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 [茅田砂胡] 祝百之喜事务所 第02巻(5.14完本,下载放出)

放出下载:http://www.lightnovel.fun/thread-589416-1-1.html

书名:祝百之喜事务所 第2卷

日文原名:

作者:茅田砂胡

插画:睦月ムンク

翻译:十二翼

发布于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312470312471

简介:

想要知道一个偶然(可能)被自己救了的人是否平安无事——如此一份奇妙的委托,百之喜怀着轻松的心情接受了下来。但是,本应是只需要确认平安与否的事,为何却又出现了怪异的发展?

没有干劲的所长系列第二弹。

登场人物

百之喜太郎

“拟似”侦探事务所所长

芳猿梓

百之喜的童年玩伴,舞台表演者

花祥院凰华

百之喜的能干秘书

雉名俊介

百之喜的童年玩伴,辩护律师

鬼光智也

百之喜的童年玩伴,公务员

越后屋银子

令百之喜畏惧不已的房东

新田哲也

犬桢的后辈

犬桢莲翔

百之喜的童年玩伴,格斗家

百千代‧‧‧‧‧‧百之喜的祖母

锦子‧‧‧‧‧‧‧‧百之喜的母亲

杉浦‧‧‧‧‧‧‧‧犬桢的后辈

户崎‧‧‧‧‧‧‧‧犬桢的后辈

木下‧‧‧‧‧‧‧‧犬桢的后辈

桦林慎

cascada的顾客

海老原优姬

桦林慎的未婚妻

桦林贵美子

桦林慎的母亲

服部顺一

服部有子的丈夫

由乃‧‧‧‧‧‧‧‧海老原优姬的母亲

和生‧‧‧‧‧‧‧‧海老原优姬的父亲

仕礼崎 馨‧‧‧海老原优姬的前夫

吉田伶子‧‧‧‧海老原优姬原同事,宫野花梨学生时代的师妹

北岛‧‧‧‧‧‧‧‧桦林慎的采访对象

端津子‧‧‧‧‧‧服部顺一的姐姐

沙智绘‧‧‧‧‧‧服部顺一的妹妹

德二‧‧‧‧‧‧‧‧服部顺一的弟弟

敦子‧‧‧‧‧‧‧‧服部顺一的妹妹之二

宫野花梨

服部有子的女儿

服部有子

BLUE CARROT的社长

宿根荣

百之喜事务所的委托人

服部正人‧‧‧‧‧‧服部有子的儿子,宫野花梨的弟弟

相田舞美‧‧‧‧‧‧服部正人的恋人

店长‧‧‧‧‧‧‧‧‧‧cascada的店长

山田良子‧‧‧‧‧‧cascada的服务员

三云‧‧‧‧‧‧‧‧‧‧在招聘网站上联系到的男人

中村‧‧‧‧‧‧‧‧‧‧三云的雇主

1

这一天,造访了“百之喜事务所”的客人,是个四十岁前后、有着从事体力工作般粗壮体格的男性。在这秋意已浓的季节,他却穿着工作服,有些心神不宁地动着手指。服装和气质看起来都不像是个上班族。基本上他在工作日的午后来到了这种地方,本身就证明了他与普通的公司是无缘的吧,这个客人从怀里拿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弯腰低下了头。“那个,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宿根,请多多关照。”“啊啊……那么,有什么事?”随口应付着的百之喜很明显没什么干劲。毕竟只是看着这个非常不镇定的委托人的样子,就已经充满了有难办之事的预感了。百之喜太郞年仅二十七岁,是个讨厌麻烦的事、更讨厌工作的人,所以他所想的无非就是别接到“刑事性质比较高的委托”而已了。看样子宿根完全没有意识到百之喜这样的想法,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在新宿有一幢叫做第三罗萨大厦的建筑。”“什么?”“一楼是个装饰得挺漂亮的食堂,现在是叫咖啡厅了吧,在开阔的场地里摆放着一些圆桌,是个可以喝喝咖啡吃吃东西的地方,上面的楼层则是开着公司的。”“是啊,这种大厦、还是挺多的吧。”“在那些公司之中,有个名叫山根——是这个名字吧?——有限公司的,我想里面应该有个叫小林的职员。年纪跟百之喜先生差不多吧,是个大概二十多岁的男性。”“什么?”百之喜作出了略微显得有些呆傻的回答,而默默地在一旁听着的秘书凰华也扭了扭头。心想着这个客人到底是什么目的呢。以这客人的年龄来看,“委托调查女儿恋人的个人情况”这种路线是不太会有了。妹妹之类的人被卷入了纠纷的可能性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那样的话、不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也是令人为难的。然而,宿根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我是希望请你们确认一下,那个人是否平安无事。”“什么”这次百之喜是真的发出了呆滞的声音。凰华也带着困惑提出了疑问。“你说是否平安无事——这是什么意思呢?”宿根擦着越流越多的汗水。“那是两周之前的事了吧,我稍微晚了点去那个食堂吃午饭。”「你说晚了点,具体有多晚?」关心这种奇怪的地方是百之喜的常事,不过宿根还是很认真地作出了回答。“我想是在三点左右。”“那就已经不能说是午饭了吧。”“是啊,确实是这样。那天从一大早开始就忙个不停,好不容易想起来去吃午饭的。没想到一进了那家店,就看到一块广告牌摆了出来哦,还附有照片的,是类似于夏威夷式的盖饭模样的东西。在饭上放着肉和蛋,看上去相当好吃的样子啦。”“那你就点了那个吗?”“是的,很好吃哦。”“真不错啊,下次我也去吃吃看吧。”凰华若无其事地在百之喜的腹侧捅了一下,让他闭上了嘴,宿根没有发现她的动作,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我又点了一杯咖啡。那里中午是比较拥挤的,但工作日过了三点之后,座位基本上都空了出来。除了我之外,估计大概还有五、六个客人吧。——那、我把饭和咖啡都吃掉喝掉、结完了帐、准备出店的时候——听到我的背后传来了女服务员的尖叫声。”宿根露出了回忆着当时情况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一看,有一个之前好像还在喝咖啡的年轻男人倒在了地上哦。哎呀真是,普通人看到那种场面、突然之间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啊。几个客人也是谁都没有动——其实是动不了。女服务员显得手足无措,摇晃着那个人的身体,对他喊着‘你振作一点!’什么的,其他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件小事、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开始有人说了‘要叫救护车吗?’之类的。”“那个倒下的人就是小林先生吗?”“是的。有一个靠近他的客人看样子认识他,说道‘这个人,应该是小林先生,山根有限公司的’,然后别的客人也开始说了起来‘是楼上的公司里的吗?’‘去那公司里叫个人比较好吧’,接着那个认识小林先生的客人就说‘这个人是有糖尿病的,肯定是发病了,只要打上一针胰岛素马上就会好了!’,说着就翻了翻小林先生的上衣,说了一声‘找到了、这就是药!’这样啊。周围的客人都发出了放心的声音哦,可我还是惊呆了地看着那个场面。”宿根露出一副仿佛咽下了什么苦涩东西的表情,暂时中断了一下话语。“那个客人拿着的是个五厘米左右长度的药瓶和注射器吧,瓶盖感觉好像是用橡胶塞住的,就是从盖子上把针头扎进去、把里面的药水吸上来的结构。接下来,那个客人把小林先生的袖管卷了起来,把瓶子里的药全部吸到了注射器里,准备给他注射进去。”宿根又擦起了汗。“光是想想就冒冷汗了啊,我大喊了一声‘不要用胰岛素!用右旋糖!’。那个时候真是——可以说就是危急关头的爆发力了吧,我几乎是在无意识间拨开了那个客人的手,在小林先生的口袋里翻找起来——他果然是有右旋糖的哦,是片剂,我就把那个塞进了小林先生的嘴里。”“那个,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百之喜畏畏缩缩地举起了一只手。“请问右旋糖是什么东西?”“就是葡萄糖。”“不用胰岛素而用葡萄糖?”“所谓的糖尿病就是血糖值变高的一种病,而胰岛素则是降低血糖值的药物。只不过呢,虽然血糖值太高是有问题的,但太低也是绝对不行的哦。”“低了也绝对不行吗?”“不行啊。所以说要用胰岛素的话,对应个人的分量就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如果用得太少血糖值不能充分下降,如果用得太多血糖值又会下降得太厉害。就算守住了分量,根据当时的身体状况和运动量之类的,也会发生药物效果过强的事情啊。要是那样的话、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补充糖分就是最好的办法了。”“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总算是明白了。所以一个有糖尿病的人才会带着甜的东西到处跑吧。”百之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有时在电视剧里会出现那种、因为自己得了糖尿病、就不愿意放弃甜食的角色,我就觉得实在是相当奇怪的设定哦。因为那种是甜食吃得太多才会得的病,应该是必须要尽量控制少吃甜食才行吧。”“就算没有吃得太多也会得这病哦。”“哎?”百之喜惊讶地反问道:“是这样的吗?”“是的,吃得太多而得病的情况当然也是有的,不过那种病就算没吃得太多也是会得的啦。”宿根把话题拉了回来。“而尤其可怕的就是低血糖了。小林先生是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我就觉得,那不是高血糖、而是低血糖。然而要是打了胰岛素的话,血糖值就会降得更低了,我想搞不好甚至有可能是会危及到生命的……。我真的是连冷汗都冒出来了,仓促之间就那么干了啦。”“为什么不行呢,如果是这种情况,你只是要救人而已吧?”宿根拼命地摇着头。“那就是不能这么做的,因为我毕竟不是医生,连医疗相关人员都不是,也没有知识,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外行啦。”“可是说起来你对这方面好像十分熟悉吧。”百之喜有些不可思议地这么说着,凰华也提出了质疑。“莫非在您的亲人或朋友中、有哪位是得了糖尿病的吗?”“没有啊,其实也不是这样的。”宿根将高大的身体竭力蜷缩了起来,然后露出了一副格外难为情的表情坦白道:“不是人……是一只猫啦。”“猫?”“得了糖尿病的、其实是我饲养的一只猫。”这实在是令百之喜和凰华都很惊讶了。“猫会得糖尿病的吗!?”宿根抱起了双臂、感慨地点了点头。“我听到兽医这么说的时候也大吃了一惊啦。首先是对于猫居然会得糖尿病这一点,其次,就是我家的猫明明从来都没有碰过甜食。因为我当时也以为、那是甜食吃得太多才会得的病。经常会有一些把宠物当成小孩子一样来疼爱的饲主吧。那些人会得意洋洋地说,无论是狗还是猫、我家的孩子我是不会给它吃动物饲料的,既然是家人,就要给它吃跟人完全一样的食物哦,这样的人,大致都是一些比较富裕的女人吧。我实在是不太喜欢那样的,因为我觉得对猫的身体最有好处的、就是猫专用的食物,别说是甜食了,人类的食物我都从来没有喂过。只有一次,我看到它偷吃了厨房里一个打开的金枪鱼罐头、就连忙训斥了它,可是基本上都是只喂它猫粮的。明明是这样,怎么会得上糖尿病呢,我问了之后,兽医就回答说‘跟饮食生活没关系,这种病要得的时候就会得’这样啊。”“哦哦。”“兽医说,无论如何毕竟是糖尿病,所以胰岛素是必须要打的,而且一天要打两三次——我已经有点记不太清了,当时应该是问了‘难道要我来打那针吗’之类的话,然后兽医就很轻松地回答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没事的,很简单的啦’,居然要我给猫打针啊,刚开始我还在想不知道该怎么做呢,基本上我连碰都没碰过注射器那种东西,毕竟在正常的生活中也是没有机会用的。”“是啊,那确实是没什么机会的吧。”“与它所救到的人类相比,那可真的是个小小的、像玩具一样的注射器啊。——粗细大概只有这么点哦。”宿根把拇指和食指凑近、捏出了一个非常微小的空隙展示了一下。“最多就五毫米,长度也就十厘米左右,要是把人类医院里能看见的那种注射器比作是宽粉条的话,那玩意儿就是通心粉了啊,就是这种程度的迷你型尺寸。可即便这样上面也是完整地装着针头的,就是必须要把那个扎在猫身上了,说实话我真是胆战心惊的,不过好吧,我要不干也没办法了。”总是会关心那些无关紧要之事的百之喜又举起了一只手,提出了疑问。“宽粉条不是扁的吗?”“是的,所以我是拿它来比喻粗细的,宽粉条的粗细是有一厘米以上的吧?”“有吗?那么说不会太粗了点吧?”“那么,用山梨的面片来比喻也可以,那个肯定有一厘米以上了。”“面片我实在是没什么印象啊,宽粉条我倒是立刻就能想象出实物来的。”“这话要是让山梨人听到,可是会生气的吧。”在一旁听着的凰华、正准备要修正一下谈话方向的时候,宿根自己把话说了回来。“另外那种注射器是用完就要扔掉的啊,带上一大堆回家是不行的。”“只用一次就要扔掉了吗?”“是的,人用的时候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但至少我家那只猫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可是这样的话,用过的注射器要怎么处理呢?扔到不可燃垃圾里吗?”“当然是不能扔那里面的,因为这可是标准的医疗废弃物。是要在下一次取药的时候,一起带到医院里去交换的。而且说到那个药,我本来还满心以为有猫用的胰岛素,但看来并不是。据说那个跟治疗人类的糖尿病所用的、根本就是同一种药。只不过根据身体比较小、相应地减少了分量而已。”“哎哎,是这样的啊。”“让我为难的是注射器上的刻度也特别小,估计大概就是一毫米一格的刻度吧,据兽医说,给它注射的药量要在那个刻度的二和三中间、而且最好是尽量接近二。说两个单位是少了,而三个单位又太多了。可是因为注射器那么小嘛,只要稍微一拉里面那个针筒、马上就到刻度的一半前后了,那可真是难办啊。”“所谓的适量、竟然是那么微妙的量吗?”“就是这样啦。在两年零三个月里、我经常要跑去看兽医,这段时期间,有一句话听得我耳朵都快生茧了啊。”宿根将凰华倒好的茶一口喝干之后说道:“‘高血糖是不会死的,但是低血糖会死。’只有这句话啊、还留在我的耳朵里,兽医说过、这话是有实际例子的。”此时百之喜又歪起了脑袋。“这不是很奇怪吗?既然高血糖是不会死的,那其实不打胰岛素也没关系吧,反正让它高着也没事。”凰华立刻说道:“作为代价眼睛会看不见、脚会被砍断、还会引发肾病和心肌梗塞哦。放任高血糖不管的结果就是死亡。”宿根也点了点头。“正如你所说的,实际上我家的猫后腿也曾变得无法动弹的啊。”“哎?”怕痛的百之喜听到了猫的事、也不禁缩了缩身子,宿根坦然地继续说了下去。“那是在发病之后不久发生的。我不知道它是得了糖尿病,只是觉得这种时候怎么没什么精神呢——后来就吓了一跳。事实上,它的表情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痛苦的样子,明明是若无其事的,却只有下半身不能自由活动。它就只用前腿、一点一点地拖着后面半段身子移动。我是脸都发青了,喊了一声‘这样可不行!’,慌忙把它送到了动物医院里。”百之喜像是听到了什么鬼故事一样,浑身颤抖着询问道:“那、那么那位小猫‘朋友’呢……?”“打了胰岛素之后就开始正常行走了啦,对此我还挺感叹的啊,心想这药可真是好用。”但是,猫是不会自己注射的,必须要让饲主严格地遵守用法·用量。“因为猫的身体是很小的,所以我想兽医才会无数次地反复警告我、不要打太多的药。因此,那句话准确来说、就是高血糖不会‘很快’就死的意思,换句话说低血糖是很快就会死的。”“很快吗?”“很快。”宿根再一次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刚开始也漫不经心地觉得、这么小的刻度差个一半前后的、肯定也没什么关系吧,然后有一次,我家的猫就低血糖发作了啊,把我给吓坏了哦。它啪嗒一下就倒在了地上,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吐出舌头不断地大口喘着气。”“——哎?那个、很奇怪吗?我的印象里、倒是经常听见吐出舌头大口喘气这种说法的。”凰华用冷冷的目光瞥了雇主一眼,宿根表情很认真地更正道:“那个是狗。”“猫是不会那样的吗?”“不会的啊。当时我是慌慌张张地打电话给兽医描述了它的样子,问了‘小猫会张大嘴巴喘气吗?’,就感觉不是小事了。虽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兽医还是让我马上把它带到医院里,我是抱着猫就跳上了出租车哦。所幸在我带它去医院的路上,它就自然恢复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进行特别的治疗,不过兽医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为防万一给了我右旋糖,又郑重叮嘱了我。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有了实际感受啊,胰岛素虽然是种很好用的药,但打得太多还是有危险的,低血糖是会死的呢。”宿根又端起凰华泡的茶喝了一口。“——那,再说小林先生。那个时候,那客人拿出来的胰岛素药瓶,看上去跟兽医给我的那种大小是差不多的,感觉大概是比10毫升的容量再大一点吧,而注射器就不同了。因为小林先生是人类,当然就是那种宽粉条粗细的注射器了。”“就是一般人类用的那种吧。”“兽医说过胰岛素的量是根据体重决定的之类的话。我家的猫稍微有点大,在当时生病时有六公斤以上。由此,兽医说过,这个小猫用人类的十分之一分量是正好的吧,因为成年男性的体重应该是在六十几公斤左右。”“我要更轻一些。”“小林先生看上去也要更轻一些。”宿根没有管百之喜的插嘴,继续说了下去。“我也没有好好计算过,可是既然我用过的注射器一个刻度是0.1毫升,我家的猫的适量就是0.22至0.25毫升了。根据单纯的计算,人类一次的适量就是2.5毫升。”百之喜是个对数字极端不擅长的人,于是便歪起了脑袋。“你说的1毫升大约是多少量啊?”凰华说道:“单手拿的那种茶水饮料塑料瓶是五百毫升的,所以就是那个的五百分之一。”“哎?只有那么点?连一口都不到嘛。”事到如今才惊讶起来的百之喜说道,“那么宿根给小猫注射的0.25毫升,就仅仅只有两、三滴了吧?”“是这样的。兽医还要叫我把那一滴给弄到一半以下,真是个离谱的要求哦。所以我用光了一瓶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要是人类用起来,应该减少得会更快一些吧,不过它毕竟是猫啊。——那个药瓶被人类使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宿根可能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吧,暂时止住了话头。“那个时候我看见瓶子里的药降了下去,里面是几乎满满地装进了10毫升的药水,而那些全都被宽粉条粗细的注射器吸了进去。”“单纯计算就是四次的分量吧。”“是的。”宿根深深地点了点头,又痛切地摇了摇头。“‘太多了!’这种话、都不够了啊……。意识到的时候,我真的就已经在一刹那间脱口而出了啦。因为我想到,猫和人都一样、是会由于低血糖而死的吧。”“可是,既然是这样,你终究还只是救了人而已吧?”宿根这次猛烈地摇起了头。“我对人的糖尿病是一无所知的,也根本不知道小林先生的适量是不是真的就是2.5毫升。——那个时候我的判断到底是否正确呢,越想就越觉得不安,把右旋糖放进他嘴里的举动、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会不会反而太多了,就连『高血糖是不会死的,但是低血糖会死』这句话是否适用于人、我也不知道。我是因为听说了我家的猫所用的胰岛素其实是人用的,才会想到既然这样人类肯定也是会因为低血糖而死的,但是或许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对于人来说,就算没有把分量控制得那么严密可能也没什么关系。这些想法一口气向我袭来,让我一下子变得很恐慌,就逃离了那里。”“其实不用逃跑也没关系吧?”“不,因为救护车来了之后,要是问起为什么会进行这种处理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因为我家的猫得过糖尿病,我就采取了跟它一样的处理方式’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啦。”要是说出来,急救队员应该也会吓一跳吧。看样子宿根在来这里之前也真的一直很苦恼,他露出一副惭愧不已的模样倾诉着。“就是说我明明都不是医生,却靠着一点半吊子的知识、做出了类似于医疗行为的事,而且——”“而且?”“不,其实我是刚刚才想到的,说不定准备要为小林先生打胰岛素的那个客人、才是有着医疗知识的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因为他使用注射器的方式。”宿根说道。“好像有一种用起来非常熟练的感觉。我自己就是这样,所以才明白,没有经验的人,就算突然交给他一个注射器让他用,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一只手操作还是很困难的。而且药瓶的盖子是用橡胶塞住的,终究还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吧,不过感觉普通人一般都会试着转动瓶盖来把它打开的吧。要把针从橡胶上面扎进去、把药吸出来这种事,没有相关知识的人是不知道的吧。”理由十分充分,百之喜和凰华也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啊。”“那位客人大概是什么模样的呢?”“我完全不记得了啦。根据声音的感觉,似乎是个跟小林先生年纪差不多的人吧,不过因为那个时候我毕竟也很紧张嘛……”“是这样啊。”“说不定,当时那个客人想要采取的处理方式才是正确的,却由于我所做的事令小林先生的糖尿病恶化了。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实在是坐立不安了……”宿根带着紧张的神色,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这两周里,我好几次想过去确认一下,还曾经试着走到了罗萨大厦附近,可是很丢人,我怎么都……没有勇气进到里面去……”所以说就来拜托百之喜去代为确认了。凰华慎重地开口说话了。“有件事不太好问,但我还是必须问一下。如果正如宿根先生您所想的那样,小林先生的糖尿病恶化了,您要怎么办呢?”“说实话,那就是我最害怕的事了,会让我深刻认识到自己是干了多余的事吧。”宿根露出苦闷的神色,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我实在是没有报上名字站出来的勇气。——你们一定会说我很怯懦吧。”“不会。”“没有那种事的啦。”宿根只是在他所知道的范围内,做出了最好的处理而已。而且对此还始终心怀忧虑。“我只是想,希望能送去一些慰问金,为此也很想要了解一下小林先生的现状吧,你们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吗?”对于吊儿郎当的百之喜而言实在是极其罕见地、他露出满面的笑容点了点头。“当然接受了。哎呀,如果是这种委托,我真是万分欢迎的啦。”因为无论小林先生是健康了还是病况恶化了,那跟自己都是没有关系的,完全可以不用承担责任——看起来他就是出于这种判断。尽管对于他这种露骨的姿态有些无奈,不过凰华也觉得有这样的工作还是挺幸运的。看到百之喜接受了委托,宿根可能也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吧,露出了笑容低头致了一礼。“那么就拜托你们了。”事情确定了下来,商议完了报酬之类的细节之后,宿根以一副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喜悦表情站起了身来。凰华将宿根一路送到了狭窄的事务所门口,就在这个时候,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宿根先生是怎么会光临我们事务所的呢?”“啊啊,是越后屋小姐介绍我来的。”百之喜低声发出了“呀!”的一下尖叫。他那张僵硬住了的脸眼看着就变青了,但宿根并没有注意百之喜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我得到过越后屋小姐的关照啊,毕竟,她是个很贵气的人吧。因为我那个时候意志很消沉,她就关心了起来呢。她说‘除非你坦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然就别回去了哦’,严厉地逼问着我,我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都告诉了她,然后她就把我介绍到这里来了。哎呀,能来一次真是太好了,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哦。”宿根带着一脸开朗的表情回去了,留下的百之喜、表情却跟开朗差得很远。凰华在这个时候也表达了对于百之喜的同情,说道:“……你没有拒绝真的是太好了吧。”百之喜仍然铁青着脸,木然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同在商务区,面对着大路和不面对大路的地方、兴旺度也是有着层次上的差别的。第三罗萨大厦在大路旁一条小道拐进去的地方,实在不是很兴旺。所以它一楼的餐厅也摆出了一块广告牌,以便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一家店。这块放在地面上的广告牌上,贴着今天饭菜的照片,百之喜一看,两眼就放起光来。“上面说今天的午饭是夏威夷咖啡饭!看起来很好吃啊。”“等工作做完了再吃饭吧。”时间是早上十点,离午饭还相当遥远。看到了‘cascada’这个店名,百之喜显得有些愕然。“卡、卡死卡打?”“是卡斯卡达吧,是瀑布的意思哦。”电梯间与店铺是分开的,在通往那里的入口处,展示着开设在各个楼层的公司的名牌。六楼确实是开设着名为‘山根有限公司’的企业,准确来说是新宿分店。百之喜与凰华准备要乘着电梯上到六楼,可是百之喜好像有些担心地对凰华说了一句:“可是呀,凰华小姐,我们要用什么理由把小林先生叫出来呢?”“理由等会儿再编一个。我想只要我们说一声希望跟他见面,总是能先安排一下的。”“那么,接下去呢?”“如果小林先生在上班,就说明事情没有发展到多么严重的地步。到那个时候,我想只要坦率地跟他谈一下两周前的那件事就行了,问题就是小林先生不在公司里的情况了吧。如果说是他住院了、正在静养中的话,就只能坦白说我们是造成此事之人的代理人了。”“真可怕啊……。”虽说百之喜总是想尽可能地避免麻烦的事,但要是关系到别人生死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百之喜在电梯里默默地祈祷着‘但愿小林先生身体健康平安无事’。上到了六楼,他们就寻找起了山根有限公司。发现了一扇上面写着公司名称的玻璃门,他们把门打开,便看见一大群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工作着。没有前台。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刚好从门口附近经过,凰华迅速出声叫住了她。“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一下,这里应该有一位叫小林的员工吧……。”“小林是吧,请稍等片刻。”百之喜小声说了一句“太好了,他在上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安心的情绪。凰华也有同感,然而当她看到了出来的人,双眼顿时瞪圆了。“你们好,抱歉久等了,我是小林,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百之喜和凰华之所以都完全愣住了,是因为这位小林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女人。“对不起,不过我们想找的是男性的小林先生。”听到凰华这么一说,对方女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们公司叫小林的就只有我一个吧?”百之喜越发吃惊了,凰华略微思考了一下。“这么问实在很失礼,这里有患糖尿病的员工吗?”这个问题看起来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小林小姐”瞪圆了眼睛。“那个,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呢?”“两周前,有一个男人昏倒在了下面的餐厅里,是一位身患糖尿病的先生,听说他名叫小林,就是这个公司里的员工。”“不,那肯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吧,至少我是很健康的,这里既没有其他叫小林的,也没有患糖尿病的人。”“你能确定是这样吗?”“这家分店里只有二十个人左右,负责人事工作的就是我,所以员工的健康状况我是有所掌握的。不过总公司那边我就不清楚了。”“抱歉问一下,你们总公司在哪里?”“在神保町。——这个,请拿去吧。”收下了一本介绍公司的小册子,凰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两周前不会有总公司的人来过这里吧?”听到这颇为缠人的问题,“小林小姐”不禁笑出了声来。“要是有这种事的话,我马上就会知道的啦,因为如你们所见,这就是一家小小的分店。”“我明白了,看来是我们搞错了,非常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向长得比较富态的“小林小姐”道了个歉,两人便离开了山根有限公司新宿分公司。这本应很简单的工作、如今还要增加劳动,对此感到有些不满的百之喜向秘书提出了询问。“怎么办?慎重起见还是要去一趟总公司看看?”“在那之前,先去下面的餐厅里问问情况吧。”百之喜一听,脸上顿时亮了起来。“那就点两杯茶吧!什么都不点只问事情就太不好意思了嘛。”“所长,你平时都吊儿郎当的,唯独对吃饭是异常地热心呢。”“没有那种事啦,我对玩也是很热心的哦。”这话虽然无法成为自我辩护,不过百之喜说的也算是有点道理,于是凰华就来到了一楼的餐厅。目前为止所长完全就是个附属品,由秘书掌握了主导权。被带到了座位上之后,凰华点了一杯牛奶咖啡,百之喜点了特制鲜果布丁杯。除了里面的厨房之外,这里有一个兼任收银和配菜的男性,以及一个到他们这里来取点单的女性。没有看到其他客人,这样一来问事情也比较方便。牛奶咖啡先送了上来,凰华装作闲聊的样子发话了。“有点事我想问一下,听说大概两周之前,有个人在这家店里晕倒过?”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像是打工的,好像生性挺喜欢说话,立刻就接过了话头。“是的哦,我那天没来上班,不过据说救护车都赶过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就算那个人不是山根有限公司的员工,但看来这里确实曾有一位“小林先生”晕倒过。“那位客人没事吧?”“我也不知道啊,店长也挺在意的,不过我们根本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呢。”“那还真的很让人在意啊。”“确实是这样吧。其实我觉得,至少可以告诉我们一下那个人是不是没事吧。”这个女孩子离开了一下,然后把高高地堆在玻璃器皿里的特制鲜果布丁杯送了上来。百之喜的双眼闪闪发光起来,牢牢地盯住了美妙的甜点。“你们点的东西都上齐了吧?”“谢谢。可以的话,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你们店长,现在请他过来不知是否会有麻烦?”“请稍等一下哦,我去问问。”女孩子笔直地朝着收银的地方走去,看样子负责会计的就是店长了。听了女孩子的话,店长便来到了两人的桌边,和他们闲谈起来。店长大约四十岁左右吧,穿着黑色的围裙,身材比较瘦。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况,颇为感慨地说道:“那个时候我真是没辙了啦,吃东西的地方居然闹到救护车都来了,就算知道是跟我们店没关系的,可万一有人以为是食物中毒的话……。”“那个人是被救护车送走了吗?”“是啊,一直都昏迷着。”“是你熟悉的客人吗?”“不是。如果是常来的熟客,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所以我想那位先生应该不是经常来光顾的人。”“听说当时有另一个在场的客人,刚巧知道小林先生这个名字,还知道他患有糖尿病,那位客人是熟客吗?”“不,那也同样是一位很面生的先生哦。”说到这里,店长看起来产生了疑问。“你们为什么要问这些呢?”“因为一些缘故,我们正在寻找那个时候被救护车送走的小林先生。”“啊啊,这样的话应该去上面的公司里问问啦。”“他根本就不在那里。”“哎?是这样吗?”看来店长对此也感到很意外,他扭了扭脖子。“那就奇怪了啊,我确实听到他说是上面公司里的人……。”“那个人好像说了一句‘山根有限公司的小林先生’,所以其他听到的客人就以为是开设在六楼的那家公司了吧,说不定在附近还有其它同名的公司,请问您是否了解呢?”“不知道啊,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可能详细询问每个客人的身份吧。”“那么,指认出小林先生的那个客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嗯——,不太好说啊。毕竟,那个时候我也相当惊慌失措吧。”与店长的对话也是由凰华在负责,百之喜在这段时间,就一心一意地消灭着鲜果布丁杯。店门打开了,一个工薪族模样的客人走了进来。由于店长正在和凰华说话,那个女孩子就去迎接了客人,但她很快又一脸困惑地回来了。“店长,那位客人说是有话要跟店长说……。”“我稍稍失陪一下。”店长中断了与凰华的对话,走向了那个客人。那个二十五、六岁的男性客人把带来的糕点盒递了出来,同时低头行了个礼,店长大声说道:“啊啊,你是那个时候的!”接下去的话没有听到,不过店长笑着指了指凰华二人说了些什么,那个男人露出略微有些惊讶的表情朝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就走到了他们身边。是个中等身材英姿飒爽的好青年。可能是觉得,要跟正埋头吃着鲜果布丁杯的百之喜搭话比较困难吧,他对着凰华说了起来。“失礼了,我就是两周之前,在这家店里晕倒、被救护车送走的人,听说你们正在找我?”竟然是当事人自己出现了。虽然是难以置信的偶然,可既然是与百之喜一起行动的,这样的事多少也不算太稀奇了,因此凰华毫不慌张、毫不惊叹、完全没有动摇地笑着点了点头。“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吧?”“是的,托你的福。不好意思,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吗?”“没有,今天是第一次与您见面。”说着,凰华站起身来,递上了名片,对方也不失机敏地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然后这个男人看着接过来的名片,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花祥院小姐,是这么读的吧?”“是的。这个姓氏太夸张了,就请称呼我为凰华吧。周氏有限公司的桦林慎先生。”※(※注:山根的日语发音为“YAMANE”,周的日语发音为“AMANE”,小林的日语发音为“KOBAYASHI”,桦林的日语发音为“KABAYASHI”。)默默地一个劲吃着东西的百之喜顿时瞪圆了眼睛,充满感慨地呢喃道:“感觉好像是把一些细节的部分搞错了吧。”

2

百之喜还没有从埋头于鲜果布丁杯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凰华低头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所长,拿名片。”“啊,好的,请收下。”他仍然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长勺子,就这样递出了名片。对于这种社会人根本不应有的态度,桦林却笑着接过了名片,然后还是念出了声来。“百之喜先生?这也是个很罕见的名字啊。”桦林想要问问,初次见面的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寻找自己。就在他刚露出了这种表情时,门又一次打开,有客人进来了,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桦林向他们两人打了一声招呼。“不好意思,我接下去有事要稍微商量一会儿,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们之后再谈吧。”“没关系,请慢慢谈,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桦林去迎接了那个男人,坐到了与凰华二人的桌子相隔两桌的地方,向对方低头行了个礼。“北岛先生,前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了,难得您找我,却发生了这种事。”“桦林先生,听说你突然住院,我可是吓了一跳啊。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吧?”“是啊,已经完全好了。话说回来,真的是很对不起,错过了同您的约定。”被称为北岛的男人显得有些诧异地说道:“约定?”“就是那一天啊,七号。”“不,那大概是搞错了什么吧?七号的话,我并不在东京哦。”两个人的话完全对不上,他们对此都很错愕,不过北岛首先回过了神来,说道:“算了,反正能联系上也是正好,其实委托人对要求有一些变更啊。”“是这样吗。”根据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北岛似乎是桦林的业务对象。如果是这种关系,北岛就算采用更为强势的口吻也不足为奇,不过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构筑得还不错。桦林细心地听取着对方的要求,并相应提出了新的方案,北岛也大致同意了他的看法,他们最后决定改日去公司里再做个总结,就这样结束了对话。目送北岛离开了餐厅之后,桦林拿好了帐单,重新回到了凰华二人的桌边。“让你们久等了。——那么,请问两位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我们所从事的是一种类似于调查公司的工作,桦林先生你晕倒在这家店里的时候,有一个人偶然在场,他就是我们的委托人。”凰华隐瞒了宿根的名字,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桦林瞪圆了眼睛仔细听着,最后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那个时候,有一个客人知道我有糖尿病,打算给我注射胰岛素?是真的吗?”“根据委托人的说法,确实是这样。”“太乱来了啊!”桦林用大喊声发泄出了自己的感想,又扭了扭脖子。“会是谁呢?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本来还以为没有认识的人……”“确实是这样吗?”“因为当时店里也没那么拥挤,如果有认识的人,我应该马上就能发现的啦。”“您公司里的人是知道你有糖尿病的吧。”“是啊,不仅仅是同事,包括刚才的北岛先生在内,跟我有业务往来的人基本上也都知道,我还经常跟他们一起去喝酒的。”总是无所顾虑的百之喜瞪圆了眼睛问道:“您的身体喝酒也没关系吗?”虽然对于百之喜满不在乎的态度也有很多意见,但现在凰华却感觉挺庆幸的。因为即使很难开口询问、这种问题还是很想确认一下的。“只要能控制住血糖值,别说酒没关系了,就算甜食也是可以吃的啦。当然那也是有限度的,最低条件就是要注意平时的饮食生活了。”他露出了毫不在意的笑容。从表情上也能看得出,有一种他在与疾病相斗争的生活中习惯了的自信,但桦林还是浑身颤抖着说道:“血糖值都不测一下就要注射,这实在是无法接受啊。不,可以说那个人是没有错的,而在不犯错的情况下还进行了阻止就是完全正确的了,简直让我不得不对他表示感谢才行啊。”凰华微笑了起来。“您能这么说,我想委托人也会很高兴的。因为他真的很担心,自己是以外行人的判断做出了多余的事。”“你说外行人,难道那个人不是同样患有糖尿病的吗?”如果是医生或护士,就没有必要隐瞒名字了。由此,桦林似乎就以为、是一个同为糖尿病患者的人看清了事态、进行了阻止的。其实是那个人养的猫,这种话怎么都感觉不太说得出口,凰华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含糊其词地说道:“不,那位先生好像只是过去曾有机会、略微得知了一些关于这种疾病的情况。尽管只是如此,他说他还是感觉到了那样是很危险的。”“是啊,真的就是这样。这么说我就更要好好谢谢他了。”百之喜在一旁插嘴了。“终究还是太多了吧,毕竟那个客人,好像是打算把整个一瓶药都打下去的。”桦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讶异。“一瓶?”“是的,听说是打算把满满一瓶胰岛素全部都打进去的。”“请稍等一下,你说瓶是什么?”“就是胰岛素的瓶子嘛。”即使百之喜这么说,桦林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我没有带什么药瓶啊。”这回是百之喜和凰华歪起了脑袋。“没有带?”“您不是平时一直都要用胰岛素的吗?”“是的,因为我是I型糖尿病,在吃饭之前是必须要打的,不过我所用的是这种。”桦林从怀里拿出来的,看上去像是一支较粗的签字笔。一脱下套子,就现出了带有刻度的透明躯干,里面还有药水。前端是盖着一个小盖子的一根极细的短针。百之喜感叹地说道:“好厉害!这是钢笔型的注射器吧。”“您是说您一直使用的都是这种吗?”“是的,自从五年前糖尿病发病以来,一直都是。我知道有瓶装的制剂,但是我一次都没有用过。”“这里面的药是一次打完的吗?”“怎么会呢。你看,后面是有刻度盘的吧,用这个就能调节药水的分量了啦。多亏有了这个,就既不会打得太多、也不会打得太少了。”“吃饭之前必须注射吗?”“是的,睡觉前也是。”“一次打的量大概是多少呢?”“根据血糖值不同,平均来说是八个单位吧。”百之喜不断地向桦林提出着疑问,相对的是凰华暂时思考了起来。这个物体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药瓶。而且如果宿根的话属实,药瓶和注射器应该是彼此分开的,可是这个东西是把药水和注射针一体化了的。“这个注射器,可以让我拍一张照片吗?”“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为什么要拍这个呢?”“这种注射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挺罕见的。完全是个人兴趣,不好意思。”看到一个年轻美女朝自己甜美地微笑,是没有男人会心情不好的。他马上就同意了,不过除此之外凰华又提出了一个要求。“因为有必要让委托人确认一下,那是否真的是桦林先生您本人,可以的话,也让我拍一张桦林先生您的照片吧。”桦林笑着点了点头。“两周之前晕倒在这里的糖尿病患者,我想除了我之外应该就没别人了吧,不过没关系啦,你拍吧”“非常感谢您。”道了一声谢,凰华拍下了桦林的照片,又拍下了钢笔型注射器套着套子的状态、以及脱下了套子的照片,还拍下了放大刻度盘部分的照片。在她这么做着的时候,百之喜又继续询问了起来。“您刚才说五年前,是从那以来、每天都要打胰岛素的吗?”“是的,我这种情况,直到死之前都是需要一直打下去的。”“可是外表上看不出那种样子啊。桦林先生脸色也很好,身材也挺瘦的,说到糖尿病,我无论如何都有种不太健康的印象,但桦林先生精力特别充沛,看上去比我要健康得多了。”能够毫不令人讨厌地、用真正感叹的口吻把这种话说出来,就是百之喜少有的长处之一了。桦林可能也想起了当初的情形吧,轻声笑了笑。“刚开始终究还是很震惊的啦,因为我觉得糖尿病是上了年纪才会得上的,为什么自己会遭遇到这种事呢,心情也曾十分烦燥,不过就算唉声叹气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吧。”“啊,那么说,桦林先生的糖尿病、应该不是甜食吃得太多才得上的那种吧?”虽然是个不加掩饰的问题,桦林却也没有感到不开心的样子,回答道:“是的,I型糖尿病和人们常说的生活习惯的混乱是没有关系的,患者多数是十多岁就发病了。——说是十多岁,不过在我以前去过的医院里,最小的孩子还是个小学一年级学生。”“小学一年级!?”“是的。那么小的孩子就清楚地理解了自己的疾病,能调节好钢笔型注射器的刻度盘,自己在自己的腹部和大腿上注射药物了。还说‘不痛的啦,只要打了药我就能去远足了哦’。二十岁的我有些消极,还被他给取笑了。”毫无顾忌的百之喜其实也是个相当容易受感动的人。他的眼眶很快就湿润了,而凰华也感佩于桦林的气慨,低头鞠了一躬。“您真是了不起。”“不,我自己是觉得、这真的不是那么令人悲观的疾病。虽然的确在死之前都不能离开药物,不过除此之外和普通人就没什么两样了。也能去旅行,也没什么运动限制吧。我得病之后也很正常地大学毕业了,还得以在如今的公司里就职。”诉说着自己繁忙地从事着业务的事,在桦林的脸上能看得出一种充实感与满足感。“那天您是收到了北岛先生的联系,才会到这里来的吗?”“是的。不过我没有直接得到他的消息,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女孩子给了我一张记事条,上面写着‘北岛先生联系,说是三点在这里等’。”“那个时候是您第一次到这里来吗?”“是的,因为记事条上还写着地址,我就在网上确认了一下位置。我是彻底把这当成北岛先生的意愿了……。”而北岛本人却说不记得自己叫他出来过。桦林扭了扭脖子,百之喜又毫无顾虑地向他提出了问题。“刚才听您说,您是失去了知觉之后被救护车送走的,原因果然是低血糖吗?”“不,根据测出来的血糖值,应该是在正常范围内——甚至好像还高了一点,于是我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就很干脆地说了一句‘既然你醒过来了,就可以回去了啦’。”“这样就好了吧。”但是,桦林露出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这反而让我感觉更不舒服了啦。我陷入低血糖的时候,基本上自己都是知道的。危险的就是打完药之后到吃饭之前,中间的这段时间,可是最近我都没有过那种失误,而那个时候也是在饭后两个小时左右,一般来说,应该是不会出现低血糖的。”然而却失去意识晕倒了,而且据说血糖值还是在正常范围内的。桦林无法理解,那个时候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有着一些讶异,但是由于接下来还有安排,便中断了与两人的对话,笑着站了起来。“请转告两位的委托人,我真的非常感谢他。”“好的,我们一定转告。”百之喜心情很好地目送桦林离开了,又把手伸向了菜单。“我们要去通知宿根先生,桦林先生现在很健康,然后就该结束这份工作了吧!”很不幸,他的想法没那么顺利达成。

