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起事
第二幕 起事
1
淪為受囚之身的八尋被帶到位於車站附近的飯店客房。
即使稱作飯店,那是從大殺戮發生算起已經棄置了四年以上的廢墟。
不過除了多少瀰漫著灰塵,外觀看起來並不算太糟。
房裡備有簡易洗手間,也有床鋪。以俘虜來說,待遇應該還算不錯。
「以牢房來講,這房間挺舒適的嘛。」
雙臂被銬上手銬的八尋朝房裡看了一圈說道。
「八尋,藝廊並沒有打算認真與你為敵喔,至少在上層認為仍有說服餘地的這段期間是這樣。說來說去,不死者到底是寶貴的戰力。」
茱麗回應八尋的嘀咕。
她在拘拿八尋之後就直接跟到了這個房間。
當然,還有四五個八尋不認識的歐洲總部戰鬥員隨行。倒不如說,他們才是真正負責看守八尋的人。
「所以呢,為什麼連妳都進了房間?」
「我的定位類似於談判者。只要你認真起來,就算把你關禁閉也沒意義吧。感覺用美人計拉攏你還比較有效呢。啊,還是說讓小珞來陪你比較好?」
「對喔。要說的話,跟珞瑟談判會比較輕鬆。」
「你果然很內行,八尋。別看小珞那樣,她的心腸可善良了。」
「我只是覺得她的心思比妳好理解。」
八尋回望跟往常一樣我行我素的茱麗,厭煩地嘆了氣。
茱麗才剛做出背叛八尋的舉動,態度卻絲毫沒變。光是講幾句挖苦或譏諷的話,似乎無法對她造成打擊。
「為什麼妳要妨礙我,茱麗?」
八尋不再跟對方兜圈子,而是開門見山地問。
「我反而想問,在那種狀況下,你覺得自己能把珠依帶走嗎?就算帶走了,之後你要怎麼辦?」
「這……」
被茱麗正色反問,八尋無意識地轉開目光。
八尋有自信藉著抓希瑞爾當人質能闖過那一關。然而,要帶著昏睡狀態的珠依擺脫藝廊追擊,應該就斷然不可能了。
儘管八尋不太願意認同事實,但那無疑是莽撞的行動。
「何況你也不用擔心藝廊會粗魯對待珠依啊。她在龍之巫女當中也屬於特別的。希瑞爾說要治療她,你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讀就可以了。尼森也是這麼想才會乖乖配合吧?」
茱麗突然轉向背後呼喚。看守的戰鬥員帶了穿西裝的黑人男子進來房裡。
「尼森?原來你也被抓了?」
八尋訝異地朝尼森喚道。
搖光星抵達京都以後,八尋就在想尼森一直不見人影,卻沒想到他是被藝廊拘拿了。身為遺存寶器相合者的尼森只要有意,想必隨時都可以輕易從藝廊脫逃。
「畢竟我姑且是俘虜,總不能任意在藝廊的駐紮地到處走動。為了做面子給抓到我的比利士姊妹,目前還是安分為上。」
尼森聳聳肩說完,就在空著的沙發坐下。
「幸好你明事理。尼森果然是大人。」
茱麗滿意地笑著說道。看來她是打算一併監視八尋與尼森兩人。
八尋不懂茱麗為什麼要這麼做。
然而,對八尋來說這樣正好。因為八尋有話非轉達給尼森不可。
「聽我說,尼森。迦樓羅小姐已經來了。」
「……這樣啊。她用了魍獸嗎?那是她的神蝕能。」
尼森不顯訝異地點了頭。
他當著茱麗面前爽快地揭露了迦樓羅的權能,八尋對此感到驚訝。
茱麗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和氣地一直保持微笑。
八尋大嘆一聲搖搖頭,下定決心把話說下去。
「妙翅院的領地好像被統合體的部隊包圍了。不趕去援救的話,她會有危險。」
「原來如此。」
「現在哪是冷靜的時候!憑你的能力,要打破這種牢籠很容易吧!」
尼森的反應意外淡薄,使得八尋扯開了嗓門。
可是,尼森靜靜地搖頭,然後拉開自己的襯衫領口。有一個並不好看的項圈套在他的脖子上。
「要打破牢籠很容易。假如你認為比利士藝廊理解這一點還會毫無對策地擱著我不管,那就太過樂觀了。」
「難道說,這是炸彈……?」
套在尼森脖子上的引爆裝置,尺寸約同於小型機械錶。但是,要炸飛他的頭應該是有足夠威力。
「你身為不死者,就算脖子以上都被炸飛,花點時間應該還是能復活。遺存寶器的相合者多少也有再生能力才對,但我實在沒有意願用自己的身體測試。」
尼森用讓人感受不到悲愴的冷靜語氣說道。
「你不能用血鎧防禦嗎?」
八尋感到不知所措,但仍如此提議。
不死者於戰鬥中顯現的「血纏」,是透過龍因子部分重現的龍人鱗片,連槍彈都可以彈開的不死者鎧甲。八尋曾經目睹尼森使用與那相同的能力。
但是,血纏當然並沒有足以稱為無敵的絕對防禦力,無法連爆炸的衝擊都擋下。即使如此,八尋還是覺得比毫無防備地被炸像樣。
「也對,應該值得一試。但是,現狀並沒有急迫到非賭不可。妙翅院的結界並沒有被打破吧?」
「是啊。迦樓羅小姐是這麼說的。」
「那就不必急。基本上,進攻天帝家也不是統合體的一致見解才對,否則藝廊根本不必擺宴拖住遠東分部。」
尼森換邊蹺腳,並愉悅似的微笑。他似乎從最初就發現優西比兀安排宴會的目的了。
「你想說統合體內部有對抗強硬派的勢力?」
強硬派已無餘裕──八尋想起迦樓羅這麼提過。地龍現世失敗,又失去鳴澤珠依,他們因而被逼急了。
「無論是什麼樣的組織,都會有派系內鬥,統合體也不例外。他們反而從成立開始就是與團結或忠誠無緣的組織。」
「可是,天帝家滅亡的話,結果不就稱了強硬派的意?」
八尋反駁尼森。
強硬派奪回珠依,還俘虜了身為叛徒的尼森。再來只要把天帝家的神器搶到手,便無人能阻礙其野心。正因為如此,優西比兀才會不計成本投入大軍,想將天帝家趕盡殺絕吧。
「反過來說,如果殲滅天帝家失敗,強硬派的立場就會相當狼狽呢。」
茱麗突然插嘴加入八尋他們的對話。儘管話題談的是她父親,茱麗的用詞卻冷酷無情,使得八尋吃了一驚。
「茱麗……?」
「沒有錯。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妙翅院家保護的神器與鳴澤珠依。只要你們能將這兩項拿到手,局面便會改變。」
「珠依……又是她啊……」
八尋聽了尼森說的話,便不耐煩地緊握拳頭。
「為什麼優西比兀•比利士和天帝家都這麼執著於珠依?她身上有什麼祕密!」
「呵……」
怒氣無處發洩的八尋舉拳捶牆,尼森見狀便微微失笑了。
「有什麼好笑?」
「沒事。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從小跟她一起生活的你居然要問我們這一點嗎?」
