到。
「有村小姐,麻烦妳从后面注意有没有撞到盒子。」
「……好。」
因为过于紧张,她霎时间头晕目眩。
未羽感觉生不如死。
在租来的厢型车后座,她与飒人用双手扶着盒子。
为了减缓晃动,车上放了一个灌入三分之二空气的车子轮胎,上面放一块维持平衡用的保丽龙板子,再把盒子放在上面。
为了前往位于品川的饭店比赛会场,车子行驶在目黑通上。
「我要踩刹车了。」
驾驶座传来青山的声音,未羽全身紧张,凝视着盒子。
对面的飒人也一样高度集中注意力。
车子缓缓放慢速度,最后在些微的反作用力中停了下来。
作品外侧的藤蔓微微摇晃……接着静止。
两人同时放松了紧绷的情绪。
自出发之后,这种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未羽感觉自己的精神愈来愈衰弱。
「我们算幸运了。」青山说。「因为离会场很近,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抵达,远处过来的人甚至需要从前一天晚上花好几个小时搬运过来。」
「大家都是开车吗?」
「对,飞机或是电车都没办法搬运。开车过来时,半夜就在休息站里休息。」
这种紧张的状态要持续一整个晚上……未羽光想就受不了。
灯号转为绿灯,车子再度发动。
「路上有施工的痕迹。」
青山的提醒让未羽再度紧张起来,扶住盒子的手背因用力过度,传来阵阵疼痛。
——结束后就有蛋糕可以吃!结束后就有吃不完的蛋糕……
这是唯一支撑着未羽的光芒。
车子在饭店停车场停了下来。
未羽轻轻放开盒子……全身虚脱。
「……呼~……」
她整个人靠在墙上,最后那一段陡峭的斜坡简直让她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飒人也精疲力尽,把身体缩成了一团。
「辛苦了。」青山转头说。「再撑一下就到了。」
他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有如恶魔。
「接下来要搬进会场,那里有一条往下走的路。」
他指向远离正面入口处的建筑物右边。
刚好有两个穿着厨师服的男性把作品搬向那里,从远处也可以感觉到他们脚步中的紧张感。
「加油,我在这里等你们。」
「青山先生不一起过来吗?」
未羽提出单纯的疑问。
「我不想在大家面前露面。」青山轻笑说。
未羽从这句话里面感觉到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欲言又止。可是她没有深究。
「走吧。」
她在飒人的呼唤下重新提振起精神。
接着,他们将作品搬向会场。
穿过停车场,慎重走下通往搬运口的楼梯,再走过像是专供业者通行的朴素走廊——
眼前出现一个豪华宽敞的空间。
那是间铺上松软的红色地毯,像是企业举行派对的房间。
大厅正中央,铺上白色桌布的桌子排成口字型,已经有几个作品摆在上面。
厅里可以看见一些参赛者,每个人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氛。
青少年组的年龄上限在二十五岁,因此现场几乎全是成年人,说不定高中生只有他们两个。
飒人的作品一搬进会场,立即引来众人关注。
未羽全身僵硬。
「没事吧?」飒人间。
「嗯,没事。」
「再一下就到了。」
「好。」
展示台上贴着号码牌,未羽他们走向和在柜台抽到的同一个号码之处。
一步又一步走向白色桌子。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可是——这么做能协助他完成梦想,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两人走到桌前。
「小心下面,师傅提醒偶尔会有撞到桌子的情形发生。」
「嗯,好。」
「……预备——」
配合他的吆喝声,两人合力搬起盒子,放在桌上。
他前后左右检查作品,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未羽也露出了微笑。
「呼啊啊……太好了。」
「是啊。」
未羽在心情上想直接到外面喝个茶,但飒人马上调整好情绪,开始确认其他人的作品。
为了不打扰飒人,未羽绕到反方向同样欣赏起这些作品。
每一个作品都很鲜艳,各有巧妙,有花有青蛙,甚至还有妖精。
——好可爱。
——啊,我喜欢这个。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些作品的水准相当高。
不过,飒人的作品一点也不逊色,未羽正再次感叹他实力坚强时——
铿的一声,犹如水晶灯掉落的声响响递整个厅内。
在场所有人全转过头,未羽露出「发生什么事了」的眼神,除了她以外,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有人搞砸了」。