凰华是一位以令人惊愕之人脉为傲的秘书。她的熟人里也有很多医生,在临床医生和研究类医生中,她试着联络了一位好像最了解这方面的大学医院的医师。对方也很忙,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不过她发了个邮件写道『有话想直接跟你说』,对方就打电话过来了。“哎呀,凰华,好久不联系了吧。”“打扰一会儿可以吗?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你总是这么突然啊。什么问题?”凰华询问了一下、桦林所带着的那种文具般的注射器的事,医师就很干脆地点头确认了。“是啊,如今的糖尿病患者基本上都用钢笔型注射器了哦,那是一次性针头替换式的。”“装在瓶子里的胰岛素现在没有了吗?”“你是说瓶装的针剂吧,当然有啦。虽然主流地位是让给钢笔型了,不过那种针剂现在也是在正常使用的。”“希望你能把那种药瓶的照片发过来,请不要发到手机上,而是发到PDA上。”“稍微等我一下。”在对方准备好发送照片之前,这段时间也没有浪费掉。凰华又问了一个自己比较在意的问题。“我提个不相干的问题,胰岛素和胰岛蛋白这两种说法,哪种才是正确的?”“两种都正确,应该说随便怎么叫都可以。不过把胰岛蛋白说成肾上腺素或者苯巴比妥就成问题了啊。在医疗界现在一般是叫胰岛蛋白的,不过社会上是长年固定叫胰岛素了。所以在上了年纪的人之中,也有一些人会顽固地坚持说‘医生,那不是胰岛蛋白,应该叫胰岛素吧’,不肯让步的。因为反驳也没什么意义,那种时候就通称胰岛素了啦。——照片刚刚发过去了。”凰华操作着掌上电脑打开了照片。由于照片里瓶子旁边还有尺度,于是便能理解其大小了。正如宿根所说的那样,是个大约五厘米长的小瓶子,与桦林所带着的钢笔型注射器完全无法相比,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是不同的东西。“这个是有盖子的,拿掉盖子的话,那里是不是有个橡皮塞?”“是哦。针剂药瓶都是这样的,为了防止不小心把药水漏出来,都是密封起来的,要用的时候就从橡皮塞上把针扎进去,把药抽出来。”那种注射器也和尺一起被拍在了照片里。果然就像宿根所说的那样,是个十厘米左右长度、极细的注射器。看着这张照片,凰华提出了问题。“如果在你的眼前有人晕倒、陷入了意识不清的状态,你听说那个人有糖尿病之后会怎么做?”“测量血糖值,如果手边有那种工具的话吧。”医师即刻做出了回答,凰华确认道:“不会想到首先就要打胰岛素的吧。”“血糖值都不测一下吗?别开玩笑了,就算再糟糕的庸医也不会那么乱来的啦。”“那么,要是把这个瓶子里所有的药、一次性全都注射到糖尿病患者的体内,会怎么样?”“无论如何,只要是医生,就绝对不会那么干的。”医师好像没怎么把凰华的话当真,声音里混杂着笑意。“说到底就是个假设啦,要是把这些分量一次打下去,那个人会怎么样呢?”“喂喂,拜托正经点啦。要不是我了解你,还以为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啊。”“我是不会那么干的啦,不过,就是想问一下。事实上,有人就准备这么做了哦,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回医师真的要喷出来了。“一千个单位的胰岛蛋白?一次性?你是说要打到人的体内吗,怎么做?”“一千个单位就是一瓶?”“是啊,你听好了,那种事情是绝对……”凰华打断了医师的话,说道:“根据看见的人所说的,注射器是不一样的哦。据说不是这么细小的注射器,而是用像宽粉条一样粗的注射器、把瓶子里的药全部吸进去的。”“那太荒唐了!”医师的声音一半带着惊讶,另一半带着笑声。“那种事是不可能的。胰岛蛋白的瓶装针剂、一定是和胰岛蛋白专用的针筒——注射器一起配药提供的,要怎么失误、才会把胰岛蛋白和那种10CC的针筒一起拿出来啊。”“如果不是失误的话呢?”“什么?”“如果是医疗业相关人员会怎么样?那就有可能了吧。那种人可以把瓶装的胰岛素和大号注射器都拿出来,一般情况下绝不会组合起来的这两样东西,应该也就能够同时使用了吧。”“…………”“所幸看见的人尽管对此了解得不太充分、还是有一定糖尿病相关知识的,他判断出了药物的分量太多,在一瞬间拨开了注射器,所以差点被打了药的那个人如今还很健康啊。可是,如果当时那个人不在——如果没有任何人阻止呢?被打了药的那个人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啊。”医师沉默了一段时间,最终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生硬得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要是那个人没有关于药物的正确知识,只要让他正座一个小时,好好地训诫一番,应该就能防止今后出大事了吧。但是,要是那个人有着关于药物的知识,明白那种行为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就应该立即报警了。”“谢谢你了。”凰华在那之后又问了好几个医师,约定了近期一起出来吃饭之后,挂断了电话。试着拨打了宿根留下的手机号码,可是没人接听。接着又拨打了固定电话,这次马上就听到宿根的声音应答了。“你好,这里是宿根设计工作室。”“我是百之喜事务所的凰华,您现在方便听电话吗?”“嗯,没问题。——事情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中蕴含着紧张。凰华带着安慰的意思,特意用明朗的语气说道:“宿根先生您所救的人不是小林先生,其实他叫做桦林先生。今天我们和他见过面了,现在可以报告,没有发生宿根先生您所担忧的情况,他看起来非常健康哦。”“那就太好了!”隔着话筒,仿佛也能看见宿根展颜而笑的样子。“太感谢你们了!我这就放心了啦。”“不,虽然如此,有些事还是想当面再跟您直接说一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是什么事呢?”“这事在电话里实在是不太好说,如果宿根先生您愿意的话,我们这就过去吧。”“不不,让你们到这儿来就太辛苦了。那个,我今天下午还有安排,要到新宿去,晚上也可以吗?”“没问题。”凰华没有异议,约好了晚上九点,在一家著名酒店的吧台见面之后,挂断了电话。在酒店见面没有太深刻的含义。因为宿根好像想不出有什么能够安静说话的店铺,就选择了这个地方,只要在新宿车站前坐上出租车,报出酒店名称,就能自动被带过来了。接下来她又拨打了另一个电话号码。应答的是一个很公式化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好,这里是西新宿事务所竹中分馆,我是鬼光。”“我是凰华,我报一个人名,请尽快帮我调查一下他的家庭住址。”鬼光智也是百之喜交往了很久的朋友。他表面上是个平凡的地方公务员,实际上还是一个能轻易突破警视厅防卫网、手段高超的黑客。入侵周氏有限公司的系统、调查桦林的家庭住址这点小事,应该是毫不费力的,可是鬼光以一种很抱歉的(其实是觉得很麻烦的)语气拒绝了“客人,十分抱歉,由于今天的事务异常繁忙,这件事是否能请您等待一段时间……”“你听好了啊,这件事是牵扯到银子小姐的哦。”他的态度顿时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仿佛能看到,在电话的另一头,鬼光笔直地站好了姿势,然后致了最敬的一礼。“我失礼了,立即就为您调查。”“拜托你了。”挂断了电话之后,凰华又打了另一个号码。这次应答的是一个慢条斯理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怎么了~小凰华,有什么事?”“犬槙先生,有点麻烦的工作想要拜托你,不知道你是否有空?”“没空啊~因为我快要比赛了~”犬槙莲翔也是百之喜交往了很久的朋友之一。光看他的脸,实在是很可爱的,以至于让人想不到他都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了,语气也像个少女一样软绵绵的,不过与这种外表不符的是,他还是个现役的格斗家。“那么不好意思,能否帮忙介绍三、四个手脚比较利落的人呢?最好是口风比较紧、能够信得过的人。可能会是桩危险的工作,要求比较急,相应的,佣金也会提高一些。”“所谓危险的工作是什么内容呢~?”“在不被察觉的条件下跟在某个人的后面。”“这算什么~?跟踪吗?目的是~?”“现在还没有明确,不过恐怕会有危险接近那个人。说到底只是假设,但他也许会遭到暴徒的袭击,到那个时候就希望有人能救他了。”“就是要暗中保护吧~?”“是的,除了他在家里的时候以外。根据这个情况,有没有时间上比较方便的人呢?”“有啊~多得很,只是,大家都没什么钱哦~,能付出多少佣金来呢~?”“先暂定每天两万你意下如何?”“这样的话要多少人能找得到啦~,我会去跟后辈打招呼的,麻烦你把对方的照片和地址发给我吧~”“我马上就发送过去。请告诉接受委托的人,今后的联络就通过我的手机了。”“了解啦~”这个时候桦林的家庭住址已经到了凰华的手上。鬼光智也是个工作起来很能干的男人。凰华把桦林的照片和家庭住址、周氏有限公司的地址,都发到了犬槙的手机上。然后这一天傍晚,犬槙发来了一封邮件,说是他先确保好了四个人,他们已经前往公司了,这四个人的代表名叫新田哲治,凰华的邮件地址也告诉他了,他会主动联络的,与此同时,又收到了一封发件人显示为新田的邮件。“初次认识,我是莲先生的后辈,名叫新田。现在,我们已经确认了对象本人,正跟在他后面。”凰华立刻发出了回信。“非常感谢你能接收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由于对方本人什么都还不知道,请务必多加小心,不要让他有所察觉。”

凰华在与宿根所约定时间的十分钟之前进入了酒店。店里除了高脚凳之外,也有一些能坐得很舒服的椅子,室内有玻璃与大量金色的装饰,显得很豪华,空间十分宽广。她点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等了一会儿,过了五分钟之后宿根赶到了。今天就实在没有再穿工作服了,不过也就一身劳动裤配夹克衫这种随意的打扮。看到只有凰华一个人在,宿根有着惊讶地说道:“咦?百之喜先生呢?”“详细的情况现在还不能对所长说。”宿根坐了下来,也点了杯无酒精鸡尾酒,在等待着色彩鲜艳的饮料送上来的时候,凰华把打印好的桦林的照片展示了出来。“宿根先生您所救的是这位先生吗?”本以为宿根会马上跳起来表示肯定的,可是他却出人意料地仔细看了看照片,慎重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睁着眼睛的样子……就是他吧,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么个人。”“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两周之前晕倒在那家店里糖尿病人,就只有他一个了吧。他还反复说要向宿根先生致谢。”“别啦,实在没什么。这样我就真的安心了,总算是放下了心里一副重担。”很遗憾,这副重担要放下,还稍微有点太早了。“宿根先生,能请您看一下这个吗?”她展示了钢笔型注射器套着套子的照片,宿根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接过了照片。“什么呀,这是?”“您从来没有见过吗?”“没印象。不会是签字笔吧?”“别看这种形状,这其实也是个注射器,同时它也是桦林先生所携带的胰岛素的容器。”“你说什么?”“这张是取下了套子的照片。”半透明的躯干上刻着刻度,前端装着注射针。宿根看见这张照片,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对啊,这个跟我看见的不一样哦。”“您能确定吗?”“我确定。我所看到的绝对不是这个。说起来要是看到这种像笔一样的东西,恐怕我也不会多嘴说什么了啦,我连里面放的是多少药都不知道。”宿根的说法很符合逻辑。正因为是自己实际使用过的东西,对于药物的容量和效果都有一定的估量,也知道低血糖的可怕之处。所以才会在一瞬间做出了阻止。“那么,宿根先生您所看到的是这个吧?”凰华展示出了医师发过来的那个小瓶子的照片,宿根一看便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兽医配给我的是更细长一些的瓶子,不过就算统称都是胰岛素,根据制药公司不同也有各种各样的吧。当时那个客人所拿着的,正是这种感觉矮矮胖胖的瓶子。”“那么,宿根先生您那只患有糖尿病的小猫所使用的注射器,就是这种吧?”她又展示了那张极细的注射器的照片,宿根微笑了起来。“是啊,就是这个,真令人怀念啊,就是这种样子的猫用注射器。”“那就是宿根先生的误会了,这种注射器本来就是人用的。”“哎?是真的吗?”“您说过给小猫打的是两到三个单位之间吧,人类的话大约是那个的十倍。请看,注射器的限度最高是到达五十的,就是说最多可以用这个打五十个单位的药物,所以用这个注射器也是可以充分应对人类患者的。事实上桦林先生通常是打八个单位的。”“八个单位?那么一丁点就够了吗?”“是的,由于桦林先生一天要注射四次,合计就是三十二个单位了。宿根先生的小猫是一天注射两次,所以合计就是四点四个单位,算作五个单位。按照十分之一来说是稍微多了点,不过听说药物的分量是根据各人而有所不同的,我想兽医也是为了方便您理解,就说了大约是人类十分之一的量吧。”“原来如此,那倒是很有可能的啊。”“但是,这种注射器正如宿根先生您所说的那样,有着药量难以调节的缺点。而钢笔型的注射器有个优点,就是可以调整刻度盘、注射相应的准确分量,因此听说现在都是以钢笔型的注射器为主了。听桦林先生自己说,自从他五年前糖尿病发病以来,他所使用的都是钢笔型的注射器,从来就没有用过瓶装的胰岛素和这种极细的注射器哦。”“我家的猫死去已经是将近十年之前的事了啊,我还不知道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医学的进步真是了不起啊。”宿根看着钢笔型注射器的照片,发出了感叹之声,然后又歪起了脑袋。“但是,奇怪啊。这样的话,那个时候我看到的注射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更重要的问题是,它又到哪里去了。”凰华这么说道。“可以确定的是,它没有留在那家店里。所以比较妥当的想法就是,被那个把桦林先生说成‘小林先生’的客人带走了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宿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凰华正了正坐姿,调整了一下语气。“其实还有一件事宿根先生您也搞错了,那还是相当重要的一个部分。我听说胰岛素的一个单位并不是0.1毫升,而是0.01毫升。”“哎?”“请看一下瓶子上的标签。”上面标注着针剂100单位/ml。理解了这么小小的一瓶就有一千个单位的事实,宿根顿时无语了,他那张脸眼看着就绷紧了起来。“这种把针从塞子上扎进去、把药抽出来的瓶子叫做针剂。宿根先生您以为是猫用的那种注射器,其实就是胰岛素专用注射器,胰岛素针剂一定是与这种注射器一起配药的。它的刻度最高只有五十,所以一次注射的上限是五十个单位,也就是0.5毫升,换句话说,唯一的意思是再给更多的药就危险了。现实是桦林先生的适量只不过是八个单位,也就是0.08毫升。”“…………”“如果把一瓶药全部注射进去的话,就不是四倍,而是一次性投入了桦林先生通常量的一百二十五倍、如此难以想象分量的胰岛素。这种行为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对低血糖有所了解的宿根先生、应该是明白的。”“…………”“宿根先生您自己之前曾这样说过吧,——那个客人拿着瓶子。这就是答案了,那个瓶子和注射器都不是桦林先生所携带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客人带到店里来,然后又带走了的。”宿根还在愕然着,没有发出声音来。“我向一个认识的医师确认过,据说如果是有着医疗知识的人,就绝不会不测量血糖值就注射胰岛素,更不用说一千个单位,就算是一百个单位都很危险了,应该是不会一次性用上的。说起来用10CC的注射器来打胰岛素针剂这种事,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可、可是……”宿根正想说些什么,凰华点着头打断了他。“是的,宿根先生您说过,那个客人使用注射器看起来非常熟练,这就是问题了。既然他知道注射器的使用方式,那么应该也知道适量是根据各人有所不同的,还有测量血糖值的必要性。然而那个客人特地准备了大号的注射器,准备给桦林先生用上一千个单位这样大量的胰岛素。”这意味着什么呢——。宿根一直看着照片,茫然地瘫坐着。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理解能力跟不上话题的展开,但他突然又用力摇了几下头,猛地抬起了脸,露出了显得有些畏惧的眼神说道:“凰华小姐。”“嗯。”“明确说吧,你的意思是,桦林先生——那个人差点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谋杀了吗?”“这么想是比较妥当的。”听到凰华如此干脆地肯定了一桩杀人行为,宿根又一次失声了。“虽然不知道桦林先生为什么会被盯上,但过去妻子大量使用胰岛素、杀害了患有糖尿病的丈夫这种事,是有过实例的。”“难道……难道是桦林先生的家人?”凰华摇了摇头。“这方面我认为应该不会。如果犯人是亲属,就没有必要特地雇佣一个陌生人、在家外实行计划了。因为在家庭这个密室里,远比在外面更容易被当成是事故。”“是、是这么回事吗……?”“失礼了。由于我在犯罪调查方面也是个外行,无法断言这种事例是否会被当作事故来处理,但是话虽如此……”凰华犹豫了一下,话头暂时顿了顿。“就算给糖尿病患者打了超量的胰岛素,结果导致了最糟糕的事态,可至少应该不会被认为是‘无法接受的死亡’。”旁观者也能看得出,宿根的脸都发青了。“你对桦林先生说过这些了吗?”“没有。”“为什么不说呢,那个人很明显已经受到了生命威胁吧!”“因为根据我的判断,要救桦林先生的话,宿根先生您的帮忙是必不可缺的。我们对那个可疑客人的长相、名字、住所都完全一无所知。”“我也不记得他的长相啦!”“真的吗?”可能是无法承受凰华那探寻的目光吧,宿根显得有些难受地把脸背了过去。“……感觉还是个挺年轻的男人,我所知道的真的就只有这些了。”宿根再次露出苦恼的表情摇了摇头,将一种寻求依赖的目光投向了凰华。“如果对警察说呢?”“也是一样的。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样的话警察也是无从着手的,唯一的目击者就是宿根先生您了。”“怎么会这样……!”这次宿根是双手抱住了脑袋,而凰华又向他指出了更为严峻的事实。“宿根先生,请仔细想一想。正是由于宿根先生您偶然在场,桦林先生才得以平安无事。可是,特地把药物和注射器带过去、想要谋害桦林先生的那个男人会怎么想呢?——想必他会心怀怨恨地觉得你碍了他的事吧。”宿根的表情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别说了啦!你的意思是——桦林先生难道还会被谋害吗?”“这种可能性是极其高的,我不认为这是违反常识的想法。”“但是,动机是什么呢!?”“不知道。”准确来说应该是‘如果知道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只是,这次的事情很明显是一起有计划的犯罪,我认识的那位医师也说应该要即刻报警。”“那、那么说来还是去找警察……”“这事我们来做了也是没有意义的,必须要让桦林先生去报警,为此就不得不把这个事实告诉桦林先生。”宿根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要我去说吗、这件事?”宿根应该是明白的,除此之外就没办法了。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去说了。可是,完全关系到别人的生命、别人的人生的事情,是没有这么容易说出口的。你差一点就被杀死了,我看到了犯人的长相,但是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听到这种什么作用都没有的话,谁会高兴呢。在强烈的苦恼之中,宿根抱着脑袋埋下了头,凰华则若无其事地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宿根先生,我这里有一个提议,这件事您再跟越后屋小姐商量一次,您觉得怎么样?”“是、是啊……那个人的门路很广。”看样子,对于陷入了意想不到的绝境的宿根而言,凰华的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这样一来能做的事就都做了。凰华心里这么判断着,连同宿根那份帐一起结掉之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3

第二天一早,凰华到事务所来上班,把昨天自己的推理和行动都向百之喜详细说明了一下。百之喜瞪圆了眼睛,很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震惊。“为什么有人要谋害桦林先生啊,他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本来这种信息调查就是调查公司的工作,可是对于百之喜事务所来说,却反倒是做不到的事了。“仅家庭环境方面,有鬼光先生发来的报告,详细的部分则委托给其他人去查了。”根据报告来看,桦林慎是在公寓里独自生活的,家人只有父母亲,双亲都居住在市内。桦林的公寓和父母家之间大约是乘电车十分钟的距离。身为独生子,却离开家住在附近,要说奇怪也是有点奇怪的。“就算你说是委托其他人了,钱要怎么办呢?莲君的后辈也约定好了要给工钱的吧,要从我们的帐上付吗?”“你觉得我们事务所有这么宽裕吗?连我的工资都还拖欠着呢。”“……对不起。”说到了这件事,作为一个惫怠之人的百之喜就无话可回了。“可是,这样的话要凰华小姐拿出钱来吗?”“只是暂且先垫付一下而已。”说出了这么一句颇有深意的话,凰华接着又像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一切顺利的话,我想会有一个强有力的赞助者过来吧。”百之喜露出受惊的表情转过了头来。“你这么说、难道是……”不好的预感往往都会成为现实。事务所的大门重重地打开了,那个预感的本体猛地冲了进来。“太郎在吗?”百之喜在内心深处发出了惨叫。鞋跟噔噔噔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勇猛,这么走了进来的、就是令百之喜畏惧不已的房东,那个名叫越后屋银子的人。她穿着明艳的粉色外套,胸口戴着金色蔷薇形的胸针,茶色的头发带着漂亮的波浪,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推测年龄是四十多岁,但是看她如此风华,怎么都无法用‘大婶’来称呼。百之喜全身都在颤抖着,银子严厉地痛斥了他。“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啊,小荣他,刚解决了烦恼的事,又陷入了更深刻的烦恼,现在都还是一副好像快要死了的表情嘛!”“……小、小荣?”“宿根荣那小子啦!”虽然不知道那么可爱的名字,百之喜还是拼命地辩解着。“可可可是,他委托给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所长说的没错。”凰华此时也公平地支持了百之喜。“宿根先生所担心的那个人,如今还在健康地工作着。在得知了这一点的那一刻,本事务所就已经完成了宿根先生的委托……。”“我知道,我已经听小荣说过了啊。”银子翘起腿坐到了事务所的沙发上。“他偶然碰到了一个人差点被杀死的情况,又救了那个人,很厉害吧。或者说是跟太郎扯上关系之后,终究还是会变成这样的呢。”百之喜小心翼翼地指出道:“……那个,我说一句,把宿根先生送到这里来的,就是银子小姐你哦。”“所以我不是说了嘛,那个时候我偏偏想到向小荣介绍了太郎,这事本身就很奇怪了啊。”虽然被说得很惨,百之喜却闭上了嘴。因为只要他说一句,就会被回敬一百倍。凰华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泡茶,正好有所长刚买回来的新茶哦。”凰华在事务所内侧的厨房里干脆利落地做好了准备,把放在托盘里的红茶送了上来。百之喜那份姑且也是有的,不过百之喜的红茶用的是一百日元的马克杯,银子的则是梅森的高级茶具。银子端起了器具,尝了一口后露出了满足的微笑,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擦掉了口红印。“真好喝,你还是老样子,对茶的兴趣这么浓厚。——然后呢?那个桦林君的样子,感觉是个会被别人嫉恨、想要杀死的奇怪孩子吗?”“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完全与此相反。”银子那双以眼影、眼线笔和睫毛膏完美勾勒出来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芒。“是个好男人?”“这个根据各人喜好不同,无法一概而论,不过我觉得是可以归入世间一般所说的好青年之类的。”“那样的话也许是牵涉到女人的事吧。”“话说回来,那种做法还真是大胆,光天化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算用药杀人,这种手段可不像是女性。”“……不过银子小姐说不定是做得出来的。”百之喜喃喃自语着,所幸看样子没有被听到。银子换了一条腿翘起来,不屑地笑着说道:“好啊,那就由我来做委托人吧。那个桦林君为什么会差点被杀死,找出其中的原因,防止他第二次被谋害,今天我就以此为内容,正式提出委托了啊。”百之喜发出了无声的惨叫,把双手盖在了自己的脸上。那幅名画,蒙克的《呐喊》就是这么个动作。凰华反而是欣然地点了点头。虽然帮助别人是很了不起的,可自己也不是做慈善事业的,没有人支付报酬的话,就要变成‘白干活’了。银子成了委托人的话,能抵得上百人之力。“首先,我觉得把宿根先生看到的那个男人找出来是最关键的事。”百之喜大叫了起来。“我们连他的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要怎么找啊?”“对此,我个人倒是有个想法——我觉得那个男人应该不是主犯哦。”“怎么说?”“因为是光天化日之下在餐饮店里露脸的犯罪行为,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是我想要杀死什么人的话,是不会这么做的,我会雇别人去干。”银子马上说道:“根据利益至上的原则来杀人的人,对于金钱自然是很斤斤计较的。这样的话,委托方应该会把前金和成功报酬分成两部分来支付吧。”“就是这么回事。由于桦林先生平安无事,那个男人就无法得到成功报酬了,如果我们说会把余额付给他,我觉得他是会接受的。”“这是个好办法啊。”完全被晾在了一边的百之喜提出了看法。“可是呀,关键是这个消息要怎么样才能通知到他呢?难道要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吗?”“这种寻人启事是不会有报社接受的哦,在招聘网站上发消息应该更快一些。”凰华很快就和鬼光取得了联系,拜托他将以下内容发送到尽可能多的招聘网站上去。‘十一月七日,有一位先生在新宿的一家店铺中,为一位急病患者实施了治疗。如果有人目击到了当时的情况,请与我联系,我将奉上谢礼。’鬼光在工作中又一次听到了这种要求,对着听筒很明显地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你想好了吗,要是这么干的话,会有几百甚至是几千条消息返回来的吧……”“是啊,要是送来那种炸弹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就请你随意准备一个邮箱地址吧。”“我说客人,再怎么说这也太……”“然后请设定一下,对发送到了那个邮箱里的所有邮件都自动回复一封邮件。”其主要内容就是,‘那是家什么店呢?治疗的内容是?请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我会同您取得联系,请留下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就是这样。鬼光叹息着,还是照她所说的做了。效果是相当巨大的。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就收到了怒涛般的邮件,到了傍晚已经超过了六千封,而在与之相配合的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发来回信的频率就一下子变慢了。凰华从第二天一早起开始了工作。虽说数量有所减少,可收到的邮件还是超过了五百封,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冲着谢礼而来、想乘机捡便宜的人,回答的店铺也都是一些‘商店’、‘甜甜圈店’之类随便给出的答案。尽管数量很多,大致看一眼还是足以确认了。她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时间,查看完了全部邮件,但是随着她工作的进行,还是陆续有新的邮件发来。这个时候,百之喜出勤来了。“早上好~”虽然是非常严重的迟到,可百之喜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没有在开业时间到过。然后他一来就笔直往里面的厨房走,泡上一杯茶,吃起点心来了。“凰华小姐也喝一杯吗?”“麻烦你了。”“你要什么茶叶?”“阿萨姆红茶可以吧。”“明白了,稍微等一下哦。”所长为秘书泡茶这种事,看上去有些关系颠倒,不过百之喜仅仅在泡红茶方面倒是挺拿手的,似乎是受到了他去世的祖母的影响。“邮件的情况怎么样了?”“今天看样子是没有任何收获了。”这一天就白白地过去了,第二天也是一样。第三天,百之喜好像都忘记了桦林的事,心情很轻松自在,凰华已经开始考虑应该要采取其它手段了,可此时却有完全正确的答案来了。‘在大厦一楼的咖啡店里,有个客人得了糖尿病,我曾准备为他打胰岛素,OK?’没有名字,只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凰华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预付式手机,准备拨打这个号码。看见这个情形,百之喜连忙阻止了她。“凰华小姐,危险哦!”“只是打个电话啦,对方什么都做不到的。”她不去管百之喜,按下了电话号码,很快对方就接了起来。“喂?”“我看到您的邮件了,我叫凰华。”“啊,你好,我是三云。”据宿根说,好像是个还挺年轻的男人,不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应该比凰华年纪大吧,恐怕是三十出头了。如果凰华的想象是正确的,这个男人就是被雇佣来打算危害桦林的实行犯了,但要是这么说的话,他的语气就有些太悠闲了。“哎呀,你能联系我真是太好了,之前那个电话,完全就打不通了啊。现在可以说吗?”“在那之前请让我先确认一下。十一月七日那天,你到那家店里是去干什么的呢?”自称是三云的男人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地说道:“你问得很奇怪啊,中村先生不在吗?”没有给他时间多想,凰华立即把话接了上去。“现在我是负责人了。中村没有把详细的原委都告诉我,能否请您说明一下?”“对我来说就希望你们能把报酬给好好付清了啦,我也知道这次是发生了一起意外。”“您是说有其他客人碍了您的事吧。”“就是啊,有具备糖尿病知识的人,当然是会碍事的吧。那种事真是难以置信,我对中村先生也这么说过了呀。那个人,无论如何都说要这么干下去,也不肯听我说的。”自称是三云的男人用颇为愉快的声音笑了起来。“我觉得还是说清楚了再干比较好啦,脚本最好再弄得更加精练一些。”“脚本?”凰华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三云还是保持着听起来很开心的笑声说道:“是的,因为现在使用胰岛素的糖尿病患者出奇地多呀,我明白你们想要尽可能做得简单直接一些的意图,不过那实在是太难办了。”凰华的脑袋里迅速转了一圈,下定了决心后说道:“余额我们当然是会付给您的,为此,我想也是有必要和您直接见上一面好好谈谈的,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呢?”“随时都可以哦,反正,我现在失业着。”“您希望的场所是?”“嗯——,我现在是在水道桥,别离这儿太远的地方就好了吧。”“那么——小石川公园如何?”“那边是收费的吧,我是真的没钱啦。”“那么干脆就在车站上。”“可以啊,那儿我是很快就能到的。——今天见面吗?正好我已经真心捱不下去了啊。”“我明白了,那么就十二点。”确定好等待碰头的地方之后,凰华挂断了电话,这回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号音响了好几次之后,传来了一个半睡半醒般的声音。“……喂。”“芳猿先生,你现在正在工作吗?”“……无业中。”芳猿梓也是百之喜从学生时代起就交上的朋友之一。作为一个并不卖座的剧团成员,光靠这份工作是不够吃饭的,所以他就打着各种零工,不过看样子如今连那些零工都找不到了。“现在你在哪里?”“……要说最近的车站的话,就是由比滨了。”“如果你在两个小时之内到水道桥来,我就请你尽情地吃你喜欢吃的东西,你来吗?”“……来。”只有最后一句回答是稍稍用上了一点力气的。挂断了电话,凰华转身看向了百之喜。“我们要出发了哦,所长。”百之喜已经显出了怯意。“稍微等一下啦,你真的打算去见他?那个人差点杀死桦林先生哦。”“正因为如此,才要去确认一下这件事。”“……我也必须要去吗?”百之喜露出了分外可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发了问,对此凰华以冰一般寒冷的声音作出了回答。“所长,我对这句话有着生理上的厌恶,但是现在请让我大胆地说出来吧。‘作为一个男人’,难道你是要让我一个人过去吗?‘作为一个男人’,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作为一个男人’,你连判断当下的状况都做不到吗?因为打电话的人是我,必须由我去跟他见面,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在暗处保护我就应该是所长你的任务了吧。‘作为一个男人’,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百之喜半带着哭鼻子的表情,跟在凰华后面离开了事务所。

和三云约好的碰头地点是水道桥车站的检票口。虽然不知道他的长相,但还是很快就找到了他。在检票口前面有一个神情不安的男人,样子看起来很显眼。正如预料的那样,他的外表看来大概是三十岁出头。他的长相和身材都算不错,可是背着一个大背包,不知怎么就有一种穷困潦倒的感觉。确认了百之喜和芳猿已经藏在了自己的背后,凰华多少带着一些紧张,还是向那个男人搭话了。“是三云先生吗?”“是的,你是电话里那个人?”对于凰华是个年轻的美女,三云显得有些惊讶,不过看样子如今是金钱方面给他的压力更为巨大。“你带钱来了吗?”凰华展示了一下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暂且放了两万。三云立即伸出了手来,但是凰华又先把信封收了回去。“在那之前,请先把事情说一下吧。”“什么事情?”“各方面的吧……首先,你和中村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呢?”三云顿时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向了凰华。“你问我什么交易——我也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来做而已。你不是剧团里的人吗?”“不是。”凰华给了一个短促的否定,然后把在通过电话交谈的过程中、淡淡感觉到的一个疑问、很干脆地提了出来。“那天的那件事——是演戏的吧?”“当然啦,一千个单位的胰岛素怎么可能真的打进去嘛。”他没有说一瓶,而是说了一千个单位。凰华心想‘哦哟?’,于是问道:“您对此很了解吧。”“那是啊,因为,我是拥有护士资格的。”“护士?”她很惊讶。那可以说是在不景气的状况下、强力职业排行榜上稳稳占据着第一位的最强资格了。拥有如此了不起的资格,为什么却处于失业之中呢,她不禁抱有了这样的疑问,而三云则带着勉强的笑容挠了挠头。“要求不太高的话,我要找份工作其实是不难的,可是这种事你看、有各种人际关系的因素在里面吧……。”他的言辞有些含糊,突然又作出了一副恳求的表情。“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我吃一顿午饭呢?这样的话,你要听什么我都可以说。”凰华也没有异议。因为她可以确定,这个男人至少没有杀人的心理负担,靠近了也没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从言行举止来看,也不像是吸食过毒品。“好啊,我就请您吃一顿,就在附近可以吧?”“只要有吃的,什么都行啦。”凰华带着三云进了前方的建筑物,随便选了一家店就走了进去,看样子是一家意大利和西班牙风格混合的饭店。稍微过了一会儿,百之喜和芳猿也来到了店里。看着他们两个坐在了靠近入口的位置上,凰华点了一份西班牙海鲜饭。三云点了一个披萨,一个人就全部吃光了。他又继续加点了一份通心粉,吃了大约一半之后,显出了一副终于缓过气来的样子,这才开口说话了。“中村先生不在实在是有些遗憾,还需要我做事的时候就请尽管吩咐吧,我随时都有空的。”“我会的。”交谈之间凰华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顺便问一下,三云先生您和中村是在哪儿认识的?”“在一家我常去的酒铺里啦。”三云去的,就是在高架下面靠近小巷口的地方,摆上几张椅子、供应烧烤的所谓‘便宜又好吃’的那种小酒铺。据说那里的店主也跟他也很熟,经常一起闲聊,关系还不错。大概一个月之前,在那家店里,店主听到三云喃喃自语地说着‘又失业了啦’,便大声地斥责了他。“不行啦,三云先生,既然你拥有护士这么了不起的职业资格,就应该静下心来好好工作才行。”中村就在同一家酒铺里喝酒,碰巧听到了这句话。三云结完帐离开了店铺之后,过了一会儿他就向三云搭话了。“要是你拥有护士资格,又处于失业之中的话,愿意来帮我们演一出戏吗?”这是在未取得摄影执照的情况下,带着摄像机在市区里到处跑的游击队式摄影,要是暴光就糟糕了,镜头也不能重拍。必须要一次成功才行。“他说这次摄影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会使用注射器的人啊。台词是挺简单的,我很快就记住了,出场时间也是5分钟就结束了,工钱还给得很大方,我就带着轻松的心情接受了,可是那个脚本实在是有点问题啊……。”“我也没有听他们说过来龙去脉,那脚本有这么糟糕吗?”三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明白他们这么做的宗旨。就算说起来都是糖尿病,可是由于症状千差万别,治疗方式也是不同的。我对此的理解也谈不上有多充分。而且其中还有一些人抱着‘胰岛素是不好的!不能依赖那个!’这样的想法。”“意思是应该通过食疗和运动来改善?”“对。II型糖尿病在某些情况下用那种方式是有效的,不过I型的患者体内是不会生成胰岛素的,所以不用胰岛素就意味着死啦。中村先生也强调了这一点。他们想让I型患者知道,无论再怎么改善饮食生活、或是强行采取有规律的生活方式,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与这种胰岛素排斥论者相对的是,确实也有人认为只要打了胰岛素就能降低血糖值,所以没什么关系,就轻易产生了依赖药物的倾向。他们想让普通人知道这方面在现实中的误区划分——大概就是这样。”凰华歪了歪脑袋。“挺不可思议的啊,说到宗旨还是很正经的,这种意图我也觉得非常了不起……。”“是吧。话说回来,当我问到具体要怎么做的时候,他就告诉我要演一出戏,给失去了意识的I型患者——啊,当然是扮演I型患者的人吧——注射胰岛素。我当时就忍不住说了一句‘开玩笑的吧!’”三云是护士,他十分清楚,那是多么错误的处理方式。他连中村是付钱给他的资助者都忘了,指出了脚本中的不周之处,然而中村却显得非常悠然。“你看过医疗类的电视剧吧?”“那是,看过很多次的……”“试着回想一下手术室里的场景。一眼就能看得出,摆出那些器械来是很奇怪的吧,在实际的手术里,是不可能像那样特意把器械摆出来。这种戏是会让医疗相关人士笑掉大牙的,可是很遗憾,对于一般的观众而言,那却是‘正确手术’的场面啊。”凰华打断了三云的话,问道:“摆出器械来是什么意思?”“就是医生说着‘刀’或者‘钳子’把手摊开,然后护士把那些道具放上去的场面。”“那样难道是不正确的吗?”“谁知道呢。我是完全没有在手术室工作过,不知道那个跟现实到底有多大的区别,不过……”凰华心想,这样的话能够指出其中区别的中村,或许是个医疗相关人士吧。她嘴上没有说出来,可是三云却指出了这一点。“我想,中村先生就算本职不是医生,至少也有过进修医生的经验吧,不然的话就是医生的儿子之类的。”“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因为他对我的态度有些微妙的骄傲。”看到凰华歪了歪脑袋,三云笑了起来。“医学生都是很优秀的吧,所以他们经常会觉得护士这种人,就是为自己跑腿的。事实上在医院里上班了之后,这种情况都已经算是轻描淡写的小事了,所以我也就渐渐习惯了吧。其实在我前一家医院里,我师长的权限是非常厉害的,新人医师无法跟他抗衡就不用说了,就连院长都不能反抗他。好吧,就算那家医院是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中村先生看样子也是不了解这种现实情况的。——而且,明明是演戏用的道具,他却能搞来真正的注射器,说明他是有这种立场的吧。”确实,外行人是没这么容易得到那种东西的。“中村先生是十分注重真实感的吧,注射的场面明明没必要真的把针头扎进去,他却说那样没有真实感,无论如何都要我把针扎进去,把药水注入了才行啦。”“话是这么说……。”凰华说道。“可你是护士吧?因为是演戏就可以这么干了吗?”“这方面嘛,我是没怎么多追究吧。”三云笑了笑,又把话题说了回来。“尽管如此,他也说了‘最近的观众都是白痴’,所以说作为面向理解力低下的观众的演出,就要我把一千个单位一口气全注射进去。我当时就大叫了一声‘这怎么能行!’啊。虽然我抗议说再怎么也不能这样做,可是中村先生却说为了让观众理解,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这么做,怎么都不肯退让。”“所以注射器也用了大号的那种?”“没错!那东西让相关人士看到的话,真是要晕倒了。”正如凰华的朋友大笑起来一样,三云也明显表露了错愕之意,但是中村并没有放弃。当然本来是应该使用胰岛素专用注射器的,他也知道用那个才是正确的。但是,看到了那种不熟悉的极细的注射器,观众肯定会抗议说‘那种极细的注射器我从来都没见过’‘不是真的吧’‘像玩具一样’‘感觉好假’。再说下去的话,应该还会提到那么一丁点药是不是有效果吧。因此,即使知道专家对此必然会大为吃惊,也有必要使用能让观众接受的注射器,药水也要注入‘多到难以置信的程度’,他就这样极力主张着。“既然他都这么自信满满地说了,我也只能说一句‘是这样啊’来回答了吧。”吃完了通心粉之后,三云喝着餐后咖啡,显得有些感叹地说道:“看到那个小道具的时候,我是吓了一跳啊,看上去就像是真的针剂一样。标签也完整地贴着,橡皮塞也有,我心想这做得还真好啊。”“您觉得那里面——是什么东西?”“是生理盐水吧,就是生理用的食盐水。”“您确认过吗?”“不会错的啦,因为我给中村先生注射过。”凰华顿时瞪大了眼睛。“注射过?”“是的。中村先生说了一句‘你试着给我用一下吧’,就把自己的手臂伸出来了。他说想好好看看我是否可以注射,另外实际注射一下之后,也能证明这就是演戏用的小道具,里面是货真价实的生理盐水,可谓是一石二鸟。他那种举动也让我觉得很有进修医生的风格啦,因为学生之间经常会有注射的练习,把自己的手臂伸出来,是没有什么抗拒心理的吧。当然因为有打得好、也有打得不好的,要是碰到对方是打得不好的人,手臂上就会变得惨不忍睹了,不过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新手护士嘛。”这样就明白了。给中村注射的时候用的是生理型食盐水。所以三云就安心进入了正式的演戏状态。但是——。“三云先生在那次练习的时候,也给中村先生注射了一千个单位吗?”“没错啊,因为他是这么要求的。”“那么,当时的那个瓶子就空了吧。”“当然了,那又怎么样?”凰华确定了一件事。在那之后,三云准备给桦林打针的时候,瓶子里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胰岛素。“这样的话,您七号在那家店里准备用的药瓶和注射器,他是什么时候交给您的?”“是当天哦,就在演戏之前。”“当时由于受到了预料之外的防碍,摄影被中止了,这么一来药瓶和注射器就应该都没有使用过,它们现在还在您那里吗?”“没有,让剧团里的那个女人回收掉了啦,因为把它们交给我的也是那个女人。”“剧团里的女人?”“对,就是那个当服务员的女人。”

