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30 更新第2章

好冷清……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冷门书,不过这也太冷清了点吧?OTL

如果有人觉得还能入眼的,请支持一下,拜谢~

新人初本,其实是入组测试,从版主给的几本里随便挑了第一本,因为看书名应该是推理类的(应该是吧,嗯……)。然后发现这本的文字量好大……全书250余页,从正本开始到结束没有一张插图。不过既然已经开始了,本着我一贯有始有终的原则,必然是要将其做完的,所以对新人挖坑不填有所顾虑的各位大可放心。只不过由于本人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翻译轻小说全凭兴趣,故而每天能抽出的时间有限,还望各位不要催得太急,在此谢过~废话说完,下面正式开始……

1楼:基本信息

2楼:第1、2章

3楼:第3、4章

4楼:第5、6章

5楼:第7、8章

6楼:第9、10章

7楼:第11、12章+后记

书名:祝百之喜事务所

日文原名:祝もものき事務所

作者:茅田砂胡

插画:睦月ムンク

翻译:十二翼

发布于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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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没有干劲没有毅力没有能力的事务所所长,接受了有凶器有指纹有目击者也有动机唯独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被告人的无罪证明委托?“什么玩意儿推理”登场!

登场人物百之喜太郎——事务所所长花祥院凰华——以人脉为武器的能干秘书芳猿梓——百之喜的童年玩伴,舞台表演家犬槙莲翔——百之喜的童年玩伴,格斗家椿江利——委托人黄濑隆——江利的弟弟银子——令百之喜害怕不已的房东吾藤田恭次——江利的未婚夫吴亚纪子——黄濑的恋人渡边三成——黄濑的上司鬼怒川宪子——律师小日向静——委托人?吾藤田夏子——将弘、恭次的姐姐茨木爱衣——将弘的前妻吾藤田将弘——恭次的哥哥吾藤田忠孝——夏子、将弘、恭次的父亲吾藤田纮子——夏子、将弘、恭次的母亲吾藤田国重——忠孝的父亲吾藤田菊枝——忠孝的母亲鬼光智也——百之喜的童年玩伴,公务员雉名俊介——百之喜的童年玩伴,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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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利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门牌号与得到的地址是相符的。1F应该是指一楼,可这幢大楼从二楼开始往上都是公寓,而一楼只有便利店。如果说是地址有误,大楼旁边倒是还有条小路通往住宅街。走过去看看,赫然发现一扇没有门牌的门。仔细考虑了一下,这是便利店的后门还是入口呢?在一楼离门口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个小土堆,门的上方探出一点屋檐,仅有两阶的楼梯上铺着砖块。楼梯边上是个小庭院——应该这么称呼吧,用小块砖头和栅栏围起来的一丁点儿土地,种植着几种小小的花草。虽然觉得应该就是这里,可是既没有招牌,磨砂玻璃的门上也没有任何文字。连个门铃都没有。尽管没有欢迎客人的气氛,不过既然根据判断这里就是事务所,那么直接进去就行了,这么想着推开门的时候,却听到了怒喊声。“这算什么意思嘛!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反射性的要将门关上的手,被下一句台词阻止了。“这是著名的侦探事务所吧!交给你们办的话无论什么情况不都应该能无罪的吗!?”这句话可不能听漏了。江利把门微微打开继续听着,不过没有刻意“偷听”的必要,那尖锐的叫声完全可以响彻门里门外。“我家小卓不是被坏朋友教唆了才会去偷东西的嘛!怎么可能要判5年徒刑啊!你们尽力想点办法啦!”这么藏着好像挺傻的,江利大着胆子把门又打开了一点,然后往里面看去。里面看上去是个普通的事务所,大喊大叫的是一个(声音听上去倒是挺明亮的)中年女性。虽然背对入口坐着看不见脸,看发型是打理得很认真的,穿着的也是高级品牌时装(不过尺码绝对是L,这一点很明显)。看上去是个富裕的女人。承受着这种喊叫的,是隔着一张矮桌坐在对面的年轻男性。虽然看上去像个大学生,不过从他身上的衬衫和脖子下面皱巴巴的领带来看,应该也算是个社会人了。他在L尺码的女人的威喝下已经蜷缩了起来,旁边还坐着个似乎是秘书的年轻女性。“虽然这么说,可是小日向女士您有所误会。”开口的是那个年轻女性。“敝所并非侦探事务所,也不可能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使人无罪。仅根据我们所知,您的儿子确实有明显的错误。以盗窃为目的深夜潜入他人住宅,在遭到抵抗时还重伤了里面的居民。”“那不是小卓的错啦!是那个老头子不应该大惊小怪把事情搞大的嘛!突然叫得那么大声把小卓吓了一跳,他只是想把那个老头推开没有想要弄伤他啦!老头自己摔倒才骨折了的,不是小卓的错啊!”江利被她的不讲理惊到了。惊呆了的好像不只是江利,那个年轻女性在冷静下来之后,用冰冷的语调说道:“您的儿子以前也有被逮捕的前科吧。”L尺码的女人再次提高了音量。“那次只被卷进了争斗中啦!警察既然那次把小卓放回来了,这次也放回来不就行了嘛!结果只不过因为小卓碰巧还在缓刑期,这次就不能免刑,这也太过分了吧!”在缓刑期中抢劫伤人?江利在惊呆过后又陷入了震惊。这样是不行的吧——就连不太懂法律的江利都明白,好像只有满心儿子的母亲不明白。学生般的男性此时第一次开口了:“这种情况下不去服刑的话,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那种语气就好像是在说“没干劲啊”“没气势啊”“真麻烦啊”之类的话一样,干巴巴地说出来的。那声音里好像还有点泄气的感觉。虽然他在L尺码的女人面前明显有些畏缩,这句话本身却是很清楚的,眼神也很坚定。透露出相当明确的厌恶的眼神,显示着“你可以回去了吧”这一意志的男人继续说道:“在缓刑期中抢劫伤人是吧,那就要实施刑罚了啊。虽然您特地前来,不过我们确实帮不上忙。”“那是不可能的吧!我可是听说了啊!有人明明是因为放火而被捕的,在委托了这里之后就无罪释放了!那么抢劫也好伤人也好都给我弄成无罪啊!”“不可能的。”又是年轻女性说的。虽说化妆和服装都很朴素,发型也处理得很自然而不显眼,但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如果好好化一下妆、换一套衣服,说她是演员或者模特也毫不奇怪。“我并不知道小日向女士您所说的是哪位,不过如果有人因放火被捕却不拘留而无罪释放的话,那也是因为那个人本来就没有犯罪——就是说他是被误捕或冤枉的。不能与您儿子的情况相提并论。”“你说什么呢!小卓也是被冤枉的啊!”江利觉得有点害怕了。尽管有“傻爸傻妈”这样的玩笑俗语,在这种时候却不是笑话。面对超越了“傻爸傻妈”的境界、脱离了常识的人物,漂亮的女人仍然以淡然而坚毅的态度应对着。“很遗憾,本事务所对小日向女士的事情无能为力。我想无论哪家侦探事务所应该都没有办法吧。我建议您请一位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主张您儿子无罪的奇特的辩护律师。现在请您回去吧。”在这稳定而蕴含着力量的声音中,即使这位中年女性也知道多说无益了,丰满的身躯摇晃着愤然站起。“你们给我记住!如果我瘦弱的小卓在拘留所里被虐待的话就是你们的责任!我要诅咒你们!”大声嚷嚷着的女人向这边走了过来,江利慌忙躲到一边。完全没有注意到江利,女人狠狠地推开门,气势汹汹地大步离开了。一只手按住即将完全关闭的门,江利这次确实是在偷听里面的对话了。从微开的门缝里看进去,年轻的男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刚才那个人,报过名字吗?”“小日向静女士。”“那种人居然能用‘静’这种假招牌啊……”即使这种说法有决定性的错误,他想说什么还是很容易让人明白的。男人滔滔不绝地抱怨着。“那个,不要把她的电话记录进电话本里哦。那种客人再来会吵得受不了的。”“有什么关系嘛,像今天一样拒绝就行了。”“太麻烦了。”“所长,你有工作的意思吗?”“没有哦。”江利吃了一惊,这就是所长?看起来比二十六岁的江利还要小四、五岁的样子。而且对于身处所长的立场,却能说出没有工作意愿这种话的神经也无法理解。现在越来越担心,这家事务所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了。“基本上就算不工作我一个人还是有饭吃的吧。”女人有点恶作剧似的说道。“说的好像永远都有的双亲和钱一样啊。”“我已经没有双亲了,你知道的吧。”“正因为如此,对已经不在了的双亲的钱才更要说‘好像永远都有一样’是吧。完全依赖您父母的遗产可不是值得表扬的。再说我的工资按照约定,是要在事务所生意兴隆的情况下才能得到的。在房东面前,不稍微表现出点勤奋的意思是不行的吧。”所长有些不舒服似的移开了目光,好像是故意的,又挺高兴地说:“快到午饭时间了,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出去吧。”“明明吃了那么多糖果,竟然还要吃午饭呢。”“你想说什么啊,甜品是进另一个胃的吧,糖果是糖果,饭是饭啦。”“过了四十岁之后,就请您好好尝尝代谢综合症的痛苦吧。”以能让本人听到的大声这样说着的同时,女人拿着打算挂上的休息中的牌子打开了门,于是和站在那里的江利碰了个面对面。女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江利此刻开口说话了:“……这里是MOMONOKI(もものき)先生的事务所吗?”“正是。”“我是经雉名律师介绍来而的。抱歉,原本应该先打个电话之后再来的,因为心情比较着急,现在可以打扰一下吗?”女人转身向后看去。所长慌忙摇头,用手指做了个小小的X手势。回过头来的女人微笑着说道:“请您进来吧。”将她引到了之前中年女性坐着的位置。对面站着的所长,不知为何有点慌慌张张的。江利可不会有像刚才的女人那样充满攻击性的态度,况且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可是他为什么腰都弯下来了。“我是椿江利。”所长对江利递上的名片没怎么认真看,把自己的名片也递了出去。“啊,谢谢……。这是我的名片。”看着交换过来的名片,江利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困惑,有着讶异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百之喜(もものき)太郎先生,是吧?”在“百之喜”和“太郎”之间有个明显的空格,罗马字母拼写的假名也如此分布着。不然的话首先连姓氏都不会念了。她自己的姓氏“椿”也属于比较罕见的,于是不禁这么说道:“真是少见的名字呢。”“是啊,确实是不太常见的姓氏,除了我的亲戚之外,我也没见过有这姓氏的其他人。不标注上读音假名的话,被叫成‘HIAKUNO先生’或者“MOMONO先生”也是很正常的,然后名字就自动变成喜太郎先生了。”(注:HIAKUNO和MOMONO是“百之”在日语中的两种读法。)笑起来有些轻浮的样子,因此而觉得他不太可靠的话应该也没有人会怪江利的。在沙发上坐下的江利用有些担心、同时又有些讽刺地口气说道:“百之喜先生是个相当年轻的侦探呢。”“不,我并不是侦探。而且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也不是那么年轻啦。”“是吗?”江利稍稍有些惊讶,坦率地表达了想法。“看不出来啊,我还觉得比我年轻的。”“经常有人这么说。椿小姐今年贵庚?”尽管对方女性投以一种充满威胁的眼光,表现出“哪有直接询问女性年龄的无礼之人啊”这一意思,但看起来生性有些迟钝的百之喜并没有察觉。“二十六岁。——那个,百之喜先生不是侦探吗?”“是的。电话本上写的虽然是‘调查公司’,但现在还未开展侦探业务。未开展业务就自称侦探是违法的。所以我们在未开展业务的情况下还不是侦探。”对于百之喜这种似乎说着无关的事情的口气,江利觉得越来越困惑了。“那么,究竟贵司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呢?”“基本上是什么都干。虽然只有我和凰华小姐两个人的事务所是做不了外遇调查什么的。啊,不过,也不是便利店啦。带狗散步啊、回收大型垃圾啊、整理房间之类的麻烦事情是绝对不做的。——啊,同样还要拒绝的是,专业帮人分手之类的工作也是不做的哦。偶尔会有电话来问是不是可以帮个忙,不过那种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工作吧?说起来其中还有希望让丈夫和小三分手这样实际的咨询;也有想要对欺骗了母亲之后把父亲的遗产全部卷走的男人做些什么的这种值得同情的咨询,不过被期待做这些也是很令人困扰的吧。”让这个男人去做这样的工作也是不可能的。“具体来说是做什么的呢?”“哎~,不管怎么说,该怎么说呢……”所长本人很认真地挠起了头。江利也觉得非常困惑。雉名律师虽然年纪不大,据说也是个擅长刑事案件的能干律师。江利和她见面对话的时候也留下了这样的印象。那个雉名为什么会推荐她来见见这个,一眼看上去就很不靠谱的侦探呢——抱着一线希望而来到这里,结果看起来还是不行,令人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会话中断了。漂亮的女人在事务所角落的厨房里开始准备茶水了。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从茶具的声音来判断,应该不是绿茶而是红茶。过了一段时间还没回来,看起来并没有用茶包,而是用茶壶以正统的方式泡的。不知是否耐不住沉默,百之喜突然问道:“那么,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雉名先生没有说吗?”看着江利脸上意外而又失望的表情,百之喜缩起了身子挠了挠头。“抱歉,雉名也是不久之前刚联系过我……不,其实,我还以为刚才的人是不是就是他说的那个。所以感觉谈的事好奇怪……”“其实也不奇怪哦。”江利盯着百之喜说道。“我也确实是为了让被判有罪的弟弟想办法改判为无罪,才委托到这里来的。”百之喜一下子蜷缩起来。“弟弟?”“是的。我弟弟名叫黄濑隆,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四岁。