视线前方,正要把作品放到桌上、穿着厨师服的两名男性杵在原地,仿佛时间停了下来。
他们拿着的盒子底部碰到桌子,里面的作品凄惨地裂成了碎片。
「这样啊。」坐在驾驶座上的青山听完未羽的描述后说:「虽然可怜……但这也无可奈何。」
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和会场里的其他关系者一样,虽然带有同情,但又清楚地和对方划清界线。
「因为这就是那样的技术。」
「那样的技术?」
「也就是讲究整体平衡与黏着的技术。」飒人回答。
「如果不够细心,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像那样碎裂。」
对吧——他用眼神向师傅确认。青山点头,接着表示:
「获得优胜的人会更小心地摆放作品。」
话里显然意有所指,未羽确实感受到实际在那里一路战斗,往上走的人话里散发出的真实感。
那是个非常严厉,讲求输赢的世界。
「飒人,你看过其他参赛者的作品了吧?」
「是。」
「你有什么想法?」
他透过后照镜凝视弟子的表情。
「每位参赛者的水准都很高——不过……」
他露出了坚定的目光断定:
「我认为自己可以获胜。」
和来到这里之前一样的坚定目光,以及充满自信的气氛。
师傅平静地望着他的反应。
「飒人。」
他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告知:
「你会落选。」
随着这话的意思渗透得愈来愈深,车子里的空气也逐渐冻结。
未羽感觉耳里传来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至于原因的话……」
面对哑然失声的弟子,青山的神色宛如给予预言的贤者说:
「现在的你有个致命的缺失。」
4
未羽在品川车站附近的麦当劳里面。
陌生的土地上,速食带来了安心感。
然而,此时的她深陷在地狱般的气氛里面。
那是——坐在对面的飒人散发出来的。
吃完大麦克的L套餐和汉堡后,他只是脸色凝重地默默坐在那里。
包括店员在内,店里面所有女生都看着飒人入神,看在她们眼里,未羽是令人称羡的女朋友,但她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那之后,青山开车回店里去。『飒人就拜托妳了。』只向未羽留下这么一句话。
「…………」
未羽尽可能不对上飒人的视线,像只毛毛虫囓咬着套餐里的沙拉。
「……不可能有这种事。」飒人忽然喃喃自语。「就算是师傅说的话,这次绝不会说中。」
他仿佛在和自己对话,垂下视线的表情依然充满高度自信。
他的目光怱而转向未羽。
「有村妳觉得呢?」
「什么?」
她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唔、唔……这个……」
「算了。」
他说完,支起脸颊望向窗外。
审查结果将在下午四点以后公布。
——还要忍受这种气氛四个小时……
未羽只觉得一筹莫展。
她从来没出现与飒人分开行动的想法,只是因为青山把他托付给自己。
未羽的个性就是单纯又守信,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她认为自己是支持飒人的队友。
只是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报酬的蛋糕吃到饱让她感觉不是很划算。
——向他们要求增加到两次好了。
未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公布结果的十分钟前。
未羽他们再次聚集到搬运口。
走廊前面已经有其他参赛者聚集在这里,也可以看见貌似是前来采访的记者,未羽等人从后面加入他们的行列。
通往会场的门牢牢关上,在门的另一头中,审查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不发一语的人、和认识的人聊天舒缓紧张情绪的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摇摆在期待与不安之间的阴影。
飒人也不例外。
他看似超然地站在那里,脸上不时浮现阴影。
随着公布时间愈来愈接近,阴影也就愈来愈深。
未羽同样十分紧张,双脚静不下来,坐立难安。她仰望一旁的飒人,看见他脸上掩不住焦躁的情绪。
未羽心头一紧,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希望他可以获得优胜。
她就近见识了他有多么努力,也帮忙一起搬运作品,单纯盼望这个心愿能够成真。
『你会落选。』
青山先生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呢?