与三云道别之后,凰华直接去了卡斯卡达。当然百之喜也跟她在一起。但是,她一说想见见桦林晕倒时在店里的那个女招待,店长就很干脆地说道:“啊啊,山田小姐她已经辞职了啦。”“什么时候的事?”“我想想,是在那事之后第二天吧,就是那个人晕倒在店里的后一天啦。”有一种可疑度MAX的预感。“那位山田小姐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是看到了招聘打工的告示才过来应聘的啦。因为之前有一个女孩子突然就不干了啊。不过我其实是觉得招个更年轻点的比较好呢。”“山田小姐不年轻吗?”“这个嘛,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过她基本上已经是个三十岁的主妇了吧。”这么说的话,和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比起来,确实是谈不上年轻了。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被录用了。“既然觉得年轻点的好,为什么选山田小姐呢?”“那个啊,因为她说她可以全天上班,也不需要休息天,工资也只要一半就行了。”凰华和百之喜都把眼睛瞪了出来。“全天上班、不需要休息天、工资还减半?”“这已经跟劳动基准法相抵触了吧?”“是啊,我好歹还是说了让她星期天休息的啦,因为是我们店固定的休息日。”“这里是星期天休息的吗?”“是的,因为是在商务区吧,就算开着店也是没有生意的啦。”“即便是这样,她居然还可以接受工资减半……”她究竟是有着怎样的公益精神啊,正在这么想着时,店主说了一句“关于这方面啊……”,他压低了声音。“她求我说,就当是帮她的忙,请我雇用了她。我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就说她的婆婆每天都要逼到她家里去。听起来实在是个相当厉害的婆婆啊。糟糕的是,如今她丈夫去海外出差了,让她留在家里,再加上山田小姐是个专职主妇,也没有孩子,她婆婆的厌恶和讽刺简直是难以忍受。她说对着婆婆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疯,只能用最后的手段让自己家的房子空关着了。”百之喜立刻说道:“哎~,要是那样的话,离开家出去玩玩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要工作不可呢?”店长微微苦笑了一下。“这方面我是意外地在附近听到过传闻哦。职业主妇要是每天都到处玩的话,只会为婆婆提供攻击的素材。虽然山田小姐没有跟我说过,不过可能她向她婆婆说明过,那家店——就是我们店——无论如何都要请她来上班,怎么都推不掉之类的吧。”“她跟您很熟吗?”“不是,完全没有。只不过,是个到我们店里来过好几次的客人。因为所谓谎言也有善意的,可能是为了用这种借口,她就避开了大型的连锁店,特意选了我们这种个体经营的小店来工作吧。”此外,据说她也是有一个条件的。“据说由于山田小姐的丈夫是次子,如今,他的兄长夫妇正在市内动工兴建一所别墅,那幢房子完工之后,她婆婆应该就会搬到那边去了,所以她说她的工作时限就到那时为止。因为情况就是这样,某一天她就会突然不干的,她就说作为补偿,她会拼命地工作,工资也只要一半就行了。她态度这么热情,看样子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对我们店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就让她来工作了啦。”“她的工作态度怎么样?”店主颇有感慨地点了点头。“哎呀说起来,她的工作做得可真是非常好。说实话,简直就让我觉得,那对长子夫妇的房子都不要完工就好了。事实上,我还挽留过她呢,我说会给她正规的工资,问她能不能继续干下去,可是她说她丈夫到海外出差也快回来了,不能再让家里一直空着。”“您知道那个人的住址吗?”“嗯,当然知道,因为我收过她的简历。”“能否让我看一下呢?”“不行啊,现在个人消息什么的很麻烦,这方面的事还是请你们算了吧。”凰华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说道:“抱歉没有及时说明,其实我们是一家取材社会现象、协助整理新闻报告的事务所的人,正好在寻找以婆媳战争为主题的题材。根据您刚才所说的,我认为山田小姐的事例完全符合这个主旨。”她十分流利地扯了一大段谎话。除了‘百之喜事务所’之外什么都没印的名片,在这种时候实在是非常合适的。百之喜想要说些什么,不过他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判断能力,知道此时是不能开口的。“由于婆婆的来访,间接造成山田小姐陷入了被赶出自己家的困境,我们无论如何都想听听她本人的想法。当然如果她本人拒绝的话,我们也是没办法的,不过看样子山田小姐对于把家里的内情坦白告诉别人、并没有什么抗拒心理,甚至可以说,她可能还有一种希望有人来听她讲讲的想法吧。那方面我们也会充分地考虑到,只要能够完成新闻,到时候尽管不多、我们也是会奉上谢礼的。”“嗯——,这样啊,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姑且,我就只能试着帮你们联系一下吧。”店主抽出了简历,拨打了简历上的联系方式里登记的手机号,可是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奇怪啊,打不通。”看样子电话里传来的是‘您所拨打的号码现在已停止使用’的录音。百之喜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个号码是解约不用了吧?”凰华点了点头。“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由于她与那位婆婆之间争执得太厉害了,她就换了一个手机吧,说不定连家都已经搬走了,现在去拜访可能也是没用的。不过我还想听听她家附近的邻居怎么说,还是要麻烦您,能不能把她家的地址告诉我们呢?”“不,这个实在是……。”“拜托您了,这也是为了山田小姐着想,我们保证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面对拼命恳求着自己的美女,实在是没多少男人能坚持冷漠地拒绝的。店主再三嘱咐说,请不要说出来是自己告诉他们的,然后给他们看了简历。名字是山田良子。住址是港区青山二丁目。“这个地方不是高级住宅区嘛,她应该没什么必要来打工的吧?”但是,凰华却沉默了。

4

桦林慎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二十岁的年轻人,罹患了这种在死之前都不能离开药物的疾病,或许可以说,世上没有比他更不幸的人了吧(事实上,也曾有人当面表达过对他的同情),但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能够尽情地学习,还能够在喜欢的工作岗位上就职。最重要的是遇见了她。由于交往很顺利,具体的结婚事宜也开始讨论起来了。即使是知道了自己的病,她也丝毫没有改变态度,希望和自己结婚,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与她的相遇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桦林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寒冷的晚风之中,身体微微有些发抖,他在回家的路上加快了脚步。今天下班之后,他刚到父母家里去了一次,对双亲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结婚了以后,我想改成她的姓氏。”听到独生子的发言,母亲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桦林的双亲、知道她也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话了。“这是你和优姬小姐商量过以后所做的决定吗?”“我没跟她说过,她也从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当然她的父母也没有提到过这方面的事,说到底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桦林第一次向父母说起了、他到女友家去提出结婚时的事情。她的父亲据说是大学教授,面对着桦林也是以镇定的态度来接待的,淡淡地说着话。作为父母来说,当然是希望女儿能有一份幸福的婚姻,也希望对方男性是健康长寿的。所以当他们听说了桦林的病时,从心底里就觉得无法赞同,坦率地明说了出来,此外又如此说道:“听说持续接受胰岛素的治疗达到五十年,是能受到表彰的吧。”“是的。”那也是为了证明‘即使患上了不能缺少胰岛素注射的糖尿病,也是能够长寿的’这一点。“所以,你能不能向我们作一份保证呢?就说你四十五年以后一定会得到表彰。”桦林慎理解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意思,那就是‘请你好好陪伴我女儿,请不要死得太早,让我女儿伤心’。他双手撑地,低下头鞠了一躬。“我向你们保证,——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也会让你们的女儿一起感受喜悦之情。”桦林的父亲目光低垂,听完了儿子所说的话。母亲的眼眶看起来微微有些湿润。“我并不是想把自己弄得很卑微,可是想到这将要纠缠一生的疾病,想到她选择了如此的自己,她的父母同意了我们婚事,就希望能对他们的感情给予一些回报。”“…………”“就算是结了婚,就算是改了姓氏,我是父亲您的儿子这一点也是不会改变的啦,能否得到您的同意呢?”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随你的便吧。”就这么说了一句。桦林带着感谢的意思向父亲低头鞠了一躬。母亲一直把他送到了玄关,告别的时候,说出了一句已经完全成了习惯的话。“HbAlc怎么样?”※(※注:HbAlc即糖化血红蛋白,是糖尿病控制状况的一项重要指标。)“没问题,情况很安定。”对于糖尿病患者而言,这是一个与血糖值同样重要的数值,就算母亲不说,他也是很注意的。话虽如此,让他挂心的还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桦林被送到了医院里之后,医院里根据他身上的名片联系了他的公司,同事担心他的病情来看过他,但是桦林并没有把那时的事告诉过父母。一方面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出现了什么失误。失去意识晕倒在地这种事,他记得在过去的五年之间一次都没有发生过。事实上他向主治医生咨询过,而对方显得特别震惊。“突然失去了意识?喂喂,怎么回事?”桦林把当天的情况和此后自己的状态详细地描述了一下,医师思考了一会儿,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认为他昏迷的原因并不是糖尿病。由于可能存在糖尿病以外的因素,慎重起见,桦林就接受了一次精密检查。他的身上已经有一种病了,拜托就不要再出现别的什么病了,他满心都是这种似乎于祈求的想法。前几天,让他等待了许久的那份检查结果出来了。上面说他(除了糖尿病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情况,他放下了心来,同时又有些茫然。既然身体没有异常,那个时候突然袭来的、让他眼前一片漆黑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现在他觉得更不舒服了。对了,他想到了此前的那两个人,叫百之喜和花祥院这种罕见名字的那两个,应该要和他们联系一下。在繁忙的工作中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从遇见他们两人后,已经过去了三天。他想听听,那个在他晕倒时,阻止了别人给他打药的人是怎么说的,还想直接向他道个谢——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向他道谢。时间已经接近深夜了。现在去联系人家就太脱离常识了。明天一定要打凰华的手机联系她,桦林一边想着,一边在没有人气的路上走着。桦林住的公寓离车站很近,大约是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距离,但是这附近到了晚上基本是看不到行人的。从一处格外黑暗的神社旁经过的时候,他听到背后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声音。一道含混不清的短促惨叫声——接着是一个好像有人倒下般的沉闷声音。他吃惊地回头一看,只见在朦朦胧胧的昏暗灯光下,有个人倒在了路上,不断呻吟着。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高大男子,一根金属球棍滚落在一边。桦林虽然没有打架的经验,但在运动方面还是挺擅长的,也拥有与普通人一样的正义感。尽管很惊讶,他还是想到一定要去帮助那个倒在地上的人,于是就准备跑过去,此时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大喊了一声。“后面!”“哎?”桦林条件反射地转过了头,看到一个拿着金属球棍的男人正朝着他袭来。人在过于强烈的惊讶情绪之下,是什么都做不到的。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扬起了球棍、准备要打自己的人,感觉像是经过了一段长得可怕的时间,但实际上只有短短的几秒钟而已吧。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猛地冲了过来,还以为他要堵在桦林面前,他却用手臂挡住了那根朝桦林挥了下来的金属球棍。应该是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力,但是戴棒球帽的男人并没有倒下,反而趁这个机会夺下了金属球棍,与那个可疑的人激烈地扭打了起来。桦林哑然失声了,此时神社对面民房的阴影中、又跳出了另一个拿着球棍的男人。这时桦林终于尖叫了起来。“住手!你们干什么!?”看样子他们打算两个人一起攻击一个人,可是又有一个人、从车站方向跑了过来。那个男人一边跑一边高声喊了起来。“阿哲!”听到这个尖叫般的呼声,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作出了回答。“我没事!对付那个!”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桦林完全搞不明白了。看到那个从民房的阴影中现身的、拿着金属球棍的男人朝自己袭来,他立刻拿起装满了文件的包挡了一下,从车站方向跑过来的那个男人迅速插到了他们中间,粗声发出了一记怒吼。“你个混蛋!”新出现的男人避开了金属球棍,一拳打在那个拿球棍的男人身上,非常强烈的一击。拿球棍的男人被打得摇摇晃晃,但还是勉强站稳了,挥舞起了金属球棍。这种攻击如果被打中的话绝不会轻松,但是新来的男人可能是很习惯于打架、也可能是运动神经特别好,以完美的动作躲闪开了那些攻击。接着戴棒球帽的男人又过来支援新来的男人了。而刚才与戴棒球帽的男人争斗的那个男人,眼看敌不过对手,已经逃跑了。另一个拿着金属球棍的男人,看来意识到了这是二对一的不利局面,也转过身逃走了。有四个男人加入的这场混乱打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桦林还瞪大着眼睛的时候,周围就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寂静。留神一看,倒在路上的那个男人也不见了踪影。刚跑过来的那个男人大口喘着粗气、向桦林发话了。“真危险啊,你没事儿吧我说?”“该我问你们的——受伤了吗?”“这点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的。”他带着笑的脸意外地年轻,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学生。虽然刚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根据他的外貌和语气来判断,应该是个性格略微有些轻狂的年轻人。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低声叱责了这个男子。“你之前都干什么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其中的压迫力却十分不寻常。轻狂的男人马上缩了缩脖子,带着敬意弯腰行了一个礼。“对不起!阿哲!”“不是向我说。这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打算怎么跟阿莲说?”“真的非常对不起!”只有一个人跟着桦林是不行的。桦林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愕然着的时候,戴棒球帽的男人朝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给你添麻烦了,那么我们就此告辞。”“稍等一下!”别说什么‘就此告辞’!这可不是一句话就蒙混过去的事。“谢谢你们,我要感谢你们救了我,可是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看样子这两个人不像是偶然经过、碰巧把桦林救出了困境的。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能猜得出,他们是在有意地保护着桦林,但是他不明白初次见面的这两个人、是出于什么原因挺身而出来救他的。“不说明一下吗?刚才那些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击我?”“我们也不知道。”他越来越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了,不过看来戴棒球帽的男人并不打算好好说明一下。“你最好早点回去,会很麻烦的。”听到那个充满压迫力的高大男人以平静的口吻说着,桦林也无法顺利地组织出话语来了。戴棒球帽的男人再次点了点头,轻狂的男人则频频鞠了几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用句俗话来说,桦林是带着‘满脑子浆糊’的感觉、快步走上了回家的路。而接到凰华打来的电话,则是第二天的事了。

周日的午后,桦林怀着略微着些紧张的心情,前往了那个地方。他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约好见面的地方是在银座一家酒店最上层的大厅里。从他刚迈进了这幢建筑物起,就感觉空气中漂浮着某种香气,一群身穿旗袍的美女们朝他笑着,说着欢迎光临。电梯里也十分豪华绚丽,内部的照明就像装饰吊灯一样闪耀。年仅二十五岁的桦林在此之前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场所,他一边感叹着,一边在最高层下了电梯,进入了眼前的大厅。这里也装饰得充满了高级感。他被带到了位于大厅中央的座席上,在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周围,摆放着覆盖了厚重天鹅绒的椅子和沙发。那些座位看起来足够让八个人轻松坐下,但是桦林到的时候,那里只坐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百之喜和凰华,还有一个是个感觉有些木讷的男人,他的脸上很明显能看得出紧张的情绪。“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宿根荣。”由于凰华说过,会让救了他的人和她一同过来,桦林便笑着打了招呼。“我是桦林慎,很高兴能见到你,上次的事真的是非常感谢。”“不不,并不是什么大事。”桦林很想尽快听他说说当时的情况,但是凰华却很委婉地阻止了他。“我们先点一杯茶吧。”百之喜轻声说道:“我想点一份糕点的话……不行吧?”“所长。”凰华立刻喝止了他,可是桦林却笑着说道:“你们不必在意我,用不着客气,请尽管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凰华微微瞪了百之喜一眼,向桦林低了低头。“实在是抱歉,我们所长对于作为社会人的礼仪和客套都完全不懂……。”“没关系的啦,其实我也不是勉强忍着不吃甜食的,甚至应该说,如果让你们有了奇怪的顾虑,我反而要觉得不好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百之喜高高兴兴地点了一份下午茶套餐。凰华点了香草茶,宿根和桦林想要红茶,不过菜单上列出了多达十几种红茶,选择起来花了一些时间。饮料是装在闪闪发光的银色水壶里登场的,所有人都品尝过之后,凰华开始进入了正题。“桦林先生,今天您也带了胰岛素吧。”“当然啦,就算我忘了带驾照也不会忘带这个的。”“是否能拿出来给宿根先生看一下呢?”“可以啊。”他从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钢笔型的注射器、展示给宿根看,宿根不知为何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你的注射器就只有这个了吗?”“没错啊。”“那天——七号那天也是?”“是的,为什么这么问?”宿根做了一次深呼吸,猛地抬起了头,说道:“桦林先生,我所看见的绝不是这个东西。那天从你的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个装了10毫升胰岛素的瓶子,还有一个大号的注射器,药瓶是新的,基本是装满的。”宿根尽管有些结结巴巴的,还是把自己看见的情况都详细地说了出来,听了他所说的情况,桦林理所当然地把眼睛瞪了出来。“他准备把一千个单位一次性都注射进去?怎么可能!”“……我也觉得简直不可能啦,可是,那就是事实。”宿根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干了坏事一样,满脸通红地压低了声音。凰华努力以公务化的方式说道:“宿根是实际使用过针剂的,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没有看错。”“不,我用的是那种形状更细长的瓶子,不过有橡胶塞子这一点是一样的,注射器也是更小的、像玩具似的东西。所以那个时候,我也以为注射器是不同的——人用的果然还是那种比较大的吧。”“……人用的?”“不、那个,是我误会了吧。我一直都没有想到,那个注射器就是人用的,因为我注射的是猫嘛……。”“猫?”“是的,以前在我家里饲养的一只猫曾患有糖尿病,只不过,当时使用的胰岛素和注射器,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和人类患者所用的是完全相同的。——总而言之,那个时候我所看到的,绝不是现在你拿着的这种,像签字笔一样的东西。”凰华又补充了一句。“您从来没见过的药瓶和注射器,从您的上衣内侧口袋里被拿了出来,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接二连三地听到了这些话,桦林却仍然还没有弄清楚事态。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宿根实际看见了那东西,相对的是桦林并没有看见。无论再怎么热心地费尽口舌、他也没有现实的体会,简单说来就是没找到感觉。“宿根先生,失礼问一下,您的视力是?”“左右眼都是1.5啊。我从小时候起就与眼镜无缘……。”“宿根先生,所谓的一千个单位就是10CC吧,要把那么多药水全部打进去,注射器应该是相当大的。”“其实也没有那么大。我之前有做过血液检查,看上去跟采血用的那种是一样的。所以说,那样的就足够了吧。”问题是,那种大号的注射器绝对不是打胰岛素所用的,桦林也知道这一点。“您刚才说,您养的猫是得过糖尿病的吧——它的血糖值大概是多少?”“哎呀,这个我不知道。”“——?那么HbAlc呢?”“哈啊?”宿根不知所措了,看他的表情,很明显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像咒语似的词。相对的,桦林则很露骨地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因为糖尿病患者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数值的,不过凰华又向他作出了解释。“桦林先生,那是一只猫哦,它可不是人类,也没有做好自我管理的必要。”宿根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兽医告诉我的,就是注射胰岛素必须在吃饭之前,还有注射两个单位以上三个单位以下的药量,以及‘高血糖不会死,但是低血糖会死’,只有这些而已。特别是最后那句话,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我听凰华小姐说,低血糖会死这一点,人也是一样的。桦林先生,我明白您对此难以置信,那感觉我实在是太清楚了——不过,您在那个时候、确实是差点被杀害了啊。”桦林默不作声,然后有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啊~”一个男人,应该跟桦林差不多年纪吧,长着一张奇妙的少女般的脸,微笑着走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个身材高挑而削瘦的男人。他看见了桦林,低声打了个招呼。“前几天见过,你好。”一听这个声音就明白了,他是那天晚上戴棒球帽的男人。在明亮的地方看起来,他双眸漆黑,眼神微微向上挑起着,五官长得十分端正,皮肤白皙,称之为美男子也毫不奇怪,不过他的表情总是保持紧绷着,因此给人以一种略微有着可怕的印象。“我叫新田哲治。——上次搞得像个跟踪狂似的,真是不好意思了。”令人意外地、他还是很有礼貌地报上了名字,微微弯腰鞠了个躬。另一位是个可爱的男人(对于年龄相仿的男性用这种词实在是很抱歉,但是除了可爱之外也没法形容了),他带着有些歉意的笑容说话了。“我叫犬桢莲翔,让他做出那种像是跟踪狂一般举动的就是我,请您不要生新田的气~”凰华摇了摇头。“不,是我委托了犬桢先生,硬要他那么做的,所以请不要责备他们两位。”“你——委托的?”“是的,自从前几天与您见过面之后,我就委托了新田先生和他的朋友、秘密地保护着桦林先生您。”桦林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情况,顿时愣住了,凰华向犬桢和新田介绍了他,然后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话题。“桦林先生,既然您也是糖尿病患者,自然应该明白投入一千个单位的药物意味着什么。而且我听新田先生说,还曾有三个拿着金属球棍的男人袭击了您。——我直截了当地问吧,您受到了布置得如此周全的谋害,对于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心里有什么线索吗?”普通人要是能有什么线索就奇怪了吧。桦林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但是凰华并没有放弃。“比如工作上遭到了什么人的嫉恨、或是情敌、或是与职场上的同僚有什么微小的摩擦,什么事都可以,难道就没有能想到的吗?”“……请不要再说了。”尽管他努力保持平静地说着,但声音里还是无法避免地有了不快感。“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听你们说这种曲折离奇的故事吗?”“您是怀疑我们在毫无根据地胡说八道吗?”“我的意思是,据我所知,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会有人来杀我,这么说应该足够了吧。”桦林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混乱,可是他却越发严厉地拒绝了凰华。他不希望让一些几乎都是刚认识的人来探讨自己的私生活——而且还关系到了“生命”这个重要的问题。不,说起来,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有人想要谋害自己的性命这种离奇的事。即便那是事实——不,虽然不可能是事实,不过他还是要一个人单独想想,至少是跟家人一起。“总而言之,请你们不要再管我的事了。”“那我们可做不到。本事务所已经接受了‘调查您的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委托。”桦林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谁委托你们做这种事的!?”宿根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就是这样,如果您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让我们介入此事的话,就请您自己来说服委托人吧。”“没问题!”百之喜和犬桢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他还是放弃比较好吧……)(真是不知死活啊……)他们的目光中包含着这样的意思。此时话题的主角英姿飒爽地登场了。“让你们久等了吧。哎呀,犬桢君,好久不见了,旁边这位是你朋友?”“是我的后辈新田~”“听说你最近参加比赛了?”“是的,昨天比过了~”只是看到犬桢的表情,银子好像就看出了比赛结果,笑着说道:“你赢了吧,恭喜了。”今天银子穿的是白色的丝绸外套和红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金色的轻便鞋,头发梳了一个华丽的造型。她理所当然般地施施然坐在了桦林的旁边,笑着向他搭话了。“那么,这位就是桦林慎君吧?你好,我是越后屋银子。”对于毫无距离感的银子,桦林很快就显出了怯意。一眼看上去,其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人,就是个身材中等的“时髦而年龄不详的女士”,然而她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压迫力。勉强可以这么说,二十多岁的桦林要跟她较量,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任务了。“越后屋小姐——这是姓氏吗?”“没错,这是货真价实的本名哦。拜这个名字所赐,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总有人说‘吾观汝亦为恶人也’这种话来取笑我呢。我家也不是什么开绉纱批发店的,却由于那部国民电视剧的缘故,彻底给别人带来了这样的印象,我的外号也成了‘越后屋阿银’。其实这样基本上也说不清是本名还是外号了,不过就连是好人还是恶人都分不清了。更让人叫绝的是,我的叔母嫁给了一个叫做‘光圀’的人。尽管他不是黄门,或许还算比较好的,可是越后屋家的女儿嫁到了光圀先生家,这听上去也太夸张了吧。”※(※注:这里指的是日本电视剧《水户黄门》,主角是德川光圀,他是水户藩的2代藩主,官职是中纳言、别称黄门,因此世人称之为水户黄门,越后屋是剧中的一个商人角色,后逐渐成为奸商的代称。)一口气说完之后,银子注视着桦林,提起了问题。“挺帅的嘛,你多大了?”“二十五岁……那个,越后屋小姐”“叫我银子就行了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就是个普通职员啦。话说回来银子小姐……”“有女朋友了吗?”“已经有未婚妻了。请听我把话……”“哎呀!恭喜了!她长得漂亮吗?”“请您不要岔开话题,总而言之……”“哎哟,你不把话讲明白,就说明她相貌不佳吧。这么说来,你就是因为喜欢她的性格而与她结婚的吧。”‘相貌不佳’这又是一种比较旧式的说法,但是二十五岁的桦林还是理解了其正确的含义,尖声喊了起来。“她长得是很漂亮的啊!性格也很好,又是一流大学毕业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很喜欢的人。”“如果是个如此有魅力的人,应该在男人中很有人气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奇怪的男人、单方面认定了自己是她的恋人,从而对你怀恨在心吧。”“那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你能这么断定呢?”桦林调整着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要与步步紧逼的银子相对抗,拼命地尝试着想把这堵墙给推回去。“银子小姐,您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标准的侵犯个人隐私了哦。”“应该是吧,那又怎么样呢?”听到她满不在乎的口气,桦林顿时明白说服是没用的了。他故意露出了轻蔑的表情,微微抬起了身子。“请您不要再出于兴趣来调查别人了,我想说的仅此而已。”银子想说些什么,不过凰华先拿出了一个数码录音器,说道。“在您回去之前,请先听一下这个。里面录下的,就是那一天想要给你注射胰岛素的人所说的话,包括了他之所以会那么做的原因。”宿根脸色变了。“你们已经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了吗!?”桦林对此也没办法无视了,他表情严肃地重新坐了下来,其他几个人也兴致盎然地探出了身子。录音是从凰华和三云在水道桥站见面的时候开始的。听到了开头那段关于‘演戏’的部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凰华跳过了中间吃饭的过程,只挑选重要的部分放了出来。不必多说,在听的过程中,桦林的脸色眼看着就变了。不仅仅是桦林,宿根和银子、还有犬桢和新田、就连百之喜也屏住了呼吸,牢牢盯住了那个小小的机器。终于,对话发展到了完全相信了那是在演戏的三云、来到了卡斯卡达的那部分。“那是六号晚上吧,中村先生打电话给我,让我第二天三点准时到那家店里去点一杯咖啡。我就照他说的做了,然后来拿点单的女服务员一边放下了一杯水,一边轻声对我说了一句‘很快会发生骚动’。这样我才刚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剧团成员啊。她把咖啡送上来的时候,又轻声对我说道‘小道具在他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我刚把咖啡放到嘴边,就有一个客人倒下了呢,那种倒地方式实在是相当地逼真啊。那个女人马上尖叫起来,客人就都围了上来,之后就轮到我登场。我说出了预先定好的台词,正准备就那么注射了,却被另一个客人阻止了。——好吧,我觉得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啦。因为在实际有过使用针剂经验的人看来,只会认为我是打算要杀害那个演员吧。”“在那之后你又怎么办呢?”“当时我自然也不可能说、这里面其实只是生理盐水吧。周围的客人都说既然已经吃了药,应该就没关系了吧,店里的人还真的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我心想这下糟糕了,在店里做了这种像秘密摄影一样的事,要是被发现,人家肯定会生气的。——就这样,我就离开了那家店,想打电话跟中村先生联系一下,可是他的手机却打不通,于是我就真的是没辙了啦。”“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中村在哪里,因此而感到很为难。如果中村联系了您,不知您是否能通知我们一下?”“那倒是可以,不过那个人、是干了什么事吗?”“其实也不是那样的,只是因为他还剩下一些必要的手续没有完成。”凰华在这里停止了录音的播放。在一片寂静之中,宿根首先环抱双臂嘀咕了起来。“……他想得太天真了啊!那完全是在他预料之外的。因为他练习的时候,注射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在正式做的时候也就毫不犹豫地动手了吧。”凰华点了点头,向着桦林说道:“正如您所听到的,三云先生并不知道自己事实上被指使做了什么。对于您,他也只是把您当成了一个假装晕倒的演员。”桦林紧绷着一张失去了血色的脸。既然已经听到了如此鲜活而详细的声音,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余地了。“这个叫三云的孩子,你们就放着不管了吗?”听到银子的问题,百之喜作出了回答。“让阿梓去监视着他了。”另一方面,凰华注视着脸色苍白的桦林说道:“三云先生只是被中村所利用的第三者,不过那个女招待却不同,她应该知道瓶子里究竟是什么的。”被她的目光所注视着,桦林用近乎于呻吟的声音说道:“那一天……我是在三点十分前进了店的,女招待拿走点单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把水洒到了我的上衣上,袖子弄得特别湿……那个女招待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很郑重地向我道了歉,我跟她说不用太在意……因为店里挺暖和的,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挂在了椅子上。”“然后那个女招待就拿了新的抹布之类的、来帮你擦了弄湿的衣袖吧?”桦林无言地点了点头。要把药瓶和注射器放到内侧的口袋里,这样就足够了。犬桢一边沉思着,一边说道:“哎,小凰华,我说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性呀~,那个女招待会不会也真的就是剧团里的人,以为自己是在演戏的啊~?”“很遗憾,她是有问题的。她的行动太奇怪了,无法用善意来解释。她把手机号码注销了,在她的简历上所写的住址也是瞎编的。”百之喜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瞎编的呢?”“港区是根本没有青山这个町名的哦。”“那是不可能的啦,确实是有这个车站的嘛。”“的确,地下铁是有‘青山一丁目’这个车站的,但是无论在港区怎么找,都是找不到青山这个町名的。那里只有北青山和南青山。”“会不会是她漏写了呢?”“那样的话,住在其它地方的人要寄信件或是邮包给她,就会失败了哦。我不觉得实际住在那里的人会漏写。”尽管这么说,凰华也没有把话说死。“当然,考虑到刚搬过去的人也是有可能漏写了‘北’或‘南’的,我姑且也将这两者都查了一下。北青山的这个门牌号是个展览厅,而南青山查到的门牌号则是青山灵园。”“墓地!?”无论哪个都不是人住的地方。凰华再次将目光转向了桦林。“您之所以会失去意识晕倒,应该也与那个女招待有关系吧?她可能在你的饮料里放了什么东西,甚至是——由于胰岛素专用的针头是很细的,好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比如她在把水洒出来的时候,以故意踩一下您的脚之类的方式吸引您的注意力,趁机给您注射了药物……。”桦林的脸上绷得越来越紧了。看样子是想到了什么。犬桢看着旁边的新田说道:“我说小哲呀~,你是保护着这个人的吧,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有的。除了金属球棍那次之外,我想至少还有两次,有人试图要杀掉这个人。”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了惊叹之声。“一次是在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晚上,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有一辆速度很快的车子打算把他轧死。”桦林在茫然之中说道:“……是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的那个时候。”“我,那个时候也在你的身后哦。因为我穿着黑色的雨衣,还打着伞,我想那辆车就没注意到我吧。那车从后面开过来,突然就以很夸张的速度越过了我——我还以为来不及了,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时候也是小哲你救了他吗~?”“不,是他自己偶然往旁边避开了的。那里有幢房子,门前有几级台阶吧,他就走上了那段台阶,与那辆从身后过来的车子的车头擦身而过。因为那条路很窄,他上了台阶之后,车子也不可能撞上去了吧。”听起来那辆车子溅起的水、把桦林的上衣都给淋湿了,所以可想而知,其行驶的速度达到了怎样的程度。“车牌号呢~?”“对不起,因为雨水阻碍了视线,我没有看清楚。另一次的情况我就没有看见了,是听杉浦说的。他说这个人在车站站台上突然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到轨道上去。看到列车来了,杉浦瞬间抓住了他的手才救了他。那个时候户崎和杉浦在一起,他说他看见好像有人推了这个人一把。”有着亲身体会的桦林这次真的脸色发青了,犬桢叹息了一声。“我说啊~,小哲~,这种事情你应该早点说的嘛~。”尽管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眼神却显得相当严肃。“既然有人这么认真地想要谋害他,就应该对小凰华说,让她去找专业的人来替换你们,不然就有危险了吧~,因为对方是充满了杀意的。小哲、杉浦、户崎还有木下你们都没事还算好,可是如果人家拿出手枪之类的东西来,你们就不是对手了吧~”在日本是很少能见到那种武器的,但是听到前辈的训斥,新田还是出人意料地坦诚道歉了。“对不起,我在看见了金属球棍之前——也无法确定这一点。”“关于这个呀~,你觉得他们是打算杀人的吗~?”“是的。”新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向上吊起的眼睛正面看着桦林。“当时那些男人准备从后面攻击你。用金属球棍对着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的脑袋全力打下去,那结果肯定是非常严重的。而且他们是三个人一起发起攻击的,应该是打算对你造成切实的致命伤害。你要说根本不记得有任何人要杀害你的话,我是无法相信的。”桦林发不出声音来,取而代之的是银子点了点。“这可不是怨恨了吧,其中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啊。应该是你的死亡会让什么人得到好处哦,而且还是在相当一大笔钱的驱使之下的吧。不然的话,也不会如此不厌其烦地多次谋害你了。”凰华立刻指出道:“并且在这第三次之前、暂且还都是伪装成事故的。”“因为你怎么都死不掉嘛,他们就索性把金属球棍都拿出来了吧。慎君,你心里真的就没有一点线索吗?”“没有啦!这种事——就算你们说什么一大笔钱,我也根本就想不出来……我就是个普通的职员啊!虽说并不值得骄傲,可是我绝没有多高的薪水。”“确实如此吧,在这一点上我赞同你的意见啊,如果你是个八十岁的资本家,那事情倒是简单了。”虽然那样是简单,却更加可怕了。百之喜歪着脑袋说道:“我觉得不会啊。他现在还是独身吧,这样的话受益人就应该是在双亲之中啦。可是呢,如果有人这么执拗地要杀害自己的儿子,至少也要买上以亿为单位的保险才有意义,而普遍家庭,是不会为孩子买那样高额的生命保险的啊,因为光是保费就相当不便宜了。”这又是一段丝毫没有一丁点顾忌的话。不过,同时也是绝不夸张的真理。“那么说,您的父亲最近有什么事业失败、需要一大笔钱的情况吗?”“怎么可能!说起来我父亲根本就不是企业主。”“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放射线技术师。”“那么您母亲是职业主妇吗?”在对话过程中极其自然地问到了这个问题,而不知为何,桦林对此似乎很难开口似地作出了回答。“……她是护士。”众人顿时沉默了下来。感觉好像‘你的胰岛素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都出来了,然而这样的气氛,却被银子轻易地驱散了。“没事了啦,不会是你的父母。”新田用有些疑虑的语气提出了问题。“为什么能这样断言呢?”看起来他是个思考方式相当不近人情的人,想指出无条件地相信亲子关系可能是有危险的,不过银子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可不要误会了,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亲生的父母不会杀害自己的孩子这种话。既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只要他在家里的时候稍微给他喝点酒之类的,让他睡一晚,然后趁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打一瓶胰岛素,这样不是简单得多了嘛。虽然我不知道在低血糖症状下、人是怎么死的,不过只要一次性用上大量的药,应该是不会让他痛苦得来回打滚的吧?如果他在睡梦之中轻轻松松地死去,那就事情就太好办了哦。等到早上,确认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冷掉了之后,只要打个急救电话,大声嚷嚷说‘我儿子没有呼吸了!’就行了。比起计划在倾盆大雨里撞了人再逃跑、或是在人数众多的车站站台上制造交通事故来,那种办法要切实和容易得多了啊。”在那个差点被杀掉的人面前,你还真能把事情说得这么具体啊。不但桦林把脸绷得紧紧的,新田也不由知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晚辈,犬桢勉强忍住了笑意,小声地呢喃道:“你听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话吗~?”桦林已经被银子弄得越发混乱了,此时又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既然这样,桦林君,今天你就到你父母家里去,对他们说自己的生命似乎受到了威胁吧。你未婚妻那边最好也说一下哦。”桦林从松软的椅子上跳了起来。“那是做不到的吧!”“哎呀是吗?这样的话,明天我就到你父母家里去,直接问问他们,他们的儿子在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差点被杀了四次,他们二位心里有没有什么线索。”“请不要这样!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那么我倒要问一声,你又有什么权利老老实实地被别人杀掉呢?”他张开着的嘴顿时就像被堵住了一样。其实银子是想放着桦林呆呆地张着嘴、不去管他了,可她还是恳切地教训了他。“你的双亲、未婚妻、孩提时代以来的朋友、那些熟悉你的人们,你又有什么权利让他们所有人感到悲伤啊?如果有的话,你就尽管说来听听吧。”桦林看起来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我自己都根本想不到任何线索!这种漫无头绪的情况下,跟我父母去说又能有什么用啊!?”“所以说你不问问看怎么知道呢,——我说你,能把握当前的事态吗?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发生了四次这种事哦,这也太多了啊,又不是谍战电影,被别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杀死,在日本的年轻人里没别人了吧。”如果有就太糟糕了。“我是无所谓的啦,今天我第一次跟你见面,只是稍微说了点话而已,就算听说你突然死了,最多也就是嘴上说说‘好吧,真叫人伤心,那么年轻的人,都已经决定要结婚了,人生才刚要开始呢’,这么惋惜几句就完了,很快就会忘记了啊。你就不同了吧,这可是你自己唯一的生命呢,今后还打算要和女朋友一起构筑新的家庭,享受幸福的人生呢。她应该也很爱你吧,然而你却要轻易地被别人杀掉,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怎么可能没关系!就算这样,我又为什么必须要跟我的父母去说啊!”“所以我说了,你冷静地判断一下情况吧。谎称是剧团成员的中村和那个女招待都失去了行踪,这条线是查不到了。既然对方应该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杀死你的理由,调查你周围的人就是效率最快的手段了吧。因为你父母年纪比你长,或许会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吧。”虽然是极其牵强的逻辑,可令他为难的是想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反驳。即便如此,桦林还是尝试着抵抗。“……那为什么连我女朋友也要告诉?”“那是因为,她还很年轻吧。”“其实她比我大一岁。”“二十六!真年轻啊。这样的话,要是你不告诉她,接下来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到时她预先知道了你可能会死、与完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相比,受刺激的程度就截然不同了呢。既然是个年轻的美女,要找下一个对象也是比较快的,所以还是让她作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啊。”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在场的男人这次都发不出声音来了,而当事者本人则作出了激昂的回复。“请、请不要擅自决定我的生死!最重要的是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被别人杀掉!”“既然如此,你就为了不被杀掉而好好努力吧。”银子的语气突然一变。在她的那份魄力之下,桦林被压制住了。“二十四个小时哦,你听好了啊,我不会再等待更久了。到了明天的这个时间,我就会联系你的父母啊。”桦林满怀恨意地瞪着银子,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便站了起来。他迈着踉跄的步伐离开了大厅,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后,凰华向银子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银子小姐。”“其实他要是再坦率一些就好了。”微微叹息了一声,银子轻轻地瞪了百之喜一眼。“要委托人到这种场面上来真是前所未闻啊,这种事本来应该是你的责任吧。”“……对不起,这事就算我拼了命也是做不到的。”百之喜的优点很少,‘有自知之明’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这么爽快地说出来也挺让人为难的。新田向犬桢搭话道:“不让人跟着那个人保护他没关系吗?”“接下来就要让专业的人出场了啦,正如犬桢君所说的,太危险了啊。我已经预先安排好了,没事的。”银子代替犬桢作出了回答,凰华也点了点头。“这次真的是给新田先生你们添麻烦了,虽然数目不多,还请收下吧。”她递出了装有报酬的信封。新田很有礼貌地用双手接下,低头鞠了一躬。其他三个人的份额则交给了犬桢保管。“好了,我们喝点茶吧。新田君和小荣你们讨厌甜品吗?不讨厌的话,到了这里不尝尝下午茶就回去的话可太亏了啊。”“好啊,那我就品尝一下吧。”宿根很坦诚地点了点头,新田则看着犬桢询问道:“阿莲你呢?”“我要吃的哦~。因为比赛赢了,就当作是庆祝吧~。小哲你也好好尝尝吧~。”“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百之喜喃喃自语起来。“我点的套餐怎么还没有来啊~。”“笨蛋啊,当然是被我给拦住了嘛。我一开始就跟他们定好了,等慎君回去之后再根据人数送上来啦。——你看来了。”正如她所说的,叠起了三层、放着小型的三明治、饼干和烤饼等等的套餐登场了,众男性全都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就是与未知的遭遇。配餐的小姐带着笑容,一一为他们说明道,“这是鲑鱼鳄梨三明治”或者“这是牛蒡小馅饼”之类的。烤饼有原味和胡桃味两种,除了必备的凝脂奶油之外,“从右往左分别是鸦山椒的蜂蜜、鲜橙酱、无花果酱”,就这样排着一串罕见的名字。犬桢笑嘻嘻地说道:“真开心~,这是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东西~”新田看着三层叠放的盘子中的那些糕点和小吃,惊讶地扭了扭脖子。“这些、是一人份的吗?”只要是点过几次下午茶套餐的人、应该是都知道的。一份套餐里包括了两个人的分量,这是常识,不过由于糕点和小吃看上去都很小,一口就能吃掉了,新田似乎有些不太满足的模样。“肚子饿了吗?没关系啦,我是吃不了这么多的,全都给你解决掉吧。”听银子这么说,新田意识到这一半就是一人份的,连忙打算推辞掉,但还是银子的动作更快。“犬桢君也要吃这么多吗?”“那个~,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稍微吃一点的~”“不愧是男孩子啊,吃吧吃吧别那么客气。”银子笑了起来,又加点了两份套餐。结果,百之喜和宿根、银子和凰华一起分掉了一份下午茶套餐,而犬桢和新田则各自吃掉了两人份的。味道正如银子所说的那样,实在是绝品,所以宿根和百之喜都不禁笑逐颜开了。“这么豪华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实在是太好吃了啊。”“要是只有男人来,就不太好意思点这个了吧。”犬桢和新田这两个搞体育的吃起来实在是厉害,饼干和三明治都是抓起来一口吃掉的,烤饼倒是学着凰华的样子分成了两半,满满地涂上了凝脂奶油和果酱。因为觉得果酱和蜂蜜也很好吃,新田很直爽地发出了感叹之声。“其实我不是特别喜欢蜂蜜的,不过这真的很好吃啊。”“你能喜欢我就太高兴了啊。——新田君你也是从事什么体育运动的吗?”“在下是练古武术的,在大学里还学过实战空手道。”“你和犬桢谁比较强呢?”犬桢笑了起来,而新田则一脸严肃地回答道:“如果阿莲和我是一个等级的话,我根本就不是对手。——其实现在也一样。”“是犬桢先生更强吗?”宿根很惊讶,坦率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想。“真意外啊,看上去明明不像是特别强悍的样子。”百之喜笑着说道:“看不出来吧?莲君以前因为太可爱了,老是被人家误以为是女孩子的,不过他真的很强哦。”犬桢立刻也开起了玩笑。“是啊~,别看我长得这样,脱掉衣服之后可是很壮的~”看到这一幕,新田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笑容。虽然他显得比较冷淡,但是看起来还是把犬桢当作前辈,坦诚地表现出了尊敬之意的。“既然比赛已经结束了嘛~,我是很想帮帮小太郎的~,不过,看那个人的样子,没关系吧~?”“目前为止还是平安无事,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了。”凰华好像有些担心地说着,银子一听就笑了起来,说道:“好啦,到时候就期待太郎的‘体质’吧。”“说的也是啊。”宿根和新田讶异地看着银子和凰华,可是当事者本人只是露出了不太愉快的表情,似乎了解情况的犬桢也笑了笑没有作出回应。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如既往上班迟到了的百之喜、随意地躺在沙发上,凰华在看着电脑,事务所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位服饰整齐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五十岁左右,长相非常柔和,背脊却挺得笔直,样子显得很年轻而有气质。由于没有客人预定过要来,凰华感到很惊讶,百之喜也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呆呆地注视着这位来访的客人。那位女性也同样感到很惊讶。她瞪大眼睛看了看躺在那儿的百之喜,还是礼仪周到地鞠躬打了招呼。“很抱歉突然造访,我多次拨打了贵所所长先生的手机,然而总是无法接通。所以尽管觉得十分失礼,却还是只能直接来打扰了。”“不好意思。——请进来吧。”凰华说着,百之喜也连忙跳了起来。“——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我就是所长百之喜太郎。”那个女人又行了一个礼,说道:“我是桦林的母亲。”

5

桦林的母亲名叫贵美子。

毫无疑问是她儿子对她说了些什么,不过她既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有惊惶失措的样子。

首先请她坐了下来,端上了茶水之后,凰华与百之喜并排坐在了贵美子的对面,若无其事地闲聊了起来。

“听说慎先生是您家的独生子,然而却在家附近一个人生活吧。”

虽然觉得这次的案件与他父母是无关的,可还是想事先了解一下桦林家的背景。

“是的,那是从我儿子I型糖尿病发病时开始的,在那之前都是一起住的,不过我们劝过他在附近借一间公寓,也可以从那里前往大学。”

在凰华身边听着的百之喜扭了扭脖子。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正相反的吗?”