「什麼意思?」
「是的,她是特別的龍之巫女。為什麼鳴澤珠依跟其他巫女不同,只有她會頻繁遭受死眠侵襲?為什麼她要殺死你父親?根本來說,她為什麼會跟你一起生活──這些全是一環扣一環的。」
彷彿在出謎題一樣,尼森淡然告訴杵著不動的八尋。
八尋連反駁都反駁不了,只能茫然聽他說。
「尼森,你說過要讓日本人復活需要珠依,對吧?」
「對。」
「而丹奈小姐不惜與我們敵對,也要搶回珠依。那是有理由的吧。他們有非得搶回珠依的理由。」
「沒錯。鳴澤珠依身上有祕密。」
尼森靜靜地頷首。
一瞬間,八尋臉上浮現黯然之色。
受到對珠依的憤怒與憎惡迷惑,八尋都沒想過要了解她本身。八尋感覺到這樣的事實就攤在眼前。
「你知道答案是什麼嗎?」
「這個嘛,我個人對她進行調查後確定了某些事,你要聽嗎?」
「不……不用了。那應該是我得自己確認的吧。」
八尋猶豫片刻才拋開迷惘似的搖了頭。
那只是一種固執。以兄長身分長大的自己要聽外人講珠依的祕密,感覺對她未免太不誠懇。
「不錯的判斷。那麼,算我多事,給你一個建議吧。有方法能讓鳴澤珠依醒來。」
「你……從一開始就曉得嗎!」
八尋錯愕地瞪向尼森。
既然能讓珠依甦醒,搬運她就不必連接維生裝置,來京都的路上還可以對她進行審問。
但是,那樣大有可能在移動中跟珠依起衝突。尼森就是顧慮這一點吧。雖然是自私的判斷,卻未必有錯。
「鳴澤珠依陷入死眠的原因是欠缺龍因子。她在召喚地龍之際灌輸給你的龍因子都被儘奈彩葉用淨化之焰焚滅了。假如想讓鳴澤珠依醒來,只要填補她所欠缺的龍因子就行了。」
「填補欠缺的龍因子?用什麼方式?」
八尋詢問把話說得挺簡單的尼森。
尼森回望八尋,若有深意地對他瞇起一邊眼睛。
「你應該早就知道答案了。從不死者身上奪取就好。」
「……你指的是我被迫吻珠依那一次嗎?」
八尋不滿地板起臉。
當八尋等人為了阻止失控的山龍而向珠依求援時,她提出的條件就是要八尋獻吻。假如那是為了填補欠缺的龍因子所進行的儀式,就能說明珠依為何會提出那種不對勁的要求。
「接觸鳴澤珠依時,你要小心,別連不情願給出的東西都被她奪走。」
尼森以委婉的用詞給予忠告。
八尋聽了,默默地點了頭。
2
「珞瑟!八尋被拘拿是真的嗎!」
彩葉抱著黑色魍獸,闖進藝廊遠東分部成員聚集的宴會場地。她在設於站廳內的野戰帳篷底下找到珞瑟,激動地甩著頭髮逼問對方。
「為什麼八尋非得被抓!追根究柢,都是因為藝廊那些人想擅自將珠依帶走啊!」
「妳冷靜點,彩葉。八尋有茱麗陪著,不會出問題。」
珞瑟望著扯開嗓門的彩葉,用平靜的口吻告訴她。她那冷冷的氣息一瞬間讓彩葉差點折服。
「不對不對不對,怎麼會沒問題!珠依要怎麼辦呢!」
「那只是以治療的名義將她隔離。」
「隔離?」
「對。因為她是比利士藝廊的俘虜,還是寶貴的龍之巫女。」
彷彿在複誦事先錄音的語句,珞瑟用不帶感情的語氣答話。接著她把視線轉向彩葉抱著的黑色魍獸問:
「重要的是,那隻黑色魍獸是怎麼來的?」
「咦!這、這孩子是……呃,應該算鵺丸的朋友……很、很可愛吧?」
彩葉僵硬地別開目光,想將問題搪塞過去。
然而,彩葉在這時候察覺到帳篷周圍的景象與自己預料中有些不同。
擺宴吃剩的餐盤還留著。
空酒瓶卻不如想像中多。遠東分部的隊員只有起初曾飲酒喧鬧,此刻他們早就已經醒酒了。
而且他們一邊愉快地閒聊,一邊仍埋首保養槍枝。
簡直像正準備殺去某座戰場的光景。
「喬許先生他們是在做什麼呢?」
「解除武裝。因為藝廊遠東分部決定要解散了。」
「分部……要解散……?」
彩葉歪過頭,重複珞瑟說的話。解除武裝的說明讓她感到不對勁,但是在繳回愛用的武器之前,會先分解清理也不是無法理解。
「對喔。畢竟珞瑟妳們都要離開日本了。」
「是啊,搖光星的所有權也被移交給藝廊總部了,留守在橫濱基地的部隊也預定會各自回國。」
「大家都不在了……凜花他們也得上學……」
彩葉感覺到眼底一陣刺痛,微微地吸了吸鼻子。遠東分部的隊員以及弟妹們即將跟她分別的事實,彷彿重新攤在眼前。
「彩葉。」
鮮少展露情緒的珞瑟難得看著彩葉表示關心。
彩葉連忙搖頭說:
「不要緊!我會跟迦樓羅小姐合作,然後讓日本人復活……啊……」
「怎麼了嗎?」
「那位迦樓羅小姐在向我們求助。珞瑟,她說妙翅院家的領地被統合體的部隊包圍了,而且派出部隊的就是妳爸爸……」
「……這樣啊,那個男人行動了。」
或許把迦樓羅委託的內容轉達給珞瑟不太妥當──一瞬間,彩葉曾如此感到後悔,珞瑟的反應卻跟預料中不太一樣。
彷彿在分析優西比兀的行動,珞瑟一臉認真地沉思。
「行動比料想中更早,表示他就是如此焦急吧。」
「妳不驚訝嗎,珞瑟?」
「那男的來日本時,我就預料到局面可能會這樣演變了。他解散藝廊的遠東分部,應該也是為防萬一。」
「什麼意思?」
「那男的怕我跟茱麗背叛。」
說完,茱麗嘴邊浮現一抹優雅的笑。
「背叛?可是,比利士侯爵稱讚過妳們啊,還說妳們是榮升。」
「那不過是他用來跟藝廊遠東分部搶功的藉口。那男的唯一的長處,就是耍小聰明玩弄權術保全自己。」
「珞、珞瑟……?」
珞瑟辛辣地談論自己的父親,使得彩葉錯愕地凝視她。聽珞瑟的言詞,會覺得她簡直對優西比兀心懷憎恨。
「十八人。」
「咦?」
「這是人偶系列──比利士一族以人工方式產下,我的姊妹的數量。」
珞瑟把手湊到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活下來的只有茱麗與我兩人,其他姊妹全都消耗殆盡了。被丟在絕望戰場的孩子還算好的;打著性能測試的名義,被迫相殘的姊妹可不只一兩組。最後一個姊妹,我已經親手殺害了,在橫濱。」
「遭遇那種事,珞瑟妳們還是要為比利士家付出嗎?」
「嗯,當然了。除此之外,我們別無求生的手段。」
話說到這裡,珞瑟自嘲般閉上眼。
「是的。過去我們沒能掌握,復仇的機會。『一直到今天,這個瞬間』。」
「咦?」
當珞瑟再次睜眼時,身上散發的氣息已經截然不同。讓人聯想到精密機械的無表情面具就此剝落,眼裡浮現了以往從未展露的光彩。
「喬許,轉告遠東分部的全體人員。等候已久的主菜是時候品嚐了。」
「小姐……」