未羽不禁疑惑,不懂为什么他刻意挑在那个时间点向自己的弟子说出那种话。
『现在的你有个致命的缺失。』
这是真的吗?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到底是什么……
「各位久等了,现在开始公布审查结果。」
工作人员这么告知的瞬间,现场的气氛立刻转变。
紧张感从静态变成动态。
「请各位保持冷静,慢慢进场。」
话一说完,门从内侧开启,参赛者陆续进场。
空气中充满着急的气氛。
未羽也跟着进去,一路仰望着飒人紧绷的神情。
厅里的样子看起来和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桌上摆放着参赛者的拉糖作品。不过走近一瞧,可以看见作品的名牌旁边贴有审查结果。
金赏、银赏、铜赏。
——另外还有『最优秀赏』。
贴上这个标签的就是优胜作品。
未羽一边走一边确认,一路上都没有看见贴上这个标签的作品。
随着脚步逐渐接近飒人的作品,她的心跳愈是急促。
他早一步走到自己的作品前,未羽稍迟到达。
她看向名牌。
名牌旁边——————什么标签也没有。
没有优胜,也没有金银铜。
他落选了。
5
未羽按下门铃。
那是栋没有自动锁的三层楼公寓,其中一间就是飒人住的地方。
她是来探病的。
大赛结束后的星期一,未羽在学校若无其事地前往他的班级——知道他没来学校上课的事情。
传LINE他也没读,未羽因为担心而联络青山,得知他发烧在家休养,然后——
『可以麻烦妳放学后去看一下他吗?飒人现在一个人住。』
于是她前往飒人家——同样是最近车站的反方向,意外没有很远。
门铃按了将近一分钟都没有人应门,门上有门孔,照理来说应该看得到是她来了,而且青山也说会事先联络飒人。
未羽正要再按一次门铃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妳居然真的来了。』
从声音听起来,他病得非常严重。
『别理我了,快回去……』
「胡说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状况很糟糕耶!」
飒人咳了几声。
「看吧,快开门。」
对讲机的声音断了,接着——悄然无声。
「快开门,最上同学,我带了很多东西过来。」
未羽敲着门,但门里一点声响也没有,她愈来愈不安。
「最上同学你没事吧?」
她大喊并用力敲门。
「快开门!最上同——」
门打开了。
穿着一整套运动服的飒人一脸不悦地俯视未羽。
「啊,太好了。我是来探——」
咚的一声,一掌往她的脑门劈了下去。
「……吵死人了。」
屋里的设备相对较新,里面有两个以上的房间。他现在是一个人住,不过屋里有其他人住过的痕迹。
飒人走在前面,脚步蕴含发烧患者特有的无力感。
「你发烧到几度?」
「我没量。」
他将未羽带到自己的房间。
那是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家具很简单,桌子的架子上面摆着法国风格的时髦小装饰品,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书架。
上面理所当然有和甜点有关的书籍,其他还有画集、建筑、流行杂志、历史、传记、神话和诗集等各种类型的书本,地上也堆满了书。
——好多书,原来他这么爱读书。
「别乱看。」
「对、对不起。」
飒人在棉被掀开的床上坐了下来。
枕头边的柜子上放着矿泉水、杯子和感冒药。
房里的气味让她觉得很难为情。
「给你,慰问品。」未羽递出药妆店的塑胶袋。「里面有退热贴、维他命水还有果冻之类的东西,另外我也买了速食粥。」
飒人用袖子捣住嘴,咳了起来。
「你还好吧?」
「……这病会传染的,妳快回去。」
「啊,我有带口罩来。」她从袋子里面拿出口罩,戴在脸上笑嘻嘻地说:「这样就不怕了。」
「总之先把退热贴贴上去吧,我来帮你。」
「……我自己来。」
「好吧,给你。」
她递给飒人后,飒人慢吞吞地撕开包装。他现在的模样完全不同于平常动作俐落的印象,眼神也很涣散。
「不好意思。」未羽把手放在飒人的额头上,「啊!这是怎样!你快躺下来。」她从飒人手中抢走退热贴,贴在他的额头上,像个妈妈一样逼他躺下。
「……有村。」
「啊,对了!在你休息之前……」未羽把飒人的身体用力扶了起来。
「…………」
飒人瞪着她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似乎真的没有多少体力,只是叹了口气。
未羽从袋子里面拿出营养补充饮料,转开盖子。
「快喝吧,感冒的时候就要补充体力。」
「……好老套。」