说话不经过思考是百之喜的独家专利,而在这种时候却实在是令人庆幸的。

“因为独自生活的儿子得了病,就把他叫回家里来,开始一起生活,这种桥段我感觉倒是经常会出现的吧……。”

“如果我不是护士的话,就应该是那样了。”

贵美子很平静地回答道。

“在患者是自己孩子的情况下,母亲的存在就变得尤为重要了。特别是男孩子,很容易变得无论如何都要母亲陪着他、照顾他才行。如果孩子是得了末期癌症,被宣告了剩余时间的重病患者,那也无所谓了吧,作为母亲来说,希望能尽可能地与孩子一起生活得更久一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I型糖尿病并不是那么悲观的疾病,根据患者本人的努力,要过上与健康人毫无区别的充实生活是做得到的,长寿也是有可能的。这样父母就必然会比孩子先离世,为了到时他不至于陷入困境,我就想到,要让慎获得能够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能力。”

“原来是考虑到了这种程度啊……。”

凰华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百之喜也钦佩地点了点头。

“对于您家而言,这终究还是一个打击吧。”

“是的。所幸我具有专业的知识,所以能够转换到比较积极的情绪,可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得了这种病,大多数父母都会责备自己的。会想到孩子生病是不是自己的责任,是不是自己的抚养方式不好,为此而心中纠结不已啊。也会有其中一方开始指责起另一方的情况。基本上都是父亲说,‘我的家族里明明是没有人得过糖尿病的,现在孩子得了糖尿病,应该是你那边的遗传吧’这种话。”

百之喜皱起了眉头。

“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贵美子略微睁大了眼睛,露出颇为感佩般的表情看着百之喜,点了点头。

“没错,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所长先生拥有着特别冷静的分析力呢。”

(这只不过是个偶然,太太。)

虽然非常想直接说出来,但凰华还是沉默了。

“患者长大了之后,就要产生诸如恋爱、结婚之类的问题了,我也曾经多次被患者的恋爱对象或其家人问到过,这种病是否真的是不会遗传的。”

“会遗传吗?”

贵美子摇了摇头。

“虽说II型是与遗传有很大的因果关系,但是I型糖尿病可以说是基本与遗传没有关系。即使如此,在意的人还是会在意吧,甚至还有不少家人强烈地提出了反对的例子。站在一个护士的立场上,我也看到过很多由于这个原因而导致关系破裂的事例。当然,也有极少数的患者得到了家人的理解,在周围人的祝福中结了婚,构筑起了幸福的家庭。然而,不得不说这样的事例是极其稀少的。——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

“…………”

“虽然慎没有对我们提起过,不过这个孩子应该也是有了恐怕无法结婚的觉悟的。只是,我儿子现在只有二十岁,还很年轻,所以想必还是会出现愿意与他交往的女性的吧,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我对他的饮食或生活方面说三道四的话,我想对方那位小姐一定不会觉得很愉快吧。可能会认为都还没有结婚呢,男友的母亲就表现出婆婆的唠叨脾气来了。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不过为了儿子的幸福,我也劝他今后自己的事情要尽可能自己做。那个孩子也希望能够这样,所以我就把糖尿病食品的制作方法教给了他,又把其它一些必需的家务活教给他,就让他离开了家里。”

就是说从那以后,慎便开始独自生活了。

“可是,您的儿子已经决定要结婚了吧。”

“是啊,真的是,谢天谢地……。”

贵美子露出了真心感到喜悦的微笑。

“那位小姐很热心地学习了我儿子疾病方面的知识、长得像模特一样漂亮啊。又开朗、又温柔,说实话,我儿子好像都有点配不上她的。简直是不可思议……”

贵美子突然闭上了嘴。

“您说不可思议是什么意思?”

“是指那位女性与您儿子结婚的事情不可思议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只是我自言自语。”

不知为何,贵美子稍稍有些慌张,突兀地进入了正题。

“我听说百之喜先生从事的是类似于侦探的工作,想委托你办些事,所以就前来拜访了。”

“请问是怎样的委托呢?”

“我如今的丈夫桦林其实是我的第二任丈夫,我儿子是我与前夫所生的,因此和桦林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第一次听说这个情况,百之喜和凰华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请原谅我失礼问一下,您再婚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二十三年了。”

“……这么说来,慎先生对此是?”

“他知道。因为即使是离了婚,我前夫是慎的亲生父亲这一点也是不会改变的。慎在我离婚之后、直到高中毕业之前,都会定期去和我的前夫见面。”

百之喜偷偷看了凰华一眼。

他的眼神中的意思是‘拜托你了’,但是不凰华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她也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有什么想问的就请你自己问吧’。

百之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在局促不安中迷茫了好久,总算挤出了一段话来。

“贵美子女士,我是没有经历过离婚,说起来根本连结婚都没有结过,所以对于具体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过……。”

“什么?”

“您离婚的时候,慎先生是多大年纪?”

“刚好十个月。”

“还是个婴儿啊。”

“是的,我与桦林再婚是在那一年半之后的事。”

“那个,既然他当时那么小,和父亲见面的时候有没有哭过呢?”

“没有,至少慎是一次都没有过。——为什么这么问?”

百之喜扭扭捏捏显得很难受的样子。

“——那个,说到底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感觉既然他那么小,其实不用让他们见面也没什么关系吧……就让慎先生把现在的父亲当成是真正的父亲,这样把他抚养长大,对他来说会不会比较好啊……我是这么想的。对不起,我是多管闲事了吧。”

“不。”

贵美子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非常惊讶,虽然所长先生你很年轻,却真的是一位感觉非常敏锐的人啊。”

(所以说您这是把他看得太高了,太太)

凰华好不容易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桦林的身体是生不出孩子来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特别高兴有慎的存在。由于他在养育孩子上也很积极,如今桦林对于慎而言是比亲生父亲更亲的父亲。想想即便是亲生父子中也有性格不合的,我真的觉得很幸运。——最好让儿子与前夫见面就是桦林的建议。”

“啊?”

“自从他和我结合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较确切,不过我觉得桦林对于自己是慎的父亲这一点是很自豪的,不过他又说,既然与慎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还在这世上,不把此事告诉慎是不太好的。”

“就算这么说……。”

“儿子长大到了一定年龄之后暂且不论,让年纪还小的儿子和亲生父亲见面,他难道不会感到不安吗?”

听到两人的问题,贵美子微笑了起来。

“如果你们是指、对于慎万一选择了亲生父亲该怎么办感到不安的话,那其实是我所担心的事,而桦林对此简直是毫无动摇的。对小时候的慎而言,我前夫基本上就像是个‘偶尔能见面的小爸爸’似的感觉,而进了小学以后,他也明白了情况。虽然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有两个父亲好像有些混乱,不过那个时候桦林也用‘小爸爸是慎你血缘上的父亲,我是和你一起生活的父亲’这样的说法说服了他啊。听到他那么说,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百之喜和凰华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两个人的心里同时出现了一个疑问,‘怎么会这么容易呢’。

不过,两人都想到‘十个家庭就有十种不同的常识和法则’,也就理解了。

而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则意外地多。

“继子与继父继母保持良好关系是‘不可能’的事。”

“与亲生的孩子相比,对继子是‘肯定’有差别待遇的。”

这样的普遍看法、尽管被许多人当作正常的事来议论,但在繁若星辰的家庭中,也是有着例外存在的。

“我们商量的就是与我前夫相关的事。我的前夫姓氏有点奇怪,写作‘HATORI’却读作‘FUKUBE’。”

“您说的是‘服部’那两个字吗?”※

(※注:“服部”这个姓氏一般应该是用训读的,读音为“HATORI”,而“FUKUBE”则是音读的读音。)

“很罕见吧。我和服部结婚后的那段时间,就从来没有人把这个姓氏读对过。”

贵美子笑着把话说了下去。

“我和他分手之后,服部娶了一个新的太太,他们两人生下了一个男孩子。”

“那对慎先生来说就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没错。那位太太也是再婚的,听说她的前夫过世了,应该还有一个小女孩。”

“就是说她是带着孩子和服部先生再婚的吧。”

“是的。那位太太名叫有子。上个月中旬,那位有子女士联系了我,说是服部患上了癌症,被宣告只剩下半年的命了,而他本人也已经知道了此事。”

“…………”

“即使没有共同生活过的记忆,服部和慎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所以他说如果我和桦林同意的话,希望能把这件事告诉慎,趁现在让服部和慎见上一面。因为慎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应该几乎就没有和服部见过面,我对此没有什么异议,桦林也没有。我跟慎说了之后,他马上就去了医院,听说是与有子女士以及服部的兄弟姐妹们见了面。”

百之喜和凰华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凰华小姐你问问看啦!’‘我才不要啦!’,两人这样互相推委着,不过这次是百之喜赢了。

凰华有些艰难地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说道:

“太太,您觉得有子女士是出于什么目的打电话与您联系的呢?”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或许是我的——是我们的猜疑心太重了,听上去就像是要诽谤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可她真的是怀着纯粹的好意来通知您的吗?”

贵美子苦笑起来,摇了摇头。

“对此我就不知道了。——感觉有子女士对我说的话也颇为奇怪吧,她也是个有些奇特的人。”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厌恶感。

由于根据她的说话方式看来,她的性格还是比较温和的,百之喜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问题。

“那个,我插嘴问一下,贵美子女士您是由于什么原因而和服部先生离婚的呢?”

“就是因为有子女士。”

她给了一个不出预料的正中直球(而且还是刚速球)一般的答案,两人听到后都一下子愣住了。

“那也就是说,服部先生和有子女士发生了婚外恋,可以这么理解吧?”

“严格来说的话,不应该这么理解。”

“能请您详细地说一下吗?”

贵美子微笑起来。

“对年轻人来说可能会比较无聊吧,一个老太婆过去的故事,你们想听我说说吗?”

百之喜和凰华在贵美子看来,都是小孩子一样的年纪。两个人都端正了一下坐姿。

“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的母亲过世了。从那以后,照顾弟弟妹妹和家务活就都成了我的工作。我的父亲没有再婚,父亲的妹妹、我的叔母经常会到我家里来,像是代替母亲一样做一些事。”

“您受了不少苦吧。”

“当时我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们家并不富裕,但是根据父亲的意见,还是认为男孩子应该要去上大学,而叔母则提出女孩子应该要有份工作,于是我就成为了护士。”

“是为了您弟弟上学攒学费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主要是听我叔母说,要是当上了护士,就不愁嫁不出去了。”

两人再一次交换起了眼神。

‘真的吗?’‘我倒是没有听说过’,察觉到他们这种无言的交流,贵美子笑了起来。

“在二位这样年纪的人听来,这种说法或许有些奇妙吧。我再说一件听起来更奇妙的事,我和服部是通过相亲结婚的,在结婚之前,我们只是见了两三次面而已。”

这下百之喜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探出了身子。

“那个——那样您就觉得可以结婚了吗?”

凰华小声地数落着他。

“所长,所谓的相亲就是那样的啦。”

“可是!只见上两三次面,能了解什么呢?要是结婚之后再感觉‘这个人果然和我不合适’,就太晚了吧。”

“在当时是不会有什么太晚了的情况的。”

“……啊?”

“因为既然结了婚,无论是怎样的丈夫,妻子都应该要对他默默地尽到责任、好好地服侍他,这种想法才是当时的主流。而且服部作为丈夫,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

“啊,是这样的吗?”

“是的。简直就略微有点太没问题了。”

“……那~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是出于服部的愿望,我把工作继续做了下去。当时就算是双职工,家务活也是由妻子做的,这是常识,但是因为服部曾经离开家独自生活过,干起家务活来还是挺拿手的。”

百之喜小心翼翼地举起了一只手。

“我想说一下,大多数独自生活的男人都不太擅长干家务活哦。——其实我也是。”

“哎呀,那可不行。如今的男人要是不会做饭的话,娶媳妇的时候是会很辛苦的哦。”

(他是娶不到媳妇的,所以就没关系了。)

贵美子不可能听得到凰华的心声,她表情严肃地继续说了下去。

“服部他清洁卫生和做饭做菜都干得非常熟练。由于护士的工作时间是很不规律的,我们之中有空的一方就打扫一下卫生,做好两人份的饭菜预先冷冻起来,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解冻了之后吃的,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明明是在同一间屋子里生活,却经常彼此见不到面,每个月大概只有两三次、两夫妻能同桌吃饭吧。现在说起来,就是互相交错的生活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新婚生活啊。”

“是的。只是,因为慎是蜜月婴儿,自从慎出生之后,我们干燥无味的生活仿佛也第一次染上了色彩。虽然服部还是一如既往地忙于工作,周末也难得在家里,但是他在家里的时候也会积极地帮我照顾孩子,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一帆风顺的生活了吧。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某一天,服部很罕见地早早回了家,说是‘我有话要跟你说’,我还觉得他怎么这么郑重,他却突然之间跪了下来,说是希望和我离婚。”

“突然就那么说吗?”

“是的。真的就像是个晴天霹雳。我问他原因,他就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服部用很认真的表情对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跟那个人结婚’。”

这又是一个正中直球。

百之喜以带着莫大同情的语气说道:

“对此太太您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说起来,令我自己也觉得意外的是、我简直不可思议地没有什么怒气。”

“是真的吗?”

“是的,我自己也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丈夫对我说他有了情人,要跟我离婚,无论怎么想都是必须要发怒的场景——然而我想了很久,终于意识到了,说到底我并不爱服部,也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想就是这么回事。”

“…………”

“我和桦林在一起了之后,对此又有了实际的体会。与服部结婚的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是‘孤独’的。即使在户籍上成了夫妻,服部和我也都是孤独的。——不好意思,我说得太抽象了吧,这么说我想你们大概不明白。”

“不。”

“我感觉好像能够理解。不过服部先生是慎先生的父亲吧。”

“是的,那就是问题所在了。”

两人之间并没有爱。就因为这样,要我说明白了,那就分手吧,也是做不到的。

“然后有子女士就和服部一起到家里来了,有子女士双手撑地,说着‘实在是非常对不起,太太’,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又说道‘请您和顺一先生分手吧’。”

百之喜和凰华都无语了。

“那又是……”

“……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啊。”

“我当时大吃一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然后有子女士就按着旁边正座着的服部的脑袋,说着‘快点道歉啊!’,硬是把服部的脑袋按得贴在了地上。”

百之喜和凰华的瞳孔都一下子缩小了。

“哎哎哎?不能那么干的吧。”

“没错。要是出轨的服部先生和对方有子女士向太太您下跪也就算了,她那么说,听起来就像是把责任都推到了服部先生一个人的身上吧……。”

“说起来,好像真的就是那样。”

“啊?”

“听说服部原本就是认识有子女士的。据说,有子女士以前在服部的公司里做过兼职,服部说他那个时候就对有子女士一见钟情了,一直都喜欢着对方。”

百之喜一脸困惑地询问道:

“那是……服部先生和贵美子女士您结婚之前的事吗?”

“当然。”

“那个时候有子女士就已经丧偶了?”

“是的,她的丈夫当时好像刚过世,为了抚养独生女,她才开始工作的。”

百之喜已经完全被惊呆了,他举起了一只手。

“那个……我这么说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那个时候,有子女士是未亡人,而服部先生是独身,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不,有子女士还有一个女儿,可是既然那么喜欢,服部先生为什么不和有子女士结婚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凰华也扭了扭脖子。

“是他提出了之后被拒绝了吧?”

“不,服部并没有向有子女士求婚,其实说起来他连自己喜欢对方都没有说出来。”

“就是说——服部先生完全是单相思吗?”

“是的。那也是由于服部的家是个很大的旧家族,服部是家族的长子。他的亲族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结婚的,他明白,他仅仅是提出这件事,就会成为一个重大问题了。就在服部闷闷不乐的时候,有子女士突然辞退了那份兼职,搬家走了,服部便伤心痛哭着放弃了有子女士,在父母的介绍之下和我结了婚。”

然而,在慎出生之后,服部伴着妻子在市内到处调动工作,就在此时偶然与有子重逢了。

对于有子而言,他也是昔日的同僚,没过多长时间两人就亲密了起来。由于他们工作的地方也很近,每天都会见面,就经常一起出去吃饭了。

服部还频繁地被请到有子家里去,和有子的女儿也完全搞好了关系。最重要的是,随着他近距离接触有子,了解她的性格,他的心就不断地被她所吸引,越来越倾慕她了,

(我果然还是喜欢她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即使被亲戚们反对,我也想和有子小姐结婚。)

他最终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当时都已经愣住了,说道‘那简直就是所谓的,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了’。”

百之喜和凰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种情况,再说得严重点都可以。

“据说服部提出了要和有子女士结婚之后,有子女士很快就答应了。服部高兴得就像飞上了天一样,不过总算还是恢复了正常,说了一句‘在那之前我必须先离婚’——听说有子女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可怕。”

“哎!?”

“难道有子女士不知道服部先生已经结婚了吗?”

“有子女士做兼职的时候,服部还是单身的。男人就算是结了婚,姓氏也是不会改的,而且当时很少有男人会戴结婚戒指的哦。”

两个人都露出了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

“这、这么说……”

“有子女士会生气……也不是没道理的吧。”

“是的。她说,哪有这样的傻瓜,瞒着这么重要的事不说就来求婚——再说了,他难道不知道已婚的男人是没有资格和权力求婚的吗。我感觉她说得实在是太对了。此时服部下定了决心,又惶恐不安地把慎的存在说了出来——于是有子女士的脸色终于变得如鬼神般无比恐怖了。”

那是肯定的吧。

刚知道想要与之结婚男人是有妻子的人了,又了解到他还做了父亲。

百之喜面色灰败,长出了一口气,凰华以越来越轻蔑和冰冷的语气说起话来。

“这可不能光是露出鬼神般的脸色就行了吧,那场面就算她变成了阎魔王都不算奇怪哦。”

“说不定还真变成阎魔王了哦。因为服部刚开始给我下跪的时候,脸上有个特大号的手掌印子。”

百之喜发出了“呜哎……”一声,缩了缩脖子。

但是,贵美子还是一副非常怀念的样子微笑着。

“我并没有为服部辩解的意思,不过我觉得,那个人是真的——把和我结了婚的事给忘记了。虽然他知道,回了家就能看到我和慎在家里——可是怎么说呢,我们就好像‘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同住人而已吧?那就是如此淡薄的夫妻关系。”

“可是,就算是说再怎么淡薄……”

百之喜还是有意见,但是贵美子摇了摇头。

“或许你们不相信,不过服部肿着一张脸,认真地对我说出‘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她结婚’的时候,我想到‘哎呀,这个人不是跟我结婚了吗?’,差点就没有反应过来,真的是彼此彼此吧。大概,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能当作家人的,就只有慎一个人了吧。”

这又是令人觉得很孤独的话,不过对于贵美子而言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吧。她好像是为了保密一样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

“应该说让他更难以处理的反而是有子女士那边,那实在……相当强烈的压迫力。”

百之喜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

“……是阎魔王嘛。”

“是的。有子女士对服部特别生气。据说在有子女士做兼职的时候,她并不知道服部对自己抱有好感。她说本来服部当时告白就好了,可是由于他磨磨蹭蹭的,结果就成了她要抢走我的丈夫、抢走慎的父亲的情形了。——我觉得她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

凰华按着隐隐生痛的太阳穴说道:

“就是说……当他们两位出现在太太您面前的时候,有子女士已经准备——和服部先生结婚了,我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没错。我看到那个情形就很明白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有慎的问题。作为一个母亲,我觉得不可能就这样让慎失去父亲。我就问有子女士,如果我不同意分手的话她会怎么办,有子女士丝毫都没有退缩的样子,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把顺一先生拐走,带着我女儿三个人一起逃跑’。”

贵美子说她当时完全惊呆了,直直地看着有子。

有子并不是为了请求贵美子的允许而来的,只不过,是来做一个了断。她无意于期待贵美子的谅解,堂而皇之地作出了宣言。

对此贵美子实在是有些不愉快了,她说道:

“有子女士,服部值得你做出那种事吗?在我看来,怎么说呢,他就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啦。”

“是的。但是,既然我喜欢上了他,也可以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你是说你喜欢上了他吗?”

“是的。”

有子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站在太太您的立场上,是不会原谅我自己的,所以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得到您的原谅。我深刻地明白自己是走错了路的,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想要走上正途,对于这方面——对于人心还是无能为力的。”

“…………”

“我已经爱上了这个人,我想跟他结婚,因此,太太——贵美子女士,求求您了,请把顺一先生让给我吧。”

“我把他给你。”

这句话很自然地从贵美子的嘴里流了出来。

她之后反省过,这段对话简直就像是说相声一样,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和有子都是极为严肃的。

“怎么说比较好呢,我确实是被吓了一跳啊。有子女士身为女人,或许是说出了有些失礼的话吧,可是我觉得她真的很有魄力啊。服部就只会一个劲地把脑袋贴在地面上,不断重复说抱歉、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而我则对他说‘我当然知道是你的错’,有子女士也缓缓地点着头说‘贵美子女士说得对’,在那种时候,不知怎么我们两个人居然都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相声。

百之喜和凰华也想着果真可以笑吗,脸颊抽搐着听了下去。

“让我重新看待服部,是在那之后的事。我同意了离婚后,服部说‘请立刻就搬走吧’。他说资金他会准备好,抚慰金和慎的抚养费他也会付出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无论什么他都愿意做,只要让我立刻逃走。”

“逃走?”

“是的。服部说知道我们离婚了之后,他的亲戚一定会想办法把慎带走,在他们那么做之前,最好先掩饰好我们的行踪,既然我是护士,要调动工作地点也是很容易的吧,总之作为搬家地点的候补选择,就先准备了好几处房产给我看。一堆房产证,全都是附近有保育所可以接受孩子的地方。因为确实必须要紧急行动起来,就让我在其中选择中意的房产证,然后有子女士也会帮忙,把行李都搬到那里去整理好。”

“动、动作真快啊……。”

“我有过亲身体会,所以知道服部所说的绝不是夸大之辞。毕竟在我生下了慎之后,对方亲戚曾当面对我说过‘既然生下了男孩子,贵美子小姐你也没什么用了,随时都可以把慎留下,自己离开哦’这样的话。”

百之喜震惊地大喊了起来。

“是服部先生的母亲这么说的吗?”

“不是,是服部的姐姐和妹妹。他的父母都是好人,可是那两位却让人无法形容。”

“好厉害的两姐妹啊……,居然对自己兄弟的媳妇说出这种话来。”

百之喜越发惊讶了,凰华也皱起了眉头。

“她们那么说,您都没有作声吗?”

“我知道这很丢人,要是放到现在,我无论如何都会反唇相讥的,不过在那个时候——我一心以为,不管丈夫的亲人说了什么,作为妻子都应该笑着掩饰过去。”

贵美子表情苦涩地继续说着。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是服部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叔叔,那两位真的是很讨厌的人啊。我和服部结婚的时候,服部的弟弟也结婚了,于是我也抱着刚出生四个月的慎出席了婚礼,因为他们说长子的媳妇不出席实在是说不过去的。当时他那两位叔叔就拿我当例子,说是贵美子小姐在新婚旅行中就怀上了继承人,真是个出色的媳妇,所以说你——就是他弟弟的媳妇,也要尽快生个男孩子出来哦。他们就在婚礼的宴席上、当着新娘父母的面这么笑着说了这种话。”

“这两个人实在是太下流了啊。”

“是啊,真的是。过了几年之后,我又听服部说,他和有子女士生下了男孩子之后,他们也对有子女士说了同样的话。既然已经生下了男孩子,你就已经没用了,快点带着自己的女儿滚出去吧。”

“可是,按照有子女士的性格,对于这种话是不可能默默承受的吧。”

“那是当然的。听说有子女士就几乎不接近服部老家的人了,也不让他们接近自己。无论对方再怎么催促,盂兰盆节和新年也都不去服部的老家,即使生下了男孩子之后,初宫参拜、初食以及端午节也都和服部的老家完全无关。和服部再婚的时候,她也说‘因为是作为常人的礼仪,我是要向结婚对象的家人打招呼的,但是,我丝毫都没有请求他们允许的意思’。”※

(※注:初宫参拜,指婴儿满月后第一次到神社参拜,初食,是第一次喂婴儿吃饭的仪式。)

怎么看都很帅气啊。

“服部先生接受了这样的条件吗?”

“如果服部把老家的人看得比那位有子女士更重的话,他早就被有子女士给抛弃了啦。”

贵美子笑了笑,接着又回顾起了自己的往事。

“在我说来吧,我和服部离了婚之后,第一次感觉到像是开始迈向自己的人生了。因为我一年不到就离婚了,我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不过更烦人的是我叔母。按照我叔母的见解,我好像就是个‘被丈夫的情人横刀夺爱的可怜妻子’。我对她说不是那样的,我是意识到自己不爱服部之后才和他离婚的,叔母就陷入了半狂乱的状态。又哭又闹地说,‘你在说什么天真的话啊!现在那个女人心满意足地抢走了你的丈夫,正在吐着舌头、尽情地取笑你是个白痴女人吧!’。”

百之喜“嗯~”的一声,环抱起了双臂。

“请恕我失礼,不过贵美子女士,您的叔母好像不是个十分文雅的人啊。”

凰华默然不语。

因为她少有地赞同了百之喜的意见。

然后,贵美子也点头同意了百之喜的话。

“因为她本来就是那种人吧,只会动口不会动手,也不会出钱。介绍我去相亲的时候,叔母一直把这么一句话挂在嘴边上,‘就算对方是个多少感觉有些合不来的人,只要结了婚、一起生活下去,再生下了孩子,之后就会自然产生出爱情来,成为真正的夫妻了’,对于这样的笑话,叔母至今仍然深信不疑,还试图逼着我也相信。”

所以她就还口了。

“叔母你说只要一起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会产生出爱情,那究竟要多久呢?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者说,难道要五十年之后?在那之前,都必须要一直和感受不到爱情的丈夫一起生活吗?如果经过了五十年还是没有获得爱情,我的人生就被完全浪费掉了吧。”

“你这不是在讲歪理嘛!女人从古至今就都是这样的!所有人多少都对自己丈夫有些不满,可还是闭着眼睛默默忍受着的!那就是所谓的结婚啊!”

不不不,那么说太奇怪了。

结婚应该与自己所爱的人才能做的事。

就算是在自己感情的最深处探寻,也找不到爱着服部的心。尽管现在也觉得服部是个不错的人,但并没有超越这种程度的感情。

她这么一说,她的叔母就越发上火了。

“没有爱情什么根本就不是问题!丈夫被别人给抢走这种事、才是作为女人最大的耻辱!原本只要你忍耐一下就能让事情圆满收场的!为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呢!真是太丢人了!你已经没法出去见人了啦!”

“可以见人哦,我这一路过来见了不少人的。”

贵美子顶着嘴,心里却很震惊。

爱不爱自己的丈夫根本不是问题。

对于叔母而言,那似乎就是所谓的“结婚”了。

当时年仅二十五岁的贵美子在惊讶的同时、也产生了对叔母的轻蔑之意,而如今年近五十的贵美子,则带着颇有些讽刺意味的笑容说道:

“我到了这个年纪,已经认识过好多可以若无其事地说自己丈夫坏话的太太了,不过我还是能够分辨得很清楚,有些人不管嘴上说些什么,其实心底里还是喜欢自己丈夫的,而有些人却是认真地在想‘我不想跟他呼吸同样的空气’、‘拿到退休金之后就赶紧给我去死吧’。有些太太说的是‘因为有了孩子,我也就忍了’,但是母亲这样的忍耐,对于孩子来说难道真的是好事吗……。”

“我明白,那种话听上去就是借口吧。”

“所长,我觉得其中也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哦。为此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默默忍受的女性,我觉得也是挺多的。”

听到两人的意见,贵美子点了点头。

“多少要有些忍耐我是明白的,不过,能够那样忍耐其实也是因为爱着自己的丈夫吧。如果本来就没有爱,难道也能一个劲地忍耐吗?虽然按照叔母的说法,那就是所谓的结婚,可至少我实在是碍难从命的。”

百之喜和凰华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叔母又一直在跟我谈再婚的事,她说为了慎考虑,还是尽早再婚吧,可是她介绍的对象——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岁了,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八岁。”

她觉得年龄差距实在太大了,提出了抗议之后,

“被丈夫抛弃,还带着孩子,这种情况还有人要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又被这样歇斯底里地训斥了一顿。

“我完全就搞不明白了啊,居然要考虑到这种程度,向岁数大得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人‘恳请垂怜’,那才是真正的屈辱。我彻底受不了了,就不再和叔母联系了,现在和她也很疏远。”

两个二十多岁的人表情严肃地说话了。

“我觉得还是那样比较好哦。”

“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没什么好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之后才知道,因为服部家是当地的名门,对于自己的侄女嫁了进去,叔母在邻居面前是很得意的,所以对我的责难也就分外强烈了吧。”

空气略微有些沉淀了下来,此时凰华发出了询问。

“之前,太太您说过,亲生父子之间也有彼此看不顺眼的吧,那是指您的父亲……?”

“让你看出来了啊。我和父亲还有弟弟妹妹都很疏远。”

贵美子和蔼地笑着说道:

“父亲和弟弟妹妹都希望我回到家里,像结婚之前一样做些家务活、为家里多挣点钱。他们说,我不在了以后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他们实在没办法。问我想怎么处置慎,说是应该有保育所吧,我也有足够的钱让他去。就问我是不是先把慎放在保育所里,把护士的繁重工作干完之后,再把慎带回去,帮他们家做家务,一边赚钱一边独自抚养慎?我说那是不可能的,妹妹就放话说,要我把服部给的抚慰金适当拿点出来。她说‘反正服部先生是有钱人,肯定给了不少钱吧,你就拿出来给家里人花啦’。连弟弟也笑着说‘有辆车我很想要呀’。听到这种说法我当场就无语了,可是我父亲也点头同意了他们两个的话,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在那个家里,我的价值就只是个劳动力而已。号称是我家人的那些人对于我的期待——只不过是一只为搬运金钱而劳作的蜜蜂。”

百之喜和凰华也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真令人遗憾啊……。”

“贵美子女士您的家人太依赖您了吧,能顺利断掉和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好了。”

“是啊,真的是。金钱关系的破裂就是感情的破裂,这话确实有道理。”

贵美子冷冷地说着,讲到了接近核心的问题。

“没错,结果还是钱。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在这二十几年之间,服部的祖父母和他父亲都先后过世了,他们的财产基本上都由服部继承了。”

“只有服部先生一个人吗?他的兄弟姐妹呢?”

“服部在五个兄弟姐妹里排行第二,按顺序是他姐姐、服部、妹妹、接下去是双胞胎弟弟妹妹,把刚才的事告诉了我的是他最大的姐姐。——最小的那个妹妹基本没有跟我说过话,只是在我的婚礼和他弟弟的婚礼上见过面。不过,看上去倒是跟她两个姐姐不同,像是个挺正派的人。”

“明明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服部先生却一个人继承了财产吗?”

“那个家庭还是以长子优先的啦。因为他的母亲也好、亲戚也好,都提出‘由长子继承是理所当然的’,其他的兄弟姐妹应该也就放弃继承了。当然他们也分到了足够的财物,但是可以确定,服部所获得的要远远多于他们。而那些财产在服部过世了之后,应该是有子女士得到一半,剩下的由有子女士的两个孩子和慎三个人平分的。”

“哎?有子女士最大的孩子是她带来的孩子啊,应该跟服部先生没有血缘关系吧。”

对于百之喜的疑问,凰华作出了回答。

“只要确立了收养关系,就会产生继承权了哦。收养的孩子和亲生孩子是有着同等继承权的。”

贵美子说道:

“慎和桦林也确立了收养关系,带着孩子再婚的女性应该普遍都是这样的,不然的话自己的姓氏和孩子就不一样了。”

“是这样啊。因为根据有子女士的情况,她也生了一个男孩子的……。”

“如果姓氏不同的话,有子女士的女儿和她在户籍上也要分开了,对那位小姐来说就实在有些太可怜了。她弟弟出生的时候,她应该还是小学低年级生,家里人只有她一个姓氏不同的话,再怎么说也有点……。”

百之喜探出了身子。

“可是,那位小姐和服部先生其实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吧?”

“没错。”

“总感觉会发生纠纷啊……!”

百之喜的眼中一闪一闪地放着光。虽说有些不太严肃,不过他对于这种粗俗的人情世态是很感兴趣的。

“不仅仅是最年长的那位小姐,事到如今,慎也是与服部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了。”

“可是,慎先生是服部先生的亲生儿子吧?”

“是的,不过,是否要接受那份遗产,我觉得还是要让慎自己来判断,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不管怎么说,服部现在毕竟还活着。”

凰华以慎重的语气说道:

“太太,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是看样子,您家里的情况比起普通人家来要复杂得多了,所以还是趁现在好好处理清楚比较好吧。”

百之喜点了点头。

“说得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在法律上作出了判决,万一有什么事的时候,那些亲戚闹起来——这种事,经常会听说嘛。最好还是让他写下一份遗书吧。”

非常少有地、凰华这次全面赞成百之喜的意见,她询问道:

“服部先生自己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服部见过面了,他生病的事,我也是接到了有子女士的电话才刚刚知道的。”

然后贵美子正了正坐姿,扔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炸弹。

“那是一个月的事了,有人打电话到我家里,对我说‘放弃遗产继承吧’。”

百之喜和凰华都脸色大变,探出了身子。

“是谁!?”

“我不知道。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奇怪声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出来。我当时是无语了,然后对方说完这句就挂了。”

“…………”

“离了婚的我并没有资格接受服部的遗产,有资格的是慎,所以我觉得,那个电话准确来说,应该是‘让慎放弃遗产继承吧’的意思。”

“…………”

“那个电话的事我对丈夫和儿子都没有说过,但是昨天,慎到家里来,表情特别严肃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服部先生去世之后,我也能得到遗产吗?’”

“…………”

“我问他,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可是慎没有回答我,只是说‘我不要那些遗产’,‘那应该是由服部先生的家人获得的,我不需要’,口气很强硬。——我儿子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取而代之的是,他给了我一张这里的名片。”

贵美子直直地注视着百之喜。

“他说这些人从事的是类似于侦探的工作,有什么事可以和他们谈谈,可是看那个孩子的脸色,他才更需要好好和人谈一谈。百之喜先生,我能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百之喜苦着脸说道: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还是请您问问您的儿子吧。”

贵美子的表情忽然放松了。

“那可就难办了,那孩子是很顽固的,因为自己有病,总是不想让我们为他担心。”

“我能理解……不过我想已经没事了。”

“你是指什么?”

“那~个。”

因为在银子的安排下,应该有专业的保镖跟着他了——这话是不能说的。

侦探有时姑且也算是有保密义务(?)的。

百之喜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端起冷掉了的红茶装作品尝的样子,同时充满痛苦地询问道:

“说起来服部先生的遗产到底有多少钱呢?”

“大概五亿日元。”

百之喜差点把红茶给喷出来。

“五……五亿!?”

“很大一笔钱啊。”

相对的,凰华则很冷静。

“那么,有子女士继承的一半就是二亿五千万,剩余部分由三个孩子平均分配,每个人能得到的就是大约八千三百万吧。”

“实际上应该还要缴纳遗产税的哦,我是没了解过具体要缴纳多少遗产税,单纯计算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如果慎放弃了继承,他的两个姐弟就能分别得到一亿二千五百万了。”

关系到是否能增加四千二百万的巨大分别,这个差距是相当大的。

这绝不是能够无视的数字。

凰华将这些话铭记在心里,继续询问了下去。

“太太,您觉得那个电话会是谁打的呢?”

“我不知道。最可疑的是服部的姐姐和妹妹,还有就是他那两个叔叔了吧……。”

百之喜咳嗽了一声说道:

“可是,那些人说过,让贵美子女士您把慎先生留下,自己离开的吧。这样的话,就说明他们承认了慎先生的身份吧。”

“谁知道呢,那些人最重视的,说到底还是‘服部家的继承人’,当然原本慎是有这个立场的,但是由于离婚之后我巧妙地逃脱了,如今他们应该不把慎放在眼里了。而有子女士生了男孩子之后就更不必说了,那个孩子应该就是继承人了哦。”

“——关键就是究竟谁不想把遗产给慎先生的问题了吧。”

“是的。这方面我就要拜托你们二位了,我希望你们能去和有子女士见个面——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我想请你们问问她,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特别是服部那些亲戚的动向吧。”

“不错。这是有子女士的联系方式。”

贵美子给了百之喜一张纸条,在电话号码的上方,写着“株式会社BLUE CARROT”。

“有子女士是在这家公司工作的吗?”

“是的,说工作也是工作,不过不是员工,而是社长。”

百之喜又一次差点把红茶喷出来。

贵美子颇为感慨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也是前几天和她通电话的时候才听说的,有子女士还笑着说,‘是家小服装店啦’。她以前就是个很时髦的人,在裁缝方面也很拿手,所以我想,这家公司大概也是她自己建立起来的吧。”

百之喜满脸疑问之色,向凰华询问道:

“……一家公司,是那么容易能建立起来的吗?说起来一家小服装店能变成株式会社吗?”

“在新公司法颁布之后,法人应该就可以是一个人了,股份不公开发售的话,我想是有可能的。”

回答完后,凰华又对贵美子说道:

“您委托我们向有子女士询问情况,我们听到的内容会在第二天报告给您,这样可以吗?”

“可以,拜托你们了。这需要支付多少费用呢?”

“这份委托要收您的费用我们就太难为情了。”

她没有说出详细情况,只是说明了一下,此事与自己本来的工作是有关的,但是贵美子却摇了摇头。

“工作就是工作,请提出正规的费用要求吧。”

“那就不好意思了。”

签订了一份简单的契约之后,贵美子再次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离开了事务所。

之后,凰华拨打了名片上的联系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语气十分正式的年轻女性。

凰华说请让服部有子女士接电话,对方回答说她外出了,又询问有什么事,于是凰华说道:

“我是经桦林贵美子女士绍介的,务必想与服部女士谈一谈,是关于桦林慎先生的事。不知她是否能够稍稍抽出一些时间来呢?”

“明白了,我会转告服部的,她回来之后我就让她与您联系。”

“那就拜托了。”

6

那里是市内第一等的地块。

抬起头能看见现代化的高楼耸立着,眼前却是一条平民式的、然而看上去又很华丽的商店街。街上是一排挂着门帘的脆饼店、历史悠久的豆糕店、干净漂亮的杂货店等等。

百之喜感到很新奇似地看着这条街道。

尽管是在东京出生,在东京长大的,可百之喜却几乎没有踏足过这块区域。理由很简单,因为根据他一直以来乘车的线路,一定要经过换乘才能到达这里,所以必然就没有机会来了。

设有店铺的建筑基本上都是些低层楼房,BLUE CARROT就在其中一幢楼房的三楼上。

既然说是‘一家小服装店’,很自然地就让人想象到、在面向大街开着的店里陈列着服装的光景,但是看样子这里好像是个事务所。

由于没有电梯,他们就走楼梯上三楼,途中凰华显得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家事务所设立的位置真是相当好啊。”

“是吗?说是一家小服装店吧。”

“所长,从车站过来只要三分钟哦,你觉得这种地方的租金大概要多少?1LDK就要将近二十万了哦。”

“……这个租金,很贵吗?”

“……会跟你说这个,我可真傻。”

看起来三楼全是同一家公司的。

打开一扇用漂亮的字体写着“株式会社BLUE CARROT”的门,里面是一间排列着桌子办公室。

坐在里面的基本上都是些年轻女性,所有人都在专心地操作着电脑。其中一个人很快发现了他们两个,站起身来,问道是否有什么事。

“我是约了今天四点见面的花祥院,服部有子女士在吗?”

“请进来吧。”

两人被带进了办公室里面的房间。

这幢建筑物有些陈旧,里面却有一间意外豪华的接待室。

一张黑色皮革的沙发,由于看起来很高级,百之喜慎重地弯腰坐了下来。

在玻璃桌下,铺着黑色与金色的波斯绒毯,这个好像也很贵。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之中,一个端着盘子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要说她是业务员,看上去却感觉相当气派啊,百之喜这么想着,那个女人摆好了咖啡杯,便在百之喜对面坐了下来,开口说话了。

“欢迎光临,听说你是贵美子女士的朋友?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样子是社长自己把咖啡端过来了。

有子说话的语气非常直率,百之喜看着她,已经在沙发上做出了准备逃跑的动作。

服部有子是个中等身高、身材苗条的女人。

她剃得略短的头发色泽乌黑,眼睑上勾着深紫色的的眼影,口红和指甲都是鲜红色。穿着衣领上有着褶边的、充满了光泽的深红色衬衣,以及黑色皮革中长裙,还有一件同样是皮革的短背心,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这副打扮不能说是低俗,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得体,这对五十岁左右的女性而言还是极其罕见的。

仅凭贵美子的话语,就能明白她是一个有着相当鲜明个性的女性了,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还有与银子相同的强烈气息。

凰华站起身来打了个招呼,同时递上了名片,百之喜也连忙效法。

重新依次坐下之后,凰华先微微低头致了一礼。

“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待我们。其实——我们前来,是想问问您关于服部先生家人的事。”

“哎呀,真是个非常开门见山的问题啊。”

“实在是抱歉,我也明白这么问是很失礼的,听说您家与普通的家庭相比、有着不少比较复杂的情况吧。”

“是吗?我倒不觉得有那么复杂。”

有子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扭了扭脖子,过了一会儿凰华端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之后,发现这里面用的咖啡豆非常不错,而且还是现磨的。

“真好喝。”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想。而百之喜由于太过紧张,尝了一口咖啡后,同样脸上放起光来。

“啊,真的,确实很好喝啊。”

“这是服部女士您亲手泡的吗?”

“叫我有子就行了啊。只喝咖啡就太浪费时间了。”

说完,有子啪啪拍了拍手。

“那么,我想先听你们说说啊,这样才公平吧。”

听到她这样唐突的回答,两个人都愣住了,有子看着手上的名片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百之喜先生的姓氏真是罕见啊,花祥院小姐也是。名字是叫凰华吗?感觉很适合你。我认识一个叫丽华的女孩子,就是华丽那两个字,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不过她自己却特别讨厌这个名字,经常叹气说‘我配不上这个名字啦’。最重要的是,那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却那么难写,实在是很无奈,习字课的时候对她而言是最糟糕的。——啊,如今应该已经没有习字那种课了吧?”

在一片茫然之中听她这样明快地说着,不知为什么凰华也不觉得生气,笑着点了点头。

“我上学的时候是有的哦,习字课。的确因为这个名字比较难写而困扰过,不管写得再怎么小心,都会变得一团漆黑,看都看不清。”

“这个名字是出于你父母的兴趣吗?”

“是的,是我母亲坚持的。我母亲对于自己的名字很平凡似乎一直十分不满,于是就特别想给自己女儿起一个豪华的名字,不过对孩子来说就相当麻烦了。”

“你母亲怎么称呼?”

“平假名的‘良’和孩子的‘子’,‘良子’。”

“哎呀,分明是个很容易明白的好名字嘛,最重要的是这样就不会念错了。不像我,都不知道被别人叫过多少次‘YUUKO’了,和服部结婚之后,至少被别人叫过上百次‘HATORIYUUKO’了哦,我几乎都打算干脆把名字改掉算了。”※

(※注:“有子”作为名字一般是按音读的,也就是“YUUKO”,但是本文中这位人物的名字作训读,发音为“ARIKO”。)

此时百之喜在有子的气势压迫之下,却挤出一丝勇气插了话进来。

“我的同年级生里,有一个人是类似的情况哦。他的姓氏是弓矢制作的“矢”和“作”,一般应该是叫‘YAHAGI’同学吧,可那个人,却叫做‘YASAKU’同学。”

“啊啊,我非常能够理解那种感觉啊!”