两年前大学毕业后在精密机械制造公司工作。”百之喜开始有些微妙地紧张起来。虽然似乎随时就要站起来逃走的样子,最后还是好不容易克制住了,畏畏缩缩地问道:“就是说,您的弟弟因某起案件被捕,已经被起诉了是吧?”“很快就要第一次公开判决了。”“……那,你对此不能接受?”“当然。”“可是……可是这样啊,已经要公开判决了,说明您弟弟已经认罪了没错吧?”“不是认罪,是被迫认罪。”“那么……那么,虽然不太好问,您弟弟的罪名是?”“谋杀。”这次百之喜真是一脸写满“呜哇”的糟糕表情了。要不是厨房那边的女人用尖锐的目光瞪着他,恐怕真的会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吧。看到这副样子的江利非常明白,这个男人很讨厌麻烦的事情。抑制住了心头怒火的江利继续低声说着:“一整天都被关在审讯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被强行向脑子里灌输着就是你干的吧,我弟弟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终于在认罪书上签了字。检察官好像也用了相同的手段。弟弟说那时自己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判断能力。他恢复精神之后推翻了供词,很清楚了表示了自己绝对没有干过,但是警察和检察官都完全不听他说的话。不顾自己是采取了强制手段,只是反复强调一旦认罪就不能再改变供词,这就是完美的证据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下去的话我弟弟就要因为没有犯过的罪行而入狱了。因此,我希望你们能证明这是一起冤案。”这作为对于侦探(伪)的委托来说是相当奇怪的内容。如果像江利所说这是冤案的话确实是惨不忍睹,不过还有之前那位静女士的例子在。也是为了做个确认,百之喜稍稍有些疑惑地询问道:“但是,没有根据的话是不能开逮捕令的,检察官也是不能起诉的吧。是不是有什么对您弟弟不利的事实啊?比如没有不在场证明啊、有目击者啊、有证物啊之类的。”“全部都是。”“全……”百之喜顿时呆若木鸡。“你说全部吗?既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目击者、还有证物吗?”这样要算是不正当逮捕的话,警方也没有立场了吧。这么说起来,在调查中被强制要求认罪的问题,对这种可以立即正式移送检方的嫌疑犯,都已经可以说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了。虽然江利说的是强制要求认罪,在警方看来的话,只不过是要撬开保持沉默的嫌疑犯的嘴,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履行职务而已。即使审判中否认了犯罪,在收集了这么多证据的情况下,也已经和警方无关了。对检察官而言,也是有了以认罪态度不好为由进行量刑的材料,可谓称心如意。“那么~这样的话,动机也是有的吧?”“警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这么认定的,不过我弟弟绝不是会杀人的人。”要是这么说说就能解决倒好了,百之喜一副已经放弃了的样子说道:“椿小姐,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作为犯人——特别是杀人犯的亲属请务必理解和克制,你是打算这么说的吧。”冰冷的语气让百之喜的表情有些难看,他坦率地道了歉。“对不起。已经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了吧……”“没错。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那么如果这是冤案的话,您知道您弟弟究竟杀了谁吗?”“百之喜先生,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呢?”因为眼前的男人实在显得太不可靠,江利的口气自然就有些尖刻了。拼命的诉说也只得到敷衍,被同情的眼神看着,结果还是得不到理解,那种空虚无助的滋味已经尝够了。江利仔细观察着百之喜表情的样子,让百之喜感觉被死死地盯住了,看起来已经渐渐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带着芬芳的茶香,女人把茶水端了上来。“请用。”“非常感谢。”江利认真地道谢行礼之后端起了茶器。给江利的是高级的迈森白瓷茶碗,而给百之喜的是100日元一个的马克杯。所长被赤裸裸地忽视了。小啜一口后江利露出了微笑。“——真好喝,是大吉岭茶吗?”“不,是尼泊尔的茶。因为我们所长喜欢稀有的东西。——需要的话请用。”女人把糖瓶和牛奶壶放下,江利只倒了些牛奶。混合入稍显有些浓郁的红茶后,成了美味的奶茶。糖瓶里是一颗颗单独包装的方糖。百之喜往茶碗里放了三颗方糖,牛奶也倒了不少,无论多好的茶在这时候应该都损失了原本的味道,不过这好像也体现了百之喜的紧张。把稍微有点凉下来的茶一口气喝干,像为自己打气一样挺起脊梁之后开口了。“那个,椿小姐,对于您刚才的问题……”拿着茶盘准备离开的女人停下了脚步。站在背后的她的表情百之喜是看不见的,不过江利看得很清楚。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亮光,带着某种更强烈的气势往下看向了百之喜。要是百之喜转身抬头看到那表情的话,这次恐怕一定会立马逃走了吧,想是这么想,不过对现在的江利和百之喜来说都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百之喜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脊梁比之前蜷缩得更厉害了,手指也不安地乱动着。和刚才不同的是百之喜没有正面看着江利。也许多少感到有些歉意吧,勉强移开视线说出了解释的话。“对于您的弟弟……我真的是觉得很难过啦。只不过,还是那个,证据也很充分……对于警察的办案方针……我想也不能够不给予尊重吧。而且雉名是个优秀的辩护律师。这样的话,您弟弟的情况虽说可能很难得到无罪释放,但是交给雉名的话还是可以放心的啦。因为情况是这样……我觉得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吧。所以,那个……”我们不能接受此委托——正在百之喜下定决心准备这么说之前,他背后的女人动了。用一只手把百之喜的脑袋推到一边,对着江利露出了微笑。“明白了。椿小姐,本事务所在此正式接受椿小姐的委托。”江利惊呆了,不仅是对这个回答,也是对这女人的粗暴。虽然她还愣着,女人仍然积极地把话说了下去。“证明椿小姐的弟弟是无罪的,委托的内容就是如此应该没问题吧?”“是、是的,当然没问题。——那个,你们接受委托了?真的?”“凰华小姐!”脑袋被按得快要倒在沙发上的百之喜大叫着。“你可不能擅自决定啊!所长是我啦!”“那么所长,我的工资呢?”“那个,我说你……”“椿小姐的委托由本事务所接受了,这样可以吧?”有种无法拒绝的迫力。被称为凰华的女人把百之喜推到沙发边上,挨着他坐下之后,重新又向江利行了个礼。“我是百之喜的秘书凰华,请多多关照。”想着秘书的权力居然比所长还大,江利也回了礼。“请您多关照。——那个,不好意思,请问OUKA是怎么写的呢?”“失礼了。”凰华苦笑着,递出了自己的名片。看到这名片上的名字,江利微微瞪大了双眼,因为这又是个罕见的稀有姓名。“花祥院凰华小姐——是吧?”一眼看上去不太像是人名,却像是神社寺院所属的大殿之类的。花祥院凰华堂——这样的话倒是能令人想象到相当气派而壮丽的感觉。即使作为人名也应该是花道或者茶道的宗家——往坏的方面想的话像是奇怪的作家或者占卜师的艺名。“是的。就请直呼我的名字吧。”“我明白了。”江利说着,稍稍苦笑了一下。“职业病,有确认名字的习惯,如果令您感到不快我深表歉意。”看到江利的名片上的顾客商谈室操作员,凰华也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业务,不过既然是顾客商谈室,应该是有必要仔细确认别人姓名的写法和读法的。而江利似乎对凰华名字也略微表现出了一点惊讶。“初次见面,您的名字很罕见呢。”“有点夸张吧。对别人叫我的姓氏感觉有些抗拒心理,一直都是叫凰华的。”感觉这个名字在很大确率上也是比较夸张的。“凰华的华是中华的华”这样自我介绍也挺为难的。幸亏凰华是个实践了“名副其实”的美人,所以没什么问题,不过她小时候又是怎么样的呢。普通女孩子的话是毫无疑问会因为名字而被戏弄的吧。在那之前会不会写不出自己的名字呢,在考虑这些无关的事情时,凰华又继续说下去了。“挺麻烦的名字是吧,光听读音的话,有不少人会误听成‘大冈’的。”(注:凰华(おうか)和大冈(おおおか)在日语中的读音近似。)原来如此,比起“花祥院小姐”来,好像确实是“凰华小姐”听起来更普通些。不过,字面上也有些许奇怪之处。姓氏里明明有了“花”字,还在后面的名字里放进了“华”字。感觉普通情况不会采用这样的组合,不过一般来说因为女孩子在结婚后的姓氏会更改,父母或许没有深入考虑过也是可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想法表现在了脸上,凰华先开口说了。“我出生的时候并不姓花祥院,是在父母离婚之后才改为这个名字的。”江利稍稍睁大了双眼,微笑着说:“这样的话,倒是和我一样呢。”百之喜笑着拍起了手。“啊,这样啊。那么椿小姐就不是因为结婚了才和弟弟姓氏不一样的吧。”凰华又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百之喜。江利的左手没有结婚戒指,这点都没发现吗——即使用充满这种含义的眼光看着他,迟钝得简直刀枪不入的百之喜还是一脸平常地傻傻笑着。到了这种程度也算挺了不起的吧,江利平静地微笑着。因为想起了年轻时的记忆。“本来应该是明年就要结婚了。不久之前刚和交往了五年的男友订了婚。”“……发生了什么事?”“弟弟的事情之后,他告诉我说婚约取消了。因为他的父母对他说不想成为杀人犯的姐姐的亲戚。”百之喜和凰华不禁对望了一眼。日常的交谈就到此为止了。在那个男人的父母看来,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婚约作废理由,但对江利来说却是无法承受的。“他父母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换个立场的话,或许我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可是,我弟弟做了什么和我根本没有关系。幸运的是,他对我说,即使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他希望和我结婚的想法依然没有任何改变。”然后弟弟提出他是无罪的。正因为如此,对江利来说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证明弟弟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凰华点了点头,身子略微向前探出。“明白了。为了椿小姐,我们也保证会竭尽所能地快速解决这一事件的。”“好,那么就拜托你们了。我弟弟的事情,是否需要我详细地叙述一下呢?”“不用了,我们之后可以向雉名律师进行确认。——此外,我想和您谈一下立约条件方面的问题。”“关于费用的话,我有一笔原本打算用作结婚费用的存款。大致需要多少呢?”“现在还不能报上具体的金额,应该是以必要经费外加成功报酬的形式来支付的,不过现在我想请你知悉的是其它方面的事情。”显示出了这比报酬更为重要的态度,凰华已经确定把百之喜扔在一边不管了。“第一,即使本事务所的调查结果,证明了您弟弟的无罪,希望您也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此事与本事务所有关。”江利的表情显得很不可思议。要说请宣传我们的优秀之处倒是可以理解的,这种完全相反的要求还真是奇怪的条件。“如您所见,这是仅有我们两人经营的事务所,只是接受少数人介绍的工作就已经很忙了,大量的客人实在无法应对。”“我明白了。”“第二,本事务所为了证明您弟弟的无罪,进行了怎样的调查,是不能向您详细说明的。这样不知您是否接受?”江利点头确认。这一点在雉名那里也已经被多次提醒过了,只要是在认真地工作,手段什么的并不重要。当然,不合法的事还是挺麻烦的,不过江利对于这一点也没有特别提出。自从弟弟被捕之后就去找过很多律师,他们所有人都断定,只能想办法争取减刑。只要承认这并非是有计划的犯罪行为,说到底就是提出冲动犯罪的主张,他们说顺利的话大概只要五、六年就能出狱了,可是这对江利来说没有意义。因为男友的父母说,不想成为杀人犯的姐姐的亲戚,所以使弟弟无罪释放是绝对不能变动的条件。最后找到的雉名也以严肃的表情说道:“无论多么优秀的辩护律师,在现在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立证您的弟弟是无罪的。”即使如此江利仍然坚持着。看着充满逼人气势的江利,雉名短暂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这里的地址。“请你去这里试试看吧,要追求结果的话也许能给你一些帮助。”于是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光芒。比起手段什么的,江利对此要更重视得多。“第三,这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事……”端正了坐姿的凰华以很自然的、平淡的语气说道。“证明您弟弟无罪的结果,即使产生了其它方面的什么问题,我们也是不负责任的。”“这是什么意思?”“我以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例子来说明吧。真实姓名就隐去了,曾经有个因放火而被捕的男人。”就是说刚才的“静”女士大叫大嚷的事,的确是有根据的。“此人被怀疑,是由于他与在现场被目击到的犯人的背影十分相似,并且与被放火的那家人以前发生过多次纠纷。尽管火灾本身因为发现得比较及时,只烧毁了一部分篱笆之后就被熄灭了,但此人明显无法提供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虽说作为初犯,这种状况下应该可以给予缓刑的考量,然而此人三十多岁正值盛年,家中还有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妻子考虑到不能让丈夫留下前科,便委托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洗脱他丈夫的罪名。