「这是我爸的做法,他说要治好感冒,就是要喝营养补充饮料和维他命,然后睡觉,很有用喔。」
飒人板着张脸,自暴自弃似地一口气灌完营养补充饮料。
「很好,接下来是这个。」
未羽把维他命水倒进杯子里面。
也喝完维他命水后,飒人躺到床上。
「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没有。」
「啊,水槽里有碗盘要洗吧?我来帮忙吧?」
「不用了,妳快回去。」
「可是你烧得这么严重,还是量一下体温吧,说不定需要去看医生。体温计在哪里?」
未羽正要站起来时——
「……为什么妳要为我做这么多事?」飒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未羽转头瞧去,碰上仰望着自己的视线,目光里充满猜疑,散发出骇人的冷冽光芒。
「什么……?」
未羽表现出困惑的神情,他忽然面露惊诧,尴尬地别开脸。
「没事。」
「什么嘛,有话就直说啊。」
两人之间飘散出别扭的气氛。
不久,他咬紧牙似地绷紧脸解释:
「……对我体贴的女人都是些有不良目的的家伙。」
这家伙有毛病吗?未羽心想。
「……你以为我也是那种人吗?」
她知道自己的口气变得很苛刻,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
「抱歉。」他坦率地道了歉。「妳和那些人不一样。」
因为他道歉得相当诚恳,未羽的气也就消了,然而她还是尽可能克制住因为获得认同而喜悦不已的心情。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快。
「不过我明白你也有辛苦的地方。」
王子有王子的累人之处,她之前也被卷入事件,接触到了其中一角。
未羽问出长久以来藏在心里的疑问。
「……最上同学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女生吗?」
飒人把头转了回来。
「你表现得很露骨啊。」
听见她这么说……飒人边咳边站了起来。
「你别——」
他用手制止未羽,从书架后面拿出一本大本子。
那是小学的毕业纪念册。
他翻开毕业纪念册,递给未羽。
「……上面有我的照片。」
那是介绍班级同学的照片,写上『三班』的那一页上面,一格一格排列着每一个人的照片。
她很快就找到了『最上飒人』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照片里的男孩子……是个「又肥又丑的小孩」。
那个小男孩和现在的飒人实在不像同一个人,必须要有人提醒,再仔细观察之后,才能勉强找出一点相似之处。
未羽看向眼前的飒人。
看过照片之后,眼前的他看起来更加英俊。简直像在看一部神奇的纪录片,呈现出让人不禁称赞的转变。
「……那个时候所有女生都讨厌我。」
他看向纪念册平静地说。
「只要我一开口就有人骂我恶心,我摸过的东西都被当成细菌。连我妈妈也讨厌我,离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我推给爸爸。」
未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冬日的夕阳落下,窗户映出蓝色四角形。黑暗笼罩室内,降下浓密的阴影。
屋里开着暖气,未羽却觉得全身发寒。
「虽然难受,但那时候我还不讨厌女人。」
未羽眨了眨眼,怀疑他讨厌女人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国中的时候,我一下子长高。」
他描述的语气变了。
「身材也自然地瘦下来后——其他女生的态度也跟着彻底转变。」
好冷漠。
「她们的眼神、语气变了,开始会附和我的话,明显对我变得体贴。那些人中也有小学时常骂我恶心的女生,我的头脑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而且……」
连妈妈也是同一副德性。
「外表变了之后,她经常来和我见面,用恶心的声音黏着我不放。」
飒人最后说:
「……真让人想吐。」
远处电车的声音穿过夜晚的空气,铿锵铿锵地传来这里。
未羽刻意打破这样的气氛开口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谜题解开了。
原来这就是他成为不让女生靠近的冷酷王子的理由。
未羽再次看向纪念册,屋里暗得让她看不见上面的照片。
电灯忽然间亮了。
他用遥控器开了灯。
「谢谢。」
她道谢后,看著白画光照亮的那一页。