有子深深地点了点头。

“百之喜先生是叫太郎?名字很普通呢。”

“其实说到我的亲人,我祖母的名字有点奇怪,叫做百千代。”

有子差点喷出的样子,说了一声“失礼”。

“百之喜百千代女士?真厉害,只要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吧。”

“是的。她曾笑着过,跟我祖父结婚之后,她的名字就变得这么喜庆了。”

“哎呀哎呀,你祖父身体还好吗?”

凰华心想这人的脑袋转得真快。

她很快就明白了百之喜用过去式谈论祖母情况的原因,又问起了他祖父的情况。

“不,他在我出生之前就过世了。”

“那你的父母呢?”

“他们两个都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去世了,祖母也在两年前亡故了,所以我现在是独自一人。”

百之喜淡淡地说着,有子牢牢地注视着他。

“真寂寞啊。——你还没有娶媳妇吗?”

“那~个,因为没有人愿意嫁给我……。”

听到他这样小声地回答,有子呵呵笑了起来,目光转向了坐在百之喜旁边的凰华。

“凰华小姐——好像不行吧。”

“我全力拒绝。”

她非常干脆地作出了回答。

“顺便说一下,我父母已经离婚了,不过他们两个还都健在,现在我也经常和他们见面哦。”

“他们两位都没有再婚吗?”

“说到这个,我父亲是因为对我母亲还充满了留恋,而我母亲则说她对男人已经厌倦透了,所以不需要。”

“那么花祥院就是你母亲的姓氏吧。”

“不,是我父亲的姓氏,我母亲姓山田。”

百之喜显得很吃惊地看向了凰华。

“山田良子?那不是……。”

“听起来就像是假名一样,不过她确实叫做山田良子。我母亲好像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经常说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伪造的。要是叫山田花子的话,就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吧。”

百之喜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父亲则好像比她更讨厌自己花祥院这个夸张的姓氏,听说他和我母亲结婚的时候,还恳请说务必要让他换上山田的姓氏。我母亲对此是无所谓的,可是直到决定了要离婚的时候,他还喋喋不休地说要用山田这个姓氏,母亲就训斥他说‘你把离婚当成什么了’。”

“哎呀哎呀。”

看样子有子很喜欢这种通俗的故事。

她笑着换了条腿搭起来。

“好吧,我的家人其实就是丈夫顺一、儿子正人、女儿宫野花梨,这样能回答你们的问题吗?”

“您女儿已经结婚了吧?”

“不,还是独身哦,真让我头痛啊,她都已经三十一岁的人了,却连个男人的影子也看不到。”

“独身?”

“可是,她的姓……。”

“宫野是我第一任丈夫的姓氏哦。”

百之喜和凰华都很惊讶。

他们不禁变了脸色,提出了问题。

“没有登记收养关系吗?”

“我听说,您再婚的时候,您的女儿还在上小学吧……。”

“是小学一年级吧。也不是小娃娃了,作为孩子,她对于交朋友好像也是很重视的吧,说是不想改变姓氏嘛。”

百之喜仍然瞪圆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道:

“那个……这样的话,虽然她没有明确说出来,会不会是反对自己的母亲再婚呢?”

“那是没有的。”

她很干脆地否定道。

“花梨把服部叫做顺叔叔,很快就跟他熟悉了啊。我问过她好几次,‘改成跟顺叔叔一样的姓氏好吗?’,那个孩子总是摇头,说还是叫宫野比较好呢。正人出生的时候,我也问过她,要跟弟弟的姓氏不一样了,怎么办呢,她还是说叫宫野就行了。——正人会说话了之后,我女儿嘴里的顺叔叔也成了顺爸爸,她进高中的时候,就管服部叫父亲了,不过姓氏终究还是这样保持了下来啦。”

百之喜和凰华心里都有“真的是这样吗?”的疑问。

花梨真的接受了母亲的再婚,与新的父亲还有弟弟顺利亲切了起来吗?

这与贵美子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再婚之后有了新出生孩子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变成新出生的孩子与双亲组成一个家庭的形式。

而之前的婚姻带来的孩子,就算没有被排除在外,往往也会被放到“附属”的位置。

这样的例子在世界上出现过无数次。

花梨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呢——。

或许是在两人宽慰式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吧,有子略微有些讽刺地笑了起来。

“我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奇怪的啊,感觉还是能分得很清楚的。”

“能分得很清楚?”

“服部是我丈夫,还是正人的父亲,我与服部结婚之后,花梨就作为服部的家人一起生活了,不过花梨真正的父亲只有去世了的宫野。——有什么奇怪的?”

百之喜在有子的气势之下还是开口提出了疑问。

“要说奇怪……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可是……”

“可是?”

“我觉得……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区分得那么清楚吧……。”

凰华也同意百之喜的意见。

“户籍和亲子关系都彼此不同了,您女儿当时还在上小学吧,没有因此招来各种烦心的事吗?”

“谁知道呢,这方面要问问那个孩子才知道了啊,她也不是那种经常会把朋友带到家里来的人呢。”

不,不是这个意思,自己其实是想指出,作为母亲的有子应该会因此而遇到烦心的事,不知怎么就被对方干脆地堵了回来。

“我呢,其实是归国子女,在国外,孩子和父母不同姓、或是stepfamily都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还有中学生说,‘现在的爸爸是第三个了’。不过要是用日语说‘第三个爸爸’这种话,好像很容易导致误解的吧。”※

(※注:stepfamily是指继子女的再婚家庭。)

就是因为这样吧——凰华心想。

不用说,原本有子的性格就是受到了国外生活的影响,她的思考方式与“普通的日本中年女性”是相差悬殊的。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肉亲,说到底还是与自己不同的其他人吧,性格爱好都截然不同的人,正是在同一个家庭里一起生活的过程中才变成家人的。关键就是能否处理好相互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啦。至于是否有血缘关系,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啊。”

百之喜还没有弄明白有子的性格,仍然不肯就此罢休。

“那个……虽然您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继子与继父母之间相处不好的例子、实在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吧。”

“是啊,那只是自己无法与看不顺眼的人搞好关系,却以‘果然还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来作为理由而已啦。‘把一个根本不可爱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就太失败’这种话是不想说出口的吧。”

真是毫不掩饰。

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以前啊,我遇见过这样一个人。是正人还只有两岁的时候吧,我在婴儿广场里认识她的,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被她缠上了哦。”

“缠上了?”

“那个人说她也是后妻,她生的孩子也跟正人同岁,还有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子,也是和花梨同岁的,于是好像就自说自话地对我产生了亲近感,不过有一点与我不同的是,她那个大一些的女孩子是她丈夫前妻的孩子,与如今这位太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接着,她就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于服部女士你而言这两个就都是自己的孩子了吧,果然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觉得可爱了吧之类的。——看样子她是对我说的,不过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凰华心想,像有子这种性格应该就是这样的吧,但是百之喜却有些惶恐地举起了一只手。

“对不起,我也不是非常明白。”

“是吧?要不是周围那些太太解释,我也听不明白。她说第一,离婚之后,孩子明明应该是由妻子领走的,为什么我们家却是由丈夫来领,现在她都在想,最好把孩子交给他前妻。第二,明明同样是后妻,服部女士你抚养的两个却都是自己的孩子,真不公平,真不像话。第三,这个好像就是重点了吧,继子女是不可能得到疼爱的,所以服部女士你的丈夫肯定也对大女儿比较疏远,心底是觉得要是没有这个女儿就好了,大致这样。总结来说,好像就是‘你还真是天真啊’的意思吧。”

百之喜的眼神都定住了,又一次举起了一只手。

“我无法理解她这话的论点。”

“根本就是不可能理解的啦,试图去理解都是浪费时间,那完全不是我们所知道的日语。”

凰华点了点头,提出了一个朴素的问题。

“不过,离婚之后,丈夫带走年幼孩子的情况确实比较少见吧。”

“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就问了一下其他太太,然后就听说,那个前妻趁丈夫不在家时,把别的男人带到家里去,对年仅五岁左右的女儿嘱咐说‘叔叔回去之前你不到家里来’,就把她扔在了外面冬天的寒风里。被那个男人抛弃了之后,就疯狂地玩柏青哥,把她丈夫的存款全都用光了,又借了几百万重新找了个新的男人陷入了热恋,因为那个男人脚踏两条船,她就用菜刀砍伤了对方那个女人,于是就被逮捕了,后来被判了缓期执行。”

百之喜和凰华都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这样的话,哪怕是再怎么无能的法官,也会把抚养权判给父亲了吧。”

“她还说要把孩子交给前妻?”

“关键就是她觉得家里有个看不顺眼的继子很难受啦。——这种心情我是略微有些理解的啊。”

“您能理解吗?”

“即使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讨厌的话还是会越来越讨厌的,就是看不顺眼。——因为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啊。”

有子讽刺地笑了笑,又回到了原先的话题。

“说到底,那位丈夫就是个笨蛋啦,不但完全没有察觉到前妻的奇特行径,而且看女人也太没有眼光了,连续两个都选错了人呀。”

对于这一点,百之喜和凰华都全面赞成。

“所以我就对花梨说,没有必要勉强把服部当成自己的父亲。只要记住,顺叔叔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所以要好好相处。当然,如果这么说了之后仍然不行的话,那就无论怎么做都没用了,而那是不尝试一下就不会知道的。所幸花梨和服部相处得很好哦,所以我就说吧?我没有考虑过让那个孩子跟服部成为父女关系。因为就算没有特意确立收养关系,花梨和服部也能够永远作为家人一起生活下去。”

百之喜连忙插话说:

“可、可是,那样的话令嫒就没有权利继承服部先生的遗产了哦。”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同样的理由,我也没打算把宫野的遗产交给正人啊?”

这又是一次干脆的回答。

凰华重新平复了心情,若无其事地问道:

“请问您前夫的遗产大概有多少呢?”

“与服部的遗产比起来要少得多了啊,保险金、工伤赔偿和抚慰金全都加在一起,也就五千万左右吧。”

“您前夫是在工作中亡故的吗?”

“是啊,是一场交通事故呢。那时候花梨还只有四岁。”

只有这个时候,有子才露出了与之前形象不符的、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想想这也不知算是什么因果,我的两任丈夫都走在我前面啊。即便如此,能给我时间说一声再见,我还是觉得很值得感谢的。宫野就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到了晚上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真令人难以接受啊。”

百之喜和凰华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吊唁之间。

“花梨是宫野的女儿,所以我会把宫野留下的东西交给花梨,不管是服部还是正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对此发表意见的。——不过他们两个好像也没有打算说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法说——百之喜在心里暗自呢喃道。

凰华也完全抱有同感。

“有子女士您的想法我明白了,不过令嫒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过不要服部的遗产了哦。她说因为那不是自己应得的东西,让母亲和正人分掉就行了。”

百之喜和凰华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时果然还是要追问一下,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后,首先是凰华慎重地开口说话了。

“请恕我失礼,花梨小姐与正人先生的姐弟关系——不知相处得是否融洽呢?”

“我觉得还算一般吧,怎么了?”

“我如果是站在令嫒的立场上来考虑,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能继承一笔莫大的遗产,作为姐姐的我都什么都没有,这实在令人感到不太公平。”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花梨不是服部的孩子嘛。”

“确实如此。既然没有确立收养关系,令嫒自然没有资格获得服部先生的遗产,那是法律所规定的。但是就算理智上可以理解,人的感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区分清楚的吧。”

百之喜也以毫不掩饰惊讶之间的语气说道:

“就是啊,我觉得,作为家人一起生活到了现在,对于只有自己什么都得不到,会越发地——觉得不公平、或是特别寂寞吧,就好像只有自己不是这家里的人一样。”

“说得更透彻一些的话,在法律规定之内,令嫒要继承遗产也是有手段的。如今她要与您丈夫确立收养关系、成为服部花梨,应该也是可以的。令嫒如果这么想,您怎么办呢?”

看到两人严肃地追问自己,有子扑哧笑出声来。

“我说你们,嘴巴够紧吗?”

“啊?”

“要是未经允许就随便把我的话说出去,我可是会生气的,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能为我保密吗?”

这话省略了主语,还有目的语。

不清楚到底要向谁保密什么,但是感觉这气氛不太好提出反问,两个人都含糊地点了点头。

“谢谢。如果我女儿与服部确立了收养关系,我能分得一半遗产,剩下的部分按三个人均分计算,就是每个人八千三百万多一点吧?实际上税金还要交掉一笔不小的数字,不过现在就假定是八千万。要说为什么花梨不需要服部的遗产,就是因为这笔钱没有足以让她无视法律的魅力啦。那个孩子只要二年就能赚到这些钱了啊。”

百之喜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凰华也失态地瞪圆眼睛提出了质疑。

“赚八千万……两年?您那位未婚的女儿吗?”

“没错。那个孩子,可比服部能赚得多了哦。——当然了,这个世界上也有那种品性的人,哪怕有着上亿的收入,只要是能得到钱,再小的数目也要贪婪地伸手。不过,服部的正当继承人已经有三个了,就是我和正人还有慎君呢,我女儿还没有浅薄到那种程度,非得硬插进来不可。——我对此感到很庆幸。”

“请问令嫒……是做什么工作的?”

“姑且,算是企业经营。跟我的工作完全没有关系,是贸易之类的吧。所以一年之中有一半时间是在国外的啦。”

有子好像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我承认八千万确实算得上是一大笔钱,我知道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都会红着眼睛想要得到这么多钱,——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和我女儿都不在其中。那要是上百亿日元自然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只有一亿不到的钱,与其等它从天下掉下来,还不如自己去赚比较快。”

百之喜和凰华都无言以对,此时有子背心内侧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有子看了看手机,说了一声“稍微失陪一下”,中断了与两人的对话,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留下的百之喜和凰华陷入了茫然,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她说还是自己去赚比较快。”

“有必要调查一下她说的是否事实吧,如果有非常高的个人收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这么说着,凰华还是叹了一口气。

因为有子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会胡吹大气的人。

看她的样子,估计个人收入是很高的吧。

贵美子说她跟有子谈过之后被吓到了,如今他们确实明白了她的心情。

虽然有“直来直去”这种表现性格的词语,但对有子来说那就显得有些不够,简直就有必要用“斩钉截铁般的直接”来形容了。

百之喜也叹息着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感觉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啊,所谓的有钱人都很低调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长你不也是个有钱的地主嘛。”

“虽然是地主,可是我并不富裕哦。”

“这种理由对普通人是讲不通的啦。”

“就算讲不通那也是事实啦,因为即便说是有地租,也只能收到够我一个人吃饭的钱。凰华小姐才是,靠着外汇之类的一本万利赚了不少钱呢。”

“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能够一本万利的话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两个都短暂沉默了一会儿。

百之喜带着疑问的表情呢喃道:

“根据有子女士所说的,遗产继承的事是十分明快地迅速决定了的,以所有人都接受了而告终,好像不会有任何问题……。”

凰华面露苦色地摇了摇头。

“所长,所有的再婚家庭如果能这么完美地解决遗产继承问题,雉名先生的那些朋友们可就都得被逼到失业了哦。”

雉名俊名是百之喜的熟人,一个律师。

百之喜从凰华的话语中获得了力量,探出了身子。

“说得对啊,一般应该会有更多纠葛的吧?”

“是啊确实,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各种丑恶的展览会了,会变成一片冒泡的泥沼哦,一般来说。”

凰华也少有地做出了有力的断言。

“雉名先生主要是接刑事案件的,所以不太处理这类案件吧,不过在律师之中也有很多是专门处理这种案例的。”

“明明其它还有很多要花上好几年才能解决的案子呢。”

“这样的话,就要想办法尽可能也听听花梨小姐本人的说法了吧。”

“就是啊,不知道她会不会见我们啊。——如果她不是有子女士那么可怕的人就太好了。”

“有子女士其实也不怎么可怕吧,只不过,说话方式比较直接罢了。”

“所以说,那已经非常可怕了啦。”

“说什么呢,所长你自己说话不也是很直接的嘛。”

“我是有好好斟酌过用词再说话的啦。”

有子回来了。

“对不起了啊,弄得慌慌张张的。”

“不,我们才应该道歉,在您繁忙的时候打扰了。”

凰华低头致了一礼,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我听说,服部先生的财产原本是继承自他的祖父母与父亲的,不知那次继承的时候是否发生过什么纠纷呢?”

有子笑着拍起了手。

“有啊有啊,有过很大的纠纷,闹得很厉害。”

感觉就好像事不关已一样。

“听说服部先生的父亲还有两个弟弟,那其他的兄弟姐妹呢?”

“还有三个姐姐,那些人其实完全没什么,不过他那两个弟弟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啊。”

“果然是这样?”

“最开始是服部的祖父过世的时候吧。由于他家好像仍然还是以长子继承所有财产为惯例的,我公公就继承了遗产,可是他那两个弟弟说‘要是全部交给大哥的话,最后家里的财产就都得落到顺一儿子手里了吧!让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夺走这个家难道也没关系吗!’,陷入了半狂乱之中哦。”

“他们说的是正人吧。”

“没错。他们的意思是想说,因此自己应该要分得遗产。服部的长子虽然是慎君,但他已经成了桦林先生的养子啊。”

“那当时的争吵最后怎么样了?”

“他的祖母是个很矍铄的人呢,非常有气势地说道‘你们爷爷的七七法事还没做完,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训斥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就结束了。”

“……这样就收场了啊。”

“因为其它亲戚也站在他祖母那一边吧。之后一次激烈的场面,就是我那位公公过世的时候。那个时候就更加厉害了,因为他的祖母也已经去世了,再没有人能做出阻拦。刚才提到的那两个不成器的叔叔和服部的姐妹都卷了进去,造成了比前一次更大的骚乱哦。”

百之喜小心翼翼地举起了一只手。

“那个……,我有个问题。服部先生的姐妹会眼红我可以理解,因为那是自己父亲的遗产。可是,在那种场合下,我觉得两个叔叔应该是没有任何权利的……。”

“确实没有吧,不管怎么想。不过,这世上有个词叫死皮赖脸,辞典上也有写的哦。”

“他们是想通过那样达到目的吗?”

“好像是吧。说实话,抛开那两个叔叔不谈,我其实倒是觉得,既然是父亲的遗产,所有兄弟姐妹平等分配不是挺好的嘛。”

“可是,服部先生的母亲呢?既然作为妻子,遗产的一半应该是属于她的吧。”

“应该是吧。据说嫁到那个家里,只要生下了男孩子,就不能再提出想要丈夫的遗产了。所以,他的祖母也放弃了祖父的遗产。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吓了一跳呢,虽然我是不想要遗产的,可是让我放弃自己的权利、让给孩子,感觉也挺奇怪的吧。我觉得那根本是两回事,所以就说‘虽然您这么说,但是即便服部过世了,我也不会这样做的’,很明确地拒绝了。不过我婆婆却笑着说了一句,‘那也没关系哦’。她说这个世界是在逐渐改变的,所以有子小姐只要按自己所想的去做就行了。——好人啊,真的是。看着服部那两个叔叔还有他的姐妹,我就会想到,有一位那么好的祖母和母亲在,怎么还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那样的人渣来呢。”

百之喜再次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服部先生的姐姐也——很糟糕吗?”

“简直是变本加厉的糟糕啊。唯一正常的就是他最小的妹妹敦子女士了吧。”

“就是那对双胞胎兄妹中的妹妹吧。”

“双胞胎中的哥哥德二,简单来说就是个不好不坏的人。至于长女端津子和服部下面一个妹妹沙智绘,那就实在是太糟糕了啊。也真亏贵美子女士能受得了那种人呢,我是丝毫都不打算忍受,直接就很激烈地还了口啊。就因为这样,如今我要是在服部家露面,她们两个就靠都不会靠近我了。”

“那两位姐妹,结婚了吗?”

“结了哦,都是跟很相配的糟糕男人结婚的。还有她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一副跟双亲一模一样的糟糕样子。”

“那个时候的争吵是怎么收场的呢?”

“与那粪土一般亲戚相对的是,比较正常的人也是有的哦,也有人发表意见说,在当今这个时代,由长子获得所有遗产似乎不太好,最重要的是当事人服部不愿意那样啊,他希望兄弟姐妹们也能得到充足的份额。于是在他母亲和亲戚们的协调之下,应该是给了他们相当多的钱,不过在那帮家伙说起来,他们的所得与服部继承到的金额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所以还是觉得十分不满吧。”

“那么服部先生,如今是在病床上吧。”

“是啊。”

有子的表情第一次严肃地绷了起来。

“可以明确地说,对于我丈夫的遗产我是无所谓的,而那帮家伙除了我丈夫的遗产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

“正人虽然是服部的长子,却丝毫没有要继承服部家的念头。说起来他之所以准备继任家主,也是因为不得不回到家里生活的关系。我丈夫是以退休之后就回家去为借口、一直拖拖拉拉地逃避着,可是正人就不能用这招了吧。”

“请问您丈夫的老家在哪里?”

“在关东南面靠郊外,虽然称不上是落后的农村,不过也不是城市,放眼望去全都是山。对于不以居住为目的的人而言、是个不错的地方,所以放暑假的时候我经常会去玩啊,当然,要避开盂兰盆节。”

有子的语气好像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一样,百之喜有些吃惊地说道:

“那个……听您说得像是跟您不相干的事,可这是关系到了您自己儿子的吧?”

“这是那个孩子自己的人生嘛,不想继承服部家的话,只要放弃继承权就行了啦。”

凰华询问道:

“暂时继承下来之后全部卖掉从而现金化——这个办法不能用吗?”

有子反复摇着头。

“不行啊,对那个家里的人说‘我不想继承这个家,只想要遗产’是行不通的。要是那么干,就要一身承受一个家族的诅咒,并且一生都无法摆脱了,就连至今为止还对我们抱有善意的人也会变成敌人的啊。那个孩子明白,至少还会出现二十个可怕的恶质跟踪者,这样的事确实会发生,所以他的神经是无法承受的吧。”

有子的语气果然是觉得很有趣似的,但是她又突然改变了语气。

“你们想了解的好像不是我的家人,而是服部的亲戚吧,为什么?”

凰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下定决心把事情说了出来。

她觉得,对有子这样的人,要切忌做出拙劣的掩饰。

坦诚地把话说清楚才是上策。

“其实,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在慎先生的周围,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把桦林慎在这一个月之内数次遭遇危险、无论哪次都是稍有差池就会丢掉性命的事态、包括桦林家接到了可疑电话的情况都说了出来,有子一听顿时显得十分惊讶。

“说要他放弃遗产继承?慎君?”

“是的。至于那个电话,与慎先生周围连续发生的可疑事件是否有关系……我们还不得而知。”

“应该有关系吧。慎君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不像是会招人嫉恨的孩子。关键是,凭怨恨不至于做出那样大费周张的事来。”

下了断言之后,有子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芒。

“——所以呢?你们就觉得那是我干的?”

“我们正是为了询问此事而来拜访的。”

有子笑了起来,不过立刻又绷紧了表情。

“——失礼了,这不是可以发笑的场合啊,关系到了慎君的生命。”

“您说的没错。”

“那么我就回答你们,不是我干的。”

“我们也不认为是您做的,同样也包括令嫒,令嫒没有必要去冒这样的风险。然而……”

凰华一边思索一边继续说道:

“八千万这个数字,能够断言自己赚起来比较快的人——不限定为女性也是极其少数的,大多数人对于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都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百之喜也表示了同意。

“说得对哦,普通人基本上就连一次性摸到这么多钱的机会、都应该是没有的吧。”

“于是我就要问一下有子女士了,如果有人似乎会做出这种事的话,您觉得会是谁呢?”

有子显得有些意外,表情严肃地考虑了一下。

“基本上,服部只要有我这个妻子和他的儿子,其他亲戚就应该是一分钱也拿不到的吧。因为在服部的血缘关系上,搞不清楚其中区别的那帮人确实是会啰啰嗦嗦的,说实话,那些人实在太多了,我也想不出来。”

“是这样啊……。”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就算是慎君放弃了继承权,也只会让正人得到的那份增多而已吧,在那些亲戚之中,和那个孩子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人——我倒是有点想象不出来了。”

“照您这么说的话?”

“嗯,我觉得干这事的人应该是打算把慎君——虽然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强制排除掉之后,让正人取而代之,以便分润到一部分遗产……这样的话,不能随心所欲地操纵正人就没有意义了。”

“有子女士。”

凰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么问是非常失礼的。您觉得就没有可能是正人先生本人做的吗?”

不知是不是由于强烈的愤怒,有子一下子喷了出来。

“是吗,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嗯,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孩子确实是最有嫌疑的人。因为只要慎君放弃继承权,那个孩子就能独占两亿五千万了,的确很危险啊。我得给他一个忠告,让他不要乱来。”

感觉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然而她本人似乎是认真的。

她苦笑着说:

“虽然我儿子不是个坏孩子,不过也有些优柔寡断的地方啊,要是被谁唆使着干出了这种事也是不足为奇的……。但是正人也知道,我是非常讨厌这种事情的,并且如果他做了什么坏事的话,我会把他从遗产继承人里除名,他也是明白的吧。”

“您的遗产是指?”

“有价值的其实也就是这家公司了吧,因为新公司法颁布之后,组织形式改变了,现在法人也是我一个,股东也是我一个。”

也就是说,她是货真价实的企业所有人。

这种公司形态应该还是有着某些不合理之处的,不过看起来,有子其实倒是希望这样。

“我不太想把经营的规模搞得太大啦,因为说到底,我是由于喜欢而做这份工作的。”

“公司股份没有公开发售吗?”

“是啊。”

这样的话就无法计算市场价了。

要计算出股份非公开公司的资产价值,需要相关专家的力量。想想还是算了,就随便问个大致上的价值吧,正在此时,有子却很爽快地说了一句。

“今年的销售额最高能有差不多二十亿吧?”

百之喜差点一头撞在桌子上。

一般,百之喜会很高兴地吃一些五十日元、一百日元的粗点心,对于他而言,在刚才的对话中登场的金钱单位实在是太过于超越常识了,令他无法想象。

就连凰华也为之无语了,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之后,艰难地提出了一个逼近核心的问题。

“请恕我失礼……利润大概有多少?”

有子笑着挥了挥手。

“别这样啊,你们又不是税务署的,这我可不能说。只不过呢,我曾经问过公司里的会计,如果我死了,公司的股份应该是由我儿子和女儿两个人继承的,不过其中还有遗产税的问题吧,就让会计告诉我粗略计算大致能值多少钱,对方就说‘最低也能达到十亿的估价’呀。”

两个人张大着的嘴巴这次实在是合不上了。

在这种一等地块设立事务所,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业绩很好的公司,二是单纯为了撑门面,而“BLUE CARROT”就是前者了。

百之喜将脸转向了一旁,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呢喃道“根本就不是什么小服装店……”。

凰华也完全有同感。

她说对丈夫的遗产无所谓是有道理的。

有子那斩钉截铁般的直接性格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吧,但是和她女儿一样,对于有子而言,丈夫的遗产也没有“足够的魅力”能让她红着眼睛想要得到。

这样一来,问题就是正人的财力了。

“请问您儿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岁。”

“他是在这里工作的吗?又或是在他姐姐的公司里?”

“不是,我们家里基本上所有人都是各管各的。正人是网页设计师……是这么说的吧?好像是在家里做那种工作的啊,看现在的情况好像还算是能吃得上饭啦。”

“他没有他姐姐那样的收入吧?”

“不行不行,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吧?不过,那是正人自己的选择啊。”

此时凰华又想到,“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个人的资质、能力和努力程度是有所不同的,但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之间竟然有着如此巨大的收入差距,如果说使他产生了自卑感也并不出奇。

要是一直让他面对着这种令人不快的事实,弟弟是否会陷入“为什么只有姐姐获得了成功……”这样的心境呢?

至少在经济状态上而言,只有正人是不能说不需要父亲遗产的。因此,如果他觉得无法接受同父异母的兄弟把自己的那份遗产分走一半,也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凰华正准备指出这一点,有子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特意放慢速度组织起了语句。

“由于公司的股份是我的个人资产,所以继承人就只有花梨和正人两个。——你明白这个意思吗?现在,他出于贪婪,把原本没有权利得到的一亿二千五百万揣进怀里,就不去管将来那应该可以切实得到的五亿了?我的儿子可没有那么笨,连这么简单的算数都做不出来。”

“话虽如此……”

在有子的气势压制之下,凰华略微绷起了脸说道。

“不仅想独占两亿五千万,而且还想着要得到五亿日元的人,应该也是有很多的哦。”

“确实有吧,但是,那个孩子想要得到两亿五千万,就必须要对慎君做些什么,对此我是不会容忍的,绝对不会。”

“…………”

“假设,万一我儿子对慎君说出了‘你放弃我老爸的遗产吧’这种话——哪怕是心里想做这种事,我都不会轻饶了他。明天我就会重新立遗嘱,一分钱都不留给正人啊。”

听到她充满魄力地说出了如此令人不安的台词,百之喜不禁全身颤抖起来。

对于有子的愤怒稍稍感到有些意外,凰华也询问道:

“比起您儿子来,您更疼爱慎先生吗?”

“没有啊,只不过是有所区别的。”

“…………”

“决定和服部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充分地明白,自己的所做所为是不道德的。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说‘只是自己喜欢的人正好是已经结了婚的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就好像是将错就错一样吧。无论再怎么用言语修饰,我也必然是有错的。当然比我错得更厉害的,就是忘记了自己已经结婚了的服部了。”

“我听贵美子女士说到过……可是您丈夫当时真的是忘记了吗?”

“好吧,要说忘记是有些过分了,不过他没有意识到好像是真的吧。”

就算是那样也足够过分了。

有子似乎想到了别的事,微微笑了起来。

“其实也有那种不让离了婚的丈夫见自己的孩子,又对孩子说父亲坏话的母亲吧。我是真的要好好向贵美子女士致谢。虽然估计她并不想听我这么说,不过她实在是个好人啊,真的是,慎君也是个好孩子,这真是令人感到庆幸啊……。”

此时说话不经大脑的百之喜发挥出了他的本领。

“可是,我觉得对于丈夫去和前妻的孩子见面、心存不快的人也是很多的,有子女士您对此难道并不在意吗?”

“不管我在不在意,即使离了婚,服部也是慎君的亲生父亲,这一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吧。”

听到如此直接的回答,百之喜显得有些害怕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凰华在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句“这个怯懦的家伙……”。

“服部对慎君有着非常强烈的责任感,可能其中也有罪恶感吧,所以他在贵美子女士再婚之后,仍然继续支付着抚养费。虽然贵美子女士表示了拒绝,可服部还是再三恳请她收下啊。他说自己除此之外也做不了其它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贵美子女士收下。当然服部有这样的财力来这么做,不过哪怕是有着高收入,却吝啬得不肯把钱花在前妻所抚养的孩子身上的男人,也是很多的啊。我觉得,我的丈夫并不是那种人其中的一员,实在是太好了哦。”

“我听说,有子女士您之所以会联系贵美子女士,是因为您丈夫想和慎先生见面?”

“有一半算是吧,另一半是出于我个人的原因。”

“——您这么说是指?”

“服部现在还活着,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谨慎吧,不过我希望在服部的葬礼上,能把慎君也请来,让他为服部收拾遗骨啊。”

“…………”

“那是以有血缘者为优先的吧。即使没有一起生活过的记忆,慎君也是服部的亲生儿子。那么多年都没有消息,久别之后的重逢要是在葬礼上的话,就实在太可悲了吧。——好吧,这只是原则上的说法,其实我还是希望服部的身体能够康复的啦。”

有子看了一眼时钟。

“现在我差不多要去医院了,可以的话,你们也一起来,和我丈夫见个面如何?”

两个人都连忙推辞了。

“不敢打扰!”

“是啊,您丈夫还在住院,不能给他的身体增添那样的负担……”

“没事的,他这次只是为了接受检查而住院的,可以说还无聊得很想和人见见面哦。而且呢——。”

有子说着笑了起来。

“刚才的邮件,是慎君的哦。”

“哎?”

“他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啊,一定要先问过我,今天是否能前去探望。好像是表示他不会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去和服部见面,让我放心似的呢。——听说和他有婚约的那位小姐今天也会一起去。”

凰华百之喜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你们肯定在想,他为什么要把那位小姐、介绍给此前一直都没有交流过的亲生父亲吧?上次慎君过来的时候,提到过有一位正在考虑结婚的女性,然后,服部就硬是说无论如何都要见见那个人哦。慎君是个性格温和的孩子,所以做不出断然拒绝的事吧。真是的,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出面,向那位配合着做这种事情的小姐道一声歉、表示一下谢意了啊,实在是太对不住她了吧。而且——。”

有子看了看他们两个,十分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其实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你们应该也想见见那个人的吧?”

“您说的没错。”