然后本事务所调查的结果,查明了案发当时此人的行动,证明了他在放火发生之时正在另一个场所的事实。”这样的话就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吧。对百之喜事务所来说也是大逆转了。江利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嘴上并没说出来,却以表情询问着“这有什么不好?”“此人在警方进行调查时作了暧昧的供述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时候,此人正在调戏一个小女孩。那好像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子,平时很安静的孩子,却忽然大声喊叫起来,母亲和附近的其他人连忙跑过来,其中一个男人称他与犯人纠缠了一会儿后,被那个犯人甩开逃跑了。然而犯人的长相也被很清楚地记了下来。我们也是以防万一地让他们见了面,结果很遗憾的是,母亲和那个男人都毫不犹豫地断定他就是犯人。他本人也亲口说了,比起让这种丑事曝光在世人面前,还是被冤枉放火要好得多了。”“…………”“虽然放火的案件被判了无罪,但此人由于强制猥亵儿童被进行了问罪。不过,幸亏此事也是未遂,而且女孩子的父母也不愿意将事态公开,此人最终得以免于起诉。警方抱着对其它罪行的怀疑,进行了相当严密的调查,但是此人发誓称这是初次进行猥亵方面的行为,警方也在严厉警告他之后,将他就此释放了。虽说在文件上注明的是无罪释放,可考虑到他妻子的心情……”凰华一脸苦涩地中断了话语,百之喜感慨颇深地说道:“虽然希望她能够支付调查费和成功报酬,不过那种情况下怎么都不好说出口吧……”“然而,我们接受了洗脱放火嫌疑的委托,也确实完成了此项委托,作为我们来说,还是希望对方能够支付报酬的吧……”一边做着这样的解释,凰华还偷偷地打量着江利。江利的脸上浮起讽刺的笑容说道:“还有什么比杀人更糟糕的事吗?”“在普通情况下考虑的话,没有了。”“既然如此,我想此事就拜托你们了吧。”“是,我明白了。”凰华也没有签订合同之类的文件。职业侦探是不能这样的。根据现行的法律,不提供正式的文件就是违法行为,可是江利对此并不那么在意。说实话,无论百之喜要采取怎样的手段,江利都没有兴趣也不会去关心。只有设法令弟弟无罪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江利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之后,凰华吐露了对于江利的看法。“看起来稍显有些阴沉是因为弟弟的案子的关系吧,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凰华本人是个身材高挑、五官端正、长相迷人、同时有着沉稳冷静气质的美女,而江利看起来却是那种“令人想要去保护她”的类型。“是吗?被她瞪着倒是很可怕哦。”百之喜是满口的牢骚和抱怨。“果然不做工作是不行的吧……”“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不想办法把我的工资给赚出来可是很麻烦的。”“其实凰华小姐即使不拿工资,靠炒炒外汇什么的也赚了不少钱的吧。”“那个是兴趣。”百之喜叹着气抬起头看向了时钟,一下子跳了起来。“限定午餐就要结束了!”喧闹着冲出了事务所。凰华也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锁上了事务所的门,出去吃饭了。与此同时,江利通过自己的手机与雉名律师进行了联系。“所长接受了我的委托哦。”明明是说过用强迫的也要让他接受委托的,可是手机另一头却传来了深深的叹息声。“……他接受了啊。”听起来很意外的感觉。这又是令人奇怪的事了。本来是自己介绍江利去的,却以这种——真是多管闲事——的语气说话。“说实话,我其实是期待他能够拒绝你的……没办法了。其他人就由我来联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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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名俊介是个有如能干二字的化身般的男人。作为律师的经历虽然还只是刚刚起步,有作为名律师的祖父为台阶,同时以令人无法感到他那二十七实际年龄的风度与踏实的工作态度,得到了顾客们的信赖。而他的外貌,也是他的顾客中以女性居多的原因吧。眉毛浓密,眼神黑亮清澈而又锐利,看起来像是个容貌俊秀的优等生。虽说不是那种很积极地对着客人笑的类型,但是会仔细听别人说的话,遇到不是自己适合的案件还会热心地寻找和介绍其他律师,这也是他性格中认真的一面。因此而觉得雉名律师的性格冷静沉着的人很多,但实际上他其实是个感情起伏很强烈的人。非常喜欢处理那些刑事案件,特别是有冤案嫌疑的,不但是因为以自己的力量将判决彻底改变的快感,更多的还是为了让无罪的人免于牢狱之灾的正义感。现在也许会被别人认为是缺乏经验,不过当他笑着说,祖父和父母年轻时应该也会这样做吧,别人也就放过他了。雉名正急着赶往约好的饭店。预约好的是一家无论工作还是私事都从未去过的高级饭店。雉名身上的服装和饰品都是看上去不错的品牌,然而对他来说实质上也只不过是工作上的小道具而已。虽然对于吃的方面很马虎,连锁店的牛肉盖饭也完全没关系,不过这次约好的人,准确来说其中之一,“是俊君请客的话,我想吃点平时吃不到的、特别贵的东西啊。”是个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虽然对钱包来说是一件惨祸,不过老实说俊介觉得能在这种地方有点经验也算不亏了。因为是第一次来的饭店,雉名确认了一下店名之后,抱着对其气派外观的一丝怯意走了进去。这和雉名所知的饮食店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如果用那种女性向杂志上的方式来表达的话,应该说是“在顶级的异空间中享受最幸福的时光”这样吧。之前预订的是四个座位,但是俊介到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俊君——,这里这里。”若是女孩子的呼唤倒是让人高兴的,可是在那里温文尔雅地单手扬起,向自己投以阳光微笑的,怎么看都是个男人。他的名字叫犬槙莲翔。看上去像是艺名,可确确实实是真名。如此不寻常的名字,基本上每个人都会问到其由来,那时他就会说:“~嗯~这个嘛~。我爷爷是住在寺院里的呢~,我父母以前还打过一阵子网球。”以舒缓的语气进行说明。令人无法理解这与之前提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而他本人却似乎浑然不觉。雉名正如前面所述,穿着无论什么场合都适合的西装,而犬槙则是穿着派克衫和工装短裤,脚上踩着运动鞋的形象。“你来这么早真少见啊。”“那是,关系到一顿饭嘛。阿智说他要稍微晚点到。”坐下的雉名啧了一声。“那家伙应该不需要加班的吧。——芳猿呢?”“联系不上呢~。手机一直是留言录音电话。当然,我还是把这里的地址和时间,还有是俊君请客的事都说过了,听到的话应该会来的吧。”“是吗。”雉名简单地回答后,向前来询问点单情况的服务员点了开胃酒。犬槙皱起了眉头绷着脸苦笑起来。“是杀人案?”“确实是冤案?”“看起来应该是。”“那你的情绪好像还特别糟糕啊。”平时的雉名都是欢迎冤案的。要是杀人案的话应该还比别人加倍努力,不过雉名给了另一个答案。“这种饭店四个人吃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想想我就头痛。”“律师先生你在说什么丢脸的话呀。”“我还羽翼未丰呢,没赚多少钱。再说刑事案件本来就不那么好赚钱。”“那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嘛。”“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可没得到家里的援助哦。”“可是你的西装鞋子皮包什么的全都是家里买的,而且日常吃饭也是回家吃的吧。”那是我妈妈她——想这样说的雉名却说不出口。律师在嘴上输给普通人实在很难堪,不过家里的事情从家庭构成、家庭成员的性格、到小时候的失败经历对方都了如指掌,根本就没有胜算。此外,犬槙对于雉名心情不好的原因其实非常清楚,于是他干脆地说:“我说你呀,那么不乐意的话,不要拜托小太郎不就好了嘛。”“小太郎”指的是百之喜。雉名和犬槙还有百之喜在小中高上的都是一样的学校,也就是所谓的幼驯染——童年玩伴。“没办法。这是委托人的希望。”“什么希望呢?”“一般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要求。有物证、本人也认了罪、动机也很充分。通常要判十年徒刑只能想办法争取减刑的情况,却不能接受。——坚持弟弟肯定是冤枉的,无论如何都要赢得无罪判决的主张寸步不让。”“啊,很常见的情节嘛。——不过我说,那些犯了什么事的人的亲戚,基本上都是这么说的吧?”“所以我才让她去百之喜那里了啊。”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语气,犬槙又笑着说:“那,既然你所希望的结果也出来了,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也不知有没有听见犬槙的话,雉名握紧了拳头,用一种肝肠寸断的样子呻吟着说:“要是那家伙能多点干劲的话,我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犬槙喝着橙汁,慢条斯理地说道:“事到如今你再这么说他也不会开始改变的吧~。好啦,虽然我能吃到好吃的东西是很高兴,不过之后,代价恐怕不小吧。”“关于这件事,犬槙,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嗯~,我在馆里还有安排呢。”犬槙是个格斗家。应该是综合格斗技之类的,雉名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只不过,有些事他还是知道的,犬槙不定期的会有一些武馆教练之类的工作。白皙的娃娃脸上长着一对明亮大眼睛的外形可爱的犬槙,怎么也无法让人看出来是擅长格斗技的。事实上,在集体见面会之类的场合上提到职业的时候,女孩子都会报以明显的疑惑目光,不过,“我呢~,重量级比较轻、穿着衣服也显瘦、脸还长得这样~,可是脖子以下是很厉害的哦~”犬槙都会笑着这么说,女孩子则会非常开心。事实上,他小时候经常被误以为是女孩子。确切来说,小学六年时间,他一次都没被当成男孩子过。对于多愁善感的少年来说本应是相当大的屈辱,但是在个人性格方面犬槙是极端的乐天派。“算啦,这也没办法嘛。”在这么想的情况下,也不会变得那么悲观,不过自从穿上了中学生的校服之后,路上的行人也有很多以惊讶的表情回头看他,“那个孩子,为什么要穿男生的制服呢?”以这些背后的议论为契机,犬槙爆发了。无论有着怎样乐观的性格,犬槙毕竟还是个男孩子。在以制服做为日常服装之后,“被当成女孩子是最大的丑陋。”以这样单纯至极的理由开始了格斗技方面的学习。本来就有着超群的优秀运动神经,还有过人的才能。渐渐地越走越高,成为了职业运动员,在当今世界好像也是广为人知的存在,可只有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可爱。不过,靠着这张脸和慢条斯理的性格,犬槙也不太会引起初次见面的人的警惕心理。没有比赛的时候时间上也比较宽裕,可以作为工作上帮得上忙的人材。虽然雉名确实提出过支付佣金的打算,不过犬槙对于朋友之间收钱的做法比较抗拒,“这样的话,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了啦。要平时不太能吃到的比较贵的那种。”就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不觉得他是那么在乎吃的人,这男人平常应该也是喜欢上大众食堂的。于是,问了他怎么会提出这么不太像他性格的要求,“这样约女孩子的时候有过调查的话不是很有利嘛。”就是这么回答的。这样一来雉名也犯了倔脾气,专门订了以犬槙的收入绝对不可能带女朋友去的高级饭店。尽管稍微造成了一点困扰,实际上还是完全被犬槙给算计了。“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呢?”“等鬼光来了之后再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才好。”然后犬槙看着雉名的背后送出了“来了哦”的眼神,笑着举起了手。“哎呀、阿智。好久不见~”“别叫我阿智!”脚步匆匆而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虽说同样是西装,和雉名的还是有区别,显然是便宜的量产品,但穿在身上的样子和走起来的步伐都非常飒爽,令人心生好感。在职场上毫无疑问的可以说是“笑容清爽的好青年”,然而现在局外人也看得出他的不满。坐到了雉名的旁边咬着牙说道:“俊介,我说你,别提那些办不到的事,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办不到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找你了。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很简单才提的。”“我可是意志坚定的公务员啊!”愤慨地说着的他叫做鬼光智也。他与另两个人也是同年龄的童年玩伴。虽然会抱怨这种恶缘居然持续了二十年,但对这份交情最重视的也是他。看着剩下的一个空座,鬼光问道:“梓呢?还没有来吗?”“嗯~。我是留了录音电话,不过没人接哦。”“那家伙,这时候在干什么呢?”“不知道。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联系。别成了干尸就好呢~”犬槙这么说着,鬼光的脸色就变了。他知道这个朋友没有固定的职业,所以生活极端的不规律。“快告诉我!”鬼光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开始查找起什么来。“你干什么?”“梓的手机是开机的吧?我要用电话公司的GPS确认他的所在地啦。”“这种事也能做到?”对于犬槙的疑问雉名给予了更正。“应该说是可不可以做才对吧,这是从外部进入的非法连接。”尽管明显是非法行为,鬼光本人还是一心一意地操作着电脑。“要是真的倒在路上了怎么办?那家伙,之前也有差点饿死的事情哦。”要不是我发现了他早就已经死了——鬼光一边这么喃喃说着一边敲打着键盘,犬槙和雉名苦笑着对望了一眼。“阿智就是人们常说的黑客吧”“我有点担心。”“别这么大声把人说得好像罪犯一样!我可是区政府的公务员啊!”“阿智的声音是最响的。”