班上的日常生活照片里,可以看见飒人的身影,他确实位于远离班级中心的位置。
不过——照片里的他在笑。
那是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点也不勉强。
「你在照片里的表情很好。」未羽瞇细了眼睛说。「最上同学从这个时候就很坚强呢。」
没错。
处在那种遭遇中还能露出这样纯真的笑容,正因为他的内心从这时候就很坚强。
他一点也没变呢。未羽觉得有些好笑。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会儿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
一碰上未羽的视线,他马上别开双眼,就像是什么秘密被人发现了。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躺下来背对她。
「到底是怎样……」
未羽嘟囔着看向手机,时间已经接近七点。
——差不多该回家了。
她正准备告辞时——
「有村。」
「嗯?」
「……妳认为我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什么……?」
她回问后,马上记了起来。
『现在的你有个致命的缺失。』
是青山说过的话。
「刚才我问师傅我有什么不够的地方,他告诉我必须自己察觉才有意义……还有……」
「还有?」
飒人抬头仰望她。
「他说——我曾经一度掌握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望向天花板,仿佛在找寻答案。
这个谜题是师傅给弟子的考验吗?
过去在未羽面前展现过精彩推理的他,面对这困难的谜题也束手无策。
「……妳认为优胜作品如何?」
未羽试着回想,获得优胜的是她在会场看了觉得「喜欢」的作品。
「……我觉得很喜欢,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飒人盯着天花板的目光瞬间用力睁了开来,集中精神思考。
然而,他接着放松了下来,像是什么关键也没掌握到。只见他叹了口气,飘散出因为高烧引起的疲累感。
「你先睡一下吧。」
「……怎么可能睡得着。」
飒人呻吟似地应了回去。
「甜点师真辛苦。」未羽这么想,并说了出口。「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一面,但看着最上同学我真的有这种感觉。」
「……要说辛苦或许真的满辛苦的。」
果然是这样。
「可是你还是坚持下来了,果然是因为做了觉得开心吗?」
「不顺利怎么可能开心。」飒人斩钉截铁地说。
「……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开心的事吗?」
「当然是痛苦的事。」
未羽吓了一跳,她以为所有怀抱梦想的人都会这么说,说能够持续坚持、努力下去是因为乐在其中。
「不然……你为什么做甜点?」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立刻回应的话里带有坚定,未羽不禁屏住气息。
飒人望向未羽。
「我立志要成为世界第一的甜点师,就必须往这条路前进。」
他的目光笔直,丝毫没有动摇。
未羽望着他,心里不是很明白。
她感觉得到飒人很痛苦,但未羽还是很羡慕他,同时又有种不同于两者的热意涌上胸口。
难道是被传染感冒了吗?她也不禁这么怀疑。
6
这一天明明是周六,她却早早醒了过来,时间还不到上午十点。
一醒来,她马上拿起充电中的手机,用LINE传了『早安,身体好一点了吗?』的讯息给飒人。
那之后过了两天,他在对话中表示「身体状况好很多了。」,可是昨天也没到学校。
窗外是晴朗的好天气。
今天是二月十三日,除了明天是情人节外,只是个普通的假日。
反正闲着没事做,不如去探病吧。她这么打算时——
——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
未羽摇了摇头。
「……不不不,我在乱想什么。」
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手机传出震动。
是青山打来的电话。
「喂?」
『早安,抱歉这么突然,不过妳今天有事吗?』
「没有,我今天没事。」
『太好了,可以麻烦妳现在马上到店里来吗?』
青山拜托她,语气听起来似乎很伤脑筋。
「谢谢妳过来这里,帮了我一个大忙。」
青山穿着厨师服,松了口气地笑着欢迎她的到来。
开店前的店里,前面的桌上展示着为情人节提供的甜点组合。