原本哼著歌在保養手槍的喬許看似訝異地抬起了臉。於是在下個瞬間,他嘴邊露出了與肉食獸相近的凶猛笑容。
「哈哈,收到!所有人聽著!小姐有話要我轉達。大家在等的那道菜,總算是放涼可以入口啦!」
起身的喬許環顧四周,並且粗野地高呼。
霎時間,遠東分部的戰鬥員們變得鴉雀無聲。隨後,現場引爆了歡喜的吼聲。
「怎、怎樣……?發生什麼事了?」
彩葉朝那些顯得異常興奮的戰鬥員看了一圈,呆立在原地。
藝廊遠東分部發生了什麼狀況,彩葉完全不懂。唯一能理解的是,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這種近似滾沸殺意的異常興奮,過去都被他們壓抑在心底,為了不讓任何人察覺,悄然隱藏著──
「『復仇該在淡忘時』──這道名為復仇的菜,在徹底放涼以後再享用似乎才是最美味的呢,彩葉。」
「咦?」
珞瑟已經恢復冷靜,說話卻還是唱歌般的欣喜語調。
接著,她感觸萬千地細語:
「來吧,復仇的時刻到了。」
3
八尋最先感受到的異象是震動。
讓人聯想到大地震的前兆,地面斷斷續續產生搖晃。
然而,巨響跟著傳來,八尋便發現搖晃是爆炸造成的。部署於藝廊駐紮地的裝甲車遭人爆破了。
「砲擊?不,是炸彈嗎?外頭出了什麼事?」
飯店玻璃窗遭受爆壓餘波,正在不停地顫動。
爆炸的閃光不時將夜空染白,京都車站周圍似乎也發生了火災。
大粒雨珠灑下般的聲音,恐怕是機關槍聲。
「小珞好像開始反叛了呢。」
在心急的八尋旁邊,茱麗露出了愉悅的表情。
「反叛?」
「意思就是藝廊遠東分部背叛總部了。不對,說是背叛應該不精確。畢竟我和小珞從來就沒有跟那個男的站在同一陣線。」
「啥?」
八尋困惑地看向茱麗。
茱麗身為藝廊的營運長,還被老闆優西比兀親口誇讚功勞,現在卻主動宣稱自己是藝廊的敵人。八尋無法理解反而是當然的。
而且八尋尚未從混亂中振作,飯店走廊就傳出了槍聲。
緊接著,走廊牆壁在扭曲變形後坍塌。
看守的戰鬥員受到牆壁坍塌波及,因而發出哀號,槍彈更在他們陣腳大亂時來襲。儘管是非殺傷性的橡膠彈,卻足以讓動彈不得的那些戰鬥員無力化。
當八尋茫然杵著不動時,擊倒看守的那些戰鬥員的襲擊者便魚貫進入房裡。八尋看見對方,不禁發出呆滯的驚呼。
襲擊者的真面目是魏洋與他的分隊隊員。另外,還有彩葉的弟妹們。
「找到了!八尋哥哥在這裡!」
「絢穗,來這邊!」
最先發現八尋的是蓮與凜花。
被他們叫來的水手服少女略顯慌張地趕到。
「八尋哥哥,你還好嗎!」
「絢穗……怎麼連你們都來了……?」
八尋一臉恍惚地詢問手裡緊握紅漆匕首的絢穗。
絢穗用神蝕能破壞飯店牆壁,讓看守的戰鬥員受到了波及。換句話說,他們是來協助八尋逃脫。只靠他們幾個,想必做不出如此危險的決斷。
「是茱麗葉小姐拜託我們的。她要我們接到信號,就動手破壞將八尋哥哥關起來的房間牆壁。」
「茱麗……拜託你們的?這是為什麼,茱麗?」
八尋瞪向茱麗。
茱麗聳肩笑了笑。她仰望疑惑的八尋,態度看似比平時還歡欣。
「尼森也講過吧,統合體是與忠誠無緣的組織。」
「可是,妳們的工作成效獲得了認同啊,還提到升遷或榮升之類……喬許他們不是也很高興,說是有獎金發下來了。」
「──喬許原本是當警官的喔。」
「對、對啊。」
話題突然跳脫,八尋冷不防地愣住了。
茱麗卻自顧自地繼續說:
「喬許曾經有個青梅竹馬,那個女孩因為染上毒癮而變成地下販毒組織的幫凶。當警官的喬許是在祕密搜查販毒組織的過程中與她重逢,便想伸出援手。」
茱麗說到這裡,然後微微搖了頭。
這樣的舉動讓八尋理解故事會有什麼結局。
喬許辭去警職,還成了民營軍事企業的戰鬥員。這正是答案。
「他查出地下販毒組織背後有優西比兀•比利士撐腰。」
「那麼,喬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復仇才加入藝廊……」
爽朗熱心的喬許從最初認識時就對八尋很友善,小朋友們也願意跟他親近。他會背負那麼慘烈的過去,不免讓八尋失去言語。
「帕歐菈長大的故鄉,全村都毀於藝廊賣出大量武器的武裝組織的政變戰火中;魏洋的哥哥以前是政治家,卻在蒙冤入獄後遇害身亡,因為他曾想揭發與優西比兀聲氣相通的閣員貪瀆。遠東分部的戰鬥員都有類似的經驗,我跟小珞只召集這樣的人加入。八尋,你應該也一樣。」
茱麗對八尋投以質問般的視線。
假如是統合體的強硬派唆使珠依,進而引發了大殺戮,八尋確實也被優西比兀•比利士所害。
倘若相信茱麗的說詞,就表示她們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執意要拉攏八尋入夥。
「好了,我們走吧,八尋。復仇的時刻到嘍。你要去救妙翅院迦樓羅對吧?」
「……我明白了。但是,尼森身上的炸彈……」
「炸彈?啊,這個嗎?」
尼森站起身,隨意將指頭伸向自己脖子上的炸彈。於是,八尋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強行扯下。
「尼森……!」
八尋的視野被閃光染白。裝在尼森項圈上的感應器運作後,炸彈便瞬間啟動。
巨響撼動大氣。
然而,傳來的衝擊遠比想像中小。爆炸被完全封鎖於尼森眼前飄浮的球體內,失去威力的碎片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只留下刺鼻的火藥味。
「我沒辦法防止爆炸,但可以收斂衝擊。因為太招搖,如果局面沒有像這樣大亂,我倒是不敢逃獄。」
尼森若無其事地當著錯愕的八尋面前說道。
「你的神蝕能嗎……居然這樣硬來……」
八尋無力地吐氣。
尼森藉著嵌於體內的遺存寶器動用權能,即可造出無形的斥力屏障。他把那種能力展開成球狀,收斂了爆炸引發的衝擊。
換句話說,只要尼森有意,隨時都可以卸下炸彈逃脫。
他沒那麼做,單純是因為覺得沒必要吧。
「這樣就沒問題嘍。我們去跟小珞他們會合。」
茱麗先確認過炸彈已經無力化,然後說道。
知道了──八尋說完便繃著臉點頭。
飯店外,槍戰仍在持續。藝廊的戰鬥員──亦即人類正在進行互鬥。
別說不死者,面對連法夫納兵都不是的凡人,自己能挺身戰鬥嗎?事到如今,八尋才這麼問自己。
死不了的自己可以剝奪他人性命嗎?