看样子是被看穿了,凰华很痛快地低头致了一礼,接受了有子的好意。

7 “我要准备一下,你们先去下面等吧。”听有子这么说,凰华和百之喜便先下了楼梯,在大楼前面等待着。“刚才的那些话,你怎么看?”“刚才哪些话?”“就是说正人先生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夺取桦林先生那部分遗产的话啦。”“根据计算还是比较合理的。”“计算什么?”“当然是金钱的总额啰。根据现状,正人先生能够继承的遗产包括了有子女士的五亿日元、服部先生的一亿二千五百万日元,合计六亿二千五百万日元。”“哈啊……。”这个数额实在过于巨大,还是让他略微有些缺乏真实感。“如果把慎先生排除在外,正人先生能从服部先生那里获得的份额就会增加两亿五千万了吧,在那种情况下,有子女士会在书面上写明,不留遗产给正人先生吧。即使是那样,由于正人先生是有子女士的亲生儿子,他还是有权利申请遗留分的吧……。”※(※注:所谓遗留分,是指根据日本法律的规定,为保障被继承人除兄弟姐妹以外的直系亲属,即父母、配偶、子女的基本权益,即使被继承人的遗嘱中写明不留遗产给指定直系亲属,其也能申请一定份额遗产的权利。)“本来应该是能得到一半数额的吧?”“有子女士遗产的一半是两亿五千万,把桦林慎去掉之后,服部先生的遗产合计也有五亿日元。”“要损失掉一亿二千五百万啊。”就算自己亲口说了出来,终究还是没有真实感。“只是,桦林慎先生自己主动放弃遗产继承权、也不能说是不可能的事。”桦林慎虽然不是那种被人威胁就会退缩的软弱之人,却是个品性清白的人。从他用“服部先生”来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就能看得出,他的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桦林家的人。要是被圈入这种争闹不休的事情——他会这样想着而放弃遗产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百之喜轻声嘟嚷了一句。“不知道服部先生自己是怎么想的啊?”刚才有子所说的毕竟只是服部家人一方的情况,服部本人的意向还不得而知。“说的是啊,服部先生是不是真的想把遗产留给桦林先生呢……。”“最好还是确认一下吧。”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两人面前,就像是与之相配合好的一般,有子正好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久等了。”有子拿着一个大包,换了一身衣服。人造革的外套,灰色长裤,米色的毛衣,脚上也是一双淡茶色的皮革制轻便运动鞋。感觉与之前的印象实在相差得太多了,百之喜询问道:“去探望病人,有必要换衣服吗?”“刚才的衣服有些太刺眼了吧,我和服部对于这方面其实都不太在意,不过医院里还有其他患者以及探望他们的人吧,太过随便而让那些人吓一跳就不好意思了。考虑到那个地方的情况,过去时就要穿得合适一些了哦。”“哎,您真是意外地会关心人啊。”他这样就算是斟酌过用词的,所以说才可怕。“要走了哦,所长。”在百之喜捅出更大的篓子来之前,凰华不顾一切地用力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塞进了出租车里。凰华和百之喜坐在后排,有子坐在副驾驶席上。出租车开了起来,在车里凰华想起自己漏问了一件事,便向有子提了出来。“服部先生的亲戚里有医疗行业的相关人士吗?”“就我所知是没有的。”有子应该也想到过这个可能性吧。她先按照长幼顺序开始排列了起来。“他那两位叔叔的孩子全都是在当地工作的,伯母们所嫁的人也是公司职员或是公务员,她们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在东京工作的。我婆婆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外甥侄女之类也有很多,不过我也从未听说过那些人之中有医疗行业的相关人士。”接着就是关于服部本人的兄弟的说明。“德二先生是经营私企的,他的太太是职业主妇。端津子和沙智绘的丈夫都是上班族。敦子女士嫁给了一个开着大旅馆的,做了老板娘。端津子和沙智绘的孩子都是自由职业者和啃老族,应该没一个是有正经工作的啦。德二先生的长子在公司里上班,次子是在工厂干活的,最小的女儿还是个学生吧。至于敦子女士,她那两个女儿同样还是学生。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不过只要结了婚,有亲缘关系的人就会像藤蔓式地增长起来吧,他们的配偶可能也是有兄弟姐妹的,那些人应该也有结了婚生了孩子的,所以说到底,亲戚这个圈子是可以无限扩展的啦。”“关系那么遥远的人也可以认定为亲戚吗?”“因为是乡下嘛。——这只是我的体会,沙智绘曾经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是‘我丈夫姐姐的结婚对象他弟弟的媳妇的从兄弟想去东京游览一下,你为他带个路吧’,还说要是拒绝了,作为亲戚就会很没面子什么的,真是荒谬透顶,我当时就说了一句‘根本是完全不相干的人,脸皮也太厚了’,就挂断了。”实在是模范式的应对。有子转过头来说道:“你们要调查这种事,正是侦探的工作吧?”“……对不起,我们只是‘类似’侦探。”出租车开了差不多短短五分钟之后便停下了。凰华作为秘书,无论如何都想先付掉车钱,但是由于年纪和座位的关系,还是被有子抢先了一步。虽然遗憾,却也不可能像学生那样说“AA制”,就坦诚地道了谢,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那里是一家大得惊人的医院。从入口进去,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到处看上去都是亮闪闪的,天花板很高,在开放式的空间中拥挤着大量来看病的人。有子迈着习惯的步伐笔直穿过了大厅,乘着大型电梯上到了十二楼。看来这里就是住院病房楼了。与一楼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寂静。走廊又是弯弯曲曲地延伸得很长。尽管是在这种地方,凰华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说了话。“有子女士,还有一件事我想冒昧问一下,您的丈夫,有没有把遗书……”“写好了哦。——他知道了自己的病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姑且,还是写过一份,我也作了见证。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那样,他写明了有遗产留给慎君,而不会留给花梨,因为那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服部其实还清楚地写下了,会把那些琐碎的物品留给花梨呢。”那应该是父亲对于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竭尽所能的一份心意吧。“排在第一位的继承人是有子女士您吧,您丈夫老家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呢?”“这个嘛,怎么办呢?好像只要把房子留下就行了,反正还有一招可以租给别人的嘛。”那真是能让所有亲戚都一起晕倒的最终手段了。一路向长长走廊的尽头走去,来到了挂着“服部顺一”名牌的病房前,看来是间单人房。“阿顺,我进来了哦。”房间里也很宽敞,摆设也非常气派,要不是在床头边上放着的那些装置,看上去就像是高级旅馆里的房间一般。服部顺一在床上坐着。他的年纪与有子相仿,是个相当帅气的男人。尽管有些削瘦,脸色还是挺正常的,看不出生了病的虚弱样子。他看到跟在妻子身后进来的两个人,露出了颇为惊讶的表情。“阿顺,这两位是慎君的朋友。”“慎的朋友?”服部的脸上亮了起来。不知道是否有必要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服部在床上正座了起来,端正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向两人低头行了个礼。“既然你们是有子带来的,想必也已经知道了吧,我是服部顺一,非常高兴能见到你们。”对此百之喜两人则慌张了起来。“那、那个服部先生,还是请您放松一点……”“我们两个,确实是认识桦林先生的,不过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见过几面而已……”您这么看重我们,我们也很为难的——百之喜的脸上这么写着。两人报上名字,坐到了椅子上,服部神情诧异地朝百之喜的脸上仔细端详了起来。“百之喜先生?如此罕见的姓氏……莫非,你是百之喜锦子女士的亲戚吗?”听到这话,百之喜的眼睛顿时瞪圆了。“您认识我母亲吗?”服部也很吃惊,在床上重新坐直了身子。“你是锦子女士的儿子啊!哎呀,长得这么大了!真教我吃惊!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看到这种意外的事态发展,有子也询问起来。“我倒是第一次听到百之喜先生的名字,阿顺,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有子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啦。你知道,我家在叶山有幢别墅是吧,她就是我小时候、在那里附近建了别墅的一家人的女儿啊。我们的亲戚之间都挺熟悉的,到了暑假的时候我也经常和锦子小姐一起玩。长大了之后只听说她和别人结婚了,没有进行什么特别的来往……。”服部那兴奋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慎重地把话说了下去。“在那之后,过了大概十三年吧,我听到了讣告,说她和她丈夫一起在事故中亡故了……我感觉很震惊啊,怎么都无法相信。想着至少要出席一下葬礼……那个时候主持葬礼的就是你吧。”听见服部感慨颇深地这样说着,百之喜低下头行了一个礼。“关于这件事,我要感谢您来参加我父母的葬礼。虽然说是主持葬礼,可是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到,基本上都是我祖母替我一手操办的。”“我还记得哦,她是一位性格特别踏实的人。你祖母身体还好吗?”“不,她两年前就……”“这样啊……,请节哀。”再次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个礼之后,服部把头抬了起来。“不过,太郎先生,这样一来,现在你在那个家里就是独自一人了吧?”“是的。”“有要结婚的打算吗?”“不,还没有……。”(别说打算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虽然服部不可能听得见凰华在心里发出的吐槽声,可他的脸色却变了。“那可不行!你的祖母一直看不到你真正长大成人,会说自己死也死得不安心的哦。你没有找到什么对象吗?”服部精神得简直令人怀疑“他真的是癌症患者吗?”,如此逼问着百之喜,然后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凰华,很明显就变得亮了起来。“是吗!是这个人啊!”“绝对不是。”把一个病人(而且还是个命不长久的病人)的希望给打破,就算客气地说,也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因为服部看上去是个想法稍微有点过激的人,要是自己装装样子,搞不好就真的被当成百之喜的未婚妻了。既然他是个只有数月可活的癌症患者,就随便让他误会算了——很不幸这是违反了凰华原则的。更何况误会还要看内容的。这种事就要全力否认!“我只不过、是所长的秘书。”连旁观者也看得出服部有些沮丧,他垂下了肩膀,但是知道自己儿子认识的人是童年玩伴的孩子,他还是显得非常高兴。他满脸挂着笑容向百之喜说道:“这事不用灰心,你还年轻得很,既然是锦子小姐的儿子,人品和家教肯定都是没说的。不过,也不能太大意了,要抓住像凰华小姐这种美女的心,除了与生俱来的资质之外,还是需要努力的。”“哈啊……多谢,承蒙您的指教。”来探望病人却反而被鼓励了,实在是不太像话。不仅仅是有子,连服部的气势好像都很有压力,百之喜十分艰难地把话挤了出来。“……我倒是不清楚那个叶山的别墅,我母亲的儿提时代,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吗……那也难怪,这是将近四十年之前的事了,说到锦子小姐啊,那可真是个漂亮的人,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哦,附近的孩子们都很仰慕她,当然我也是。——你可别生气哦,有子,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啊。”服部连忙作出了解释,不过有子笑着回答了他。“我是不会生气的啦,你们谈的是百之喜先生的母亲吧。”不知是由于放心还是特别感动,刚才还带着笑容说话的服部,声音突然间顿住了。“锦子小姐的孩子竟然和慎成了朋友,多么奇妙的缘分啊。”“我在来这里之前,也没想到会听到关于我母亲的事。”“是啊,实在是想不到。关于我们家的情况,我想太郎君你应该也听慎说过了……。”“没有,那个……。”知道他不是那种能在这时候随机应变的人,凰华从旁插嘴说:“刚才,我们已经听您的太太说过了,之前也听贵美子女士说过,而慎先生对此还只字未提。”“是这样啊……。”表情丰富的服部这次脸色突然又阴暗下来。“都是因为我照顾不周,真得很对不起慎和贵美子……。”“是贵美子女士才对吧,已经离了婚的太太可不能直呼人家名字呢。”有子颇为犀利地这么指出着,可是声音却很温柔。“再说,贵美子女士也很明确地说过,和你离婚是一件好事吧。既然她和桦林先生再婚之后生活得很幸福,你也不用再心怀歉疚了啦。别再始终沉浸在罪恶感里了,太阴沉了。”虽然服部和有子是由不正当的恋情发展到结合的,但是看起来两人的婚姻生活还是有许多收获的。病房门打开了,一个身着便服的女性走了进来。她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显得颇为结实挺拔,似乎是刚下班,穿着一身苔绿色的上衣长裤套装。让人感觉她大概是来探病的客人,有子却显得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花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才在成田机场下的飞机啦。——这两位是?”“是慎君的朋友、还是阿顺故人的儿子百之喜太郎先生,以及他的秘书花祥院凰华小姐。”“你们好,我是宫野花梨。”花梨是个与她母亲不同意义上很有个性的人。她的肤色是浅黑的,眉毛也很浓,瞳孔漆黑而闪着有力的光芒,一副不太像是日本人、线条分明的长相。毫无疑问她就是个纯粹的日本人,然而比起和服来,她穿上印度或是阿拉伯的民族服饰好像更合适得多。“爸爸,你有没有觉得无聊呢?”花梨笑着走近了坐在床上的服部,从口袋里拿出了某个小东西,放在他的手里。“来给你,这是土特产。”看上去是一块脏兮兮的小石头,可是服部却开心地大叫起来,把它收下了。“这不是埃及的玻璃球嘛!”“很贵的哦,你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谢谢你,我太高兴了啦。然后要是你带着女婿回来的话,我就更加高兴了。”“你真敢说啊。要是我给你带一个女婿回来,爸爸你感到安心了,就会一下子死掉了吧。如果真想看我穿婚纱的样子,你就拼了命地把病治好吧。”就算是亲生女儿,可能也很少有人能这么说话的吧。分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却能从他们对话方式中感觉到,的的确确包含着亲情。有子取出了钱包,向花梨递了一个眼神。“阿顺,我出去一会儿买点东西啊,你有什么想要我带的吗?”“不,现在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啦。”“看你挺辛苦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跟我一起来吧。”“嗯,先让我把行李放一下哦。”花梨从大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包,凰华敏感地察觉到了情况,向服部打了一声招呼。“我们待得太久会影响您的身体,今天就这样告辞了吧。”“哎,这就要走了?”百之喜迷迷糊糊地说着,背后立即被一只手拧了一下,服部好像很不满意地微微扭了扭头。就算百之喜再迟钝,这时也理解了。“啊!对不起,正好过一会儿我们还有点事,如果不嫌打扰的话,下次我们还可以再来吧?”“当然啰,随时都欢迎你们来。”服部带着热情这么说道,绝非是客气的套话。“我也想再聊聊锦子小姐的事啊。不如等我出院之后,在自己家里招待你们吧。”“不,那实在……太给您添麻烦了吧。”百之喜慌忙推辞道。四个人都陆续走出了病房,但是有子并没有马上离开那里,这也是因为这个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可以不打扰到其他探病的人,自由地谈话。由于走廊很宽敞,也没有被房里的服部听到的风险。有子重新向花梨介绍了百之喜两人。“这边的两位呢,据说其实是从事类似于侦探的工作的。”“侦探?”“没错,好像是慎君差点被人谋杀了啊。”“哎呀那可不得了。”这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女性也很罕见。但是,花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看到母亲的模样,她似乎就意识到了如今的事态并没有十分严重。“那么,这事跟爸爸有关系?”“根据目前的情况,只能这么想吧。”“不过,会是谁干的呢?就算这么干了,也只会让正人得到的那份增加吧。”“问题呢,就在于这里了啊。不过这两位好像对你有点怀疑。”“哎呀。”这回是有些戏谑意味的“哎呀”了。花梨那漆黑的双眸直直地注视着百之喜和凰华,凰华对她解释说:“现在我们已经不那么想了,因为花梨小姐并不是服部先生的遗产继承人。只不过——”凰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便开口说了出来。“要是慎先生放弃了遗产继承的话,您父亲遗产的一半就会由您的弟弟获得了。因此,您对弟弟太过于疼爱,这样的动机也是能够充分被接受的吧。”花梨一下子喷了出来,有子也是一样。由于在病房楼里也不可能放声大笑,母女两人一副压抑得很辛苦的样子,强忍着笑意。首先是母亲恢复了过来,特别严肃地说道:“你刚才的台词,要是让正人听到的话,肯定会拍着手说‘请你多说几遍吧’,绝对的。”“因为那家伙平时就经常抱怨说,‘姐姐怎么不疼爱弟弟呢’。再说了……”花梨还要继续说下去时,嘴却闭上了。顺着她的眼线看去,那是桦林正在向这里走来的身影。桦林看见百之喜和凰华在,也显得很惊讶,一边走着一边点头致意。正如预先通知的那样,桦林的身边伴着一个女人。贵美子曾感叹说“长得像模特一样”,那也是没错的。她实在是个很漂亮的人,以至于连凰华也略微瞪大了眼睛。感觉她身上似乎有种古典之风,或许是妆化得比较少的缘故。与时下仔细地描绘出眼框、强调睫毛的化妆方式明显不同,她化的完全是淡妆,穿着深蓝色的朴素外套,头发在脑袋后面扎成了一束,尽管形象如此质朴,却美丽得令路人都要回头细看。桦林来到了病房前,正准备向他带来的女性介绍在场的所有人,可是那位女性却首先显得很惊讶地说道:“难道是……花梨小姐?”“你果然是优姬小姐?真教我吃惊!”花梨和优姬尽管顾虑到场所问题,还是发出了高兴的呼声。“莫非所谓慎君的未婚妻就是优姬小姐你吗!?”“是的,我吓了一跳!花梨小姐是慎先生的姐姐吗?”“不是不是,我跟慎君其实根本不是一家人,完全就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是慎君同父异母的弟弟啦。——那,这位就是我母亲,也就是慎君亲生父亲的后妻了。”如此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令优姬当场愣住了,然而她还是向着据介绍是花梨母亲的人、很有礼貌地报上了名字。“我名叫海老原优姬。”有子也很有长者风度地低头回了一礼。“我是服部有子。你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实在是不胜感激。”“听说慎先生的父亲无论如何都想见见我,我就主动提出跟他一起过来了。来了真是太好了,实在没有想到居然能遇上花梨小姐。”桦林以无法掩饰惊讶之情的语气询问道:“没想到优姬和花梨小姐竟然是朋友啊,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回答他的是花梨。“其实也算不上是朋友啦。只是大概两年之前吧,我们通过熟人的介绍见过一面而已。”“两年之前见过一面?你们记得还真清楚啊。”“那是,像优姬这样的美女,我是不会忘记的啦。——让我心里有些在意的呢。”“我也是一样。”优姬一脸真挚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因为在那之后吉田小姐就离职了……我又不知道她私人的联系方式,也就没有办法通知到花梨小姐了,真是对不起了。”“没关系啦,那点小事。说起来——”花梨注视着优姬的脸,微笑了起来。“真是太好了啊,‘海老原’小姐。”听到花梨特意强调姓氏来称呼她,优姬美丽的容颜上顿时泛出了喜悦的光彩,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如果花梨是男性的话,估计桦林的心情就实在无法平静了吧。看着她们交换着如此意味深长的眼神,桦林苦笑着耸了耸肩。“优姬,你不用着急,慢慢告诉我吧,你和花梨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是通过吉田小姐的介绍认识的哦。我打算和仁礼崎先生分手的时候,请教过她的意见。”桦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有子若无其事地插了话进来。“不好意思啊,慎君,能让这位小姐暂时先去和服部见个面吗?”另一方面,凰华向花梨搭起了话。“宫野小姐,我们有些话想问问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耽误您一点时间呢?”“当然了。——哎,优姬小姐,我们这么久不见了,你和我父亲打过招呼之后,也到下面的咖啡厅里来吧?这两位是百之喜先生和凰华小姐,是慎君的朋友,他们也一起来可以吗?”“嗯,当然可以。”这是一家大医院,餐饮方面的设施也是非常充实的。百之喜和凰华同花梨一起来到了一楼的咖啡厅,在一张面向马路的圆桌旁坐了下来。花梨点了一杯咖啡,凰华点了牛奶咖啡,百之喜除了茶之外,又坚定地要了一份蛋糕。凰华首先向花梨收集起了信息。“您之前是到海外去了吗?”“是的,我的护照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了。好歹我也算是个经营者,所有的事却只能自己来干。”“您是公司的社长吗?”“是的。虽然是一家社长和职员都是我一个人的小贸易公司,总算还是个社长。”心想着这对母女嘴里的“小”实在是不太可信,百之喜顺着话问道:“您不进您母亲的公司工作吗?”花梨克制地笑了起来。“关于这一点嘛,因为我的手笨得要命,也没有设计美感,基本上就是一个觉得与其做衣服、还不如买来穿比较快的人啦。虽说我们是母女,在这方面却很不相象吧,甚至我和我父亲的兴趣还更合得来一些。”凰华询问道:“就比如刚才那个土特产一类的古董?”“是啊。我父亲和我都很喜欢古老的东西哦。”虽然看样子花梨并不在意服部是她继父的事,可百之喜还是在这一点上追问了下去。“但是,您小的时候,没有由于姓氏与您父母不同,而被别人问过为什么吗?”“那当然是有人问过啦,所以我就准备了一套固定的说辞,‘我母亲是带着我和父亲再婚的,我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这样来回答。我试过各种说法,还是这样最有效率啊。对方一听,会觉得自己不小心提了一个不好的问题,就会连忙改变话题了。”花梨笑了笑,露出了有些恶作剧意味的表情问道:“你们怀疑我和我父亲是不是真的关系很好吧?”听到这么直接的问题,百之喜的顿时语塞了,凰华代替他作出了回答。“我们并不是怀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这样啊。母亲再婚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所以也是懂事的年纪了。”“既然如此,对于新父亲的到来,您不觉得讨厌吗?”“你母亲介绍父亲的时候,并没有说‘这是你的新爸爸哦’之类的话啊。在她再婚之前,是让我用‘顺叔叔’来称呼父亲的,经常请他到家里来玩。因此母亲对我说,‘顺叔叔从今天开始就要作为我们的家人、在这个家里生活了’,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挺开心的。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我的父亲还是只有宫野爸爸一个的。”“您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吗?”“因为是四岁时的事情了吧,有点记不太清了。”说出了稍稍有些矛盾的话之后,花梨露出了笑容。“服部爸爸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哦。性格耿直,又热血,竭尽全力想要跟我搞好关系。甚至都让我觉得,其实不必花费那么大的心思。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吧,在聊天的过程中,我曾经问到‘有我在会不会防碍到你啊?’,然后他就表情严肃地对我说,‘花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听说当母亲得知了父亲有太太和慎君的时候,曾绝望地认为这样是不行的,这样的话就不能和父亲在一起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放弃父亲,并且也是出于对隐瞒了已婚之事的父亲的怨恨——我那位母亲不知该说是性格果断、还是做事极端呢,她好像打算带着父亲一起殉情呢。”百之喜浑身颤抖了起来。有子真的是没什么不敢做的事。“只是,她说想到作为女儿的我年纪还小,慎君还有母亲在世,可是自己如果死了,花梨就真的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这时她才清醒过来,放弃了那个念头。她心想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便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被对方太太骂成是偷汉子的、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也无所谓了,索性将错就错,和父亲还有我三个人一起努力生活下去吧。——事实上,据说父亲的前一位太太是个非常好的人哦,别说没有骂我母亲,甚至还为她提供了帮助。”“所以……就是救命恩人了吗?”“父亲很认真地说,那个时候,要不是有花梨在,有子是绝对不会改变想法的。我觉得那样很奇怪,就说‘你逃跑不就好了嘛’,他回答说‘逃跑的话有子会更加生气的’。他和我那位母亲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哦。我是很喜欢我父亲的,也非常尊敬他。”花梨显得很愉快地说着,突然又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话说回来,关于刚才的话题,慎君知道有人要谋害他了吗?”“是的。”凰华将至今为止的情况简短地说明了一下,花梨“嗯”了一声之后陷入了沉思。“居然用上了胰岛素吗,而且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居然发生了四次?这也太多了吧。”“我觉得,如此执着地想要害他,恐怕不是出于私人恩怨,而是涉及到了金钱利益,然后就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我明白了。巨额的遗产吸引了某些人,用以血洗血的手段争夺起来,经常能看到这种桥段呢。对于这一点我也是赞同的……不过有必要为了我父亲的遗产做出这种事来吗?”这个人也有点脱离了世间的常识。虽然没有明说出来,可是听花梨的语气,可以体会到她有种“又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的感想,凰华暗自叹了一口气,恳切地向她作出了解释。“花梨小姐,一亿二千五百万这个数目是一大笔钱,这是绝对无法否定的。就算没有一亿二千万,光是五百万,也能成为充分的杀人动机了。”“哎呀……这么说可能有点让人伤心,不过生命的价值也太便宜了吧。”不知她到底哪句话是认真的,实在是个谜一般的人。百之喜把蛋糕吃完了,感觉这样还是不够,正准备再点一份松露巧克力泡芙时,桦林和优姬到了。凰华迅速追加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桦林和优姬点了饮料,围着桌子坐好后,首先是花梨掌握起了对话的主导权。“慎君,还有优姬小姐,你们愿意配合我父亲的任性,真的是非常感谢。”尽管她仍然坐着,还是朝桦林和优姬低头行了礼,优姬和桦林一起摇了摇头。“任性这种说法,实在是不至于。”“说的是啊,我是本来就想向服部先生介绍一下优姬的。——我的父母也说,既然连优姬也同意了,我们两个最好还是去向服部先生好好地打一声招呼。”“——我父亲、很高兴吧?他肯定觉得,慎君带来的是优姬这样优秀的人。”“是啊,他特别高兴。服部先生看上去很精神,真是太好了。他还说要出席我们的婚礼,我想那就准备一下服部先生的席位吧——你不介意吧?”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说的是父亲,而亲生儿子却是用服部先生来称呼的。花梨连忙摆了摆手。“怎么会呢!只怕会给你们添麻烦,再说,这样的话你的父母会不会……”“不会的,我父亲和母亲都同意。”桦林满脸笑容地说着,优姬也微笑了起来。“您父亲的身体当然是要最优先考虑的,不过既然他那样坚持说想要出席,我也是希望能请他来参加的。”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花梨又再次表示了感谢。“我也一定要向慎君的父母道个谢才行。——请转告他们,承蒙他们多方关照了。”“我才应该道谢。”桦林向优姬介绍了一下百之喜和凰华,优姬听到两个人的职业后,瞪大了美丽的双眸。“你们竟然是侦探吗?”“准确地讲是‘类似于’侦探吧,如今要获得经营许可是很麻烦的。话说回来,还是谈谈刚才的话题。”说着百之喜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微微离开椅子探出了身子,非常直接地提出了一个很难开口的问题。“刚才说到的仁礼崎先生,他是优姬小姐您以前的男朋友吗?”“不,是我的前夫。”一个冲击性的答案被很干脆地抛了过来。百之喜无语了,凰华代替他确认道:“……您已经结过婚了吗?”“是的,和慎先生就是再婚了。”“哎哎~?请原谅我的失礼,不过你还很年轻吧,桦林先生应该是二十六岁……”“所长!”凰华的眉毛竖了起来。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个说话不经大脑的男人。估计他是想问,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就要再婚吧,(说实话,他能问出来真是帮了个大忙),可是开口向一个刚认识的女性询问年龄实在是很出格的行为。作为社会人,这种场面实在是让人忍不住要为他的无礼而发火。优姬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微微地笑着。“我结婚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很年轻吧,然后只过了一年就离婚了。”“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性格不合,所以我没有要抚慰金就和他分手了。”凰华偷偷看了百之喜一眼,百之喜似乎不明白什么意思,呆呆地茫然不知所措。凰华心里感叹着,这家伙关键的时候就派不上用场,同时说道:“优姬小姐,我这么问很没礼貌,不过仁礼崎先生他能接受离婚这件事吗?”即便是优姬,听到这个问题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的未婚夫桦林也皱起了眉头。“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突然这么问,太失礼了吧。”“桦林先生,你忘记了吗,我们是在寻找有人想要谋害你的原因。”震惊了的是优姬,她面色大变地看向了桦林。“慎君,有人要谋害你是什么意思?”“凰华小姐!这种情况下请不要提那件事——”桦林的语气是在责难凰华,但是凰华反而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桦林先生,你不想让亲近的人担心,这样的态度是很了不起的,可是我觉得,这事还是让优姬小姐知道一下比较好哦。——正因为如此,您也让您的母亲到我们事务所来过了吧?”“那是……”“您母亲那边我们请您亲口告诉过她了,而花梨小姐和有子女士方面已经由我说过了。”桦林显得有些疲惫地说道:“凰华小姐……你这样就把话给说反了啊,我母亲那边本来是由你们告诉她比较好的……”“然后对有子女士、花梨小姐和优姬小姐,您就希望隐瞒掉了?那可不行哦,那么做才是反了。虽然你好像是将需要说明情况的对象、分成了自家人和不是自家人,但我们却是按照有没有可能是加害人来进行区分的。”桦林变了脸色自然不必多说,然而在那之前,优姬先表情严肃地逼问起了她的未婚夫。“慎先生,你好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桦林犹犹豫豫地,还是把至今如止的经过说了出来,优姬的脸色眼看着就发青了。“胰岛素——打一千个单位?”那意味着什么,优姬也是知道的。“……对于宿根先生真的是感激不尽啊,多亏了他我才平安无事。瞒着优姬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因为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但是和优姬是没有关系的。”“那就不知道了哦。”凰华说道。“优姬小姐自己确实是不会成为加害者的,可是她在我的眼中看来,也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这一点也是有着充分的可能性成为原因的。”花梨一听,表情很认真地说道:“我倒是觉得,凰华小姐也是个美女哦?”对于如此破坏紧张气氛的台词,令人意外的是优姬也表示了赞同,积极地点着头。“啊,我也这么觉得的。刚才见面的时候就在想,这人真是漂亮啊……现在还有些挪不开眼。”“被两个美女包围着,我真高兴。”百之喜立刻在一旁插嘴说:“哎~?那可不能相提并论哦~。优姬小姐是‘站如芍药坐似牡丹,行走之姿宛若百合’,而凰华小姐则是‘美丽的蔷薇上长着刺’哦~!”真是个不知死活到了极点的男人。桦林无视了这些对话,向凰华逼问道:“你刚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优姬小姐的前任丈夫对优姬小姐还心存留恋,觉得只要那个男人——也就是你哦,桦林先生——不在了的话,优姬小姐就会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呢?”桦林一下子愣住了,但是在他说出什么来之前,花梨和优姬一起大幅度地摇起了头。“不会不会,不会是那样的!”“没错,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觉得那根本就不像是仁礼崎先生所能做出的事。”这种为人定了性般的反驳,说实话是超出了凰华预想的,她追问道:“您做出这样的断言有什么根据呢?”两人都短暂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是花梨开口说话了。“因为仁礼崎先生是个社会精英……吧?”“哈?”“我想,他会认为那种做法太难看了,干不出那种事来的啦,如果是仁礼崎君的话。要我来说,无论如何,光看条件的话他算是最好的了。长相也不错,身材也很高,对女孩子又非常温柔,身为一流企业中的杰出人物,薪水也很高,选的都是时髦的衣服和首饰来当礼物,他还只有三十岁,女人的话暂且不论,男人在这个年纪也是完全不用着急的。”作为前妻的优姬也用力点了点头。“正如花梨小姐所说的,毕竟就算不再继续执着于我,以仁礼崎先生的条件,应该也能够选择一位出身比较好的小姐。”百之喜显得有些愕然地说:“听你们说的,感觉他好像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可是既然如此优姬小姐为什么要离婚呢?”花梨和优姬对视了一眼,同时微笑了起来。“所以说,就是性格不合了。”“像仁礼崎先生这样的人,我觉得把他作为理解对象的女孩子会有不少啊,甚至可以说应该会有非常多。只是,他和优姬小姐是合不来的,仅此而已。”“那么,哎~那个,吉田小姐是?”优姬回答道:“她是我公司里的同事,——应该说是原同事吧。吉田小姐是由于结婚而辞职的。”“优姬小姐您结婚了之后也会辞去工作吗?”“不会,我好不容易才能进入这家公司,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工作也很开心,而且现在这家公司的薪水也非常不错哦,辞职的话就太可惜了啊。”桦林也毫不在意地说道:“优姬是在一流企业里工作的,薪水比我还要高哦。”桦林把优姬就职的公司说了出来,那是一家在整个日本也能排进前五位的大型商社。花梨进行了补充说明。“顺便说一下,我和吉田小姐在学生时代是前辈后辈的关系,而和仁礼崎君则是在前一家公司里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关系。”桦林向优姬询问道:“这么说起来,我倒没有问过你的前任丈夫是做什么的……他是个成功人士?”“是啊,我想现在也是一样的吧。我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就没提起过,不过也不想隐瞒。仁礼崎先生呢,是在N商事的财务部工作的。”桦林顿时愣住了。“……那是货真价实的社会精英啊。”优姬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看着桦林。“慎先生,花梨小姐可比他还要厉害哦。在一流大学以首席的成绩毕业之后,在那一年,是被配置到了N商社财务部的唯一一个女性哦。”这回桦林直接露出了一副下巴都快掉了的表情。“……花梨小姐吗?N商事的财务部?”百之喜似乎完全没有搞清楚情况,惊讶地小声向凰华询问道:“N商事我倒也是知道的……”“就算是所长你,总算也知道日本第一综合商社的名字吧,这样我就安心了。”“我完全没有被夸奖了的感觉……”“那是当然了,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要夸奖你的意思,对于一个社会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嗯,所以说啊,虽然我是知道N商事……可是说到财务部,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凰华以略微有些怜悯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雇主。“所长,你是在想财务和会计有什么区别吧?”“嗯。”见他如此坦率地点了点头,凰华也只能叹息了。“会计只是单纯的事务处理类的,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限。相对的,财务则是公司的中枢,处于对营业情况进行管理的地位哦。与海外进行贸易的话,文件也全部都是英文的,有一个字出了错都会变成大问题,所以无论哪家商社,应该都是把优秀的人材最先配置到财务部的。”“哎,是这样吗?”“那样庞大的公司,经营工作的量也是非常巨大的,而其中会涉及到是否要拿出所需的资金来,对此进行审查确定的就是财务部了。说到底,能够掌握住金钱,就是拥有了最强大的权限哦。说到商社的花样就是营业,但是如果一定要了解其营业的具体情况,就得看财务部了。”花梨苦笑着点了点头。“我在被配置到了财务部之后,和我同期的男人也开始用敬语跟我说话了呢。”“呜哇,那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吧。”百之喜非常吃惊,而花梨也显得很厌倦。“真的是,太露骨了啦。那些以学历为傲的营业部的男人,也有很多变得特别烦人。”凰华对这种心理作出了解释。“我觉得那是妒嫉和偏见吧。自己是营业部的,而身为女人的花梨小姐却是财务部的,这一事实,就把花梨小姐明确地放到了高于自己的地位上,即使是再遗憾再不甘心,也只能服从于公司里的阶级性。”“哈啊……感觉很容易积累起压力来啊。”“相对的,财务部的人则会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比营业部的人更优秀,会抱有‘是我们推动了这个公司运作’的自负感。更何况日本第一综合商社的财务部这个名头,简直就像是水户黄门的印笼一般散发着金光的。”※(※注:是一种小型盒式漆器,可以盛放一些小东西,江户时代成为武士系在腰上不离身的装饰品,因为日本传统和服没有口袋,印笼就代替了口袋的功能。)花梨耸了耸肩。“你说得不错啊,凰华小姐。好吧……要是面对着商业人士,说一句我是N商事财务部的,毫无疑问就处于了压倒性的优势地位。”桦林回过了神来,大声喊道:“太可惜了啊!为什么你要辞职呢!?”“啊啊,慎君毕竟还是个男孩子吧。”心里想着果然如此,花梨苦笑了起来。“综合商社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所以女人无论具有怎样的能力,也是没办法出人头地的啦。我意识到这一点,就觉得太愚蠢了。那边的人——怎么说比较好呢,准确来讲所有人都是专家啦,不会干其它的事,就算想干也不会让他们干。我在那两年里也仅仅是在做外汇进口的业务,仁礼崎馨君就是那个时候我的后辈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我很喜欢这句谚语,如今正是在实践着,不过对于那个公司的人而言,这句谚语只不过是失败者的借口而已啦,特别是对于仁礼崎君那样的人吧。因为他放出过豪言壮语,说是如果不从属于大公司,就根本做不出像样的工作来。”百之喜显得不太理解地说道:“说到那家公司,真有那么大吗?”“他们日常在操作着的,是合同标的上亿都不够的国家规模的开发事业和项目之类的啊。从宇宙空间站到冻虾都做,要说小工作有也是有的,不过我经常听到财务部的前辈笑着说‘区区两三亿的工作就来麻烦我们可受不了’,这样来贬低营业部。当然再怎么样,当着人家的面是不会这么讲,可是‘无聊的工作可别拿过来啊’这种话还是会说的。”百之喜在一些奇怪的方面教养很好,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提出了反驳。“瞧不起别人的工作是要遭天谴的哦。”“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比起冻虾来,终究还是宇宙飞船的派头更足,而做大型的工作也比较有满足感吧?”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花梨微笑了起来。“和那个时候相比,现在所有事都需要我自己来做了,我同时兼任了财务、营业和社长。虽然很辛苦,但还是这边的工作远远更有干头得多啊,所幸也有比当公司职员更高的收入,所以我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可是在仁礼崎君看来,我大概就是个失败者吧。”百之喜扭了扭脖子。“如今的花梨小姐是社长吧,与当员工时相比收入也增多了,那为什么要说是失败者呢?”“果然女人就是没有责任感,也没有上进心,无法在公司里爬得更高,所以就逃跑了,仁礼崎君毫无疑问就是这么想的。说得好听点他是自尊心比较强,一般来说就是傲慢了哦。”一旦开口说话,就让人觉得花梨的语气和有子非常相似,不愧是母女,那种干干脆脆地切实斩断了事物的感觉也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即使他对优姬小姐还心存留恋,为了不至于有损自己的面子,我想他也是不会纠缠的。甚至还会有‘居然和我离婚,那个女人真是愚蠢,事到如今就算哭着道歉也已经晚了哦’这样的想法吧?典型的‘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态啦。”“不,请稍等一下,花梨小姐。”优姬表情略显苦涩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仁礼崎先生在离婚之后,经常——会发一些奇怪的邮件给我。”桦林的面色大变自然不用说,花梨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惊讶地探出了身子。“什么?他是想要复婚吗?”“不,要是那样我还比较容易理解,可是看他发来的内容,好像根本没明白我们已经离婚,没有什么关系了的事实……”五个人是在面对着走廊的地方说话。走廊与店铺之间没有设置隔板,在走廊里走动的人可以一眼就看到他们。此时有一个经过的年轻男人注意到了花梨,用有些惊讶的声音向她打了招呼。“姐姐,你回来了啊?”