优美包装显得温暖又可口,不论是展示的巧克力,还是盒子都飘散出美味的气息。
我自己也想要一盒,未羽心想,如果是一千日圆那种便宜的组合应该买得起。
「怎么了吗?」
「嗯,我想拜托妳帮忙贩卖——也就是当销售员。」
「什么?」
「今天是情人节前一天,又是星期六,肯定会有很多客人过来。飒人好像还没办法离开家里,所以能拜托的人只有妳了。」
「可、可是……我没做过这种事情。」
「妳只要负责收钱就可以了,收银机的操作很好记。我当然会付打工费。」
「…………」
未羽还在犹豫,她不经意地望向店门口,看见玻璃门的另一头,有几位疑似是客人的女性已经在门外等待。
她忍不住害怕。
「没问题的!」
「青山先生……」
未羽转过头后,青山从手上的纸袋拿出一件缀满蕾丝的围裙。
「制服都帮妳准备好了。」
「问题不在这里!而且这件围裙太可爱了吧!」
未羽一边吐槽,一边为了压力而犹豫不决。青山把眉毛垂成八字,仿佛伤透了脑筋。
「妳不愿意吗?」
「我……」
「另外再加上这个大盒的巧克力。」
「我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多谢惠顾,请在旁边稍等!」
未羽在收银机前鞠躬,指向一旁。
「两盒总共是三千两百四十日圆。」
客人大排长龙,结帐的动作一直没停下来过。
后面的台子上,青山手脚俐落地将巧克力盒子放进纸袋里。
「让您久等了,感谢您的惠顾。」
并将纸袋交给客人。
现场犹如战场。
——甜点店在情人节居然有这么多客人……!
未羽没有在这个时期造访过甜点店,因此十分吃惊。
络绎不绝的客人从门口走进来,一千日圆和两干日圆的组合卖得飞快。
世上竟有这么多人有可以送巧克力的对象,未羽不禁诧异。
「六十日圆找您,请在这里稍候!」
下午两点,巧克力全部卖完,门口挂起『CLOSE』的牌子。
「辛苦了。」
「是……」
未羽伸了个懒腰,因为现在依然处于紧绷的状态,所以还不打紧,但之后疲劳势必会一口气涌上来。
「对了,飒人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青山问起这件事情。
「他好像好很多了……你们没有联络吗?」
「只有偶尔传传讯息而已,说出那种话之后,要讲电话也变得很尴尬。」他苦笑着说。
「您会觉得尴尬吗?」
原来像他这样的大人也会有这种感觉啊。
「不过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必须自己发现才有用。」
说这话的他露出为人师的表情。
「那个答案……您不会告诉他的对吧?」
「我给过他提示了。」
「曾经一度掌握到……这句话吗?」
青山听见后意外似地说:
「飒人和妳讨论过啊。」
「?是。」
「喔~」他兀自点头,看来相当开心。
「其实我还给了他一个特大的提示。」
「咦?是什么?」
「我请妳去探病了吧?」
「是。」
「我想他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他歪着头,像是为了弟子的迟钝万分焦急。
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未羽也搞不懂。自己去探病这种事可以当成什么提示吗?
「对了,虽然有点晚了,不过我们来吃午餐吧,我来下厨。」
「咦,这样不会太麻烦您吗?」
世界第一的甜点师会做出什么样的料理呢,未羽充满了期待。
「一点也不麻烦,妳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于是未羽离开厨房,走进后面的更衣室。
在称为更衣室过于狭小的空间里堆放着大量纸箱,一半空间是当成了仓库使用。
她坐在板凳上喘口气,疲劳忽然间慢慢涌了上来。
——休息一会儿吧……
她稍微确认了一下手机,接着翻开起放在桌上以蛋糕当成封面的杂志。那本疑似专门的杂志里,刊载着大会报导或是装饰精美的蛋糕照片。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了下来。
「青山先生……」
未羽走到厨房,向正在处理肉的青山说: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7
未羽结束了在厨房的作业。
「感谢您,青山先生。」
「小事一件。妳今天才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妳。」
「别这么说,我觉得很有趣。」
「不如妳来我店里打工吧?我这里正好缺人手,非常欢迎妳过来。」
「打工吗?」
在这间店里打工?