茱麗似乎看穿八尋有這樣的糾結,就戳了戳他的背。
「不用擔心喔,八尋,你們沒必要跟人類廝殺。」
「咦?」
「藝廊總部的戰鬥員全是職業傭兵,不會做契約以外的差事。他們只是被聘來對付魍獸及敵對勢力,沒理由參加比利士侯爵家爭權的內鬥,除非本身遭受攻擊。」
「那麼,目前跟珞瑟他們交戰的是……」
「直屬於那男的──優西比兀•比利士的部下。那好像也已經結束嘍。」
伴隨一聲格外大聲的槍響,路上有一名男子遭到轟飛。
來自反器材步槍的精密狙擊。看似指揮官的男子準備搭乘裝甲車,就被狙擊手抓準破綻射中。
狙擊的人想當然是珞瑟。能精確瞄準裝甲車艙口的些許空隙並命中目標,這樣的狙擊手除她之外別無可能。
而且以指揮官之死為契機,戰況一舉緩解了。
隸屬於歐洲總部的戰鬥員陸續棄械投降,四周回歸寂靜。
「這樣……就結束了嗎?」
事情落幕得太快,反讓八尋心生不安而嘀咕。
就算藝廊遠東分部的叛變經過周全準備,難道歐洲總部就會如此輕易地被壓制嗎?八尋心想。
「──反抗的戰力不多,是因為優西比兀本人不在。那個男的似乎在指揮部隊進攻妙翅院。」
護衛絢穗等人的魏洋回答了八尋的疑問。
聽他一說,八尋發現留在駐紮地的戰鬥員及裝甲車數量相當少。優西比兀早就率領大半部隊加入對妙翅院的包圍了吧。
「遠東分部是因此才叛變成功的嗎?」
「──很遺憾,是這樣沒錯。雖然我們有把握成功才決意起事也是事實。」
「珞瑟。」
珞瑟扛著反器材步槍,從原本選為狙擊點的大樓下來會合了。
「唉,反正這是復仇的第一步。辛苦嘍,小珞。」
「是的。跟投降的那些戰鬥員完成交涉後,就要立刻對優西比兀展開追擊。八尋你也會去吧。」
「當然了。」
八尋毫無迷惘地對珞瑟的問題點了頭。
至於雙胞胎姊妹之外的遠東分部戰鬥員,也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下一場作戰行動。優西比兀還不知道茱麗這對姊妹反叛。要是被他察覺而召來援軍,形勢將會對遠東分部極端不利,得趕在那之前收拾才行。一旦掀起反叛,接下來就是在跟時間搏鬥。
「──八尋!」
當遠東分部的戰鬥員忙著來來去去時,彩葉帶著兩隻魍獸朝八尋這裡趕來。隨後,她直接摟住了八尋。
八尋背後的絢穗被刺激得太陽穴抽動,蓮與凜花看了都「噫」地微微倒抽一口氣。彩葉卻渾然不覺,含情脈脈地貼著八尋抬頭仰望他。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我一直很擔心……」
「是、是啊……看來妳也沒有受傷。」
緊貼過來的彩葉意外嬌弱,身上的香味更讓八尋心慌地回了話。
「我不要緊,因為有鵺丸與小黑在嘛。」
彩葉放開八尋,自豪地用雙臂抱起腳邊的兩隻魍獸。
隨後,她忽然收斂表情看了看四周。
「所以說,珠依人呢?她還好嗎?」
「呃……這個嘛……」
「很遺憾,她已經不在這裡。總部把她帶走了。」
珞瑟代替沉默下來的八尋說明。
「鳴澤珠依的維生裝置裝設了發訊器,從訊號判斷的去向是往大阪,目的恐怕在於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的研究設施。」
「梅羅拉……就是在名古屋研究遺存寶器的那些人嘛。」
「對。萊蘭德•劉失勢,導致梅羅拉的研究部門被統合體納入旗下。以用來治療鳴澤珠依的設施而言,應該算是妥當。」
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研發過人工複製遺存寶器的技術,是系出中華聯邦的多國籍企業。
他們曾想強搶絢穗持有的山龍遺存寶器,惹怒了藝廊眾人,如今落得企業解體的下場,但他們研究的技術本身仍有用處。統合體應該就是看上這一點,才想收購梅羅拉公司的研究部門吧。
「現在出發追得上嗎?」
「帕歐菈的分隊已經在追了,援軍也有叫來,戰力上應該不成問題。」
珞瑟淡然告訴焦急的八尋。
儘管八尋心急如焚,還是深深吐了氣放鬆表情。
當下跟珠依一比,必須優先處理的還是遭受統合體襲擊的天帝家。這點道理八尋也懂。
既然八尋現在追也不保證能追上,珠依只能交給帕歐菈他們去搶回來了吧。狀況就是這樣──
這時候,被彩葉抱著的黑色魍獸忽然全身劇烈顫動。
「哇!怎、怎麼了嗎?迦樓羅小姐!」
一瞬間,脫離迦樓羅掌控的魍獸想從彩葉的臂彎中掙脫,彩葉便連忙把它按住。魍獸很快就取回鎮定,然而雙胞胎姊妹並沒有聽漏彩葉粗心的發言。
「迦樓羅?妳就是妙翅院迦樓羅?」
「哦,毛長得比我想的還濃密耶。而且妳的嘴巴怎麼會那麼大啊?」
珞瑟與茱麗並沒有顯得多訝異,平靜地向黑色魍獸提問。
『這並不是為了吃掉兩位,請放心,茱麗葉•比利士與珞瑟塔•比利士。』
事到如今,迦樓羅大概是判斷沒必要裝蒜,就借了魍獸的嘴講話。
在她打趣地答話的同時,嗓音裡也摻雜了一絲焦慮。
『原本我是希望一邊悠閒地用茶一邊自我介紹,憾就憾在發生了問題。』
「問題?」
珞瑟望著魍獸問道。
迦樓羅提到的問題,應該與魍獸中途脫離控制並非無關。換句話說,在迦樓羅本尊所在的妙翅院領地,發生了足以讓她的神蝕能受影響的某種狀況。
彷彿在佐證珞瑟的猜想,迦樓羅輕嘆一聲又說:
『舞坂雅似乎加入了包圍妙翅院的統合體部隊。』
「舞坂雅……風龍巫女嗎?」
『她那操控風的權能可以讓迷途結界無效化。照這樣下去,我們擋不住統合體侵犯。』
「意思是,距離天帝領淪陷沒有緩衝的時間了?」
『畢竟舞坂雅跟天帝家……不,跟我之間有恩怨。』
迦樓羅的語氣混了些許苦笑的調調。
舞坂雅說過,她在過去也曾入侵天帝領一次。
她在那裡遇見迦樓羅,被迫鏖戰,右眼及左腳都出現了龍人化症狀。這次雅就借了統合體的戰力,反過來逼迫迦樓羅。雅與迦樓羅之間的恩怨恐怕正是這件事。
「我知道了。那就將部隊分成兩路吧,小珞。」