“确实。而且,看起来至少不用担心他倒在路上了。”雉名转过身去,犬槙也向两个人的背后举起手笑着打了招呼。“阿梓~。这里这里!”最后一个人的打扮简直能让人产生,“店员居然会让这样的人进来”的感想。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和脏兮兮的运动鞋,乱糟糟的前刘海长到基本已经把眼睛挡得看不见了。甚至还有一脸的胡碴。看上去就是个年龄不详的可疑人物,不过如果好好打理一下,却是外形帅气得会令人以为是另一个人的。他也是童年玩伴之一的芳猿梓。作为演员在一个小剧团里从事以舞台为中心的工作,但是当然只靠这个是吃不饱饭的,生活得似乎相当辛苦。于是雉名就经常像这样招呼他来,每次都是正经给芳猿劳务费的。不然的话,说不定就真的已经饿死了吧。四个人到齐之后就开始上开胃菜了。这家饭店是以牛排为主打菜的,呈上的开胃菜却不拘一格地光彩华丽而细腻,对此芳猿比任何人都要感动。把脸贴近了盘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食物的香气,深情地说道:“……吃饭了。”说着“我开动了”,认真地双手合十之后,芳猿利落地拿起了筷子。以一种奇妙的礼仪良好、并不显得狼吞虎咽的吃相,在短时间内默默地把食物都消灭得差不多了,这样看来他显然是饿得厉害了。鬼光惊讶地问他:“你到底有几天没吃饭了?”芳猿用没拿着筷子的左手竖起了两根手指,犬槙半开玩笑的说:“还真够危险的呢~。大概明天就真的要倒在路边了哦。”“今天是俊介请客,你就尽管放开了吃吧,吃够三天份的存粮。”反正不是用自己的钱包,鬼光全力向他保证着,不久主菜就送上来了。是三百克的菲力牛排。产地和等级都用钢印打在了上面的肉,味道的确是无比鲜美,即使有点小气的雉名也不禁发出了感叹之声。“简直无法想像这和牛饭店的牛肉盖饭一样是用牛做的啊。”“并把它们相提并论,那是外国产的,这是国产的高级日本牛吧。”“我知道。再说,价钱也差得太多了。我只是觉得同样是牛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说到底雉名还是在意口袋里的钱,对此吃着白食的鬼光也毫不客气。“嗯,不愧是对得起这个价格的味道啊。”“吃得真香~。脸都快埋到盘子里了呢~”犬槙和芳猿都笑得趴下了。不论怎么说他们毕竟还年轻,没有能够这么早吃到这种肉的身份。看着不客气地将牛肉吃光了的犬槙,鬼光问道:“莲翔,你这么吃体重没关系吗?”“最近没有比赛啦~”“变胖了之后,要把这部分减掉也很辛苦吧。”“十公斤左右是很轻松的哦~。两个月就能减掉。”不仅是鬼光,雉名也瞪大了眼睛。“两个月十公斤?”“如果让那些为了减肥如此痛苦的女孩子听到,非杀了你不可吧。”“没有那种事啦~。当时大家的眼神都变了呢~,纷纷问我要怎么减肥才能做到。”“你怎么回答的?”“我说要彻底限制卡路里,完全拒绝脂肪,每天跑十公里来锻练肌肉,这样很快就能瘦下来的,然后所有人都放弃了~”“我说你啊,这么快速的胖起来又瘦下去,身体不会受不了吗?”“其实已经习惯了,完全没关系~。不过呢~,之前在比赛的时候,脸颊骨骨折过哦。”“犬槙……这种事情不要在鬼光面前说啊。”雉名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着,芳猿也点头表示同意。这个常人眼中的黑客非常容易操心别人的事,听到骨折脸色就变了。没事吧?不用石膏固定也没关系吗?没完没了的。“别这样啦。阿智,脸上的事无视也不要紧的。”“无视!?可那是脸上的骨头啊!”“但是嘛~,这样看也看不出来吧?”一般来说,格斗家的脸都是比较惨的,不过微笑着的犬槙的脸上很干净,怎么看也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犬槙说,因为平时脸上都不太会被打中,这次吃到了一下是由于自己有些大意了,以他的方式这样表现着不甘心。“头盖骨塌陷什么的另一回事~,脸颊骨这种,意外的没什么感觉哦。”“你这么说,要是变得像科学怪人那样怎么办啊!”雉名也一脸严肃地插话了。“犬槙要是成了科学怪人倒是挺麻烦的,他的脸可是一大优势啊。”“说什么呢?过分了啊。我又不是靠脸在打比赛的~。”就在这时,大家都以为已经完全沉浸在与最好的牛肉的战斗中的芳猿,突然抬起头轻声说道:“阿莲很可爱哦……”“谢谢你~。阿梓也很可爱哦~。”如同小学低年级生的女孩子之间的对话,在他们听来却是很正常的。如同朦胧的小花开在一起。之后四个人都尽情享用着绝品的牛排。按顺序这之后应该是点心,不过芳猿还是默默地招来了服务员,又要了一份咖哩饭和牛肉(不过,就算是他也不得不减少了份量)。他这种不胖不瘦的体型居然吃得下去,看起来真的是打算吃够三天份的存粮。其他几人已经吃饱了,在等待芳猿吃完后上点心之前,这段时间也没有被浪费掉。鬼光再次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对雉名说:“你接手的那个案子,我调查了一下。感觉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可以怀疑是冤案的余地哦。”“所以很糟糕啊。”表情苦涩地说着,雉名对正面坐着的犬槙和芳猿开始讲述。“如今被认为是犯人的,是我的委托人的弟弟黄濑隆,二十四岁。被害者是他的上司渡边三成,二十八岁,是爱丽舍有限公司技术开发部的主任。”鬼光也很痛惜地说道:“跟我们只相差一岁啊……”犬槙问:“这么年轻的主任真了不起呢。那是什么公司?”“简单来说好像可以称为IT企业吧。发现他的是在夜间巡逻的警卫员。九月十八日凌晨三点左右,发现了在无人的办公室里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向警方报了案。”对于自己说到的“血泊之中”的部分,鬼光的表情不太舒服。他好像有点恐血。随后鬼光把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了桌上。“这就是黄濑隆了。——那,这边就是渡边三成。”虽然类型不同,两个都是长得相当不错的男人。黄濑的外貌看上去还留着些孩子般的稚嫩,而渡边则是西装笔挺,已经开始具备成年人的威严了。略微还有些强硬的感觉,也充满了自信的样子。看起来是个工作很能干的男人形象。如此年轻英俊的主任一定很受女性员工的欢迎吧。问题是,这两个人的照片怎么看都是工作证的复印件。犬槙带着点促狭的语气问道:“其实我一直在想,阿智你是从哪弄来的这种东西?”“别问。”“果然是啊~?阿智干脆别做公务员了,作为真正的黑客生活不是挺好的嘛。”犬槙的话明显有“成为犯罪者挺好的嘛”这种揶揄的意思,鬼光勇敢地进行了反驳。“其实黑客这个词,本来是指拥有高度技术和知识的人哦。和犯罪者是不同的。”“不过嘛,入侵人家公司的系统盗取情报是违法的吧。”雉名也表示同意。“人家的公司也就算了,连警方的资料也盗取了。”“不是你说需要才让我干的吗!”鬼光之前说过别提办不到的事,这也是正常的,犬槙不太明白的样子向雉名问道:“说的也是啊。既然有想要知道的情况,俊君为什么不问警方呢?”“比起向警方查询来肯定是拜托鬼光比较快。再说警方还会向我们隐瞒情报。”鬼光用力点了点头。“那是,没有警察会把调查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律师的吧。”“正是如此,所以我要来问你啊。”“阿智,你这算是自己挖坑往里跳吧~”犬槙笑着提醒他,又问雉名:“逮捕黄濑君的决定性证据是什么?”“因为凶器是黄濑隆的东西。”“那么说黄濑君也有动机吧?”“是啊,公司内部好像也挺出名的。渡边在黄濑刚进公司时,是负责对他的培训工作的,最开始似乎对他特别亲切,可是最近,渡边单方面表现出了对黄濑的厌恶。工作上也对黄濑的一些微小的错误大张旗鼓地进行了批评,又说他无能,看起来是到处找借口欺负他的样子吧。”“这位渡边先生,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吗?”“只能确定是个充满自信的人物,在公司内好像也是数一数二的后起之秀。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有别的部门的女员工目击到黄濑和渡边争吵的现场。”“最后一个和渡边在一起的人是谁?”“是黄濑隆。渡边经常会留下加班到很晚,还会让黄濑陪着他一起干。准确来说应该是故意压榨吧。——根据在同一层工作的员工的证词,他回去的时候还在加班的就只有黄濑和渡边二人了。就是说有目击者看到和生前的渡边最后在一起的就是黄濑了。五小时之后,巡逻中的警卫员发现了渡边三成的尸体。遗体的状态看起来非常惨烈,身中数刀,被刺得地上全都是血,警方很快就怀疑到了仇杀上。”“喂,梓还在吃东西哦。”常人眼中的黑客皱起了眉头,芳猿无声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在意。“第二天,警方就找到前来上班的黄濑问话,调查了他的车子,从后备箱中发现了沾有血迹的刀。当然,黄濑隆当即被要求带走配合调查,刀则被送往了鉴识科。”“居然有私车,真不错啊……”犬槙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羡慕之声。他只获得了驾驶执照,而私家车这种梦终究还只是梦。鬼光也有些诧异地向雉名问道:“进公司第二年的员工怎么就能开车上班了?”“爱丽舍的地下停车场空间挺大的,而且黄濑隆的家住在郊外。”“他开的是什么车?”“你这么在意的话自己查一下不就行了嘛。”“我说你别提这种不可能的事了。员工情报怎么也不可能写明员工所开的车是什么种类吧。”反驳了之后,鬼光接着雉名的话说了下去。“被发现的是刃长十二厘米的登山刀,黄濑隆承认了那是他的东西,上面也留有指纹。血迹是人类的血,并与渡边三成的血型一致,伤口也一致。警察为防万一还做了DNA鉴定,与渡边三成的DNA完全一致。由此断定其为凶器。”包括在吃东西的芳猿在内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暂时的沉默。雉名深深地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叹息,犬槙苦笑着替他说出了心里话。“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太不可能了。这种状况下再说不逮捕他的话才是乱来,警察也会落得被以渎职问罪的下场吧。”鬼光立刻对犬槙表示赞同。“我也有同感。”“说的对~”芳猿还是在那里默默地继续吃着,不过他也微微点头表示了同意。犬槙向对面坐着的雉名和鬼光问道:“黄濑君本人是怎么说的呢?”“看上去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强调自己回去的时候,渡边确实还活着。他认为一定是此后有人杀死了渡边。”“警方不相信他的这种说法吧。”对于这种无需回答的问题,犬槙自己作出了回答。“我也不是帮警方说法啦~,按正常情况考虑黄濑君应该就是犯人了哦。俊君为什么会接受为他辩护呢?”“因为我听到凶器是在公司被查获的。”“什么意思?”“杀了人之后把凶器放在后备箱里是很正常的,毕竟上面有自己的指纹,不可能留在现场。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然而,再怎么扭曲的杀人犯,会第二天开着放有凶器的车悠闲地来上班吗?”另三个人不禁面面相觑。“如果黄濑隆是犯人,至少也应该会把凶器处理掉,然后制造个不在场证明,他却在自己明知最有可能被怀疑的时间段里杀了人,又带着作为凶器的刀回到了作案现场。——警方对黄濑隆这种行动的看法是,杀人后的惊慌使他行为异常,或者是根本没有想到这方面的问题……”犬槙笑着说:“要是那样的话,黄濑君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傻瓜呢。”鬼光也苦笑起来。“所以你介绍委托人去了百之喜那里啊。”“我想说不定可以,结果真成了。”“那个家伙痛快地接受了?”“应该不太可能是那样吧,那个怕麻烦的家伙。要不是凰华盯在他屁股后面,他什么都不会做。”“可是,既然小太郎接受了委托,说明那个姐姐确实相信弟弟是无辜的吧?”对于这个似乎是随口问出来的问题,雉名不知为何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愤怒吧。”“对真正的犯人?”“不,是对黄濑隆。”另三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雉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黄濑隆显得非常自暴自弃。他那样不配合的态度使对话无法继续下去。”“不配合?”“没有积极性啊。虽然嘴上说着请您为我辩护吧,却根本感受不到无论如何都要帮助我的那种热切。”“即使是以无辜的罪名被逮捕的~?”“还真是相当无所谓的家伙啊。”犬槙和鬼光都惊讶地说着,雉名却摇了摇头。“大概是没有真实感吧,也可能是抱着总有一天会证明事实真相的乐观想法。”此后,又和江利一起去看了他。黄濑隆或许觉得对亲人可以说明一切了,但江利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原本大概就不是关系特别好的姐弟吧,她用刺一般的眼神看着会面室里的弟弟说道:“你进了拘留所就没事了,可是我又怎么样呢。被人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姐姐之后工作也丢了,公寓里可能也住不下去了哦,你说该怎么办呢?”犬槙和鬼光一脸说不出话来的表情,连芳猿都停下了筷子看着雉名。雉名当时也对江利的态度十分惊讶。不过那时他想到这正好是个机会,于是偷偷观察着黄濑隆的表情。如果确实心中有愧,被姐姐说到这种程度,应该会因为罪恶感而觉得难过吧。相反如果心中无愧,应该会拼命地辩解,激动地提出反驳吧。然而,黄濑隆的反应不是以上任何一种。为了回避麻烦的对话无声移开了目光,但江利不能允许弟弟的这种态度。漂亮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厌恶和愤怒的表情,用凶狠的语气逼迫着他。“说不能让儿子和杀人犯的姐姐结婚,就解除了婚约。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就因为你,我的人生全完了。”“……不是我啦。”“你说你没杀人吗?”“是啊。我没有杀过任何人。”“要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认罪啊。”“江利你不知道的啦。一整天都被关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像个白痴一样被问着同一个问题。……我实在是受不了啊。”“既然如此,你就快点从这种地方出来吧,别再给我惹麻烦了。”江利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放着雉名不管自己离开回家了。