未羽脑中立刻浮现「说不定能尝到试做的蛋糕」这种想法,这实在是极具魅力的提议。
和最上同学一起工作吗……?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虽然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莫名觉得紧张。
「唔……我再考虑一下。」她暂且没有正面回应。「那么我去换衣服了。」
「好——对了,那个可以用外面的盒子装起来。」
「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未羽拿着刚完成的那个东西,走向店门口的蛋糕柜。
走出厨房的门后,店里已染上浓浓的暮色。
从正面窗户照进店里的夕阳淡淡映照着木头的纹路,酝酿出仿佛时间停止流动的寂静。
门上的玻璃在地板落下长方形亮光,一道人影出现其中。
未羽一抬起视线——飒人就站在眼前。
他悄悄地从门上的玻璃窗窥探店里的情形。
碰上未羽的视线后,他刹那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离开了店门口。
未羽追了上去打开门。「最上同学!」朝他的背后呼喊,冲上前去。
飒人回过头——露出「那是怎么回事」的眼神。
未羽赫然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扮。她身上还穿着蕾丝围裙,丢脸极了。
「这、这是青山先生……都是因为最上同学没来店里,害我必须来帮忙卖巧克力!」
她恼羞成怒地说完之后——
「……原来是这样啊。」他稍微垂下头,似乎是觉得过意不去。
钟声从附近的小学静谧地传了过来,尽管景色里的色彩和煦,空气依旧冰冷,未羽那身装扮完全抵御不了寒冷。
「你的烧退了吗?」
「啊啊,早上就退了。」
「那你怎么不来店里?」
他理应知道今天是店里特别忙碌的日子,但他听见后露出凝重的神情,按住自己的后颈。
「……在找到答案之前……」
「什么?」
「在找到师傅问题的答案之前,我不会走进店里的大门。」
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迷惘、脆弱以及——顽固的坚持。
未羽忍不住诧异。
她充分感觉到他说这话是认真的,这种固执的坚持也让她会心一笑。
——总觉得好像少年一样,虽然他确实是个少年。
「怎样?」
飒人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稍微瞪向她。
「没有,没事。」
这时,未羽忽然记起一件事情。
「对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在那里坐着等我——她指向樱花树下的长椅,接着转身离去。
「喂——」
「在那里等我喔!」她叮嘱讶异的飒人,回到店里。
他坐在长椅上的高大背影就在眼前,未羽把东西藏在背后,走进樱花树底下,那里正是她第一次来到「Mon Seul GaTeau」时迷路闯进的场所。
行道树贯穿如在云雾中的街道,四周照样飘散着高级住宅区的宁静。
「久等了。」
他转过头。
「最上同学,我有件事要先跟你确认。」
「……什么?」
「今天是二月十三号对吧?」
「对。」
「所以说今天不是情人节。」
「……?」
「你得记住这一点喔。」
「到底是什么事?」
「来。」未羽拿出藏在背后的白色盒子。「这个给你。」
飒人像是搞不懂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接下了盒子。
「打开来看看。」
他打开盒子,手部动作看来非常熟练,因为那正是他工作的店里的蛋糕盒。
放在盒子里面的是——表面洒上可可粉,奶油和褐色海绵蛋糕层层重叠,众人熟知的蛋糕。
提拉米苏。
「店里的杂志是这么写的。」未羽说。「提拉米苏有『提振精神』的意思,我记得好像是吃了之后情绪会跟着高涨,所以说……」
未羽轻轻摸了下头发。
「正适合现在的最上同学。」
他看向未羽。
「……这是妳做的吗?」
「嗯,本来我想今天拿过去给你,但你正好来了。」
未羽觉得很不好意思,却依然面对面鼓励着他。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可是我希望你吃了这个蛋糕之后,能打起精神来。」
***
这一瞬间,飒人解开了谜底。
师傅丢给他的那个谜题,自己到底有什么致命的缺失?
「你吃一点看看吧,这是青山先生教我做的,应该不会太难吃。」
提示就在眼前,而且自己确实一度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草莓蛋糕。
以前做给未羽的那个草莓蛋糕是为了让她容易入口,让她觉得好吃……专注在这些事上做出来的蛋糕。
相对之下,参加大赛的又是什么样的作品?