茱麗「啪」地拍響手掌,然後立刻做出決定。她判斷現在沒空東想西想地遲疑。
「也對。茱麗,那麻煩妳帶八尋他們前往妙翅院。我在這塊駐紮地善後完畢,再去將鳴澤珠依接回來跟你們會合。你也同意這麼辦吧,八尋?」
珞瑟看著八尋的臉,如此確認。
要說真心話,八尋對被人帶走的珠依並非毫不在意。但是,想對抗與統合體合作的舞坂雅,就需要不死者之力。
「我懂了。珠依就拜託妳,珞瑟。」
八尋主動這麼說完,心情變得很複雜。
簡直像擔心妹妹的哥哥會說的話。
「我們走嘍,小黑……不對,迦樓羅小姐。」
彩葉露出毅然的笑容,朝黑色魍獸喚道。
迦樓羅則透過魍獸的眼睛,頗感興趣地看著這樣的彩葉。
4
帕歐菈•雷森德捕捉到帶走鳴澤珠依的運輸部隊是在跨越大阪與京都的縣境不久之後。
再過去有以往大學的醫學部,梅羅拉電子有限公司似乎就是把那座大學的舊址當成研究設施利用。優西比兀的部下應該是打算把身為實驗體的鳴澤珠依運到那裡。
「追上對方啦,大姊。」
擔任帕歐菈部下的壯漢用粗魯語氣報告。
不知道為什麼,帕歐菈的部下幾乎都是這種讓人覺得生錯時代的豪邁男子。
我可不是你們的姊姊──帕歐菈一面在心裡抱怨,一面催部下繼續說。
「敵方……有多少戰力?」
「多用途輪甲車三輛,其中一輛應該有醫療設備。」
「不多呢……比想像中還少……」
「可是周圍五公里內都沒有其他車輛。應該慶幸差事變輕鬆啦。」
「……我明白了。命令無人機發動攻擊。但是,不能射中有醫療設備的那一輛。」
「收到。」
帕歐菈的部下發出指示給AI操控的無人機,盤旋於上空的無人機便發射了兩枚空對地飛彈。空對地飛彈屬於研發用於暗殺要員而未搭載炸藥的類型。即使如此,重量近五十公斤的飛彈時速超過四百公里,還是可以轟得讓裝甲車無法行駛。
設有雷射導向裝置的兩枚飛彈精準地分別命中了兩輛裝甲車。
帶頭的一輛翻覆於路面,最後頭尾隨的另一輛也打轉撞上路肩。前後的裝甲車動彈不得,位於中間的醫療設備車就跟著停下了。
帕歐菈等人搭乘的裝甲車一舉加速,朝無法動彈的敵方部隊接近。
「展開壓制……全體人員,備戰。」
帕歐菈一邊舉起愛用的步槍,一邊告訴部下們。
包含帕歐菈在內,參與追蹤鳴澤珠依的第二分隊戰力僅有九人。雖然說敵方的戰力比預料中少,仍無法否認戰鬥拖久會落於劣勢。最好趁對方遭受奇襲而亂了陣腳,盡可能多削減敵人的戰力。
「這裡是藝廊遠東分部的帕歐菈•雷森德士官長。希瑞爾•基斯蘭,聽得見嗎?」
帕歐菈用無線電朝著擔任運輸部隊指揮官的希瑞爾呼叫。她的部下們則在這段期間衝出裝甲車,開始包圍敵方部隊。
「來自茱麗與珞瑟的命令。繳械投降,只等你三十秒。」
帕歐菈一邊估算包圍完畢所需的時間,一邊繼續告訴對方。
打從一開始,帕歐菈就不認為希瑞爾會真的投降。交涉的目的終究在於爭取時間,好讓戰況變得有利己方。
希瑞爾恐怕也會利用這段時間讓部隊重整態勢──
然而,帕歐菈的預料被敵方出乎意料的反擊顛覆。
從敵方裝甲車下來的戰鬥員舉起了格外巨大的手槍,而且未經過瞄準就隨手開火。
槍口發射的並非槍彈。敵方戰鬥員用槍指過的地面周圍急遽隆起,從中冒出無數利刃。
趕在利刃貫穿車體前,帕歐菈從裝甲車衝了出來。
「分隊長!」
「沒事。你們應戰。」
帕歐菈在龜裂的柏油路上打滾,並且毫不留情地朝敵方槍手開火。幾乎同一時間,她的部下也開始射擊。槍手硬生生挨中十幾發步槍彈,因而被轟飛出去。
儘管如此,對方仍活著。全身沾滿鮮血,卻還是平靜得像殭屍一樣準備站起身。匹敵不死者的再生能力。
「傷腦筋……茱麗葉大人與珞瑟塔大人竟然會造反。目的是鳴澤珠依嗎?」
從搭載醫療設備而毫無損傷的裝甲車裡,有個管家風範的男子走下車。
希瑞爾•基斯蘭朝包圍四周的帕歐菈等人看了一圈,然後冷冷地搖頭。
「挑在這個時間點有些令人吃驚,不過內鬨算是比利士侯爵家的拿手好戲。難道你們認為優西比兀大人會毫無防備?」
「遺存寶器相合者……」
帕歐菈用被摧毀的裝甲車當掩體,並且嘀咕。
使用人工複製的量產遺存寶器,藉此獲得假性神蝕能的戰鬥員。他們的戰鬥能力遠勝於尋常士兵。
接收梅羅拉公司研究設施的比利士藝廊歐洲總部會取得人工遺存寶器的技術,某方面來說算是理所當然。
運輸鳴澤珠依的部隊乍看之下戰力薄弱,是因為戰鬥員多半被換成了強大的遺存寶器相合者。
而且希瑞爾安排的相合者不只一人。
加上最初的那一人,從敵方裝甲車下來的戰鬥員有四名,手裡都拿著裝上人工遺存寶器的巨大手槍。
「我方也要先提出警告。棄械投降吧。既然受了茱麗葉大人、珞瑟塔大人的命令,藝廊便不打算向身為部下的你們問罪。」
希瑞爾用溫和的語氣說道,那是篤定自己占壓倒性優勢才會有的從容態度。
然而,帕歐菈冷冷地朝他瞪了回去。
「不只是……因為茱麗她們的命令。」
「嗯?」
「我們來自達連共和國。桑•卡佩薩斯這個地名,你聽了有沒有印象?」
「卡佩薩斯……原來如此,所以這是私怨嘍。」
希瑞爾覺得無趣似的吐了氣。
由於自己銷出兵器而從地圖上消失的城鎮名稱,他似乎記得。這表示,過去在當地展開的「殺戮」就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既然如此,我也用不著繼續說服妳了。送你們去見故鄉的同伴應該也是種慈悲。去死吧。」
「要死的,是你們那邊。」
帕歐菈將槍口指向希瑞爾。
護衛希瑞爾的那些相合者也一起瞄準帕歐菈,並且扣下了扳機。只要對方發動神蝕能,就算帕歐菈他們有裝甲車當掩體,應該也難逃全滅。
那些相合者卻沒有使出攻擊。
因為搶先發生的大爆炸已經將他們轟得四散分離。
「什……!」
高溫蒸氣迎面撲來,讓希瑞爾的臉痛苦地扭曲。
他手下的那些相合者是被水蒸氣爆炸颳飛的。累積於道路側溝的水於瞬間變成高溫蒸氣,體積急遽膨脹就引發了爆炸。
「原來如此。珞瑟塔•比利士說得沒錯,人工遺存寶器……即使可以使用神蝕能,威力與精密度都不及正牌貨吧。」