“真是个严厉的姐姐呢…”犬槙叹息着,芳猿也无言地点头、鬼光以一种复杂的表情为江利辩护道:“不过吧,那种话,会不会是为了激励弟弟发奋才说的啊?”鬼光除了对女性有美好的梦想外,更是个执着于家族亲情的人,不愿想象有姐姐会对陷入困境的弟弟如此残酷吧。“因为小时候父母离婚之后就分开生活的缘故,虽说是姐弟感情却很淡吧。”江利离开之后,黄濑隆低声喃喃自语道:“我也想早点出去啊。”然后对着雉名,总算有些拜托样子地低下了头。“那个,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过,这件事就拜托您了。”话听到这里,犬槙说了:“要是黄濑君不是犯人的话,到底是谁捅了渡边那么多刀呢~”“在那之前的问题是那把凶器是怎么到了黄濑车上的。”“还要看车是停在哪里的啊。他住公寓的话就是附近的停车场?”“不,是平房。好像是他母亲的房产。”“车子的备用钥匙呢?”“他说放在家里了。警方调查发现案发之后确实是在那里。”“那么,是有人从黄濑君家里拿出了钥匙,杀了渡边之后把登山刀放进了后备箱,再特地把钥匙放回了原处?”“这才是不可能的吧。”鬼光思索着这么说道:“虽然在时间上有点紧张。如果把刀藏过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在黄濑隆上班之后,通过某种方法把刀放进停车场的车里如何?”“通过什么方法?”说起来是很容易,但要实践并不轻松。如果本来就做好了破坏的准备,用撬棍什么的手段是可以打开,可是会留下痕迹。这时,芳猿抬起头自言自语道:“后备箱……有道具的话我倒是能打开……”其他三个人一起看向了芳猿。“你到底在打些什么工啊?”“修理锁具、换锁、开锁,都可以请您与我商量,一定会迅速处理好的。”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芳猿明亮清晰地说着。没有舞台工作的时候,芳猿从服务行业到高空作业、从快递到需要特殊技术的机械工,确实是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平时说起话来都是干巴巴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这样是不是真的能接待客人。不过在服务业打工的时候,芳猿能把那个“角色”完美演绎出来,流畅地交谈、展现出和蔼可亲的笑容。现在的胡碴和长长的前刘海虽然很难看,好好洗漱打扮一下的话,却是长相清秀可以归类为美男子的,举手投足也是干脆利落得可以登上舞台的。去做接待销售很受女顾客的欢迎。“阿梓什么都能干呢。”对于犬槙感慨的称赞,芳猿谦虚地摇头说道:“我能干的,只是模仿别人而已……”应该说那正是了不起的才能吧,不过作为表演者的芳猿似乎有所苦恼。雉名把话题转了回来。“现实问题是请专业人员很难哦,会留下记录。而且被碰上就一下子全暴露了。”“黄濑君说他没有做过吧。”“是啊。被逮捕之后就否认了。虽说作为凶器的刀确实是自己的,但他一直没有用过,都快要忘记自己有这么一把刀了。后备箱由于平时都不用的关系,也有段时间不记得打开过了。至于那把刀怎么会成了凶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车里,他不断地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最后还是全面认罪,在供述书上签了字。”鬼光不满地说道:“这里才是问题所在啊,要真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认罪呢。”“以这点来指责黄濑隆的话有点过分吧。警方的讯问方式是比较粗暴的,和拷问也差不多了。在这么多证据的基础上,警方应该也相当严厉地逼问了他。除了那些拥有特别坚韧的神经的人,普通人基本上都是受不了那样的。”芳猿终于把食物都消灭干净了。撤去餐盘后,四人份的点心被送了上来。享受着充满水分的栗子糖和香草冰激凌,还有香味高雅的咖啡,犬槙开玩笑般地问道:“那么俊君对他的看法呢?”“很生气吧,仅次于百之喜了。”鬼光和犬槙都有点要喷出来的样子。芳猿也愕然地笑了笑。“果然还是这样啊”是作为童年玩伴的他们的共同看法,然而谁也没说出来。想到雉名的心情,这实在也有点太伤感情了。“情况就是这样,拜托诸位了。”虽然是没有目的、不知道在拜托什么的说法,相处已久的他们自然很清楚。三个人都微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之后离开饭店的雉名,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打开了手机电源,已经有了数条信息。有三条是江利发的,还留下了录音电话。全都是希望尽快取得联系的内容,于是他马上打了电话。很快江利就接了。“雉名先生,抱歉百忙之中打搅您了。”“应该是我要道歉,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打给您,已经联系了我好几次了吧。”“是的。今天我和百之喜先生见了面。”“我听说了。”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江利以略带一些犹豫、却很清晰的语气问道:“很抱歉这么问,不过交给那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江利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事实上如果有哪个委托人见了那个男人之后不是这么想的话,反而是奇怪的事情了。但雉名还是很坚定地下了断言。“如果百之喜不能解决的话,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了。”“…………”“椿小姐,现在我就明确告诉您吧,不要抱有太好的期待。依照现状来看可以说赢得隆君的无罪判决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而在这明显的不利状况下,百之喜并没有拒绝您的委托。这就是唯一的希望”“可是与其说是他想接受的……依我看来还不如说是他的秘书强迫着他接受的……”“凰华小姐是吧,我知道。”这就是她的任务——是不会说出来的。“对于那个男人的态度请不要在意,真的不能接受的话百之喜应该会在凰华小姐插话前就拒绝的。”“确实是这样吧。我去的时候,其实正好有其他客人已经在那里了……”听江利说了那个人被断然拒绝的事,雉名点了点头。“别看百之喜那样,其实是个会挑选工作的人。那个男人没有拒绝你的委托,即使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下来,也说明百之喜至少发现了一点能证明隆君无罪的可能性。”“我明明……还没说出什么具体的情况,还真是个优秀的侦探呢。”“完全不是。”雉名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快的表情。“那是个有如无能和堕落的化身般的男人。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毅力,是以每天都能玩的生活作为理想的社会的落伍者。然而即使如此,现在也只能期待百之喜了。”对着手机江利顿时失语。即使在工作上往来的时间不长,也知道雉名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于是不禁问道:“对那种人……要抱什么期待呢?”“期待那家伙能想办法解决。”江利再次沉默了。猜不出雉名的真实意思,这次直接用明确的怀疑的语气问道:“您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是很认真的哦,椿小姐。虽然很让人烦恼,现在的确就只能等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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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华的武器就是人脉。手机有学校、工作、兴趣关系共计三台分开使用,每年寄出的贺年信超过了两千封。凰华首先和学校方面的朋友取得了联系,询问他们有没有认识的人在爱丽舍工作的。“我大学里的朋友是在那边工作的哦。”在第二十三个人找到的这个女性,妥善安排后顺利把她介绍给了朋友。不过,爱丽舍是个规模很大的公司,还不知道那个朋友究竟是在哪个部门工作的,但凰华说无所谓,要来了联系方式。介绍给她的女性名叫正田百合子。由于凰华的朋友已经事先跟百合子说过了,第二天,凰华就往百合子的手机上以“我是经五十岚小姐介绍的人”为题发送了以下内容的邮件。“初次认识你好。我是调查各公司安保工作的实际情况并进行统计的人员,希望能了解关于您所在公司的警卫情况,如果能得到您的配合实在是万分感激。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没有关系,最好能与您一起吃顿饭,相互交流一下吧。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餐费就由我来付了,请提出您想去的餐厅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公司里的朋友一起来。”既然是普通的一顿饭的事,很快就有回信来了。(注:此处原文用了“ただ”,有“普通”和“免费”双关含义。)回复说,会在下班后和一位公司里的同事一起过来。百合子提出的是一家看起来比休闲餐厅要略微高档一些的意大利餐馆。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是太高档的店可能就会过于拘谨而无法进行交流了,而如果太便宜的店又不能让人平静下来。凰华回答说这边会有一男一女两人过去,并告之已经以自己的名字订好了座位。当天出现在餐馆的正田百合子,是个二十五岁左右、身材娇小健康活泼,看上去很聪明伶俐的样子。一起来的同事叫日浦寿美,是个身材高大感觉很随和的女人。她将那高大的身体弯曲起来,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来承蒙您的款待没关系吗?”自己其实只不过是来做个陪客而已的——似乎是想这么说,然而凰华笑容满面地回答道:“当然没关系。是我拜托你们来聊聊的。”开胃菜和酒送上来之后,凰华首先从询问两人的工作开始。百合子是前台,而寿美是系统管理部的员工。回避了详细的工作内容方面的问题,凰华先从公司警卫的一般性的问题问起。迎接外部人员时的状态、后门是否也有安装监视摄像头、对工作时间内的外来人员——其实也就是快递之类的是如何应对的……。百之喜的任务,是在百合子和寿美问答了什么之后,说些“哎,是这样啊”“好厉害啊”之类的话配合一下,说白了,就是个摆设。凰华以热情的态度倾听着两人说话,而主菜吃完之后,突然进入了正题。“说起来,听说前几天,你们有员工在公司里被害了……”两人立刻明显露出了警惕的表情。这样被怀疑成小报记者之类的也很正常,但凰华毫不犹豫地完全开放了能干的秘书模式,以能带来超群信赖感的语气平淡地说道:“请不要误解。如同在邮件中所说的,我们是为了保障员工的安全而进行研究的。可以说正是为了防止类似这次的事件。深夜中一名员工在公司被杀这种实在是重大的案件。虽说同为员工的那位被宣称为犯人,但真的就无法预防案件的发生吗——我们抱有这样的疑问,也是希望解决的研究课题。——此外需要彻底调查,是否真的没有外部犯人的可能性问题。”百合子和寿美不禁对望了一眼。凰华马上又接着说道:“因为实际在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人的意见并不那么可靠。——二位是怎么想的?觉得那个时间是否可能有什么人侵入贵公司,杀害了员工之后逃亡呢?”两个人立即摇头。“我觉得是不可能的。”“我其实是无意中听到刑警先生说的……推测死亡时间好像是晚上十点左右。那个时候有外人进入的话肯定会留下记录。但现在没有记录……”“那么,果然那位员工就是犯人没错了?”两个暂时陷入了沉默。“好像只能……这么想了吧。”“可是,我稍微有些意外啊。”百合子以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喃喃地说着,但凰华还是听到了。“你说意外吗?”“对黄濑君杀了渡边先生这件事。”“反过来的话我倒能理解……”瞬间,凰华的眼睛亮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探出了身子问道:“你是说,被杀的渡边先生怨恨着犯人黄濑先生吗?”百合子和寿美再次对望了一眼。一副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能对外人的说的表情,而凰华则热情地说道:“关于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我决不会告诉其他人。当然,你们二位的名字也可以保证不会泄露出去。”两个人都有些迷惑,然而有非常重要的话想对别人说出来的的感觉还是显而易见的。最后终于被凰华说服了,也被自己的倾诉欲说服了,寿美犹豫着开始说了:“渡边先生把——黄濑君当作了敌人。原因是一个女人……”“是广告部的吴亚纪子小姐。吴小姐和日浦小姐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关系很好哦。”“就是说,被害者和加害者为了争夺那位女性而产生了三角关系是吧?”据说与吴亚纪子关系很好的寿美摇了摇头。“亚纪子本来就是和渡边先生在交往的。不过由于是公司内部的恋爱而没有公开过。”“可是,两个人都是独身,也不是在干什么坏事,所以那种传言自然就在公司里散播开了。两个人都是俊男美女,是十分合适的情侣,因此在前台也出了名哦。尽管如此,大约在半年之前,却突然分手了。”“是因为吴小姐变心了吗?”这么一问,寿美有些古怪地笑了起来。又像是苦笑又像是发楞,还渗透着少许轻蔑的笑。百合子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明显地绷起脸表现出了感情。“变心了的是渡边先生。渡边先生抛弃了吴小姐啦。”“抛弃?”“因为和部长的千金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了。”“哎!”眼睛一亮的是百之喜。他非常不擅长与人类这种生物打交道,但却十分喜欢这种混乱的人际关系。感觉像是在看戏剧之类的表演。“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啊。为了出人头地赤裸裸的不择手段呢。”虽然不太谨慎,在这种场合百之喜所说的倒是完全正确的。觉得没什么辩解余地的凰华又问道:“吴小姐对此能接受吗?”“我想她的心情当然是不会好的,不过亚纪子并没有向渡边先生哭诉什么的。