8 游手好闲、又惫怠、又讨厌工作的百之喜,只有一个比别人强的地方。只不过,很遗憾那既非才能也非特技,而是“能够频繁遭遇不合常理的偶然”的体质。凰华自从当上了百之喜的秘书以来,基本上就没有出现过,有无论如何都需要见到的活人,却怎么也抽不出时间来见面,而让她等待——甚至是与之擦肩而过的经历。甚至可以说,一切都顺利地不合常理。就像是现在这样。花梨估计只将此当做是单纯的偶然吧。——事实上,按照正常的看法,这无疑就是一个偶然,因此她笑着说:“很久没有看到弟弟了啊,你看起来挺精神的嘛。——和父亲见过面了?”“嗯,刚见过,正要出来透透气。”服部正人是个满脸亲切笑容的年轻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圆溜溜的,有一种如同泰迪熊玩偶一般的可爱感。正人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在一起,他很随意地指着那个女孩子说:“我来介绍一下啊,这位是舞美。”舞美的肤色很白,脸蛋小小的,乌黑的头发长长地垂落着,前面的头发是整整齐齐地剪平的。轻飘飘的白色连衣裙和白色的高跟鞋,以当下的流行服饰而言还是不错的,但是借用有子的话来说,这略微有些不太适合医院的氛围,简直就像是约会穿的衣服。看上去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子,可是比起长相来,更多还是靠化妆、发型和衣服所创造出来的可爱感觉,就是这种类型的。凰华若无其事地端着饮料站了起来。“——所长。”“啊,好的。”正好旁边一桌的客人起身离席了,于是两人便转移到了那边。正人似乎以为站了起来的这两个人只不过是偶然拼桌的陌生人,仅仅是略微点了点头,就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坐在了空出来的椅子上。“舞美,这是我大姐宫野花梨,还有和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桦林慎先生,然后,那个,这位是……?”“我是海老原优姬,请多关照。”“她是我的未婚妻。”“初次见面,我是服部正人。你们来得正好,慎哥,今天我也想让父亲见见舞美,就把她带来了。”那个女孩子甜甜地笑着报上了名字。“我叫相田舞美。我听正人提到过哥哥你的事,很高兴见到你。”凰华就坐在紧挨着的旁边一桌上,察觉到舞美有意作出了一副无视花梨和优姬的样子。还有桦林的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安之色。这份不安的来源,应该是觉得无论如何正人与舞美结婚还太早了一点吧——话虽如此,不能当着初次见面的女孩子说出这种话来,这点分辨能力他还是有的。取而代之的是,花梨显然有些愕然地说道:“我说你,让父亲见见她,这么说简直就像是要跟舞美结婚了一样吧。”“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哦。当然不会很快就结婚,我想等舞美毕业了之后吧。”“什么时候?”“明年三月份。”“那就能说是‘很快’了哦。”而且舞美所上的是短期大学,即使毕业了,也只能说她刚满二十岁。桦林的表情变得越发微妙了,优姬也露出了祝福之外更多是担心的表情。对于她来说,自己就有过太年轻时结婚而失败的经历,因此会格外地觉得担忧吧,但是舞美却用非常可爱的笑容和明快的声音天真无邪地说道:“我很想在六月份举办婚礼,我特别憧憬六月的新娘啊。哥哥你们的婚礼预定什么时候办呢?”※(※注:「六月新娘」(June bride)是由June的语源Juno而来的。在罗马神话里,Juno是天帝Jupiter之妻,也是女性、婚姻和母性之神(the goddess of womanhood,of marriage and of maternity),集美貌、温柔、慈爱于一身,她也是相当于希腊神话里天帝宙斯(Zeus)之妻赫拉(Hera)。)“不,我们不想搞什么婚礼,计划是请亲人和朋友们一起吃顿饭。”“哎哎~?就这样吗?”她的声音要说是单纯的失望,其实还略微包含着一点优越感。花梨询问道:“舞美小姐,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哎,我想每天都为正人君做好吃的饭菜。”舞美这么说着,仿佛沉浸在了甜蜜的新婚生活的美梦之中,但是花梨却显得越发错愕地说道:“单单以他的薪水,你要做职业主妇是不可能的吧。正人,我说你啊,这种事你要好好跟她说清楚哦,这样你就准备结婚了?”“因为舞美说她想结婚嘛。没关系的,两个人一起工作总会有办法的啦!”“我说你啊,耳朵在听什么嘛。舞美小姐已经说了,她希望做个职业主妇哦。”“哎,是这样吗?”正人显得很吃惊地看着舞美,舞美用很可爱的眼神望着正人,撒娇般地说:“因为我想、结了婚之后一般都做职业主妇的吧?”“你说什么嘛,一般都是一起工作的哦。我又没法赚到那么多钱,这种情况下舞美说想要结婚,于是我才满心以为你是打算工作了的吧?”“哎哎~?怎么这样……。”舞美显得非常不满,但是她也知道,在正人的姐姐面前和他争吵不是明智之举,她向花梨提出了问题。“那么,姐姐你也是和丈夫一起工作的吗?”“我是单身的。姓氏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我母亲的前夫,我和现在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哎呀……是这样的啊。”以同情的口吻说着,舞美的眼眶中溢出了泪水。“这么说的话,难不成、姐姐你就得不到你父亲的遗产了吗?真可怜啊……。”“不,其实也没什么可怜的啦。虽然没有遗产,不过父亲收集的那些老东西全部都是会给我的。”花梨故意开玩笑地说着,她弟弟也表示了同意。“反正我和母亲对那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啊,既然父亲一直都很珍惜,由姐姐来继承和管理就是最好的啦。”此时舞美作出了敏感的反应。她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探出了身子。“你说的老东西是指古董吗?书画和壶之类的?哎,可是,姐姐你说全部……到底有多少呢?那种东西应该是挺值钱的吧?”在一旁听着的凰华瞬间作出了判断,“这个女孩子不想让花梨得到任何好处啊”。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意让正人得到的那部分有所减少。换言之,那就意味着舞美是在不断地计算着自己的得失。花梨大概也察觉到了舞美的意图吧,然而她却心情很好般地笑着作出了回答。“不,我父亲对书画和壶没什么兴趣,所以那种东西一件都没有哦。他最喜欢的是刀。”“刀……那是什么呢?”正人笑着说道:“舞美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那种梳着发髻的武士插在腰上的东西吧。”“就是时代剧里的那种?那是拍戏用的小道具吧。”“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古代那些真正的日本刀啦。”花梨又进行了更为详细的说明。“我父亲收藏的多数是一些比较新的刀啦,也有十几把是江户初期的大业物和肋差吧。”※(※注:日本刀以切割力为标准可分为四级,大业物是第二等级,能够切透七至八成的人体厚度。肋差通常指日本武士用来破甲的短刀,长度一般在30-60公分。)“嗯哼?”舞美很明显失去了兴趣的模样。对于她而言,好像只有书画和壶算是古董,而花梨没有管她,继续把话说了下去。“其它还有很多元禄时代金漆彩画的砚盒以及套盒之类的吧。包括根付,他也收集了不少怀玉斋的精品。另外父亲还很喜欢景泰蓝呢,两个‘NAMIKAWA’的香炉、香水瓶和花瓶之类的东西都相当多哦。”※(※注:1.根付,是古代日本人系在和服的腰带上挂饰品的物件,一般是用木料或象牙雕刻而成的。2.怀玉斋,指怀玉斋正次,是日本幕末明治时期著名的根付雕刻大师。3.两个NAMIKAWA,指的是涛川惣助和并河靖之,因为两人的姓氏“涛川”和“并河”的日文发音都是“NAMIKAWA”,又同为明治时期的景泰蓝工艺家,故而并称“两个NAMIKAWA”。)“哎~?那都是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砚盒现在说起来就是笔盒,套盒就是便当盒。”花梨这么一说,默默听着的慎也插嘴道:“照这么说的话,根付就像是手机挂件了吧。”优姬也加入了进来。“景泰蓝的英文是enamel,所以就是在玻璃或者金属的瓶子表面用珐琅上色的东西吧。”他们两人的语气有些慎重,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但是只有舞美没有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她显得很同情地呵呵笑了起来。“讨厌啦,你父亲真的是尽收集些奇怪的东西呢。”凰华暗自忍住了笑意。抬头一看,百之喜露出了复杂得有些可怕的表情。别看他这副模样,也算是个小有身家的少爷了,他凑到了凰华耳边,小声地耳语道:“虽然具体数字还要看情况……不过花梨刚才所说的那些,全部加起来估计要过‘亿’了吧?”由于百之喜知道这种东西是很贵的,亿这个单位他也毫无怯意地说了出来。凰华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他耳语道:“有些难为情的是,我没听说过‘两个NAMIKAWA’,——你知道吗?”“我祖母很喜欢那些的。是涛川惣助和并河靖之,以制做无线景泰蓝和有线景泰蓝而闻名的人。我原本听说日本所留存的作品好像已经不多了……。”花梨提到的其它东西,无论哪件也都是人气非常高、很容易换成现金的物品。这样一些物品应该也是完全可以认定为遗产的,但是不知为何在服部家却好像是被当成了“个人爱好物品”。如果真的全部继承了这些,从结果看来,不是遗产继承人的花梨就成了收获最多的人。桦林和优姬也淡淡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当然作为儿子的正人应该很清楚那些东西的价值吧即使如此,他也觉得反正自己没有兴趣,不需要那些,主张可以让给姐姐。这究竟是正人的真心话,还是故意伪装出来的大度呢,凰华正在这么想着,正人突然说话了。“——没关系的,父亲是不会死的啦。”“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姐弟二人却都作出了强有力的断言,看起来他们两个都对此深信不疑。花梨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哎呀,已经这个时候了?百之喜先生,凰华小姐,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吧?”正人惊讶地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桌子。“哎?这两位、是姐姐你带来的吗?”“百之喜先生是父亲过去一位朋友的儿子,凰华小姐是百之喜先生的秘书,他们是特地前来探病的哦。”“是这样啊,非常感谢你们。”“优姬小姐也一起来如何?我有很多话想要问问你。”“好的,那我就一起去吧。”花梨并没有向正人和舞美发话。但是,舞美好像很不喜欢被“排除在外”,于是她拉了拉正人的衣袖。“哎,我们也一起去啦。”“不行哦,我现在身上可没带多少钱呢。”“哎?可是……。”舞美偷偷瞄了花梨一眼。在场的女性都明白了这一“瞄”的含义。(姐姐你不请我们吗?)(应该要请弟弟和弟弟的未婚妻吃饭的吧?)这眼神实在太过露骨,简直引人发笑,但是很遗憾,男性极少有人察觉到了这个目光。桦林正在诧异着,正人也只顾着发呆。话说回来,出乎意料的,百之喜却是罕有的例外。他明白了舞美想表达的意思,但是,在他姑且还归类于男人的条件下,又由于他本质上是个好人,因而对此做出了错误的解读,于是他连忙摆了摆手。“对啊,既然花梨小姐身为姐姐又是公司的社长,这种时候是应该要付帐的吧。啊,不过,我和凰华那份就不用了啦!我们可不能如此承受花梨小姐的好意,我们会自己付的。”花梨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呢,百之喜先生。我弟弟那份,我才不会为他付啦。好歹他也是个社会人了,如果要跟着来的话就要让他自己掏腰包。”虽然是很冷淡的说法,但看起来这也是一贯的情况了,正人苦笑着喃喃地说道:“真过分啊,姐姐,一点都不疼爱弟弟嘛。”“弟弟我是疼爱的,不过敲诈就很讨厌了。”“好啦——。晚饭不会是牛肉盖饭吧。”“那是当然的啰。你既然也已经是个社会人了,也要记住该花钱的地方还是得花钱啊。”“可是,现在我是真的没有钱呀,下次再说吧。”“不擅长交往作为社会人来说也是不够格的哦。”花梨笑着向舞美搭话说:“舞美小姐,我觉得你还是找份工作比较好啊。正人赚到的钱全都是投入到器材里去的,日常生活就算没有钱他也完全不在乎。他可以在五天之内只靠着烧过的酱汤和白米饭渡过,还一直穿着中学时买的运动衫,母亲愕然地问他要什么时候扔掉,他就一脸认真地说,‘反正哪都没有破,也没有开洞,没有理由扔掉的啦’。衣领穿松了也好,脱色褪色了也好,他都无所谓的哦。”“哎~没有这种事的啊~,上大学的时候正人穿得可是相当时髦的哦。”“那是我母亲为他准备的啦。不然的话,大学四年内他就要一直穿着运动衫渡过了啊。”她说有子很担心会发生这种情况,就以“这么难看的东西就别穿出去丢人现眼了”为理由,分别为他置备了七套夏装、七套冬装,还告诉他在一周内如何搭配,正人真的就仅仅靠着轮流穿着那些撑过了四年。现在她又摸着他的衣领说道:“这套西服就是这样的啦,是五年前我母亲买给他的。”优姬显得很感慨地说:“实在看不出已经穿了五年时间了啊,请问有什么保养的秘诀吗?”“正人很会打理衣服的,熨烫也非常拿手,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能穿得挺整齐的呢。”正人颇为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对优姬说:“我觉得拿去干洗太浪费了,而且自己打理还能保养得更久。我毕业的时候,母亲说当了社会人就应该有一套西装,以此为由,就给我准备了一套特别高档的西装啦,我是打算靠这套西装撑过十五年的。”他姐姐犀利地吐槽道:“你在挑战什么呢?”听着这令人微笑的对话,桦林和优姬都微笑了起来,舞美不知为何也很满足地笑着点了点头。“您母亲果然还是宠爱着正人君的啊。”姐弟两人立刻齐声断言道:“完全不宠爱!”“正人这一辈子,都没法对母亲抬起头来,因为他总是想要与自己的身分不相称的昂贵器材。”对于没有听明白的桦林和优姬、凰华和百之喜,正人作出了说明。“我的工作是与电脑相关的,需要相当特殊的机器和软件啦,这些是很贵的。现在是稍微便宜点了,不过全部加起来还是要一百万的。”这个价钱对一个大学刚毕业的人来说,怎么都是超出了能力范围的。“我自己实在是买不起,就求母亲帮我出资了,她倒是真的出了——不过如今我还在偿还向母亲借的钱。”这时舞美再次敏感地作出了反应。“借钱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工作用的机器都是你母亲出钱买的吗?”“是她出钱买的,可是,我从来就没说过她这钱是白出的哦。借条都让我写好的嘛,不过毕竟还是给我免了利息的呀。她说要是有两次拖延还款就算违约,她会把机器都收走卖掉,所以我真的是拼命了啦。”“讨厌啊,怎么这样……你母亲应该不会真的那么做吧?”“为什么?我的父母说要做什么事就真会做的哦,舞美你的母亲难道不会做吗?”他发自内心觉得很奇怪地说着,舞美顿时无言以对了,她以微妙地有些平淡的声音反问道:“……那些钱,大概要多久能还清呢?”“嗯——,大概还需要十年吧?”正人是一脸的悠闲,但是舞美的脸上却凝固住了一副难看的表情。花梨以同情的语气说道:“舞美小姐这么爱打扮,化妆品和衣服都是必需的,而且还希望能经常到外面去吃饭的吧,对这个孩子是不能期待那些的哦。你跟他说到外面去吃饭,那就是牛肉盖饭了。——你们交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没关系的,舞美做饭可是非常拿手的哦,经常会做好饭菜给我带过来的。”“哎呀,没有在你家里做吗?”“她说我家的厨房太小了没法做。”“哎?”花梨微笑着看向了舞美。在场的女性们也很明白这个微笑的含义。(其实是不会做饭的吧,是你母亲为你做的?)舞美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眼神躲闪向了一边,当然正人是没有察觉到的。“化妆品让舞美自己赚钱买就行了,然后,生活费各自出一半就足够了啦。”毫无疑问他这话说得完全没有自觉,舞美的脸上绷得越来越紧了。花梨伸手提起了包,像是发现了什么般轻呼了一声。“哎呀。”微妙地有些冷淡的一声“哎呀”。跟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两个同行的中年女性顺着通道走了过来。一个人中等身高偏瘦,另一个身材矮小略胖,但是两人的长相和气质都非常相似。正人低声“呃”了一下,把脸背了过去。看弟弟这样,姐姐抓着他的手臂拉住了他。“喂,那是你的亲戚吧,快去应付一下啦。”“我才不要啦!姐姐,你想办法解决啦。”“她们跟我是没关系的嘛。”就在这个时候,那两个中年女性发现了正人,露出满面笑容走近了过来。“哎呀呀,这不是小正人嘛!”“太好了啊!我们想见见你父亲,可是不知道他的病房在哪里哦,你给我们指个路吧。”正人已经摆出了要逃跑的姿势,带着明显的厌恶之色向两人提问道:“两位伯母……你们来干什么?”“当然是来探望顺一的啰。”“是啊,可是问了这里的护士,却不告诉我们他的病房在哪里呢。”“不会让你们见我父亲的啦,我拜托过他们,除了家人之外都拒绝探望的。现在时间也很晚了,请你们就这样回去吧。”“喂,你在说什么呢,你的父亲是我的弟弟,我就是他名副其实的家人哦。”“对啊,他是我的亲生哥哥吧。”这么听起来,身材高的女人就是服部的姐姐端津子,而矮胖的那个则是妹妹沙智绘了。对她们而言,正人是她们血脉相连的外甥,但是正人却显得特别厌烦地说道:“就算两位伯母去探望我父亲,他也不会高兴的。而且我父亲是为了检查身体而住院的,不是为了谈钱的事。”“行了,别啰啰嗦嗦的,快告诉我们是哪个病房。”“我不会说的,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就请去问我的母亲吧。”两个中年女性顿时露出了难看的表情。“……我们要是真的去问你母亲,她对丈夫的亲人可不会有半点尊敬之意的啊!”“就是因为小正人是那个女人养大的,才会变得这么傲慢的哦。”“我都跟顺一说过无数次了,让他快点把那个女人赶走,可她还是不要脸地赖着不走!”“真的是,太厚颜无耻了。”正人无奈地翻起了白眼,花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松地说道:“再见了啊,正人,我回去了。”“等一下啦,姐姐,我也要回去啦,反正呆在这里也没事了。”听到这话,舞美连忙站了起来。虽然她想靠到正人的身边,但是在这两位气势强烈的伯母面前,看起来她是没勇气走过去的。凰华和百之喜、桦林和优姬则装作是陌生人的样子,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特别是桦林,(虽说这种时候装作没有看见是大人的礼仪)他还十分小心地偷偷看着那两位女性。对于桦林而言,这两位也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姐妹。尽管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戚,但是他丝毫也没有要报上名字的意思。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是桦林家的人,另一方面这两个女人很显然不是那种让人愿意亲近的人。事实上,她们现在也无视了自己这些人,正以尖锐的嗓音向姐弟二人高喊着。“你要到哪里去,正人!”“你也是哦!给我等一下,花梨!”花梨转过了头来,微笑着说道:“您是哪位呢?我可不记得有被外人直呼过名字哦?”“你说什么呢!对伯母这么说话太傲慢了啊!”“讨厌,端津子女士才是,请不要开玩笑了哦,我和您不就是标准的外人嘛。”她委婉地说着,声音还是比较平稳的,但是远比放出冷淡的话语来要可怕得多。对此那两姐妹是越发激动了,沙智绘大喊了起来。“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你想想是谁把你们母女俩给捡回来的啊!”“哎呀哎呀,看样子您年纪实在太大,记性都不好了呢。我和我母亲都不记得被别人捡回去过。”“你的母亲就是个扫把星啊!把她第一个丈夫害死了还嫌不够,连我哥哥都害了!我哥哥会生病也都是因为你母亲吧!”正人那张娃娃脸上泛起了强烈的厌恶和鄙视。虽然这只是毫无逻辑的说法,但是亲生母亲被侮辱到这种地步,是没有一个男人会泰然处之的。他正要脸色通红地怒吼起来,他姐姐却抢先面不改色地淡淡说道:“我一直都很感叹,你们还真能这么想啊。不愧是有着超越常识的神经,能对八岁的小孩子若无其事说出‘你母亲是看中了我们家的钱’、‘留下你弟弟快点滚出去吧’还有‘你和你母亲最好早点去死’这种话来的人啊。明明是这样,知道了我母亲的公司经营得很好的时候,又突然说‘既然是亲戚就援助我们一下吧’,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那个时候,我母亲对你们说了什么,我想你们不会连这也忘记了吧。”百之喜和凰华以及桦林和优姬都无语了。唯有正人,虽然哑然失声,表情却没有改变。这么看来,她们在正人的面前也曾经这么说过。作为证据,她们两人都显得有些羞愧,然而又挺起了胸膛。“援助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们是亲戚嘛。”“对啊,我就说既然她赚到了钱就拿点给我们嘛,为什么不爽快点拿出来呢。”“花梨,你也是哦。听说你赚得相当多吧,在我们开口之前就每个月拿十万来融通一下怎么样。我们家最近各方面开销挺大的呢。”“凭什么?”花梨的话说得很柔和,又充满了嘲弄之意。“就让我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吧,凭什么,我非得要援助像你们这样愚蠢而又无能、毫无优良的品性、活着也跟没用的废物一样的陌生人呢?”这种直接否定了她们作为人的存在意义的表现方式,看样子最终还是艰难地到达了两人的大脑皮层中。即便如此她们还没有泄气,恨恨地说着。“真受不了,你这个孩子!毕竟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啊,对长辈耍什么嘴皮子呢。”“你给我好好记住哦!要是以为能够随意处置我哥哥的财产,你们就大错特错了啊!”“这里是医院哦,安静一点。——首先我和父亲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所以不会接受他的遗产。”旁边的正人看起来稍稍镇定了一些,也开口说话了。“我对于自己该得的那份是不会手软的,不过我父亲是不会把任何东西留给你们的啦。”接着花梨又进一步缓缓地强调说:“正是如此哦,我父母的继承人只有作为她妻子的我的母亲、他的亲生儿子正人、以及他另一个亲生儿子慎君。”中年姐妹二人露出了很明显的嘲讽表情。“你在说什么呢?贵美子女士所生的孩子,已经成为与贵美子女士再婚的那个男人的养子了哦。”“对啊,姓氏都不一样了,他已经跟服部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吧。”“哎呀不是吧,你们连一点关于继承的基础知识都没有吗?也是啊,你们还自相矛盾地说什么,自己作为姐妹也有权利呢。今天是个好机会,你们就好好记住我的话再回去吧,两位年纪大了爱忘事的伯母。第一,如果有妻子在,遗产是不会分给兄弟姐妹的。第二,就算是成了别人的养子,与亲生父母的关系也是不会取消的。据此而言,冠以了其它姓氏的孩子,也完全具有可以接受父亲遗产的资格。明白了吗?”不知道两姐妹是否能够理解花梨的话语,但她们这次真的是在狂乱状态下尖叫了起来。“你这个大骗子!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把服部家的遗产留给当了人家养子的人!?别开玩笑了啊!”“让我和顺一见面!我怎么能听你说这种蠢话!”桦林亲眼看着这幕情景,一脸故作平静的表情。准确地来说,(我是外人,完全是个外人……)他是在这样拼命地说服着自己。当然优姬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显得有些担心地轻轻倚靠着桦林。百之喜和凰华也都沉默着。唯一的例外是舞美。她偷偷地瞄了桦林一眼,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凰华挡在了她的面前,正面笔直地凝视着她,于是她被那种魄力所压倒,闭上了嘴。那两个中年女性越发兴奋了起来,还在继续大叫着,可是将她们支离破碎的言辞整理一下的话,“作为后妻的那个品性恶劣的女人、和当了别人养子的孩子都无所谓,姐妹是当然应该要优先考虑的。”好像就是这样了。看来在她们两人的心目中这就是绝对的正义了吧,却在医院的走廊里暴露出了如此的丑态。就连周围的人也实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行了,差不多该叫警卫员过来了吧?”花梨的一句话,似乎终于让她们两个意识到了,有一些不太愉快的眼神正在看着自己。她们慌忙转身就走,不过直到最后还不忘留下狠话来。“别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在你好好反省、重新考虑之前,不管多少次我们都会再来的啊!”“请便,到时候我母亲会来和你们谈的哦。”两个人都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看着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消失了之后,花梨叹了一口气,转向了桦林。“——抱歉给你带来了不愉快的回忆啊,慎君。”“那两个人……一直都是那种样子的吗?”桦林很勉强才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但是花梨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样子还算是比较好的啦,总算还是旁边有人看着的,她们也说不出太露骨的话来。”桦林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最终说道:“——那样还算好的?”“我估计你是没法相信的吧,不过她们两个其实都是想要教训一下‘没有教养的坏女孩’啦。正因为是在旁人面前,才觉得必须要以严厉的态度好好地说几句。她们是打算作为长辈来给予‘正确的指导’的,所以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到非难。”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仰头长叹起来。“……我感觉自己理解能力的极限受到了挑战。”花梨也说了一句“确实如此吧”点了点头。“我之所以要报出你的名字来,是希望你能预先了解一下那两个人的真面目。别看她们那样,在外面还是挺像好人的,所以要是她们某天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估计可能会装出‘好想见你啊!’的样子,流着虚伪的眼泪,把我和我母亲描述成坏人来博取同情。可是,刚才那样才是她们的本性哦,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忘记。”桦林摇了摇头。“只要她们一说你和有子女士的坏话,很明显就不能相信了。——我母亲从来都没有说过有子女士的坏话,也没有责备过她,只是充满好意地说她是一个很有气概的人。”花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了。桦林也微笑了起来。而这好不容易才缓和了的气氛,却被舞美在另一种意义上打破了。她还是保持着可爱的样子,像是要安慰正人般撒着娇说道:“那个……可是,刚才姐姐说的话是真的吗?成了别人养子的那个哥哥也能接受遗产,不会有点奇怪吧?因为那样的话……正人君就没有立场了吧,正人君好像挺可怜的……”凰华在某种意义上、发自内心地感叹了起来。这个女孩子可能连服部家到底有多少财产都不知道吧,仅仅只是凭着自己(结婚了之后丈夫正人的财产就是自己的财产,舞美对此深信不疑)该得到的东西得不到就是吃亏!这样的理念在行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意图的台词,好像也真的被正人当成了为自己考虑的话语,他向舞美说了一声“没关系”,点了点头,然后以真挚的表情对慎说话了。“慎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什么?突然这么郑重。”“我知道,谈论这个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太谨慎吧,就是关于我父亲遗产的事。”桦林的脸上紧绷了起来,摇了摇头。“正人君,别说了,这里是医院哦。”“不!拜托了,我希望你现在就听我说。我父亲是个相当大的家族的长子,拥有数量可观的股票和不动产,所以,我那两位伯母的眼睛也红了。说不定我家那些亲戚会对慎君说些什么——”正人那略显稚嫩的脸庞严肃地紧绷着,坚定有力地说道:“请你绝对不要放弃继承权啊!”“……啊?”桦林不必说,就连百之喜和凰华的眼神也愣住了。当然舞美是无语了,但是正人却没有注意到,他弯腰低头继续热切地说着。“真的,拜托你了!我给你行礼了!如果慎君说了不想要我父亲的遗产,我是会出大事的。”花梨笑了起来。“想必是母亲对你说了什么吧?”“呜……”他说那是在此之前,他和舞美一起探望过父亲之后,正准备回去时发生的事。有子让舞美先出了病房,然后低声对正人说,你父亲的遗产我拿一半,你和慎君平分剩下的一半,能明白吧?虽然只有这么几句话,却让正人显得极其害怕,而花梨一脸觉得很有趣的表情,夸奖了弟弟。“这样你就理解了吗,了不起了不起。”“姐姐,你觉得我有傻到那种程度嘛。——真是,她的眼神很认真哦。所以说慎君,你就当是帮我,拜托了。”看正人始终拼命地请求着自己,慎哑然失声了,他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向花梨询问道:“有子女士……有那么可怕吗?”姐弟二人显得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瞪圆了眼睛,弟弟痛切地摇头叹息道:“是这么回事啊……。母亲在慎君的面前,样子到底有多温和啦。”姐姐也苦笑着安慰起了弟弟。“这也没办法吧。因为你是自己家的孩子,而慎君是别人家的孩子,态度有所不同也是自然的啦。”“结果,就把不良影响都转移到我身上来了吧。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要什么遗产的。”桦林再次以疑问的语气向同父异母的弟弟询问道:“……你不想要吗?”“刚才那种情形,你看到了吧?要说当然是有钱比没钱好,可是随便接受了遗产的话,像那样的人就会全都跟着来了啦。如果要忍受那种麻烦才能拿到钱,我还是不要了。”桦林表情严肃地对正人说道:“正人君,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只要我们两个人都放弃继承就行了。说起来我本就是不该接受遗产的。让作为妻子的有子女士接受了全部遗产的话……”“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了。我放弃继承是完全无所谓的,不过慎君要是不接受就很糟糕了,毫无疑问会被认为是由于我的缘故。”“这才是太乱来了吧。”桦林愕然地说道。“服部先生对于我来说——虽然有些冷漠,还是说清楚吧,就是个外人。不可能让你放弃继承,却由我来接受他的遗产。关键是如果这么做,我会被服部先生的亲戚缠上的。”“那方面没关系,因为慎君你的姓氏不同,我们家的亲戚执着的是‘服部’这个姓氏啦。”花梨也说道。“我们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泄露给服部家的亲戚,以后也不会泄露给他们。毕竟是我父亲希望你能接受他的遗产,要说我父亲的任性也就是这点事了——你不愿意吗?”这么问也让桦林很为难。看他犹豫着,正人像是彻底赖上了他一般说道:“慎君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我也没办法,不过那样的话也要请你务必帮忙说服我的母亲,我一个人是怎么都做不到的……拜托了!”花梨也帮起了腔。“但是,作为她的亲生女儿,唯有一点我可以预先断言,即使你们两个一起去,那也是极难做到的事。”桦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声笑了笑。“服部先生——就像刚才说的,对我来说是别人家的人,但是他能有这样的家人支持着他……我真的感到很高兴。”“这话应该由我们来说。”彼此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三个人微笑着互相看着对方,正人有些天真地对舞美说:“看到了吧?我的家人,关系都是很好的吧。”不幸的是舞美听到这话并没有点头同意。她露出了微微有些不快的表情说道:“……不知怎么,觉得有点累,我要回去了。”“啊,那么,我送你吧。”舞美没有向花梨打招呼就快步离开了,正人天真地追了上去。目送他们两个离去之后,百之喜直率地透露了自己的感想。“舞美小姐是一个十分计较金钱的人吧,结婚了之后应该会很精打细算吧?”尽管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舞美的态度所展示出的意图,却将之善意地理解为了“精打细算”。凰华则苦笑着对花梨说:“他们两个,看样子迟早是会分手的吧。”“那就值得庆祝了。”“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正人可能会遭到毫无根据的中伤哦,被说成是恋母癖或者姐控之类的……”“让他们去说吧。就像你们看到的,正人原本就是个有点脱离世俗的孩子,像那种‘女人味全开!对他撒起娇来我真可爱!’‘新婚美梦满载!’的女孩子,前途如何是可以想见的。——不过下次最好还是能带个更适合他的女朋友来。”花梨略带嘲讽地笑了笑,看向了优姬。“如果是像舞美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会和仁礼崎君相处得很融洽吧?”优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那个女孩子的话,仁礼崎君会受不了的吧。”“是的。”凰华把这段短短的对话留在了心里,然后看向了桦林。“我们接下来要和优姬小姐一起去吃饭,能请桦林先生别去吗?”这么说是要把人家的未婚夫扔下不管。桦林吃惊地反问道:“为什么?”“因为我们需要向优姬小姐详细询问一下仁礼崎先生的情况,如果你在场,优姬小姐应该无法放心地把话说清楚吧。”“不,我是无所谓的。”优姬说道。“甚至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慎君也听听。只是,如果慎君不想听的话……”“没有那种事。”桦林立刻回答道。“因为我想这对于优姬而言可能是不愿意回忆的事,就觉得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吧。既然优姬说了不介意,希望我能听的话,我自然是很乐意听听的啦。对于你前夫的事我也是很在意的,而我母亲则比我更加在意。”“你母亲?”“我母亲对优姬你可是极为赞赏的呢,她总是说‘像优姬小姐那么优秀的女孩子,竟然因为性格不合什么的就被放弃了,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虽说追究这种事不太好,可我实在很想知道她的前夫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完全赞同母亲的意见。”百之喜也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啊,我明白这种感觉。”贵美子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就是说在贵美子的眼中,无论如何都不认为他们分手是由于优姬的原因。花梨也苦笑着说道:“优姬小姐是一点错都没有的啊,问题是,仁礼崎君也坚信自己是一点错都没有的。”“那么,就让我们来具体探讨一下吧。”凰华说完,花梨便拿出了手机。“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问问他们有没有空座位吧。”

9

那家店离得很近,徒步就能走过去。花梨带领着众人,来到了一幢低矮建筑地下的寂静小店。招牌上写的是酒铺,但氛围看上去是很高级的时尚风格。好像由于面向的是富裕阶层,明明叫酒铺却看不到一个醉醺醺的中年顾客。日本酒和烧酒的品种都十分齐全,而定价也是比较恰当的。展示出来的小菜也很精致,看样子这就是所谓创作和食的领域了。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点了料理。“仁礼崎君的事不是特别令人愉快的话题,所以吃东西的时候就不要提了吧。”花梨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他们享受着美味的料理与酒的同时,主要以桦林和优姬为话题聊了起来。“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结了婚会很麻烦的吧。考虑过父母之类的情况吗?”“我父母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所以共同居住就别想了。”“我的父母也是。他们是非常期待我结婚之后离开家的,这样他们就能享受第二次新婚生活了哦。”“啊,那么新居已经决定好了吗?”五个人一边气氛融洽地谈论着这样的话题,一边把端上来的料理全都吃完了。他们让服务员收拾掉了餐具,又点了追加的饮料,就在此时凰华提起了话头。“请问你的前夫是怎么样一个人呢?”这个问题可能已经在优姬的预料之中了吧,她以平静的声音说了起来。“我觉得仁礼崎先生——绝不夸张地说,是个非常理解的结婚对象。无论容貌学历还是家世都很完美,他酒喝得不多,烟是完全不抽的,也从来不赌博。工作方面很能干,性格却毫不傲慢,在见面会和聚会上对女孩子都很温柔。在我的公司里,所有女性职员也都是以仁礼崎先生为目标的。”“你也是吗?”“不。我只是经常作为凑数的人,被叫去参加见面会。”她就是在那里与仁礼崎见面,被邀请去吃了饭。“同事很羡慕地调笑说‘我就猜到只要海老原小姐去,一定会被他搭话的’,但是又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太当真’,还说‘不会有后续的哦’。因为仁礼崎先生是个不会让女孩子感到不自由的人,听说即使有一两次被邀请去吃饭,基本上所有女孩子也就仅此而已了。”“优姬小姐则不同了吧?”“是的,我们吃了三次饭之后,他就说下个星期天会在自己家开聚会,邀请我去看看。——感觉他说得非常轻松。”所以优姬也就没太在意地答应了。她一心以为那最多就是个十人左右的家庭聚会,去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首先,他家是一幢惊人的大豪宅。在市中心的一等地块,包括庭院在内足有六百多个平方。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进口车——真的让我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是个有钱人啊……”“是的。仁礼崎先生家里是连续三代经营着不动产的,他的父亲是社会,祖父是会长,他母亲也是董事。”聚会所招待的客人也都能一眼看得出是上流阶级的人。因为是白天的聚会,毕竟还是没有客人穿正装的,但所有人都装着半正式的礼服。而且,大多数客人都是外国人。“所幸我稍微还能说些英语,所以勉强能够和客人交流一下,不过我想要是不会说的人就很麻烦了。”花梨说道:“优姬小姐是在英国留学读语言学的,会说一口发音很标准的英语哦,最重要的是听力很好。两年前见面的时候,她就可以应对美国南部方言、澳大利亚英语和中近东的人所说的英语了。由于那些发音很独特,本来是很难听懂的。”“过奖了,我是好不容易才能对话的。那一天的客人,全都是另一个层次的有钱人,听说是坐着私人喷气飞机来日本的,我想到自己这样的庶民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合适,反而觉得更加不安了。总之,为了不对客人失礼,我是竭尽全力了。”凰华指出说:“那他们应该是知道优姬小姐会说英语,让你免费担任接待客人的女主持角色的吧?”“是的。我后来听说,那其实是一次考验,要看看我是否配得上做仁礼崎先生的妻子。我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那样的,于是同他的父母和会长先生打过招呼之后就回家了,而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对我说‘希望你下次能来正式跟我父母打个招呼’,那就是求婚了。接下去在我一片茫然之间,就决定要结婚了。”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优姬微笑了起来。“婚礼也很豪华,新居的费用也全部都是他们家出的,房子就造在了他父母家的旁边。他父母对我也很好,我说希望结了婚之后继续工作,仁礼崎先生也很爽快地同意了。他对我父母也非常关心,请我父母去参加了好几次他们家办的聚会。”百之喜忧虑重重地说道:“那个……听你说的这些,我觉得他倒是个非常不错的丈夫吧?”“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优姬坦率地说道。“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幸运的女人了。家务活全部都是佣人为我们做的,做饭做菜打扫卫生都不用我干,生活费也不需要我出。反而让我觉得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好了。我总算也是个主妇,可是自从结了婚,别说是食材了,就连厕纸都没有自己买过。”“那么,你的工资全都用做零花钱了吗?”“那方面啊,我自己几乎是什么都不买的。身上穿戴的所有服饰都是仁礼崎先生送给我的,包括那种特别高级的正式场合穿的服装和包、皮鞋和首饰,平时的便装也全部都是。不过因为是女性用的,我想大概都是他母亲挑选的吧。”百之喜多管闲事地臆测了起来。“那~个,这样她不会故意硬塞给你一些花纹比较奇怪、或者式样老旧的东西吧?”“绝对没有,全都是一流品牌的新品。只不过……让我为难的是,实在太高级了。”“怎么说?”“打个比方吧,百之喜先生你会穿着五万日元的长靴和十二万日元的T恤去修整庭院吗?”百之喜后仰着发出了一声尖叫。“十二万!开玩笑吧!要说修整庭院穿的衣服,这多了两个零啦。”“我也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优姬坚定有力地说道。“干活可以穿更加便宜又结实的衣服,明明知道很容易弄脏,还要穿那么贵的衣服就太浪费了,说得再明白些,我觉得简直就是傻瓜,可是在仁礼崎家无论什么东西,不是高级货都不能接受。休息天出去购物之类的,我想穿着休闲裤运动鞋也足够了吧……”“要你穿更加正式的服装吗?”“不是那样的。他说‘你平时的衣服也不错,不过我觉得这些更合适哦’,就送了我名牌的休闲裤和运动鞋。虽然品质完全不同,却是类似的式样哦。就是说,便宜货就NG。随着这样的事情频繁地发生,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私人用品从上班穿的衣服、包、鞋子乃至钱包,都成了仁礼崎先生送给我的东西。包括在家里穿的、睡觉穿的,还有化妆品。”“化妆品?”作出了反应的是身为女性的凰华。“这个根据各人不同有是否适用的区别哦。”“话虽如此,可是他的母亲很喜欢尝试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呢。听说她和各家制造商以及百货商店的关系都很好,所以能以相当便宜的价格买到,对我说一句‘分给你的’,就把高价的外国制化妆品送给我了。不仅仅是基础化妆品,还有粉底、眼影、口红,多得简直用都用不完。”“但是,关键的颜色呢?无论眼影还是口红都是有个人爱好的吧。”优姬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我不用,她就会说‘你不喜欢吗?’,露出一脸伤心的表情来,我只好尽量消耗掉了。她是个很喜欢送东西的人,从护手霜到丝袜,基本我身上用的杂物都是她送的。当然都是新的,每一样都是知名品牌的产品,不过……”从优姬的表情看来,最关键的使用感受似乎并不完全令人满意。凰华对此也有经验,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东西不是价钱越贵就越好的吧。”“真的是这样。巧克力也是……”百之喜听到这意外的话语,顿时瞪圆了眼睛。“巧克力?”“是的,我,其实很喜欢吃巧克力的。”“我也很喜欢。是有人叫你别吃吗?”“没有。只是,对仁礼崎家而言,说到巧克力他们就知道GODIVA。”“啊啊,那个很好吃吧,GODIVA。”“是的,我也很喜欢,可是,现在还能在日本吃到其他诸如CHOCOLATE的优秀作品。只要去尝一次就会明白,每一样都是令人沉醉的艺术品哦。”突然,百之喜探出了身子。“这一点,我是非常非常明白的!我要推荐的是神田一家叫L'ange的店,那里的巧克力可是绝品哦!CHOCOLATE是日本人开的,所以做出来的口味还是偏向日本人的。”优姬也两眼放光地探出了身子。“是叫L'ange的吗?这家店我倒不知道,是在神田哪里的呢?”“这个嘛,嘴上说起来比较困难啊,等会儿我把那家店的地址给你吧。”两个人热烈地讨论起了各种巧克力的美味,优姬又接着说道:“高级的巧克力我也很喜欢,不过糖果厂商的巧克力我也同样喜欢。”“那是没错的啦,就是钱跟不上啊。”“说得对啊,一颗就要大约四百日元了,总是吃那种东西的话会破产的。”“而且,普通巧克力也有普通巧克力的美味之处吧,我很喜欢GUANA呢。”“我也是!好喜欢GUANA!还有团六的花生巧克力也是。”百之喜的眼睛亮了起来。“非常好吃啊,团六!”“就是啊!要吃花生巧克力的话绝对就是它了,那种一如既往的纯朴味道实在是太棒了哦。”两个人在预想不到的方面意气相投了起来。凰华叹了口气,桦林则微笑着、饶有趣味地注视着欢声笑语的优姬。“结婚了之后,我有时也会在晚上稍微吃一点。然后,有一天,仁礼崎先生问我‘这个,不是DIVA吗’。我向他说明了那是团六的花生巧克力,问他‘要吃一个吗?’,他又问我‘这个,要多少钱?’。我想着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还是把价格告诉了他,于是仁礼崎先生就苦笑了起来,对我说‘我觉得开开心心地吃这种便宜货实在是很丢人啦,看起来太寒碜,还是别这样了吧’。”优姬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成了“丢人”。而且还说“看起来太寒碜,还是别这样了吧”。“我真的很吃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确实是一百日元一袋,不是什么高级的糖果,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觉得就算是夫妻也不能对别人这么说三道四的,而且我还是在自己家里吃。”“说得对啊,这跟吃了纳豆或‘鲹鱼干’之后不刷牙——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吧。”※(※注:鲹鱼干是日本伊豆诸岛的特产,以独特的臭味闻名。)凰华犀利地提醒了他。“所长,这两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优姬也点了点头。“不刷牙这种事我也觉得是很不像样的,可是吃便宜的巧克力会丢人?我实在无法理解。”“说他是支配欲过于强烈的性格或许太重了些——不过应该是喜欢管理的人吧。”“正如你所说的。不单单是我身边的东西,就连休息天的安排也都是由仁礼崎先生所决定的。周六午前要到美体中心去,午后一起去购物,周日是聚会,下一个周六是美容院和美甲店——之后要去拜访亲戚,晚上和他父母会餐——提前好几个星期就仔细安排好了日程。”“那种生活没有让你感到厌恶吗?”“这个嘛……我自己也觉得真是迟钝啊,不过确实没有意识到。”优姬有些难为情地缩起了身子。“仁礼崎先生并没有说过什么逼迫我的话,无论衣服还是日程安排,都是用‘我觉得这件衣服比较合适哦’、‘这个月末的周日你有空吧?’之类的方式说的,现在想想我真的像个傻瓜一样,不过当时是完全顺应了他的意思。因为自己已经结婚了,就认为应该要尊重丈夫的意见,可是好几个月这样持续下来,再怎么说也感到了不舒服。——决定性的因素就是这个戒指。”说着,优姬摸了摸戴在右手上的戒指。那是一枚纤细的戒指,上面只有一颗小小的透明宝石,做成了细细的锁链形状。凰华赞叹了一句非常合适,若无其事地问道:“是桦林先生送给你的吗?”“不是,是我自己买的。虽然我对名牌珠宝没有太大兴趣,不过首饰本身我却格外喜欢。”百之喜似乎无法理解这种主张。“首饰和名牌珠宝有什么区别呢?”“比较著名的就说宝格丽和蒂凡尼之类的,你知道吧?”“那个,好像是有听说过。”“那么请你记住一点,即使是同样品质的宝石、同样分量的贵金属,也是名牌珠宝更贵。”“这倒是非常容易理解,就是牌子的价钱吧。”“说得没错。我同事是借了钱买,又让她男朋友为她买的,但是我骨子里还是很小气的,虽然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不过要花几十万就觉得太浪费了……”“即使是用男朋友的钱?”“是的。那份心意是让我很开心的,可是东西太贵我就更加觉得浪费了哦。难得买件东西送给我,万一是我不喜欢的东西怎么办呢,在打开包装之前都会很紧张。”当然,在她和仁礼崎交往的期间,也没有要求对方送过什么名牌的东西。“我只是抱着单纯的节俭精神,不过仁礼崎先生对于我‘不强求高价的东西’这一点好像——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他说既然这样就选优姬你喜欢的东西吧,于是两个人一起到那些没有牌子的店里去找。正好有一样我特别中意的,就请他为我买下了,仁礼崎先生苦笑着说‘这作为礼物也太便宜了哦’,但那是在一颗小小的心形两边长着翅膀的可爱戒指,我真的非常中意哦。因此结婚以后,我们两个第一次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出去吃饭的时候,我就很高兴地戴上了那枚戒指,然后……”仁礼崎一脸嫌恶地对她说:“难得庆祝生日,就别戴那种便宜货了。”“可是,这个是你为我买的哦。”“我记得啦。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是恋人关系嘛,现在你是我的妻子了,我应该送过很多更适合你的戒指吧。”确实正如仁礼崎所说的。结婚之后的几个月之间,他就送了多到五个手指都戴不下的戒指。“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个好哦……”“优姬有这份情意我很高兴啦,但是,今天晚上的衣服不适合戴这种便宜货吧?”仁礼崎的语气很温柔,充满了关怀之意,可是这个时候,优姬意识到了。(这个人不会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是什么心情吧?)谈恋爱的时候虽然作出让步买了优姬想要的戒指,可是如今成了他的妻子,就不想再对优姬作出让步了吧。她感到后背上有些隐隐发凉。“不仅仅是仁礼崎先生送给我的礼物。成人典礼上我母亲送过一块手表给我,尽管和卡地亚或CREDOR比起来并不值钱,可对于我而言却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仁礼崎先生对那块手表好像也很不喜欢,对我说‘我知道这是包含着你母亲心意的东西,但是学生时代暂且不论,现在已经不适合你了,还是别戴了’。”在场的众人同时苦涩地叹了一口气。“他把自己的价值观当成一切了吧。”“没错,你说得完全正确。只不过,表面上还是说‘我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哦’。他觉得自己说到底还是出于好意,可自己说的明明是正确的,为什么对方就不能坦率地接受呢,仁礼崎先生好像是真心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我当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隐约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但是这种事情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就算说了终究也不会被理解。家里有佣人,所有家务活都帮你做掉,公公婆婆也很体贴,从不干涉夫妻的事。丈夫经常会送名牌货给自己,周末还让自己到美体院和美容院去,自己的薪水完全是零花钱。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被指责说,还要有所怨言算怎么回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最后会说如果你不满意就让我来换你。如果这是别人的事,我应该也会这么说吧。即便不是这样,我的同事们眼睛尖的,看到了仁礼崎先生送给我的衣服、包和手表,也会开玩笑地说‘好羡慕啊’‘真是个好丈夫哦’。可是,其实如果我不用那些的话,仁礼崎先生就会不开心……”凰华平静地说道:“无论多么昂贵的礼物,如果不是优姬小姐您想要的,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优姬露出被拯救了一般的表情看着凰华。“——那个时候我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非常感谢你。”非常标准地低头致了一个礼后,优姬又回忆起了过去。“我宣布了要和仁礼崎先生结婚的时候,所有同事都一片惊呼。他们都很羡慕地祝福了我们,但是我想起来,只有一个人、虽然是个没怎么交流过的其它部门的人,却说了一句‘没关系吗?’,那就是吉田伶子小姐。不过当时我仅仅是心里‘哎?’了一下,就把她的话抛诸脑后了……”优姬感觉与仁礼崎的婚姻生活陷入了困境,她找到了吉田伶子,向她讯问起她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由于是好几个月之前说的话,吉田小姐也是一副记不起来的样子说‘我说过那种话吗?’,但我还是紧紧地缠着她不放。因为我和仁礼崎先生结婚时,发出了疑问之声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优姬竭力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看起来吉田伶子所谓不记得自己的话应该是撒谎,尽管她显得有些难以启齿,还是告诉了优姬。“我以前不经意间听到过,你的母亲,是高中毕业的吧?”“是的。”“所以我就觉得‘没关系吗?’,仁礼崎先生,是个对这方面相当在意的人。”她仿佛在说“这样你就明白了吧?”,但是优姬并没有完全理解,她歪了歪脑袋。“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有些人是不太擅长那种“具体说”的。相反,擅长的人也有。吉田伶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很清楚这一点,便介绍优姬与花梨见了面。具体说明这件事对花梨而言易如反掌。优姬朝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花梨深深地鞠了个躬。“——那个时候我以这种事情麻烦了花梨小姐,却连感到抱歉的闲暇都没有。当时我还是仁礼崎优姬,然而花梨小姐一上来就问我‘你结婚之前的姓氏是什么?’,又说‘海老原小姐啊,我觉得还是这个名字好,不过现在不能这么叫,就叫你优姬可以吗?’。虽然我觉得那只是不经意的话语,可不知怎么却感到很开心。——那时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原来自己并不想当仁礼崎优姬。”花梨耸了耸肩。“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吧。像舞美小姐那样的女孩子,仁礼崎先生倒是非常适合她。但要是那个女孩子,应该是仁礼崎先生要断然拒绝了。”百之喜询问道:“舞美小姐哪方面不行呢?”“全部,无论哪方面啦。仁礼崎君,对于喜欢的女孩子要求是很多的。长得胖不行,笨蛋更加不行,教养不好就不用提了。会说英语是自然的,而且如果只有日常会话的程度是不算的。父母理所应当要是四大名校毕业的。所以听说优姬的母亲是高中毕业,我也觉得很意外。我心想仁礼崎君居然愿意和这样一位女孩子结婚呢,不过看见了优姬我就理解了。因为优姬的父亲据说还是大学教授,除此之外的条件都很完美。——虽说母亲的高中学历终究还是不能接受,不过他想想算了,对此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百之喜瞪圆了眼睛。“他对公司里的前辈说了这种话?”凰华也抛出了疑问。“他竟然能对身为女性的花梨小姐说出这种真心话来啊,表面上明明还是个挺不错的人。”花梨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很遗憾的是我比仁礼崎君脑袋更聪明一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对他而言,我这种人是不算入女性范畴的哦。”凰华露出了冰冷的轻蔑表情,百之喜“呜哎~”了一声脸上扭曲起来,桦林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我认识仁礼崎君的时候,他大概是二十二、三岁,对婚姻生活充满了热情,曾经一度到了即将要结婚的地步哦。可是,后来仁礼崎君知道了对方的学历比他更高啊,是一位在哈佛留学,取得了学位的小姐。于是就这么结束了。”“失礼问一下,优姬小姐您的学历是?”“是东大的吧?”“是一所文科三类大学,完全没什么了不起的。”“仁礼崎君是文科一类的,所以很放心。优姬小姐不如自己,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来了。我们两年前也谈到过这个话题吧?”“是的。”一直沉默至今的桦林第一次开口说话了。“——那个时候,花梨小姐和她谈了些什么呢?”“只是关于同事时代的仁礼崎君的事啦。先讲清楚我绝没有说他坏话,就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优姬。他对上司和客户十分重视,态度很和蔼,而相反的,对于认定为不如自己的对象,终究还是很傲慢的,特别显著的就是学历差别哦。他好像认为高中毕业以下学历的人根本就不算是人吧?所以,我就很直率地问了优姬,‘仁礼崎君没有对你的母亲有过失礼之举吧?’。因为我觉得是不会没有的。”桦林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了优姬。优姬摇了摇头作为回应。“至少在我的面前,仁礼崎先生并没有那么做过。真正那么做了的——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是仁礼崎先生的父母。”“什么意思?”“我说过仁礼崎先生邀请我父母参加过他们家的聚会吧。明明也有招待日本客人的时候,可他们总是在以外国人为主的聚会中邀请我父母哦。我父亲用英语交谈是没什么困难,但我母亲就完全不会说英语了。”桦林变了脸色。“他们是想让你母亲感到羞愧吗?”“我觉得大概就是这样。”优姬苦涩地叹了一口气。“要让我的母亲感到羞愧,实在是不太容易。确实我母亲是高中毕业,父亲是大学教授,不过无论问哪个亲戚,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头脑更聪明、更有教养的其实是我母亲哦。我父亲是那种埋头搞研究的类型,除了自己的专业以外的常识都很奇怪。我母亲则喜欢和服,对日本史和传统文化也特别了解。即使是在聚会上,只要我母亲一来,所有的客人也都会围绕着她呢。因为她总是穿一些有点奇怪的和服去。”——全新的绸布比较硬,穿着感觉也很不舒服,但是这件绸子衣服是我曾祖母的,历经了百年时光,面料已经变得非常柔软了哦——。她母亲的话通过她父亲编译出来时,引起了一片赞叹之声。宝石暂且不论,一百年前的衣服如今还能正式穿出来,这令外国人感到非常惊讶吧。由于对日本的文化感兴趣的外国人也相当多,诸如和服的种类或神社佛阁的构造之类、普通日本人有些答不上来的问题交替出现,而优姬的母亲又准确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到了最后,是不了解日本建筑与和服专业术语的我的父亲提出了投降。他苦笑着向对方的父母说,自己的语言学能力无法为妻子做翻译,下一次请让他们参加日本人的聚会吧。这样,似乎又让对方父母感到无趣了吧。而且,其实在我决定离婚之后,我父亲告诉我,对方的父亲跟他说过一些话。”优姬的目光转向了百之喜他们,说明道:“我的父母彼此间是称呼对方名字的,‘由乃’‘和生’这样。对我而言这是很自然的事,所以并没有任何想法,但是我公公在我母亲不在的时候对我父亲说,‘你太太直接称呼丈夫的名字啊,我实在觉得这有些不太妥当’。”“哈啊?”“他说因为和生听起来像是对儿子的称呼,告戒说应该正式地称呼为‘先生’。”“哈啊!?”“我父亲说他很吃惊。心想虽说是女婿的父亲,可自己为什么非得被你这么说呢。尽管如此他还是笑着解释说,‘因为我比较熟悉英语文化,与妻子彼此用名字来称呼对方感觉还是很正常的’,然而对方却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太太没有见识的言行也会有损于你的业绩吧’。”百之喜、凰华和桦林都无语了。花梨对此好像有了深切理解般地说:“果然如此啊,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父亲笑着说,‘如果由乃没有见识,我无疑就是非常识的聚合体了’,可是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对方又提出一点,我母亲是用‘你’来称呼我的,这样也不行。”“哎?说的是你母亲吧?”“母亲不用你来称呼女儿要怎么称呼呢?”“据说我父亲也是这么问的。然后我公公就说,应该让她习惯用‘女儿’或者‘优姬’来称呼。——我父亲说当时他是拼命地忍住了笑,我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仁礼崎先生的母亲也是个略微有点奇怪的人,我的名字是‘优姬’,可是结了婚之后,她对我说‘你的名字写用汉字写出来明明很美,读起来却像是个男孩子,真可怜’,就决定说‘既然是优美的公主,还是叫小雪比较好听哦,从今天起我就叫你小雪了’。所以我婆婆一直是称呼我为‘小雪’的。”※(※注:“优姬”的日语读音为“YUUKI”,与“勇气”同音,所以会说听上去像男孩子。把中间的“U”音去掉之后就成了“YUKI”,也就是雪。)百之喜一脸错愕地说:“我觉得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被这么叫时就可以发火了哦。擅自改变别人的名字——怎么说呢,是最失礼的事吧。”"所长说得没错。"凰华也发自内心地表达了同意。“性质太恶劣了吧,装作同情的样子,从一开始起就没有打算要接受优姬小姐。”“是的,我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傻。我从小时候起就经常被别人误叫成‘小雪’,那个时候我就会指正说‘是优姬!’。可是既然对方是丈夫的母亲,那就没办法了吧,我是这么想的。是我的感觉麻木了吧。”即便如此,优姬为了改善现实状况,还是多次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她收拾起仁礼崎送给她的礼物,“这么昂贵的东西,平时都在用就太浪费了。”“以前的衣服我还能穿。”“这个我想留着在重要的日子里用。”“两个星期去一次美体院有些太奢侈了。”优姬如此竭力地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见,但是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不用顾虑,优姬你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一直都那么美丽,想让你拥有与身份相称的外形啦。”他的声音完全不凶,表现出一副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的态度,提出了恳切而合理的主张。透过他的那种态度,可以看见他终究还是只想着要贯彻自己意见的利已之心。无论再怎么交流也没有用,仅仅是以交流为名、不断展开着仁礼崎的个人演讲会。“到了这一步,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人对于我——对于成为他妻子的女性所求的只有一点,就是‘别对我说NO’。”众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凰华觉得,他们与其说是性格不合,还不如说是价值观不同,这对于开展共同生活是最为重要的部分,然而百之喜又开口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他就是所谓钓上了鱼就不用再给饵的人吧?”“不,饵还是给的哦,可以让你吃得饱饱的,甚至吃到胃疼。只不过,那不是我喜欢的东西,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我想要的是三千日元的长靴和一千九百日元的T恤,以及走起路来很轻快的运动鞋。”“还有团六的花生巧克力吧。”“没错,就是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会被别人说‘丢脸’的生活,那就是我想要的。”“…………”“虽然各种各样的礼物我都收到过非常多,但是想想,仁礼崎先生从来就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至少在结婚之后是一次都没有,美体院和美容院也是这样。他根本就没有过想要让我开心的意思,仅仅是觉得作为配得上仁礼崎先生的、令人骄傲的妻子,不应该表现出丢脸的样子。证据就是连我的指甲油颜色都是由他所指定的。”“那么,发型也是吧。”“当然,甚至还详细到了发色。我的头发本来是这种明亮的茶色,可他劝我说日本女性还是黑头发比较漂亮,于是当时我就染成了乌黑的。”桦林看着百之喜,有些不安地询问道:“……你了解女性的头发颜色之类的事吗?”“不!虽然不值得骄傲,不过我真是完全不了解的!”花梨讽刺地笑了起来。“仁礼崎君呢,很讨厌那种从不提出自己主见的女性哦。因为面对外国人,自己的主见是非常重要的,日本人特有的谦逊并不是美德。特别是对于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在男人面前只会说‘哇,好厉害~’的,他就唯有叹息而已了。但是,只有妻子是绝对不允许反对自己的话的。而这种标准的自相矛盾,唯有他本人没有意识到。”优姬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在别人看来,那可能是一点不自由之处都没有的新婚生活,然而,无论什么事都由丈夫一个人决定,妻子只要默默地服从就行了,这样是称不上夫妻的。仁礼崎先生应该是认为他已经都跟我商量过了,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打算过要听我的意见,那就是独断专行。”凰华也有同感,可是忽然又产生了一个疑问。“不过,那样的人居然能同意离婚啊。”“是啊,真的是。因为仁礼崎始终坚信着,自己根本没有一丝过错,刚开始实在是很麻烦,他的父母也是,坚持说绝对拒绝离婚——可是突然就改变了态度,把离婚申请书递交了上去。”“应该是心态发生了什么变化吧?”优姬略微有些不安地说:“我是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想我母亲大概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你的母亲?”“你父母也赞成你离婚吗?”“不,他们两个都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的,但是我母亲好像原本就不是特别赞成我和仁礼崎先生的婚事,她在我结婚前说过,‘那么大一个家族的人,我觉得跟你不是很般配哦’——那个时候,我真的是挺失望的。”优姬不知为何充满惋惜之意地摇了摇头。“因为我相信仁礼崎先生绝对是没问题的,这个人应该不会让母亲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这次肯定是我对了——可是不行啊,我最终以惨败而收场。”众人都不明白她的意思,一起歪了歪脑袋。优姬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说道:“对不起,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我母亲的口头禅是‘优姬你跟和生一样是很容易被坏人骗的,要小心一点’。”“是这样吗?”“是的,虽然说起来很难为情,不过我自己对此也有所自觉。不知道该说是有些迟钝、还是脑子缺根弦……”“哎~?优姬小姐看上去是个特别仔细的人,可是却很容易被骗吗?”花梨问答了百之喜的疑问。“那是因为优姬小姐的脑袋很聪明啦。由于笨而被欺骗的人、和明明很聪明却被欺骗的人,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类。前者是因为强烈的欲望,想比别人赚更多钱而被骗的,后者则是因为本性坦诚又善良,相信了别人而不幸上当的。”优姬显得有些难过地微微点了点头。“……这么大年纪了实在是很丢脸,我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啊。”桦林很担心地问她:“具体的,有什么被骗过的事吗?”“最开始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差点帮了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女孩子去偷东西。中学时是在期末考试前考卷被盗引发了骚乱,我被一个以为是好朋友的同级生陷害,她自己偷了考卷,却说‘犯人就是海老原同学’哦。高中时有一位非常亲切的活动部前辈为我介绍工作打工……那份工作,其实是援助交际,我吓了一跳就逃跑了啊。”凰华略微有些同情地说道:“我觉得那不全是优姬小姐你的责任,真正的坏人都是带着笑容接近你的哦。”优姬的模样越发显得无地自容了。“我就是没办法对此作出区分。以前我把朋友和前辈带到家里去之后,有时,母亲会对我说,‘和那个孩子交往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而那些,偏偏又正好全都是我觉得很好的人哦,刚才我提到的三个也是这样。那个时候我是反对说‘不要说我朋友的坏话!’的……”“你母亲看人很有眼光啊。”“是的,特别有眼光。”她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说你母亲为你离婚的事主动帮了忙吗?”“我倒是没有听说,不过感觉应该不是这样的。刚开始他们家情绪十分激动,说绝对不会离婚,我是走投无路了,但我母亲说她有些话要跟仁礼崎先生谈,就一个人出门了——在那之后,他们家就同意离婚了。”“嗯哼?”花梨和凰华扭了扭脖子。“你母亲是怎么说服他们的呢?”“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只是说耐心地谈过了之后,他们家也就理解了啊。——我收到了邮件的时候也是这样。”“就是你刚才说的邮件?”“那封邮件里对已经离了婚的优姬小姐说了什么?”“那个嘛……”优姬仅仅是回忆起来,就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说是又要办聚会了,让我在前一天到他们家去做菜,当天也要作为女主人来接待客人。”花梨瞪大了眼睛。“开玩笑!那是离婚以后的事了吧?”凰华也以怀疑的语气问道:“你说过所有的家务活你都是不用干的,但是他们却要你做饭菜?”“是的,只有聚会上的菜是我做的,那是为了让仁礼崎先生可以夸耀‘这是我妻子亲手做的菜’,这也写在邮件里了。说是从美国来的某某夫妻很期待你做的日本菜,你却要让他们失望吗。”“优姬做菜是特别拿手的啦。可既然这样,除了聚会的时候之外都不用你做菜,这一点基本上就很奇怪吧?”“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因为我们两个人都要工作,每天都做菜是比较困难,不过他就算偶尔说是想要吃我亲手做的菜,也只说要在聚会上吃。聚会上用的菜和平时的家常菜是完全不同的吧。”凰华问道:“那份邮件是你离婚之后多久收到的?”“我觉得应该还不到两个星期。所以说,有可能仁礼崎先生并没有把离婚的事告诉参加聚会的客人。”花梨彻底愕然了,她说道:“就是说,他要你和他在参加聚会的客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装出夫妻的样子?”桦林和百之喜也扭了扭脖子。“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想以迂回的方式来复婚吧?”“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回复说‘我是不会去参加聚会的’,然后他就回信说‘居然不负责任地放弃接待重要的客人,你很怠慢哦’。”“呜哎……”以百之喜为首,四个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花梨更加错愕地说:“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明白离婚的意思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之后那个人又继续发来了邮件,内容令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法学部出身的——他说即便是离了婚,夫妻间的联系也是不会断绝的,我原谅你的过错,快点回来吧之类的——我实在非常困惑,就让我母亲看了邮件,想和她商量一下。”“你母亲是怎么说的?”“她苦笑着说真是个麻烦的人啊……又说如果是恋人暂且不论,到了结婚、离婚就是双方家庭的问题了,优姬你什么话也不需要说,我会代你回复他的,你就先设置拒收他的邮件吧。——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哎?”花梨和凰华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说到这里我就有点在意了啊。”“我也有同感。”百之喜和桦林不明白她们什么意思,来回看着她们两个。“哎,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仁礼崎先生很轻视高中学历的人哦。这么说比较失礼,不过他应该是不会听你高中学历的母亲说什么的。”“没错,问题就在于这里了。优姬小姐的母亲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仁礼崎君同意了离婚的呢,——我对此很感兴趣啊。”“这个手段说不定也就成了仁礼崎先生仍然不愿放弃优姬小姐的根源。”优姬和桦林都哑然失声了。桦林连忙说道:“请等一下,关于有人要谋害我的事,难道不是服部的亲戚所干的吗?”凰华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啊。据我的推测,排除了桦林先生之后,能得到最大好处的是花梨小姐和正人先生,但是花梨小姐原本就是没有资格的,而正人先生也没有要排除您的意思。”“不,既然如此其他的亲戚就……”“如果是这样的话顺序就不对了。服部先生的亲戚要是想得到这份遗产,首先要谋害的应该是正当的继承人正人先生、以及有子女士。”花梨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不过我觉得那帮家伙是没有这个胆量的吧。”“而且服部先生的亲戚中并没有医疗行业相关者,仁礼崎先生的亲戚中有吗?”优姬点了点头。“有的,有很多。”“很多?”“仁礼崎先生有姐姐和妹妹,他姐姐是一位内科医生,妹妹的丈夫是一家大医院院长的儿子。他父亲的弟弟是大学医院的系主任,他母亲的妹妹听说是一位药剂师。”全都是标准的医疗行业相关人士。桦林还在反抗着。“为什么要执着于亲戚呢,就算不是亲戚也有可能是朋友的吧。”“在为了得到一大笔钱而打算杀人的时候,你会借助于外人的力量吗?”“…………”“然后要是知道你得到了一大笔钱,那个‘外人’就会立即摇身一变,成为敲诈者了哦。——如果是自己的家人,虽然不能说没有这种顾虑,但因为大家是在一条船上的,至少危险性会比较低。”凰华看了看手表,还没到九点。即使如此,按照进这个店是六点多来算,也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了。“优姬小姐,你家住在哪里?”“在目黑。”跟这里近在咫尺。带着几分不安的心情,凰华继续询问道:“这个时间,你父母都在家吗?”“怎么了?我父亲有时候会留在研究室里,我母亲的朋友比较多,也经常会晚回家,所以我就不太清楚了啊。”“请试着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啊?”“我想现在去你家打扰一下,有话要问问你的母亲,你父亲如果也在家的话就更好了,能问问他们是否方便吗?”桦林和百之喜齐声喊了起来。“凰华小姐?”“凰华小姐!现在过去太失礼了哦。”“我明白,所以说这是一场赌博,所长。”看到凰华饱含深意的眼神,百之喜露出了极其不情愿的表情。“那~个,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如果她父母不在家、见不到面的话……这条线就可以排除了?”“是的,如果他们两位都在家,和我们见了面的话,估计这就是正确的方向了。”“呜哎哎~!”百之喜抱着脑袋趴倒在了桌子上。另外三个人完全不明白他们的意思,瞠目结舌地偷偷看着百之喜和凰华。“请你试着打个电话吧。”“啊,好的。”在她的催促下,优姬连忙拿出了手机。