「不過,那種手槍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帥?閃亮亮的亂吸引人耶。」
有一對男女從帕歐菈背後出現,看著被炸倒的那些相合者隨意評論。
其中一人是一臉正經八百的高個子少年;另一人穿著華麗制服,是個看似高中生的少女。少年手裡的西洋劍從前端釋出了液態化的極低溫空氣,使那些傷口正要痊癒的相合者肉體逐漸結凍。
「水龍巫女與不死者……!清瀧澄華與相樂善嗎?你們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希瑞爾臉上首度失去了從容。原本理應與藝廊無關的善與澄華會出現在現場,對他來說出乎意料。
「還問為什麼……因為珞瑟僱用了我們啊。聽說朋友的妹妹被擄走,會來幫忙是正常的吧?」
澄華用納悶的語氣答話,態度彷彿在說:為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替鳴澤助拳固然讓人惱火,誰教我們多少欠了儘奈彩葉的人情。」
善不甘願似的撂話。
獨自追蹤舞坂雅的善與澄華最後抵達京都,與藝廊遠東分部展開反叛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點。
不知道珞瑟是用什麼手段,她似乎一直掌握著善與澄華的行動,便提出了請兩人協助搶回鳴澤珠依的要求。既然鳴澤珠依跟善與澄華也有恩怨,他們就沒有拒絕的選擇。
結果善與澄華就與帕歐菈的部隊同道,像這樣與希瑞爾展開對峙。
「你們……是來幫朋友救妹妹……?」
希瑞爾用看似難以置信的眼神瞪向澄華他們。
他侍奉的是連血親都能像道具一樣用過即丟的比利士侯爵家,澄華他們這種無視損益的行動,應該超出了理解範圍。
「茱麗她們早就發覺了,統合體有可能取得量產的遺存寶器。既然如此,會先採取措施也是當然的。希瑞爾•基斯蘭,你做好覺悟了嗎?」
帕歐菈問希瑞爾。這是催他投降的最後通牒。
「我若是投降,安全就能獲得保障?」
希瑞爾認命似的這麼說,並若無其事地想用右手摸西裝胸前口袋的絲巾。
「當然。」
帕歐菈說著便扣下了步槍扳機,瞄準的並非希瑞爾的右手,而是左手。他想靠右手顯而易見的可疑舉動吸引注意,再用左手拔出手槍。
那把手槍連同希瑞爾的左手腕遭到帕歐菈以槍彈轟飛。
「妳……妳這娘兒們……!」
希瑞爾按著沾滿血的左手高聲怒吼。嵌有人工遺存寶器的手槍掉在地上,希瑞爾立刻想去撿,帕歐菈便再次賞了他子彈。
「茱麗與珞瑟交代過我,希瑞爾•基斯蘭,唯有你萬萬不能信任。」
在帕歐菈細語結束時,她的部下便同時開火了。
挨中幾十發步槍彈,使得希瑞爾的身軀起舞般亂蹦。
然而,希瑞爾仍未絕命。何止如此,他的肉體變得比中槍前肥大了兩圈,還逐漸被爬蟲類般的硬質鱗片包裹。
「他還活著……那不是遺存寶器!F劑……?」
帕歐菈看出希瑞爾肉體發生了什麼變化,表情因而僵住。
利用從龍之巫女血液抽出的龍因子,讓士兵肉體龍人化的禁忌藥品──法夫納劑。希瑞爾主動服用那玩意兒,獲得了超凡的生命力。
「憑你們這些……庶民之流……!」
希瑞爾張開了獠牙成排的巨大下顎吼道。
他抓準步槍集火的短暫空檔,拔腿就衝,襲向杵在原地的帕歐菈。
「善!」
「我知道!【冰瀑】!」
善再次發動了神蝕能。他操控液化的大氣洪流,灌向希瑞爾。管家變身成法夫納兵的肉體頓時泛白結凍,不久便化作極低溫的雕像。即使如此,希瑞爾仍掙扎著想攻擊帕歐菈。然而──
「這樣就結束了。」
帕歐菈朝著眼冒血絲的希瑞爾頭部灌入槍彈。
管家結凍的肉體無法承受那陣衝擊,碎散得連半片細胞都不剩。縱使是法夫納兵,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存活。
「妳還好嗎,大姊?」
「沒問題。所以,目標呢?」
部下擔心似的搭話,帕歐菈則淡然反問。
「姑且保住了,不過保險起見,能請你們確認是否為本人嗎?」
擔任指揮官的希瑞爾身亡,使得歐洲總部的戰鬥員都放棄抵抗,相繼投降。帕歐菈的部下一方面拘拿那些人,另一方面也開啟裝甲車搭載的醫療艙。
「鳴澤珠依。原來她還沉睡著啊。」
善看到珠依仍接著維生裝置,臉上便浮現複雜的神情。
對善來說,她並不是應該保護的人,反倒是憎恨的對象。
不過,既然得知鳴澤珠依是讓日本人復活的關鍵,善就不能在這裡殺她。何況珠依失去了意識,連要向她吐怨言都不成。這個事實讓善懷有一股釐不清的情緒。
「但是能把人追回來就很好了嘛。我也要通知彩葉讓她放心。」
澄華開朗地笑著,並拿出了手機。
幫珠依拍好照片的澄華還開濾鏡動手加工,使得善與帕歐菈傻眼地看著她。
忽然間,他們倆都嚇得表情僵住了。連帕歐菈並非龍之巫女,都能看出有強烈的龍氣化成物理性壓力席捲而來。
「澄華!」
「咦!怎麼了?」
善硬是抱起澄華,直接飛撲到地上。
帕歐菈也無意識地當場趴下。身為戰鬥員闖蕩過許多戰場的直覺正向她吶喊,要是不這麼做就會死。
雷光般的短瞬光芒將周圍照得一片白。
巨響隨即撼動了地面。爆壓將裝載醫療設備的裝甲車震飛,附維生裝置的擔架連同珠依都摔到地上。
「唔……!」
被碎片灑到的帕歐菈一邊痛苦呻吟,一邊甩了甩頭。
衝擊同樣將比利士藝廊的戰鬥員們震倒了。
帕歐菈並未掌握到現場發生了什麼事。情況只像遭遇落雷,事前卻毫無徵兆。
爆炸餘波讓空氣劇烈掀湧,沙塵瀰漫。
可以感覺到動靜,有人趁著這陣沙塵接近過來了。是年紀尚輕的一對男女。
「哈哈,真的在這裡,鳴澤珠依。我就說吧,華那芽。」
「嗯。那個老人的情報值得聽信呢。」
他們倆身上環繞著濃密的龍氣,用與現場不搭調的雀躍語氣說道。
聲音來自瘦得看似不健康的嬌小青年,以及穿著和服褲裙的美麗少女。