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向部长的千金发泄出了一切,生气地说了很多话,然而渡边先生对此却是很平静的样子。好像说自己的女性关系部长都是知道的,他女儿也了解。再怎么吵闹也是没用的。”百之喜再次感叹道:“那位部长千金还真是个相当宽容的人啊。而那位渡边先生,则是个讨厌的男人呢。”包括凰华在内的三个女人一起点了点头。百合子以苦涩的表情说:“我不想对已经去世的人说什么坏话,不过渡边先生在这方面确实光明正大得有些奇怪。”“可是,我觉得不能那么说。——普通家庭的OL根本无法与部长的千金小姐相提并论,应该选哪个,你这么聪明当然明白吧,渡边先生就是当着亚纪子的面这么说的。亚纪子会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凰华的眼睛都瞪圆了。百之喜也是一个样子,痛切地感叹着说道:“这就是女人应该对着他大喊‘差劲~!’的男人吧。还真有这种人呢。我还以为只存在于电影和电视剧的世界中。”这么说着的百之喜也算是男人中的一个,然而出于作为他秘书的情分就不说出来了。“渡边先生就是如此充满自信的一个人物。工作上很能干,在公司内也是最年轻有为的,在女孩子中也特别受欢迎……”寿美说到这里,百合子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依我看来,与其说是充满自信还不如说是极其强硬到令人作呕。因为他真的亲口说过,没有他追不到手的女孩子这种话。”百之喜再次发出了感叹之声:“这也算是作为男人在死之前至少想说一次的台词啊。就我个人来说如何深信不疑到那种程度,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呢。”凰华也有同样的感受。“虽说这样对吴小姐有些伤感情,不过和这么差劲的男人分手未必也不是一件好事吧。”“是啊。亚纪子自己也是这么说的。说那种男人,应该自己甩掉他。”“吴小姐是在那之后和黄濑君开始交往的。所以说,这完全不是什么三角关系哦。”尽管只有五个月,两个人的交往还是比较顺利的。亚纪子同与渡边三成交往的时候不一样了,旁人看起来也充满了活力,脸上时常挂着笑容。“黄濑君比她年轻,稍微有点不太靠得住的感觉,不过亚纪子一直很努力,我觉得这方面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两个人都没有掩饰的打算,所以那种甜蜜的感觉简直都可以摸得着了哦。”“真的是。亚纪子和黄濑君看上去都已经考虑成熟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与两人对渡边三成的辛辣评价不同,对于黄濑隆的语气很同情。凰华诧异地问道:“有点奇怪吧?既然如此渡边先生应该没有任何怨恨黄濑先生的理由啊。”对这种和自己抛弃的女人交往的好事的家伙,最多就是嘲笑一下,应该不至于产生怨恨。“还是说,看到以自私自利的理由被自己抛弃的前女友和其他男人相处得好,而觉得后悔了?”“正是这样。”寿美点了点头,百合子热心地说道:“那当然是,后悔得不得了啊。只不过,理由却不是那样。并非是留恋旧情,而是由于知道了吴小姐的真实身份。”“真实身份?”百之喜歪着脑袋不解地说:“前来拯救世界的英雄之类的。啊,这种情况应该是女英雄吧。不是那种吧?”无视了百之喜的玩笑,百合子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是股份公司,但是现在的社长只是被雇用的社长。公司实质上的拥有者是长谷川伸幸。是除了我们公司之外还经营着其它数家公司的企业家。——吴小姐其实就是他的孙女。”凰华和百之喜再一次目瞪口呆。“老板的孙女?”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人物,进公司时就应该引起很大反响了吧。“日浦小姐和吴小姐是同一所大学里的好朋友,连你也不知道吗?”寿美用力地摇头。“完全不知道。真被吓了一跳。我其实以前还去亚纪子家里玩过,是特别普通的公寓啦。亚纪子是个很引人注目的美女,大学时代甚至打工当过模特,厉害到这种程度。相比之下家里却格外的普通而质朴,说实话,当时觉得有些意外。”“公司里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吗?”“是的。亚纪子是正常通过面试而被录用的哦。家庭成员一栏只填了母亲的名字,我们人事部和社长好像都不知道。”一般来说应该是会被当成贵客,作为有特别待遇的员工的,百之喜因而别有意味地感慨道:“那么公司里的大人物想必大吃一惊吧。”“是啊,确实。一时之间引发了大轰动哦。这种情况下差点吐血的就是渡边先生了。得知了吴小姐来历之后,你们知道渡边先生做了什么吗?”凰华和百之喜不禁对望了一眼。这比起“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这种情况下是扔了)要夸张得多了,不过,即使是这样……“难道,他还想重抬旧情之类的?”“正是如此。”“这也太赤裸裸了。百之喜这次真的是惊讶得大声叫了起来。“可是,部长的千金呢?”“那个嘛……”从两人的话语中看得出这其中的情况也很复杂。渡边当初,欣喜地觉得这样就能成为部长的女婿了,出人头地已如定局般而得意洋洋,然而很快他发现部长也有不良的居心。“这其实是我从技术部的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据说部长的千金长得非常漂亮、毕业于一流大学、英语也很出色……,这么说对个人评价虽然不太好,不过她其实在男性关系上是个相当随便的人,之前似乎也已经发生过好几次问题了。”“根据那个人的说法,烦恼的部长大概是想把渡边先生当做牺牲品一样推到他女儿身边吧。”“只要他接受了那个称不上品行端正的女儿,就可以特别提拔他是吧。”“既然这件事已经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渡边先生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估计他的自尊很受伤吧。”“既然是立志向上的坚强之人,比起这种有问题的小姐来,想和条件更好的女人结婚也不是没道理的哦。”“然后就忽然发生了亚纪子来历被曝光的事。”凰华在震惊之中问道:“即使如此,想跟前女友破镜重圆而和小姐分手这种话,怎么也不可能对部长说出口吧?”就算是精英也不过是一介员工,这种话应该是死都不能说出来的。“当然,渡边先生没有那么说。正在他为该如何与那位小姐分手而焦急的时候,部长那边,说出了‘我女儿的事就算了吧’的话。”“那又是为什么呢?”“因为那位小姐跟男人私奔了。”“私奔!?”“而且是个牛郎。”“牛郎!?”“是啊,好像闹得很厉害哦。据说一个月花掉了好几百万什么的……。而且,小姐和那个牛郎还在旅馆里殉情未遂。”“殉情未遂!?”百之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瞪大着眼睛。这简直是“精彩绝伦的爱丽舍剧场”。“还是那位小姐想办法强行让那个男人殉情的,似乎是在酒里下了药让他喝。”“这种事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谋杀案吧。”“因为那个男人本来就完全没有要死的想法,好像十分愤怒地说要去起诉杀人未遂哦。所幸,药力比较弱而且发现得又及时,两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于是以不向警方告发为条件,部长用钱解决了事情。”“另外也准备了手段不让事情成为新闻,可是公司里还是传开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部长也实在说不出‘和我的女儿结婚’这种话来了吧。”“好精彩的故事哦!”百之喜很尽兴地感慨着,但百合子和寿美接着又探出了身子。“然后,这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继续哦。”凰华觉得这家公司就像个八卦新闻的宝藏,不过这时候倒是正好。问了到底是什么事之后,两个人压低了声音,放出了惊人的炸弹。“那个牛郎,似乎是渡边先生的熟人。”“哎!那还真是相当的巧合呢!”会这么想的也只有天性迟钝的百之喜了。凰华表情严肃地向前探身。“难道说,那件事……”两个人不断地点头。“部长的千金开始在牛郎身上花钱是在大约三个月之前。正好是亚纪子的来历被曝光,在公司里引发轰动的时候。”“渡边先生很想和吴小姐恢复关系哦。因此部长的千金就显得碍事了。”“可是,又不能对部长说想和小姐分手。所以就拜托那个牛郎,诱惑了那位小姐制造出让部长主动提出分手的状况。——当然这只是传闻。”就是说确实雇了“分手专家”。虽然出于职业原因有着不太容易吃惊的自信,凰华对于这种事实在也是十分愕然。“不管再怎么说,有必要做出这种事来吗?”“我觉得渡边先生说不定真能做得出来。他是个患得患失的人。对于渡边先生来说,比起劣迹斑斑的部长千金,老板的孙女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了。”“何况,渡边先生认为,他和亚纪子的关系原本已经到了快要结婚的地步……”“照这么说,吴小姐不是这么想的吗?”“亚纪子应该没有考虑过结婚什么的事情。——至少和渡边先生是这样。”百合子看着寿美点了点头。“一看就明白了哦。吴小姐是个很冷静的人,让人感觉都不太像是在认真谈恋爱的嘛。和黄濑君交往之后就完全不同了,反而是看起来特别认真的样子。”“也就是说,吴小姐对渡边先生是完全没感觉的是吧?”“没错。”“那么,即使与部长千金分了手的渡边先生再次提出交往,吴小姐也是不会接受他的?”“那当然啰。吴小姐已经有黄濑君了嘛。到了如今这个局面,感觉他怎么还有脸哦。”“不过即使如此渡边先生也没有灰心。他坚信亚纪子仍然是痴迷于对自己的爱恋的,而黄濑君,一定是趁着被自己甩掉的亚纪子绝望之际才与她交往的,渡边先生坚信着这种想法……”百之喜又一次毫无忌惮地陈述起了感想。“还真是有够天真的人啊。”基本上不关心女性心理的百之喜,却以如此中立(?)的观点意外地得到了年轻女性的支持,两个人都热切地点着头。“真的是这样。那之后女性员工一下子都对渡边先生讨厌和轻蔑起来了。”“可是,感觉渡边先生自己却好像不明白。在渡边先生看来,自己绝没有做任何坏事。与亚纪子交往不顺利也好被女员工讨厌也好、不知为何公司里的环境很糟糕也好,全都是黄濑君的错,渡边先生好像真心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拿黄濑君来撒气,故意欺负他……那完全就是无理的怨恨啦。”“然而现在被杀的是渡边先生,杀人的居然是黄濑君……很奇怪哦。”“就是啊。黄濑君看上去挺老实的……应该是受不了了吧。”两个人直到最后还是同情着黄濑隆的。凰华很轻松地问到了那位部长的名字,向两人道谢后结束了会餐。早早地就开始了晚餐,走出餐馆也已经九点了。在夜路上走着,凰华对百之喜说道:“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嗯!实在是非常有趣呢!”百之喜还没从看戏的状态摆脱出来。“应该还有其它要说的吧?怨恨着渡边三成的至少还有两个人哦。”“哎?谁和谁?”“技术开发部部长和他的千金。——所长,你先回去吧。我想顺路去个地方。——你一个人能回去吧。”“讨厌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被这种台词欺骗了。百之喜太郎是个创纪录的路盲。要说是怎么个创纪录的,以前有过一件事,他想从名古屋到静冈去,结果这个男人淡然地乘上了开往博多的新干线列车。甚至直到被要求出示车票,他都没有意识到乘错车了(车内已经多次放送了“希望号某某次列车正在开往博多”的广播)。在从名古屋出发开往博多的新干线上看到前往静冈的车票,列车长的困惑是可想而知的,可当时百之喜的回答却是振振有辞。“因为我从东京到名古屋就是坐新干线来的,路上可没有静冈这个站哦!”于是从东京到名古屋之间就不存在静冈!这就是百之喜的理论。想来以这种理由被从地图上抹去的静冈无疑是不愿意的,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基本上百之喜第一次到某个地方,回去的时候必定会迷路。因为他找不到来时的路回去。就是回到不久之前刚走过的路上——如此简单的事情不明白他为什么做不到,可是看起来他似乎只要改变一下身体的朝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这副德性还是自信满满的样子真让人无言以对。现在也是刚说完自己不是小孩子了,笑着和凰华道别之后才走了一会,马上就迷路了。“那个……?”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从地铁站里出来,到约好的餐馆只拐了两个弯。花了五分钟都不到。问题是,那时候凰华走得很快,百之喜只是什么也不想地跟在后面。要是在白天也许百之喜也不会迷路,不巧这是在晚上。在第一个拐弯的地方弄错了,之后就完全不知道在往哪里走了。“哎呀……奇怪啊?”作为路盲的很多人都有这样共通的话语,但是他们即使迷路也不会向别人问路。这是在日本当然日语是通用的,当地的情况当地人应该也很熟悉,那边明明还有人走来走去,也不知为何不去问一下。深信着只要走下去总能找到路,只管一味地前进(这种选择就会招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在夜路上转转悠悠走了将近三十分钟之后,百之喜终于发现了地铁站的入口,开心地走下了楼梯。站名都不认识,当然不是之前的那个车站,不过这种时候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只要乘上了车,总应该会开到自己认识的车站的。路盲百之喜是不看路线图之类的。因为看了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里。通过检票口向候车平台看去,发现了平台上竖立着的电子公告牌上,有自己经常乘坐的路线的站名,稍微跑了几步赶上了列车,之后在看好的车站下车了。在这里换乘JR又是很麻烦的事。(注:JR的全称是JapanRailways,从国营铁路分割出来的民营铁路公司,这里是指其经营的列车线路。)东京的交通网是日本最复杂的。数不清的路线像渔网一样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在这个地方从地铁换乘到JR,对习惯了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然而对路盲来说就是项大工程了。看着那些到处都是的某某线往这里走、JR往这里走的指示牌,必然要迷路了。即使如此百之喜也没有向别人问路。路上的行人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不想给人家添麻烦,而且问路这种事情感觉稍微有点丢脸(都事到如今了)。结果,在同一个站点从地铁换乘JR用了四十分钟(如果问一下别人只需要五分钟)。