『让你们见识我有多厉害』难道不是抱着这种想法制作的吗?
『我觉得很喜欢。』
他记起她谈论到优胜作品时的感想。
审查结束后,进入会场的参赛者、相关人士或是前来参观的观众,看见那个作品时,确实都露出了「喔」的兴奋表情,但在看着自己作品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那样的反应,这一点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两者的差距在哪里——这时他终于明白了。
「叉子我也拿来了,给你。」
她坐在一旁,纯真地笑着。
为了激励意志消沉的对象,她特地做出这个蛋糕。这么做不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实力,单纯是希望对方能开心起来。
自己的作品当中致命性的缺失就在这里。
那就是为了让评审、参观者或是身旁的某人开心,以及想这么做的念头。
如同优胜者,以及——
在这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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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未羽这一问,他似乎吓了一跳。
「没事。」
他接下叉子,切了一块提拉米苏下来,张大嘴巴吃下去。
咀嚼方式和往常一样豪迈。
「……味道如何?」
未羽问得胆战心惊,语气里带着不安与些许的期待。
「好吃吗?」
「不好吃。」
他评断得异常果决。
果然很有他的风格,正当她感觉全身虚脱时……
「……不过,很有手工制作的味道。」
他说着又吃了一口。
未羽松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提拉米苏直译的话,是『拉我起来』的意思。」他咕哝着。「最适合目标成为世界第一甜点师的我。」
他表现出一副跩样,脸上充满让人受不了的自信,士气非常高昂。
飒人彻底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也要吃一口。」
未羽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叉子,打从一开始她就打定这样的主意。
她用叉子切了一口下来,尝起自己第一次做的提拉米苏。
加入起士的浓郁奶油、吸入浓缩咖啡的偏苦味海绵蛋糕和可可粉的滋味在嘴里交融。
——明明就很好吃。
要说这能不能拿到店里卖确实是很难判断,不过因为是自己做的蛋糕,她总有种特殊的情感。
这时候,未羽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在长椅上坐久,冷空气也随之渗入体内。
「谁叫妳要穿成那个样子。」
飒人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
「没、没关系,我不要紧!何况最上同学的病才刚好。」
「少啰嗦。」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把大衣披在未羽的肩膀上。
「……谢、谢谢。」
他的体温和房间里的气味传了过来。
她不晓得是害臊还是怎么了,甚至忘记寒冷,缓缓垂下了头。
「有村。」
未羽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后,飒人像是在找寻适当的说法,两人之间出现一段尴尬的沉默。接着他说:
「谢谢妳的蛋糕。」
「小意思不用客气。」
未羽回答,轻笑了出来。
他仰望向天际,和平常一样。
待在他身边后,她很清楚飒人的这些小动作。他平时习惯稍微抬起下腭,自然而然摆出这样的姿势。
因为他是个有目标的人吧,未羽心想。无意识中,他习惯了仰望前方的梦想。
未羽也试着做出相同的动作,望见幽微暮色中的樱花树枝。
没有花朵也没有叶子的黑色树枝散发出寂寥的气氛,细长的树梢仿佛随时可能冻裂,看起来不是很牢固。
不过——
只要稍微瞇起眼睛,便可看见无数个小小花蕾结在树上,等待春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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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苏
1 9 9 0年左右出现在日本,一出现随即引起轰动的蛋糕。
三十岁以上的世代,说不定还能回想起第一次吃到提拉米苏的那一天,
三十岁以下的世代浮现的印象或许是「泡沫经济」这段历史。
在日本人心中,这可以说是其中一种拥有特殊存在的蛋糕。
尽管是近年出现的蛋糕,但关于起源依旧有各式各样的说法,
其中一种是,这是1 9 3 0年代义大利妓院的
性工作者们做出来的甜点。
如果这说法属实,『提拉米苏(拉我起来!)』这个名称,
或许是在女校聊天的气氛中,伴随大笑声诞生的。
可至网路商店『The Tiramisu Hero』等店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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