儘管對方放鬆的氣息滿是破綻,帕歐菈卻對他們的模樣產生恐懼,彷彿目睹了猛獸出柵的威迫感。
「你們……是什麼人……?」
單膝跪地的帕歐菈瞪著兩人問。
穿和服褲裙的少女一瞬間與身旁的青年對視,然後身段優美地行了禮。
「初次見面,比利士藝廊的各位與水龍巫女。我是鹿島華那芽,這位是投刀塚透。我們是雷龍的巫女與不死者。」
「不好意思,我要帶鳴澤珠依走嘍。啊,不過,在那之前──」
青年帶著有些慵懶的表情環視帕歐菈等人。
接著,他露出足以讓觀者發毛的空洞笑容宣布:
「我會先殺了你們,反正順便嘛。」
5
青年──投刀塚透把話說完的同時,全身就被青白色閃光包裹住了。極高電壓造成的雷光撕裂大氣,進而無分敵我地濺射。
「澄華,過來!」
「善?」
為了對抗投刀塚這波避無可避的雷擊,善一邊摟住澄華一邊傾全力釋出龍氣。他從地下水脈引來大量的水,展開一道巨大的冰牆。
覆於冰牆表面的水成了導電體,將投刀塚的雷擊分散到地面。
善臉色蒼白地喘氣。對使用水龍權能的善來說,戰場碰巧在河邊是大幸。
假如是在沒有充分水源的地方遇上投刀塚,善他們在剛才那一瞬間就肯定落敗了。
「哦,擋住剛才那招啦?意外地有一手嘛。」
投刀塚透望著撐過自己攻擊的善,眼裡莫名散發出光彩。
「既然如此,這招你會怎麼擋……?」
投刀塚將雙手舉至胸前,在左右掌之間造出青白色雷球。驚人電壓導致球體內封藏的空氣電漿化,然後轉變成超高溫火焰。
假如將這道火焰解放,散發至四周的熱能將難以估計。
受到恐懼驅使,善朝著投刀塚發射了液化的空氣洪流。
極低溫的水流長槍──
然而,投刀塚以連殘影都不留的閃光身手躲開善這波攻擊。
「什麼嘛,就這點花樣。你很沒意思耶。」
投刀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使得善大感錯愕。
全身纏繞雷光的超高速移動,名符其實的迅如雷霆。憑善發射的冰槍,沒辦法追上投刀塚的身手。
善心生動搖,投刀塚便將雷光包覆的手臂伸向他。
要是徒手直接灌輸電流,即使用善的冰牆也擋不了。假如全身細胞都被燒光,靠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也不保證能復生。就算能免於絕命,復活肯定也會相當費時。
然而,投刀塚伸出的右手並沒有觸及善的身體。
因為在那之前,投刀塚的右臂就被人從肩頭轟掉了。
對付魍獸用的大口徑步槍彈直接命中。帕歐菈•雷森德與她的部下以火力提供了支援。
投刀塚按著被轟得稀爛的右肩,並且咂了嘴。
「華那芽,那些傢伙在會礙事,先幫我收拾掉他們。」
投刀塚望著手舉步槍的帕歐菈等人,厭煩似的說道。
帕歐菈等人仍持續開火,那些槍彈卻已經無法命中投刀塚。在他四周捲起了強力的電磁結界,使得槍彈在磁力誘導下偏向失準。
「看情況是不得已呢。我就答應替你應付吧。」
穿和服褲裙的少女──鹿島華那芽解開了抱著的袋子,從中取出長柄武器。
以美麗的螺鈿技法裝飾,漆成黑色的薙刀。
面對裝備最新款步槍的民營軍事企業戰鬥員,她只拿了一把薙刀就要挑戰──缺乏現實感的景象讓善等人感到困惑。
然而下個瞬間,華那芽就以常人不可能發揮的驚奇速度殺進了藝廊的戰鬥員當中。
「澄華!」
善發現華那芽的目標是同為龍之巫女的澄華,便出聲喊道。
可是,澄華在戰鬥方面屬於外行人,她看不清華那芽的身手。
澄華只能等著毫無防備地被對方斬殺,結果是帕歐菈救了她。帕歐菈闖進了華那芽持薙刀揮砍的軌道,用步槍槍身擋住她的薙刀。
刀刃在強碰下迸出火花,帕歐菈的步槍被漂亮地斬斷了半截。斬擊威力驚人,難以相信是出自嬌小的華那芽之手。
「危險,妳退後。」
帕歐菈提醒澄華,要她遠離。
「有本事,以凡人來說。」
華那芽利用衝擊的反作用力,將薙刀調頭。
帕歐菈一邊躲開從下段來襲的薙刀尾端,一邊拔出腰際的手槍與刀。練家子的搏擊架勢,應該是用手槍來彌補短刀殺傷範圍的戰鬥風格。
然而華那芽靠著雷龍的神蝕能加速,便輕易閃開近距離內的槍擊,在速度上凌駕於帕歐菈。
「大姊!」
帕歐菈沒能完全閃開薙刀,右肩被刀刃淺淺地劃開了。她的部下目睹鮮血飛濺,不禁高聲叫道。
與投刀塚對峙的善聽見聲音,因而分神了。
投刀塚並未看漏這一點。
「欸,你還顧旁邊,瞧不起人嗎?」
「唔!」
投刀塚再次快如電光地急衝,並且在善眼前施展雷轟。帶有電流的肌肉變得僵硬,善擋不下這波攻擊。
然而,善似乎算準會有這一刻,就在自己面前引發了大規模衝擊波──決心要跟對手兩敗俱傷的水蒸氣爆炸。
承受蒸氣超高溫的投刀塚遭到震退。
「善!」
「我不要緊……!投刀塚呢!」
儘管自己全身也嚴重灼傷,善仍舉著西洋劍站起。
水蒸氣爆炸的方向有經過拿捏,不過善還是受了這麼重的傷,照理說投刀塚也無法全身而退,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麼,要拚還是能拚的嘛!」
投刀塚散發肉烤焦的難聞氣味,緩緩地起身。
他臉上深深刻著無從掩飾的愉悅笑容。
「你是叫善對吧。你有殺過人,對不對?而且人數還不少。」
「住口……」
投刀塚說的話好似看透了一切,善不由得肩膀顫抖。
沒錯,善殺過人。事情發生在大殺戮導致獵殺日本人盛行的時期。
善藏身於南歐的小型宗教團體,在那裡從事士兵的工作。
他是為了保護跟自己一樣留在國外的日本人,好讓他們逃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經營該宗教團體的卻是當地的犯罪組織。
他們召集日本人,是為了當成「商品」銷售。
賣給富豪當玩具;賣到性產業充作勞力;或者賣去當移植器官的捐贈者──他們會召集日本人就是為了這些用途。
善以為自己拚命救了日本人,結果不過是被他們當成賺錢的道具。
得知內情的善感到絕望、憤怒,然後展開了復仇。他將宗教團體的相關人員殺光,還逐一找上犯罪組織的那些幹部。