含泪努力的成果,终于乘上了JR的百之喜放心地深深吐了口气。到这里就没关系了。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只要步行就能回家了。就算百之喜再怎么路盲,从经常去的车站回家也是不会迷路的。车厢里虽说不像早上的高峰时间那么夸张,乘车回家的人们也是挺拥挤的。最怕跟别人挤的百之喜只是这样就消耗不少体力了,像被揉在人堆里一样软软地站着,幸亏运气不错,眼前空出了一个座位,他连忙坐下了。在疲劳的时候坐下身来,什么也不干地呆在那里之后,结果就注定了。百之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瞌睡。猛地睁开了眼,列车已经停在了平台边,车门也打开了。“终点~、终点到了。请不要遗忘您的随身物品……”坐过头了!百之喜慌忙从车上下来,乘上了平台对面停着的车。这样应该就能往过来的方向回去了。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这种理所当然对于路盲来说是个高不可攀的障碍。述说百之喜的路盲的逸闻还有这么一则。那是向来不太出远门的百之喜,某天少有的一个人乘坐列车出门的故事。正在事务所值班的凰华这里接到了一个电话,不知如何是好的百之喜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凰华小姐,我这是在哪里啊?”“我还想问你呢。”谁也不能怪她发出了如此错愕的声音。凰华既不是千里眼也没有超能力。根本不可能知道百之喜现在在哪里,可是这个男人很认真地说着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哪里。那你也问错人了。很想说附近难道没有派出所吗,路上难道没有行人吗,然而凰华知道说了也是没用的。“所长,你现在所在的地方能看到什么?”“有一家烟草店的招牌。还有马路的正对面就是高桥家哦。”你知道东京市内有几千家高桥家吗,白痴。我在问你这有没有显眼的建筑物——比如著名企业的大楼、学校啊消防局啊医院啊大型的百货商店之类的——凰华也没这么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都是浪费时间。“所长,附近有没有电线杆?”“有。”“上面应该有地址的。请看一下上面写着什么,念给我听听吧。”听到那个地名的凰华吓了一跳。因为百之喜说他到达的车站,是在远远地向东、差不多快要进入千叶县的地方。总之先在网络上查到最近的车站,指示他坐出租车到那里去。数小时后,百之喜总算靠自己的力量回来了,但是问他怎么会到了那种地方的过程后,凰华顿时无语了。这次去的是以前没去过的车站,事情办完后百之喜就如意料之中的,在回来的时候彻底迷路了。千辛万苦地到达了车站,此后的事却很成问题。“下车的时候,我记得乘的是一号线,所以回来也乘一号线了哦。”就是这么回事。按住了开始剧烈疼痛的脑袋,凰华以作为秘书的情分问道:“……那个站是终点吗?”“不是哦。怎么了?”“有几条线路?”“两条哦。”“真的只有两条吗?”“嗯。反正候车平台就那么一个嘛。”“这样的话,从一号线下来应当乘二号线回去才对吧!!”对于轰下了无可辩驳的超弩级雷霆的凰华,百之喜仍然顽固地重复着自己的主张。“可是我来的时候是一号线啦。”觉得回去也一样——就是这个意思。凰华实在都想要扔汤匙了,不过总算有点理解了。关键就是对百之喜这种人来说“认识还是不认识”是个大问题。只认识一号线列车是通往距离自己家最近的车站的,所以就相信一号线。不认识的二号线就有点害怕,从来都没有坐过的不能相信,所以就不坐了。好像就是这种道理。迷路了之后打电话给凰华也是同样的道理。去问不认识的人会害怕,所以就问认识的人。即使这个认识的人在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被问到的人还真是有够麻烦)。那件事以后,凰华严厉地教会了百之喜,在有两条线路又不是终点的车站下车之后,回来的时候要乘坐反方向线路的列车(本来是小学生都知道的事)。于是这次也忠实地遵守着这条教导的百之喜乘上了对面的列车。可是,非常遗憾的是他把“有两条线路,且不是终点站的情况下”这一重要部分完全漏掉了(如果能记住这种细节的话,他的路盲也早就毕业了)。在有着多个候车平台的大型车站,平台对面的列车并不一定是向反方向开的。甚至前进方向相同的情况绝对更多。发车铃声响起,车门关闭了。果然,这辆列车朝着与百之喜刚才所乘坐列车相同的方向开始前进了。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察觉到乘错车了,不过百之喜没有(要是拥有能想到这不正常的神经,基本上也不会成为路盲了)。这辆列车是比较空的,在座位上坐下的百之喜再一次开始打起了瞌睡。夜已经完全深了,窗外的黑暗传递着幽静。车厢内空出了适度的空间令人十分舒适,咕隆咕隆的列车行进声单调地回响着。这正是最好的催眠曲。不知何时彻底陷入了沉睡的百之喜,却在某种节奏中突然睡醒了。一下子睁开眼来,列车已经停下了。车门打开着,发车铃响着。应该有人还记得之前有过同样的情况吧。百之喜还是在确认站名之前被“必须下车了!”这种心理驱使着,反射性地从列车上跳了下来。可是,上到了平台的那一刻,百之喜立即无语地愣住了。这根本就是没见过的车站。对着不认识的风景不知所措的百之喜慌忙转身向后看,但已经晚了。无情的列车早已飞驰而去了。看了看车站的时钟,居然已是深夜零点了。侯车平台只有一片简单的屋顶,没有墙壁。就是说应该能在眼前展现出站外的风景,然而在一片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到。百之喜所知道的东京的夜晚,无论何时都是闪亮着繁华的霓虹灯的,而这里却只有似乎即将吞没车站灯光的无边黑暗。孤零零一个人留在那里的百之喜手足无措,茫然地向四周看着。 凰华刚洗完了澡。她房间的布局是1LDK,不过挺宽敞的,对二十多岁的女性独自居住来说不显得浪费,内装和外观也是相对比较简练的。从百之喜事务所得到的工资即使客气地说都不算多,靠着其它副业的收入,才能过上这种相当优雅的生活。在卧室的PC上确认了今天的外汇牌价之后,凰华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固定电话号码。一般来说这种可疑的电话是不会接的,不过今天出于某种预感她按下了接听键。“喂?”“啊,深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那个,您这边是花祥院小姐的手机没错吧?”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特别困惑。“正是,请问您是?”“这里是狱井车站前派出所,我是巡警山本。——其实是这样啊,好像有个迷路的孩子。相当大的迷路的孩子啊。”“那恐怕是个叫百之喜的所长吧。”想着预感命中了的凰华说道。百之喜是个忘带手机的惯犯,靠自己无法取得联系了吧。"凰华小姐!"听到的毫无疑问是百之喜的悲呼。声音已经完全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我不知道啦!乘车乘过了头,说是已经没有回去的列车了。我该怎么办啊!”“所长,你带着钱包吧。在附近的旅馆里住一晚怎么样?”“没有啦!那种东西!这附近——虽然太黑了实在看不清,可一眼望去都只有苗圃和农田啊!”明明黑得看不见还能一眼望去真是奇怪。“你怎么知道只有苗圃和农田呢?”“感觉啦!感觉!”叹着气回到卧室的凰华再次启动了PC,打开了地图。“请把电话交给刚才那个人。”“啊,您好,我是山本……”“我们所长给您添麻烦了。刚才,您说是狱井车站前的是吧?”“是的。这里是西多摩郡狱井镇车站前派出所。”从地图上看,勉强还算在东京市的西部。根据车站周边情报来看也没有任何旅馆设施。看着地图,凰华思考了一会儿。百之喜会迷路是在预计之中的。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着这样而让百之喜先回去的,然而居然跑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是挺意外的。沉思着这次的案子,和这种偏僻之地究竟会有什么关系的时候,山本巡警发出了疑问:“问个无关的事,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那什么?”“虽然看上去是个古怪的人,应该没有神志异常之类的问题。”不过,是个创纪录的路盲——这种话看在作为秘书的情分上是不会说出来的。山本巡警无奈地说道:“受不了啊,其实对我来说这就是工作嘛,有人问路不是很少见的事,可像这个人这样有气无力地走过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问着‘这是哪里啊?’的人实在是很糟糕吧。”想着这本来就是百之喜一贯的说法,凰华以“他没有恶意”作了回答。“那么,要怎么办呢。这个时间,去东京的列车已经没有了吧……”狱井应该也是正式算在东京市内的,却说出“去东京”这样的话来,可想而知那是一片与都市无缘的土地吧。“您那边的派出所有暂时收容醉酒者之类的地方吗?”“嗯,那是有的啦。冬天倒在外面不管会冻死的嘛。”山本巡警干脆地回答道。真是值得庆幸。尽管是对着电话,凰华还是微微躬身说道:“这种时候我这里也无法行动。实在是不好意思,只能明天再来带他走,就请让他在那里住一个晚上吧。”“好吧,那行啊,我们这边是无所谓……”“如此就多多拜托您了。——请把电话给百之喜吧。”接了电话的百之喜听起来非常沮丧。“凰华小姐……。我今天要在这里过夜吗?”“只能这样了吧。”“哎~,我不想搞得像做了什么坏事的人一样啦。”“比睡在路边强多了吧。现在晚上已经冷起来了,就算不会冻僵也会感冒哦。”“呜呜……”“你听好啊。我明天会去接你的,请绝对、不要想什么一个人回来的事情哦。”这时百之喜慌忙说道:“没关系啦,其实。明天早上肯定就能回去了。”“不行。你就在那里等着。”这声音包含着的气魄不容忽视。要是擅自行动的话绝不轻饶,明显带有这种意思的凌厉语气令百之喜胆怯了,拼命地反驳着。“可、可是、可是啊,在警察局里过夜等着别人来接的话就跟真正的罪犯一样了吧!”“所长是不可能一个人回来的吧。最后反而会流落到埼玉或者山梨之类的地方去。”“哎!?这里就已经是圈外了!”“我觉得您想说的恐怕是‘这不是东京市吧?’的意思,不过那里确实还是市内。”无情地说完后凰华挂断了电话。 4 百之喜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外人看来的话,这里到处是令人产生“这真的是在东京市内吗?”这种疑问的风景。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有莽莽青山如同要压过来一般。无法接受这是在东京二十三区之内。“山啊……”事实上,从乡下进京的人第一件感到吃惊的事情,好像是无论看哪里都“没有山!”吧。反之对在东京土生土长的百之喜而言,从未近距离看到过山是理所当然的(最多也就是在学校的楼顶上看过富士山了),现在离山这么近,简直有远足的感觉。昨晚,留在了车站的百之喜走投无路了。他没有考虑在车站里等第二天的首班车(本来这种建筑物也不是能呆到天亮的地方),从车站里走了出来,可是看惯了都市灯光的眼中所见的,全都是可怕的黑暗。在其中独自一人前行的孤单就不用多说了。基本在一路颤抖中,还是向着最近的灯光有气无力地前进着,那就是站前派出所。虽然向巡警问路这种事一般是要避免的,但在这种情况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了。山本巡警听了百之喜的叙述之后,看起来相当困惑。对他认真地说着这种事情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内心深处又有种惊愕的感觉(当然了),即便如此还是亲切地让他留宿在了派出所里。在休息室里睡到了天亮的百之喜起床出来时,和山本巡警换班的其他巡警来了。二十六七的年轻巡警自称叫村井,以充满兴趣的眼光盯着百之喜看。“我说你,真的迷路了?”口气很粗鲁,对于一眼看上去像个大学生的百之喜很轻视的样子。“列车已经开起来了,早点回去怎么样?”“是啊,我也想这样……不过有人要来接我,叫我在这里呆着别动。”感觉就像是脖子上挂着“等待”牌子的狗。想着凰华快点来接我吧,百之喜感到肚子饿了。向外面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饭店,可那完全是一幅只有农田和苗圃的光景。“那个,这附近有杂货店吗?”“到最近的杂货店有三公里吧。”百之喜脸都绿了。想想东京都内的车站前怎么会有这种情况,但是这就是现实存在的。然后问了巡警先生吃饭怎么办,回答说通常是带着太太亲手做的便当来的。但是,派出所出勤也是有轮班的,像村井这样的单身汉基本上是带不了便当的。这种时候一般就靠常备的速食面来应付了,不过好像偶尔也会奢侈一下。直肠子的村井巡警看起来是个很和蔼的人,亲切地主动提出了。“那么,早饭就叫外卖吧。”“真的啊。那实在是太感谢您了。啊,可是,一大早就吃猪排饭之类的份量有点太多了吧……”“那个是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啦。”村井巡警笑着,拔通了电话。“啊,花乃井是吧。我是车站前派出所的,能麻烦准备早饭吗?哎?为什么不行!?啊……这样啊。”不太好意思地挂断了电话,村井巡警回头对百之喜说:“今天太忙了不能送。”“哎哎哎~?饭店不愿意送外卖吗?”“因为不是正规的饭店啦。花乃井是旅馆,偶尔会送点套餐过来哦。”“会接受这种请求吗?”“这附近的人都很熟悉嘛。平常是不算什么事的,不过昨天花乃井住满了人。今天早上忙得不可开交,这边就没有余地派人过来了啦。其实我也知道啊……”按照村井的说法,今天特别忙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的,百之喜顺便问道:“今天是有什么节庆活动吗?”“嘛,算是啦。除了花乃井之外,其它本地旅馆基本也住满了吧。”如此一来早饭就是杯面了。虽说一大早就吃这么不健康的食物是不太愉快的,不过有得吃就别多说了。“我去给你泡杯茶,等一下啊。”“非常感谢。”即使很晴朗,秋天的早晨还是有点冷的。或者说有眼前的山在那里,寒冷的程度是市中心不能相比的。想着凰华该来接自己了,百之喜朝车站的方向望去,然而有汽车的声音从道路另一头接近后停在了外面。百之喜毫不在意地继续盯着车站看,可是眼前忽然出现了犬槙的脸。“莲君!”极大的喜悦之情让百之喜开心得跳了起来,可犬槙却一脸遗憾地苦笑着说:“啊~啊,小太郎。你终于做出了沦落到警察手里的事情吗?”“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啦!我什么都没做过哦。”“真远呢~,这里。花了很长时间哦。半路上让阿梓来开车还迷路了。”村井巡警拿着茶叶罐从里面出来了,犬槙把准备好的糖果包递上,微微鞠了一躬。“你好~。小太郎给您添麻烦了。这是秘书送上的小小谢礼。”“啊,那多谢了。