10

海老原家坐落在距离车站十分钟左右路程的一处幽静的住宅区,是一座漂亮的独幢楼房。优姬打了电话,她的父母果然都在自己家里。花梨因为有个推不掉的日程安排,离开了饭店之后就与四个人告别了(但是她再三叮嘱桦林“之后一定要把情况告诉我!”),于是拜访海老原家的就是除了回家的优姬之外的百之喜、凰华、桦林这三个人。“哎呀、哎呀,欢迎光临。”“家里比较小,还是请里面坐吧。”海老原和生看上去大概五十五、六岁左右,身材很高,长相与优姬非常相像,感觉年轻时想必是个美男子吧,是个风采出众的人物。相对的由乃则很娇小,圆圆的娃娃脸,眼睛细细眯着,留着小女孩般的河童头发型。虽然称不上是美女,但是能令人瞬间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优秀品质,有如地藏菩萨般微笑着,是个给人以可爱的印象的女性。听说她很喜欢和服,不过现在穿着的是时装。一行人被带到了玄关旁的客厅中。那绝不是多么宽敞的房间,但可能经常招待比较多的客人吧,放置着一张六人座的沙发,由乃用一整套杯子泡好咖啡端了过来。“这种时候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凰华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听说桦林在这一个月之内多次遭遇到了性命之危,还有关于服部遗产的事,海老原夫妻顿时面色大变。见他们两个实在过于惊讶,连话都说不出来,桦林慎重地阐述了自己的意见。“我自己觉得——这应该是看上了我亲生父亲遗产的亲戚干的,想必是不愿意让一个没有继承服部姓氏的孩子得到任何东西吧……”“我们对这个意见是持反对态度的。”凰华说道。“我们认为优姬小姐的前夫有可能还对优姬小姐有所留恋。然而,为此真的至于搞出杀人计划来吗?——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有些不合逻辑,让我们很困惑。我们想伯母您也许会知道些什么吧,于是就在这种时候冒昧来登门拜访了。”和生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看向了妻子。地藏菩萨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她以严肃得可怕的表情注视着桦林,低头鞠了个躬。“慎君,真的很对不起,居然会让你被人盯上……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情。”““妈妈/伯母?””优姬和桦林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凰华问道:“您想到了什么线索吧?”“是的,慎君会被人盯上都是我的错,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实在是难为情,其实我也差点被人杀死。”她的亲生女儿和其未婚夫、当然还有百之喜和凰华,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他们愣愣地看着由乃。这句日语说得真是太奇怪了。在“实在是难为情”后面,跟着的句子偏偏是“其实我也差点被人杀死”?但是,她本人却非常认真。“虽然我已经留意尽量不要连累别人,可是我这事做得、实在太过大意了。”“妈妈!”优姬尖声叫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你知道吗!?”和生点了点头,终究也向女儿的未婚夫低下了头。“哎呀,实在是对不起,慎君。因为我们不想让优姬担心,就没有告诉她……”“请问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由乃点点头说道:“好的。情况和慎君一样,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遗产。”“意思是说……太太您也是再婚的吗?”“再婚的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名叫唐泽槙乃,她与我父亲结合前,曾与一个叫津田龙造的人结过婚,听说他们的夫妻关系并不差哦。只是,津田可以说是个投机分子吧,没办法让他认真做工作,于是在我出生之前他就留下离婚申请书走了。”她女儿优姬艰难地说道:“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听奶奶说过。”“那是,这也不是什么让人乐意提起的话题,而且都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吧。”“太太您的母亲还健在吗?”“是的,现在还很精神哦。她和我父亲再婚之后,生下了我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那么,继承了津田龙造先生血脉的就只有太太您一个人了吧?”由乃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了下去。“津田孤身去了南美,白手起家成功地办起了事业,积累了一笔莫大的财产。三个月之前,津田在日本过世了。听说他自从与我母亲分手后,一直到死都是单身的,虽然与他交往过的女性多得数也数不清,但是一个孩子也没有生出来。估计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吧,津田在遗言中将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有一位律师为此找到了我,可是,我拒绝了接受这笔遗产。”屏住呼吸听着的众人一起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拒绝了?”“放弃了继承权吗?”“是的,至少是表达了这样的意思。话说回来,因为他的财产基本上都是在国外的,各种各样的手续看起来非常麻烦,我是毫无疑问地写好了脱离继承人身份的文件,然而对方说需要花上一定的时间去办,说是文件备齐之后会拿来给我签字,那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可我至今还没有收到文件。”“那么,在当下这个时点,太太您仍然还是继承人吧?”“是的,真的让我很为难,我明明是想尽早放弃继承权的……”她露出可爱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那副模样看上去就像是“邻居的围墙一直坏着真让人为难,能不能早点修好啊”这种程度的事。百之喜感受到一股非常强烈的不祥预感,他问道:“那个,由乃女士。”“什么事?”“……为什么您那个、看上去如此平静呢?”“哎呀,那可绝对没有,我是一点也不平静的哦,还没看到孙子我可不能死。”她瞪着可爱的眼睛说出这种台词来,也让人很难以应对,和生知道这个人就是这种态度,缓缓地点着头,而她女儿也是一脸的无奈,而桦林则翻起了白眼。“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我被邀请去参加附近的茶会,穿着和服就出门了。正要走上大路的时候,木屐的鞋带断掉了,我‘哎呀?’一声刚蹲了下来,就在我脑袋前面三厘米的地方,有一辆车急速开了过去。——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千钧一发哦,我的头发都一下子竖了起来。虽然不是在拍时代剧,不过所谓‘感觉到了杀气’应该就是那种情况了吧。”“为什么你没有去报警呢!?”听到女儿的大叫声,母亲呆呆地愣住了。“那可不行哦,从结果来看我也没有受伤,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辆车是故意要撞我的,况且我连车牌号也没记住啊。”“不是的啦!一定要请警察来保护你才行!”“好啦,警察也是很忙的哦,你就别说这种胡话了。而且我听律师说过,我要是有什么不测,遗产就会被冻结住的哦。”“现实是你差点就被杀死了吧!”“这个嘛,要是对方肇事逃逸,会被认定为事故的。”“妈妈!我求求你好好跟我说清楚吧!”“我这不是正在说嘛。——优姬,你呢,别这么激动,稍微冷静一点。”这都是因为谁啊!优姬这样的心声其实也代表了所有人共同的心境。“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而死因哪怕有一丁点可能性与别人有关的话,遗产就会被冻结了哦。就是说除了绝对的事故死亡或自然死亡之外就是不行的。可是呢,使用暴力暂且不论,要伪装成事故把人杀死是相当困难的事哦,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主妇啊。不过要是我有滑雪、登山或是潜水之类的爱好,那或许又要简单多了吧。”所以说你为什么能笑着说出这种话来啊……。华丽地无视了众人无声的疑问和呐喊,由乃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首先火灾是不行的吧,可疑的火灾有被视为犯罪的风险。被歹徒袭击就更不用说了,煤气爆炸和食物中毒也稍微有点不太现实。结果,比较危险的就是车辆和高处了,所以我就尽量避免一个人外出,也不坐电车了啊。车站的楼梯和站台那种地方是很容易下手的吧。”凰华表情僵硬地问道:“那么,太太您如果因事故或自然原因死亡了,津田龙造先生的遗产会怎么样呢?”“全部、都会由优姬来继承。”沙发上的优姬顿时跳了起来。“为、为什么是我!?爸爸呢?”“那根本还不是我的财产嘛,你爸爸对此是没有权利的。虽然我是打算放弃继承权的,不过既然手续还没有完成,现在我就仍然还是津田龙造的继承人哦。要是我在放弃继承权之前就死了,就唯有作为我直系后代的优姬有权利继承了。”“就是代袭继承吧。”“没错。”由乃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客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方形的盒子。不知为何,她的双手套上了手套。她以慎重的姿态放在了百之喜等人面前的,是一个高级巧克力盒。打开盒子,就看到一枚枚设计得非常精致的圆形和方形的巧克力整整齐齐地装在里面。“看上去很好吃啊。”百之喜探出了身子,却被由乃拦住了。“不能碰哦,里面下了毒。”“哎!?”“妈妈!”优姬的脸色铁青。桦林一下子抓住了优姬的手让她安心,而他自己也以看着危险物品的眼神注视着那些昂贵的巧克力。和生安慰他们两个说:“你们都冷静一下,这些只是普通的巧克力,不会咬人的,只要不碰就没关系。”“不是这样的!里、里面下了毒……”“不会是搞错了吧,有好好弄清楚吗?”“这么说也没办法啊……由乃,这个不留神吃下去的话应该会死人的吧?”“毫无疑问啊。所以绝对不能碰哦,和生。”“你们都听到由乃说的了吧,我是不会碰的。”由乃关上了那个可怕的巧克力盒子,把整个盒子放进了一个大号的保温袋之后脱掉了手套。“这是以我妹妹的名义送过来的,我跟妹妹确认过,她说她从来没有送过这种东西呢。”“…………”“明明应该是必须要因事故或自然死亡才行的,却送来了这种实物证据。我之前还在跟丈夫说,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不过还真是个脑袋不太灵光的犯人。我正打算明天就拿着这个去找警察的。”凰华正了正坐姿。“太太,我问得清楚点吧,您父亲的遗产究竟有多少?”“按日元来算的话,差不多有一百二十亿。”百之喜这回真是从椅子上摔下去了。优姬愕然地全身僵硬了,桦林也无语了。“是吧?我听到的时候也笑起来了啊,这样一笔钱,怎么想都不可能接受吧。”由乃呵呵笑着说道,和生也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金额实在是过于巨大了啦,简直让人觉得都不像是钱了。”“我们家要幸福地生活还是比较宽裕的啊,听说如果我放弃继承权,这笔钱就会捐给全世界的慈善机构,我就说那就这么办吧。——或者说,慎君你非得要一个拥有一百二十亿的女孩子才行吗?”优姬和桦林都还在茫然若失之中,但是听到这句话,桦林连忙恢复了清醒,严肃地摇了摇头。“按照个人的喜好来说,我是觉得没有那笔钱的优姬要好得多。”“太好了。”由乃福相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凰华吐出了一口气,微微躬下了身。“太太,谢谢您,这样就弄明白了,究竟是谁想要谋害桦林先生的性命。”由乃也点了点头。“是的,这已经不能再明显了吧。”满脸微笑的地藏菩萨仅在此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她那细细眯起的眼睛里令人意外地闪出了锐利的光芒。“我本来以为,是津田龙造的那些女人中的某一个。大概是不知道就算我死了、遗产也不会变成她的,才会这么做的。但是既然不单单是我,连慎君也被人盯上了,能想得到的人就只有一个了。”“是啊,就只有一个了吧。”和生一脸为难地呢喃着,优姬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脸色发青了起来,桦林表情严肃地皱起了眉头。只有百之喜呆呆地向由乃发问道:“——那是谁呢?”

仁礼崎家今天也召开了聚会。由于庭院里比较冷,聚会的会场便设在了大堂中。在华丽鲜花的装饰下,到处放满了菜肴,酝酿出一股奢华的气氛。今天是为了庆祝仁礼崎的祖父、庆一郎的生日,只邀请了家里人办的聚会,但是包括小孩子在内也超过了四十个人。在这其中,围绕着庆一郎的终究还是他的几个孩子,就是长子进、次子孝明、以及长女真由美三个人。进与妻子香澄育有长女绿、长子馨、还有次女明菜。绿还带来了她的丈夫诸永雅之和她年纪还小的两个孩子。明菜也和丈夫桥田俊纪在一起。孝明则带着他妻子洋子与两个女儿诗织和实佳,还有儿子亮。真由美也带来了她的丈夫坂口直树与儿子隆和修司,还有女儿雅子。其他还有庆一郎的两个弟弟的两对夫妇,他们的四个孩子,还要再加上他们的七个孙辈。庆一郎的妻子秀子的姐姐和姐夫、弟弟和弟妹也在。香澄的妹妹、弟弟夫妇也在。就连雅之和俊纪的兄弟姐妹夫妇也到场了。这些人都是关系相当远的旁系了,但是他们与仁礼崎家应该有着某些联系吧。他们依次交替着来到庆一郎的面前向他致礼,道上了祝福之辞,递上了礼物。仁礼崎馨在这群人之中也非常引人注目。他是要继承仁礼崎家的长子,又是一流企业的精英,还是个能令任何人为之赞叹的美男子,所以这也是正常的。馨的堂姐妹诗织和雅子看起来也很喜欢他,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的堂兄弟隆和修司也加入其中谈笑风生,但此时他的姑父坂口直树走了过来,对他说道:“馨君还是单身吗?差不多该考虑找个新的对象了吧?”所有亲戚都知道两年前馨离了婚的事,不过他作为仁礼崎家的长子,结婚基本上就是义务。坂口的话语也透着一股关切之意,而馨则很从容地回答说:“对象我是有了,不过不是新的啊。”“哦?这么说……”“其实我要和优姬复婚了。”“哦哦!那真是恭喜你了。”坂口顿时喜出望外。在亲戚们之间,传闻优姬是“不习惯婚姻生活”而离开的。坂口家上上下下的所有男人们,都很喜欢漂亮的优姬,但这是不能说出口的。终究还是要捧一下身为仁礼崎家继承人的馨。“优姬小姐也是的,终于对自己甩掉了馨君这样的男人有所反省了吧。”隆则提出了不满。“既然如此她也可以来参加爷爷的生日宴会了嘛,为什么没有出现呢?”“因为她是耍小性子离开的,好像不太好意思露面。对此我是准备宽容些,给她点时间的啦。”“馨君你真是成熟啊。”就在诗织感叹地说着的时候。从大堂的入口处,正好传来了优姬本人的声音。“打扰了。”香澄欣喜异常地迎了上去。“哎呀!你终于来了啊,小雪。”“是优姬。好久不见了,香澄女士。”“讨厌啦,别叫得像外人似的,就像以前一样叫我妈妈吧。”“为什么?我们可没有什么关系哦,香澄女士。”“咦,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和馨复婚了吗?”香澄的模样显得有些吃惊,而桦林则从优姬的身后走了出来,清楚地说道:“初次见面,我是这次要和海老原优姬小姐结婚的桦林慎。”“哎?”香澄惊讶地向优姬质问道:“他说要和你结婚是什么意思?我说,你是要和馨复婚的吧。”“是谁对香澄女士这么说的呢?”“你问我是谁……”香澄不由回头看向了自己的长子。刚才还在和馨交谈的那些兄弟姐妹们纷纷议论了起来,但馨却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欢迎回来啊,优姬。”“这是什么意思,仁礼崎先生?”“你不用再担心了,我是站在你那边的。结婚申请书我也准备好了,你快点签名吧。虽然很麻烦,不过这也是必需的手续啊。”桦林插入了优姬与仁礼崎之间。“请原谅我的失礼,你找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事吗?”两个人比起来,是馨的身材比较高。馨充满了优越感地对着桦林笑了笑。“真是个让人为难的人啊,你能让开吗?”“我拒绝。”馨毫不介意地迈出了步子,但是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人影,令他条件反射般地停下了脚步。“好久不见了啊,馨君。”由乃笑眯眯地向馨发话了,和生则不知为何一脸的苦涩。馨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但那种表情马上又消失了,微笑着向她打起了招呼。“岳父、岳母,好久不见了,欢迎你们光临。”“哎呀别这样,我可不记得应该被你称做岳母哦。这边的两位,有话要跟你说。”“初次见面,我是花祥院凰华。”“我是百之喜太郎。”馨也禁不住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我应该没有邀请过你们吧。”亲戚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呆呆地愣住了。凰华朝他们所有人看了一圈,视线又回到了馨的身上。“定下计划的是你吗,还是你的父亲?又或者是那边的会长先生吗?”“——你是在说我吧,这位小姐?”开口说话的是一位坐在奢华座椅上的老人,仁礼崎庆一郎。看到围着他的那些男男女女,优姬简短地作了一下介绍。“这位是他的父亲进先生,旁边是进先生的弟弟孝明先生,进先生的妹妹真由美女士。那边是香澄女士的弟弟峰岸敏也与他太太香女士。”两年之前离婚的丈夫,其亲戚的长相、名字和血缘关系,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真了不起。凰华把人名和脸一个个联系了起来,向庆一郎说道:“今天是只有您家亲属的聚会,不过我听说平时外国人也经常会出现的吧。”“那又如何?”“其中应该也有一些客人是南美的富豪,关于津田龙造先生遗产的事就是从他们那里听说的吧。”庆一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在他身边陪着他的那些人却并非如此。孝明和峰岸後也等人明显神色一紧,慌忙转开了目光。“在日本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津田龙造先生在当地的知名度却十分之高。他的女儿在日本,继承了他莫大的遗产这一情报,以诸位的立场而言应该是知道的,那也就是优姬小姐的母亲由乃女士了。——在当地的上流阶级中,龙造的女儿由乃,在这两个月里是出现在话题中最多的名字了。”由乃本人显得有些困惑地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居然这么有名了啊。”“你们应该也听说由乃女士要放弃遗产的事了吧,在那之前,如果由乃女士出了什么事的话,遗产就会全部由优姬小姐来继承了。能继承一百二十亿日元庞大财产的她,以前曾是您家长子的妻子,所以就想到只要让她重新回来就好了吧,而优姬小姐本人的意见就完全被无视了?”百之喜也说道:“经过调查之后你们知道优姬小姐已经有了桦林先生啊,那就很碍事了吧,因为一百二十亿会被桦林先生所得。意识到桦林先生就算不是死于事故也没关系,你们就让暴徒去袭击他了吧。”“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桦林带着难以理解的表情向馨提出了问题。“为了获得一百二十亿,我是个障碍,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你会觉得杀了我之后,优姬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去了呢?”百之喜用力点了点头。“对!我对此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哦。一般来说,如果快要结婚时婚约对象死了,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去找下一个对象的。更何况你们是由于性格不合而离婚的,失去了桦林先生的优姬或许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找一个新的对象,然而,就算她选其他任何人,也是绝对不会选择仁礼崎先生你的。——这里就有一个很单纯的疑问了,为什么你会认为如果桦林先生不在了,你就能够和优姬小姐复婚了呢?”不知什么时候,大堂里变得安静了下来,简直让人想不到这里还有几十个人在。唯有绿的几个年幼的孩子,还不停喧闹着。有个佣人模样的女性把那些孩子带了出去,这样一来就真的一片寂静了。在这寂静之中,仁礼崎缓缓地微笑了起来。“津田龙造的遗产不就是属于我的嘛。”优姬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仁礼崎先生?”“既然是优姬所得的遗产,那自然也就是我的钱吧。”他这种实在是太过于堂堂正正、坚信着自己的正确、丝毫也没有怀疑的态度,令优姬愕然了。“……你在说些什么呢,太奇怪了哦。”“你不明白啊,奇怪的是你才对。妻子的财产就是丈夫的财产啦。”“你不是我的丈夫!”“我们只是由于一些微小的不合分开了而已,过长的分居今天也要结束了啦。”馨不仅仅是相信着自己的话语,甚至仿佛沉醉于这些话语之中了。“就算你假装要和这种男人结婚也是没用的啦,优姬,因为我非常清楚,你是爱着我的吧。所以我准备主动向你伸手,你只要抓住我的手就行了,这样我们就又能向过去那样幸福地生活了哦。”优姬的表情里,很清晰地出现了厌恶之色。桦林也察觉到这不是可以与之交流的对象,打算让优姬快点离开,但是看见桦林碰上了优姬的肩膀,仁礼崎的脸可怕地扭曲了起来。“别碰我的妻子。”好像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仁礼崎推开了桦林,抓着优姬的手把她拉了过去。“你干什么!”“放开优姬!”桦林立刻试图要抓住仁礼崎,不过有个人比他动作更快。啪!的一记响亮的声音响起,身材高大的仁礼崎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由乃以眼睛都看不清的速度冲了出来,在仁礼崎的脸上狠狠甩了一个耳光。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仁礼崎,由乃的表情十分严肃,她那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怒火。“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曾经一度爱过的男人,我才希望能圆满解决的……”满脸微笑的地藏菩萨一旦真的发起怒来,其压迫力实在是极其惊人。“你个蛆虫都不如的家伙,不要再靠近我的女儿了。”仁礼崎对高中学历的人是不当成人看待的,但是被她如此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个耳光,以冰冷而充满侮辱性的目光彻底压制着,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相对的,香澄则清醒过来大叫了起来。“——你要把我的孩子怎么样啊!?”“这句台词,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包括学生时代在内,他共令五位女性堕胎,以巨额的抚慰金封口,即使这样还不满足,又经常去各种SM相关的、以未成年人为对象的色情俱乐部,还有不正经的娱乐场所,拥有好几张会员证。隐瞒了这样肮脏的本性,居然还能厚颜无耻地接近我的女儿。”优姬顿时无语了,桦林也一样。“我说过只要你老老实实地签了离婚申请,我就酌情考虑不要求你付抚慰金了,没想到你连这个都忘了。对于你这种蛆虫就是寄予怜悯也是浪费的啊。”“如果这是事实的话,现在也能够以前夫有过错为由,要求支付抚慰金哦。”以公务式的语气这么说着进入了大堂的,是百之喜的朋友,身为律师的雉名俊介。接着在雉名的催促下,又有两个男人畏畏缩缩地走进了大堂,正是三云和cascada的店长。凰华向店长询问道:“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有的,就在那边,那个人,就是在我们店里工作过的山田小姐哦。”他所指着的,是一个感觉很朴素的、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慌慌张张转了过去的脸上一片铁青。优姬对凰华说:“那是桥田加寿子小姐。”凰华看了看手上的血缘关系表,那是事前请优姬为她写好的。“仁礼崎先生的妹妹明菜小姐的丈夫桥田俊纪先生的弟弟光也先生的妻子?真是关系相当远的亲戚啊。”只听一遍完全记不住的百之喜翻起了白眼。“我觉得已经可以算是外人了……”“就是说吧。加寿子小姐,对您而言仁礼崎家是自己丈夫的哥哥的妻子的老家,这么远的亲戚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才会让你帮他们杀人的呢?”加寿子像是被电到了一样猛地抬起了头。“杀人……?”“没错。您记得这个人吗?”指了指桦林,凰华继续说了下去。“十一月七日,您在cascada对这个人做了什么?故意让他失去意识,说到底就是想以伪装成事故的方式杀了他吧。您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标准的杀人未遂了哦。”加寿子浑身颤抖着猛烈地摇起了头。“我不知道、杀人什么的!那只是演戏!他说演员也同意了,请姐姐帮忙在店里秘密地拍一部戏……!”“那么,为什么您要用假名字在那里工作呢?”“这是……那个……”加寿子语无伦次地说出来的内容,与她曾经对店长所说过的家里的情况丝毫没有变化。她说她真的是为了躲避婆婆而开始打工的,由于不想让婆婆知道此事就使用了假名字,地址也是随便写的,想想真是多么厉害的婆婆啊。可她被店里派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嫂子,被对方得知了她隐瞒身份在外面工作的事。“她说会向我婆婆保密,作为交换,想让我帮她在店里演戏……”“放在桦林先生胸前口袋里的药瓶和注射器是谁给您的?”“……是我丈夫的哥哥。”“就是桥田俊纪先生吧。原来如此,桥田先生家里开了一家很大的医院吧。”桥田俊纪的脸色也发青了,他的妻子明菜也是。明菜不由自主地开口说道:“我、我不知道的哦,那是加寿子自己干的事,跟我没有关系的!”“闭嘴!”无视了他们两夫妻间小小的混乱场面,凰华说道:“三云先生,怎么样?”“哎呀,不在这里吧。”这个时候,从玄关方向传来了一阵短暂的纠缠声,芳猿梓抓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把他带了过来。“——他想逃跑。”看到这个男人的脸,三云叫了起来。“啊!中村先生!”优姬立刻说道:“是诸永雅之先生,绿女士的丈夫。”“原来如此,是仁礼崎先生姐姐的丈夫啊,这位倒是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了呢。”由乃环视了所有人一圈之后说道:“那么,给我家寄来下了毒的巧克力的又是谁?”没有人回答,只有听到“下了毒了巧克力”这个可怕的词语后到处响起的吸气声。“那个已经作为杀人未遂的证据提交给警方了,近期就会展开调查了哦,对此心中有数的人请作好准备等待着吧。”由乃招呼着丈夫和女儿以及女儿的未婚夫转身准备离开,可最后又微笑着转过了头来。“还有,你们想要的那笔津田龙造的遗产啊,根本不会属于我哦,因为我其实不是津田龙造的女儿呢。”这句话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被众人的头脑所理解了……。好几个人的嘴里迸发出了尖叫声。“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搞什么嘛!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吧!”叫了起来的是庆一郎、进、孝明、真由美和坂口直树,还有桥田俊纪和明菜。没想到这帮人就像是坦白了自己聚集起来策划阴谋的事一般。“津田龙造好像是个相当冒失的人,因为离婚之后一年不到我母亲就生下了我,他就认定了我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女儿吧。不过我货真价实、是唐泽勇的女儿。要问为什么的话,要不要我拿DNA鉴定报告出来呢?”本应该近在咫尺的一百二十亿结果却是一场梦。对这一事实茫然若失的仁礼崎家的家属们恢复了清醒,同时开始大声呼喊了起来。“这要怎么办啊!我都已经订好房子了!”“我的新病房大楼!怎么搞啊!?”“我们也已经付掉定金了啦!”“爸爸!我们欠的债怎么办啊!”“无论如何都需要两亿的啦!”令人只能愕然的丑态。百之喜畏惧于这样强烈的紧张气氛,凰华皱起了眉头,而习惯了这种场面的雉名则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另一方面,由乃一脸完事了表情说道:“那么,抱歉了,今后的事情我会全部交给律师先生,不管怎么样,请不要再联系我们家了哦。”刚走出充满了怒吼声的仁礼崎家,优姬便铁青着脸向母亲追问道:“妈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啦,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的吧。”优姬垂下了头。桦林一边安慰着优姬,一边苦笑着与和生说起了话。“您没有出场的机会啊。”“那种时候我的任务就是支持由乃。优姬说她想离婚的时候,也是由乃到信用调查所去委托调查的哦。”“他们家的外表太华丽了啊,里面腐朽成了那样还真是出乎意料……”“看到结果的时候我实在感到很震惊哦,我还以为是个出色的青年呢,看人不能看表面这话说得太对了。”凰华对由乃说道:“太太,津田龙造先生——其实早就知道了吧?”“你是指我不是他的女儿这件事吧。没错,确实如此,津田先生早就知道了。”这位地藏菩萨实在是深不可测。在亲生女儿与其未婚夫的无语之中,她淡淡地说道:“津田先生在最后的晚年时,为了见我母亲而回了国,我跟着母亲去见了他。虽然对他说明了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不知为什么,那个人好像非常喜欢我哦。”“既然如此太太您就是津田先生正当的继承人了。”“那笔钱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对那帮家伙那么一说他们也就放弃了吧。”百之喜扭了扭脖子对凰华说道:“那幢房子里还有好几个杀人未遂的犯人……不叫警察来没关系吗?”“话是这么说,可证据就只有那些巧克力,那个已经通过雉名先生提交给警方了,而且关于他们试图杀害桦林先生的案子,要证明是杀人未遂我觉得还是比较困难的。”“那么就放任犯人逍遥法外了吗?”“不管怎么说,那家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看到刚才那阵混乱你应该也能明白吧。仁礼崎家的公司从好几年前起就由于业绩不振而濒临破产了,能撑到现在简直就已经算得上是不可思议了啦。那些亲戚也无一例外,基本上都有着需要上亿巨额资金的情况。”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疯狂。他们以为只要由乃一死,再跟优姬复婚,一百二十亿就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想得如此简单,结果就失控了。“公司的经营状态都已经那么糟糕了……香澄女士,每个月还要买一百万日元以上的名牌啊。”优姬仿佛很疲惫般地说着,百之喜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每个月都要买那么多宝石吗?”“不,主要是衣服,还有鞋子和包。”“那些就要每个月一百万以上!?”尽管百之喜对古董的“亿”显得比较平静,可女性服饰用品的“每月百万”对于他而言还是荒谬绝伦的非常识。“有再多钱也不够她这么花的啦!”优姬垂头丧气地耸了耸肩。“就是说啊,然而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真的是没有看人的眼光啊……”“你在说些什么呢,你毫无疑问是很有眼光的哦,不是选择了慎君嘛。”优姬猛地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了母亲。桦林也惊讶地注视着由乃,由乃微笑了起来,向桦林鞠了个躬。“慎君,我在此有礼了,我女儿虽然不成器,还请你以后一直照顾下去吧。”桦林在仓促之下整了整身形,深深地弯下了腰。“这话应该我说才对,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桦林贵美子与服部有子正在通电话。“关于上次打电话给你们说‘放弃遗产继承吧’的人——其实,是敦子女士啊。”“最小的那个妹妹吗?”“是的。我逼问了服部之后,他就对我彻底坦白了啊。听说是敦子女士拜托服部把你们的联系方式告诉她的。因为她是个不错的人,服部和她的关系也挺好的,她问起来服部就实话实说地告诉她了啦。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们了,服部和敦子都是哦。——不过优姬小姐的一百二十亿,可能已经把这边的五亿完全压倒了。”听她笑着这么说着,贵美子微笑了起来。“你还是老样子呢,有子女士。”“唯有一点希望你能相信啊,敦子女士那么做并非出于恶意。她是觉得,慎君既然已经作为桦林家的人在生活了,如今还是不要跟那家人扯上关系比较好,考虑得太多啦。”“是这样啊……”“我已经跟敦子女士说过了,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留给慎君——这是服部的意愿,所以你也跟慎君说一下,让他接受吧。”“我明白了。——有子女士”“什么?”“慎和优姬小姐要举办一场婚礼的聚餐会,有子女士能不能也来出席呢?”“……贵美子女士。”“从他擅自把我们的联系方式说出去也能看出来,那个人独自一人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的,如果有个兼作陪同的监督者在会场里的话,我就安心了……能拜托你吗?”“谢谢,我很高兴能够出席。”

之后的一天,桦林慎和海老原优姬在一家别致的日餐厅里与宿根面对面坐着。这次吃饭的费用是他们两个出的。虽然宿根再三推辞,但桦林和优姬却向他恳切地请求,说这兼有谢礼之意,无论如何都要由他们来请客。“非常感谢您救了慎君。”“真的是要感谢。准确来说,得救不仅仅是我,如果没有宿根先生,毫不知情的三云先生就会成为杀人犯了。”知道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宿根在两人面前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你能没事真是太好了,不用让这么美丽的小姐伤心,不用让那个人变成杀人犯,我就很开心了。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啊。”桦林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又一次低下了头。“宿根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再怎么道谢也是不够的。”“哎呀,要说恩人的话应该是我家的猫吧。”宿根感慨颇深地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平时我还不太会想起来啦。可是,那一天,在进那家店之前,我看见了一只跟我家的猫很像的猫呢。”“那是一只怎样的猫呢?”“很常见的虎皮,好像是家养的猫。哦哟,这猫跟我家的猫长得真像啊,说起来,我家那只猫死了已经几年了?——在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结完了帐准备出店的时候,就发生了那起骚动哦。”宿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般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说真的,那个时候我居然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来,现在想想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啦。平时我不管怎么样都不太会在别人面前大喊大叫的,尽管如此,只有那个时候——不知道是为什么呢,可能是我家的猫把它的力量借给了我吧。”优姬笑着探出了身子。“宿根先生,您有您家小猫的照片吗?”“有啊,我家里还留着很多,你是要……?”“能给我们几张吗?那只小猫是慎君的救命恩人?——恩猫嘛,我想把它的照片作为护身符带到新居里去。”桦林也立即笑着同意了。“不错啊,放大之后装进相框里吧。”“对哦,装饰在玄关那里会很特别吧?”此后就是愉快的吃饭时间。当然他们两人也邀请了宿根出席自己婚礼的聚餐会,并得到了承诺。

事后,桦林家收到了宿根寄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孤零零地坐在日光下的猫,茶色的毛皮闪闪地发着光。另一张是把同一只猫的脸大大地拍了下来的照片。这两张照片被放大后装进了相框,在桦林、海老原两家的婚礼宴会上,完美地装点在了新郎新娘的两腋之下。

后记

这次我能写出原稿来,得到了很多人的照顾。协助了我的护士小姐,我多次以邮件向您提出了问题,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您实在是万分抱歉。多亏有您,我得到了非常大的帮助,真的要谢谢您。参考着这位护士的意见,我战战兢兢地逐渐完成了原稿,不过如果有专业方面的错误,那必然完全是理解能力不足的作者我的责任。另一位,是告诉了我关于综合商社方面信息的N先生,真的是非常感谢您!听了您关于大企业一些片断的贵重谈话,对我推进工作上的帮助自然不用说,更重要的是很有意思,简直就是与未知的遭遇。下次也请让我再听您说说吧。然后是各位读者,又是一个很平淡的故事,但是如果能令您感到些许的乐趣,我就非常荣幸了。

二零一二年三月刊上又是“天使的课外活动”。这次我想写一下十七岁的凡特阿。

茅田砂胡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