當然,倖存的日本人不可能隻身擊潰犯罪組織。善肯定早在復仇途中就力竭不支而喪命了吧。
如果他沒有遇見剛覺醒為龍之巫女的澄華,還變成不死者──
對善來說,那是無法忘懷的可憎記憶。
可是,投刀塚彷彿在玩弄善那種痛苦的心理,笑著問道:
「為什麼要生氣?我說的都是事實吧?」
「我說過了──住口!你懂些什麼?」
「我懂喔,很愉快吧。那樣做很痛快啊。用壓倒性的力量踐踏那些比自己弱的傢伙。」
「你……!」
善在盛怒下解放神蝕能。
投刀塚周圍的水蒸氣劇烈升溫,要將他燙死。然而,此時投刀塚已經移動到另一處。
「善!你不用聽那種人講的話!」
「咦咦……真過分。我們屬於同類吧。」
澄華為了安撫善而說的話,讓投刀塚露出受傷似的表情。
隨後投刀塚瞬間移動到善的背後,並且揚起嘴角朝他細語:
「難道說,你自以為是正義的一方?」
「唔!」
善目光閃爍,產生動搖。
相信自己的正義而行動,殺害他人,結果反倒讓理應拯救的眾多日本人陷入不幸。善犯下的過失,在他內心刻下了至今仍未痊癒的傷。
投刀塚則精準地挖開那道傷口。
為了針對不死者身為不死身的唯一弱點──重挫其心靈。
但是──
「善……!你別忘了,善!救了我的是你!」
全身留下無數傷痕的善仍在忍受投刀塚猛攻,澄華便望著他喊道。
為了證明儘管只有一人,仍毫無疑問被善的正義所救。
過去善不顧生命危險也要救被賣到娼館的她,對澄華來說,他代表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正義。澄華那股直率的感情能夠支持善的戰意。
「呿,真會撐。這點把戲動搖不了你嗎?唉,看了就沒勁……!」
彷彿在回應澄華的信賴,善的神蝕能威力有所增長。
投刀塚判斷他們倆的羈絆無從動搖,因而不滿地吐氣。
要殺身為弒龍「英雄」的不死者,得靠龍之巫女與不死者之間締結的契約。「誓約」將在被打破之際變成「詛咒」。失去龍之巫女信賴的那一瞬,不死者就會喪失不死性。
然而,只要善願意站在正義的一方,就不會打破與澄華之間的誓約。
投刀塚對此感到不耐,視線便轉向在善背後的澄華。
「算啦。既然這樣,先殺水龍巫女就可以了事。」
自言自語的投刀塚再次於全身纏繞電流。綻放雷光的血鎧,不具備防禦力,相對地卻能賦予不死者荒唐的加速能力。這就是他用的「血纏」。
「住手,投刀塚!」
善察覺投刀塚的目標是澄華,因而朝他大喊。
投刀塚則露出嗜虐的笑容並搖頭。
「誰甩你。」
善設下冰之屏障要保護澄華,卻被投刀塚輕易突破。憑善的神蝕能發動速度,無法追上投刀塚的攻擊。
然而,篤定會贏的投刀塚聽見的並不是澄華於絕命之際的哀號,而是華那芽恐懼緊繃的尖叫。
「透!」
「咦?怎樣?」
投刀塚瞬間停下動作,純白的閃光隨即扎中他的身體。
那道閃光的真面目是蛇,不具實體的幻影之蛇。
一條粗得可比人類臂膀的蛇咬住了投刀塚的側腹。
「啥?蛇?這什麼鬼東西……到底從哪裡來的……」
投刀塚想用纏繞雷光的手臂將蛇甩開。
可是,蛇的肉體搶先蠕動了,彷彿準備將什麼東西吞嚥下去。
霎時間,包覆投刀塚全身的雷光消退,龍氣從他的肉體消失得一點不留。
「妳……難道說,這是鳴澤珠依……?」
投刀塚在踉蹌間回頭。
純白幻蛇的真面目是頭髮。
鳴澤珠依從擔架上被投刀塚的攻擊震飛以後,依然被擱在地上。她的白色長髮有部分看似得到了自我意識,宛如蠕動的蛇。
那條蛇像巨大的長鞭一樣抽動,從投刀塚的側腹硬生生扒下了大量血肉。包覆投刀塚全身的雷光完全消滅,痛苦的哀號從投刀塚的喉嚨冒出。
「妳……別跟我瞎鬧!別鬧了!混帳────────!」
屈膝跪地的投刀塚再次被蛇纏上。投刀塚想用雷擊將蛇逼退,他的雙手卻只迸出些許火花。
「放開透!怪物!」
原本與帕歐菈對峙的華那芽轉身,將揮舞的薙刀劈向白蛇。
幻影白蛇一邊緩緩蠕動,一邊放開了投刀塚。此時,它又從不死者的肉體奪走更大量的龍因子。
「嘎啊……!」
投刀塚從喉嚨吐出了大量血塊。
華那芽趕到他身邊,將他抱穩。
「我們離開這裡。你能跳嗎,透?」
「可惡……竟然,敢這樣對我……開什麼玩笑……」
投刀塚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向珠依。
睜開眼睛的珠依平靜地承受其視線,並且緩緩起身。
她以特徵明顯的紅眼睛冷冷俯視,彷彿在鄙視滿身是血的投刀塚。
幻影白蛇已經消失,珠依身上的威迫感卻依舊沒變。身為龍之巫女的澄華理應立場對等,卻連她與身為不死者的善都懾服於那股隔絕的氣息。
「唔……!」
目前的投刀塚無法使用神蝕能以雷速移動。
華那芽如此判斷以後,就自己發動了雷龍的權能。她用青白色閃電將全身連同投刀塚一起包覆,飛快逃離現場。
並非不死者的她要動用如此強力的神蝕能,負擔理應相當重,但是不這麼做應該就無法脫逃。
珠依面不改色地目送投刀塚他們逐漸遠去的身影。
接著,她打著赤腳緩緩邁步。
「──等等,妳打算去哪裡,鳴澤珠依?」
善用沙啞的聲音叫住她。
珠依剛從昏睡中清醒,體力應該幾乎一點也不剩。
儘管如此,善卻感受到寒徹心底的恐懼。
當下的珠依連投刀塚都不放在眼裡,還逼退了對方。善無法保證自己不會落得相同的下場。
然而,珠依用漠不關心的眼神望向善等人,聲音清脆地笑了笑。
她在周圍的土地造出了好幾道小規模的冥界門,隨後,有許多魍獸紛紛從中湧現。被召喚出的魍獸似乎受到憤怒驅使,毫無理由地就朝善等人襲擊而來。
「鳴澤珠依……!」
善的呼喊被陸續爬出冥界門的魍獸咆哮聲蓋過。
而珠依混在它們裡頭,就此隱沒於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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