不过你们不用特地跑过来,他说自己也能回去呢。”“不可能的啦~。这种地方,小太郎一个人是怎么都回不去的。”外面芳猿在车上等着。给人的印象是四角形的大车,不过不是货车。是辆存在感很微妙的车。似乎能算作SUV一类,可百之喜对车辆并不熟悉,也分不出什么车种。“怎么来的,这辆车?”“问银小姐借的哦。”“银……”“银小姐”指的就是令百之喜害怕不已的那个房东。“真是的啊,一早就被凰华小姐叫起来了,轮流开车到这里的路上还有点提心吊胆的哦。感觉这车怎么这么高呢。”“高?有多高啊?”“谁知道呢?”借车的犬槙和芳猿都对车不太熟悉。转过头来,毫不在意地来到了外面的村井巡警一看之后眼神都变了。“呜哦哦,路虎揽胜时尚!还是红的!好棒啊!是你的吗?”被搭话的芳猿坐在驾驶席上微微摇了摇头。村井巡查探头往驾驶室里的里程表看了一眼,抽搐着脸转身问犬槙:“难道这是……新车?”“车主是这么说的。让我们开得小心点。让人挺害怕的哦~。”犬槙笑着说完后,芳猿也将“银小姐”的台词完美再现了出来。“听好了,小伙子们。只要碰伤一点点的话,你们接下来十年就是我的奴隶了啊。”百之喜浑身都在发抖。这个“你们”里面毫无疑问是包括了自己的。“那是肯定的啦!”村井巡警大声喊道,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芳猿。“你这家伙,居然还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开着车啊!这是即使最便宜的估价也要一千三百万的车哦!”芳猿的表情立刻扭曲了。慌忙松手放开了方向盘,犬槙和百之喜也不禁后退了一步。“一、一千三百万……?”“这可不像车子的价格哦~。”事实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更昂贵的车,不过对他们来说是贵得遥不可及了。村井巡警还在继续补刀。“而且这个颜色,是定制的吧?导航系统也换过,搞不好要一千五百万左右吧。”驾驶席上的芳猿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开始默默地擦起了方向盘。好像在擦古董一样,以慎重的、热切的手法。对他这悲壮的样子看不下去的犬槙说道:“阿梓,就算不这么做,指纹这种事情银小姐也会放过的。”芳猿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说道:“刚才,我吃了饭团。海苔零零碎碎的掉下来了。”“在这车里!?”村井巡警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犬槙叹了口气。“之后用便携式的吸尘器吸一下吧~。”如果被发现了连海苔碎屑都掉在车里,十年奴隶之路就确定了。对百之喜来说,很想把这辆恐怖的车子尽快还给银小姐,可是犬槙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嘛~,很少能有机会坐这种车,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不如去稍微兜个风吧。”“……用这辆车?”这次是百之喜和芳猿的声音重合了。看上去是准备逃走了。特别是芳猿已经扭着屁股,好像马上就要从驾驶席上跳下来了。“阿莲,你来开……”“不行啦~。我来开车的话,阿梓就不能练习了嘛。”村井巡警用羡慕的眼光盯着车身直看,可转到了车子前面,发现了某样东西之后却发出了惨叫。“这是什么啊!?”如同到了世界末日般的绝叫。“什么,是新叶标志……”芳猿用一贯以来的喃喃语气回答着,村井巡警两手抱头发出了绝望的声音。“过分啊!太过分啦!竟然在红色的时尚上贴了新叶标志!?”“规定要贴的……”正是如此。有规定取得驾照一年之内的人必须在车身醒目位置贴上这一标志。至于问到为什么穷得连每天的饭能不能吃饱都要发愁的芳猿会去考驾照,那都是为了工作上的需要。“所以同时也是为了阿梓的练习来的哦~。回到国道上之后再换人吧~。稍微跑一段啦。这附近,看起来不是正好嘛。”“……用这辆车?”芳猿还坐着没动,这时恢复过来的村井巡警狂热地支持起了犬槙的提议。“对啊!就算是新叶标志不跑也是太浪费了呀。这附近都是没平整过的路面所以不用担心!尽情地冲起来吧!”再怎么说也是警察,这么说话太乱来了。再说,这么搞的话车子会弄脏的。百之喜再次为承蒙照顾向村井巡警表达了谢意之后,坐着红色的大车子离开了狱井车站前派出所。犬槙和芳猿一早就开车远行,除了饭团之外诸如零食糕点和饮料之类的也买了很多,但在这么恐怖的车子里是不可能拿着糕点和饮料吃喝的。要是一不留神弄脏了内装,这又是奴隶之路一直线了。明明眼前就有糕点却不能吃的百之喜不断地抱怨了起来。“银小姐应该还有几辆其它车子的,为什么非得借给你们这么贵的车子嘛。”“似乎是因为凰华小姐说了路很难开哦~。”确实,这是乡村道路。令人怀念的、毫无修饰的泥土铺就的道路两边长满了草,是比起镇来更适合村这个称呼的风景。除了苗圃和农田外,还有割去了草的空地展现在眼前,能看到牛悠闲地晒着太阳。以与这宁静道路相符的安全速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虽然村井巡警看到一定会叹息),忽然前行的路被挡住了。既非交叉路口也没有信号灯,景致很好的路上,却出现了维护交通的情况。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打着手势作出了停车的指示。根据指示芳猿停下了车。路边站着大量的观众。看着这情景,百之喜说道:“刚才的巡警先生好像说今天有节庆活动之类的哦。是不是有轿子要通过?”“说是节庆活动的话,也太安静了吧。”这样说着话等了一会儿,队伍的先头部分缓缓接近了。“……那是什么?”想象着轿子或山车的他们眼前出现的实在是意外的情况。(注:山车是日本祭典活动中出现的一种类似轿子的乘具,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记载。)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着和服的中年女性。但是,这位女性只是领路者。跟在她身后走来的,穿着纯白色和式罩衫、怀抱短剑,头上披戴着大大的棉帽子,略微露出的红色唇角也让人心生怜爱,毋庸置疑的是个“新娘”。也难怪三个人都目瞪口呆了。这里是公共道路。就算是搞错了,也不会是穿着婚礼服装的新娘会自己走过来的地方。新娘身后还有看上去像是陪嫁的,穿着和服的女人,如同应和着她们的步子一般,装载着家具百货的数辆人力车排成了一列跟在后面。拉着这些人力车的是一群身着正装的男人。这光景实在太脱离现实了,以至于三个人都认为“这是在拍什么电影吧”。就算这么说,也是规模相当大的电影啊。这样感慨着等待着队伍通过,却渐渐觉得情况有些奇怪了。气派的桐木日式衣柜、西式大衣柜、三面镜子的梳妆台和杂物柜等等的还能理解,可之后登场的是装着厚厚被子的人力车。出嫁的家具里有被子?这时三个人都歪起了脑袋。在早一辈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二十多岁的他们来说却是奇异的景象。况且,不去管这电影的场面有多大,摄影机和麦克风还有摄影组全都看不到。感到有些在意,三人就从车上下来到更近的地方参观起了队伍。好奇心旺盛的百之喜向正在维持交通的工作人员搭上了话。“这是在拍什么电影吗?”略显老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说什么呢,是吾藤田分家的人出嫁啦。”“……哎?”“……这就是说……”“开玩笑吧!难道这真是普通人真实的结婚仪式吗!?”无论三人如何惊诧、如何讶异,工作人员都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是啊。北吾藤家的人出嫁。好吧,因为是分家,家具百货也不多,就用人力车拉了嘛。”“不多?”声音完美地重合了。三个人都是单身,然而作为男人到了二十七岁,朋友之间结婚的人也纷纷出现了。不过,说到底大家都很年轻,也没什么钱。在大约二十个平米两居室的公寓里开始新婚生活是很普遍的,其中在七、八个平米的一居室里开始新婚生活的年轻夫妇也是有的。如此来考虑住房问题、经济问题,这样数量庞大的家具百货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的,而那个略显老的工作人员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外人可能不太清楚吧,吾藤田的人出嫁这算是普通的啦。哎呀,本家的人出嫁可不止这样哦。那是要用牛车拉的啊。”“……你说什么?”“怎么,现在的年轻人连牛车都不知道了?用红色的厚绸布装饰的牛拖着的货车啦。”三个人都充满疑惑地面面相觑。犬槙用茫然的语调自言自语着。“我们,是不是穿越到江户时代了?”芳猿向着队伍方向扭头示意。“家电来了……”满载着电视、音响、空调、吸尘器、洗衣机、冰箱等等的人力车从他们面前通过,芳猿低声咕哝道:“用卡车明明可以一次性轻松运走的……”百之喜也无语了,不过平静下来之后又向工作人员问道:“这些人……都是特地雇来的吗?”“算是吧,也有雇来的人啊。原来理应只有新娘这边的亲属来拉的,最近实在凑不够人数吧。要是本家的话,帮忙的人手要多少都能凑出来吧,不过北吾藤就没有这种实力了嘛。”虽然感觉是挺悲哀的说法,在这三个人眼里这已经是太过豪华的婚礼了。“既然分家都是这种规模了……本家的结婚仪式,应该会搞得很惊人吧。”“对哦。那是相当相当的气派了。就在两年前吧,那时候连乐队都出现了啊。”“乐队!”“是鼓笛队吗!?”百之喜的脑中浮现出的,是列队整齐的华丽军乐队吹奏着管弦乐器,威风凛凛地前进的景象,可是工作人员却一脸愕然。“喂喂,跟那种街头卖艺的搞混了可不好啊。是那些琵琶和能管之类的,日本的传统乐器吧。就是那种哦。”印象一变成为了雅乐,不过这又是一个可怕的时代错误了。看着那些人力车上的家电,犬槙喃喃自语道:“这些和琵琶真是了不起的混搭呢~。”“那些都要和新娘一起走吗?”“是哦。作为本家的人出嫁确实家具数量也很庞大,队伍也很长。我在那站了足有三个小时呀。”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对新婚家庭来说大得过分的六人座餐桌、橱柜、厨房用品、自行车、接着是引擎盖上放着熨斗的轻便汽车也静静地从三个人眼前通过了(这个实在是放不上人力车的,由一个正装男人以超低速驾驶着),看着这情景的工作人员偷偷笑着说话了。“看吧?北吾藤就只能是这种轻便货了。本家那时候可是奔驰的M系。”如前所述三个人对汽车并不熟悉。带着愣愣的表情,百之喜畏畏缩缩地问道:“那是很贵的车吗?”“还好吧,大概一千万左右而已。”毫不在乎地这么说出来,却是一大笔钱。“那还有其它的衣柜啊被子啊家电之类,看起来很厉害呢,本家那时候应该更厉害吧?”“那是啊。我不是说了吗,站了三个小时。不只是车,家具也很豪华,桐木衣柜就有三个。当然里面还塞满了和服啦。好像是本家关照的吴服店花了好几个月才做出来的,那肯定都是高品质的东西喽。最吓人的就是冬天用的被子吧。据说一张罩被就要二百五十万呀。”“啊啊!?”再次重合了声音。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恐怖的被子就是三个人一致的感想了。“睡不下去啦~!那种东西。”“感觉会做恶梦……”“那全都是新娘这边准备的吗?”“怎么会。订亲的时候新郞那边给过准备金的哦。说用这些去置办无愧于我家媳妇身份的家具吧。”“那么,新娘这边就什么也不用做了?”“说什么傻话,要付出相应的嫁妆钱才行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不懂啊。娶老婆的时候要辛苦了哦。”轻便汽车看来是最后的了,工作人员说着可以过了,可是三个人还是在那里愣了一会儿。“这里,是东京吧……”“虽然应该是……”“名古屋之类的地方,倒是有新娘一方暂时先把家具百货搬回自己家,向附近的人公开的习俗,也不会像这样一边展示着一边走的……”芳猿说出了通常状况下的他,能说的极限长度的台词。这就是他极其吃惊的证据了。“说不定旅馆的满员也是……”百之喜无意之间说出口的疑问让工作人员有了反应。“是呀。双方的亲戚、朋友,这个那个的叫了有三百多个人啊。之后,还要开宴会直到明天吧。”“这些人的交通费和住宿费之类是……”“当然是叫他们来的人出喽。两年前本家那个新娘的父亲是外交官,在外国住得久了,外国朋友也有一大堆。本家应该也为那些人出了交通费,所以光这方面就是个相当大的金额吧。”年轻的三人彻底体会到了文化差异的冲击,魂不守舍地坐到了车上。芳猿慎重地开着车,通过了之前被封锁的路段,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把车停了下来。他的心情另外两人也非常理解。转过头去,还能看到新娘队伍的尾部。“那个,不是相当可以形容的次元啊。”对傻了似的犬槙的喃喃自语,百之喜和芳猿也表示了同意,坐着红色的恐怖的车子离开了狱井镇。 公司员工的早晨是很忙碌的。江利也并不例外。一边注意着时间一边整理行装走出了大楼。江利住在离车站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地方,很方便。通往公司只要坐一辆车,三十分钟都不需要。上班如此方便,代价却是高昂的房租。按每天早上的习惯,在前往的车站的路上看着手机,发现了雉名发来的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不去管这特别奇怪的时间,内容就是看到之后请立刻打电话过去。这时车站已经在眼前了。在满员的车上是没法打电话的,下了车之后,在向公司走去的路上,江利联系了雉名。“早上好。我是椿。”“实在抱歉一大早打扰您了。我有件事想和您确认一下。”说完开场白的雉名,接下来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狱井这个地名您有什么印象吗?”江利顿时愣住了。因为稚名联系自己,应该仅限于和弟弟的事件有关的时候。“你说什么地方?”“是西多摩郡狱井镇。有什么印象吗?”“不,完全没有。——那里有什么事吗?”“不,失礼了。不好意思打扰您。”雉名也是在行走中通话。从小菅车站刚出来就和江利通了电话的雉名,眼前就是东京拘留所了。 黄濑隆一副说不上来的缺乏生气的表情。这也难怪。从起床到睡觉全都受到管理、受到监视、完全被剥夺了自由的生活,只是想象一下就让人感到很疲惫了。但是,他这种有气无力和疲惫感略有区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感觉,而雉名认为那是自暴自弃的表现。“您现在正在交往的女性,以前好像是和渡边先生谈过恋爱的吧。”“是啊。”“因此您被渡边先生故意捉弄。就是说,您是有动机的。”“我没有杀人。”蔫蔫的语气。把这个问题先放下,雉名又问道:“你对狱井这个地方有什么印象吗?”黄濑隆耸了耸肩,以仿佛灵魂出窃般的语气回答道:“我不知道。”在他的表情上甚至能看到无聊的感觉。被以根本不记得犯过的罪——还是杀人这样的大罪扣上了污名,正在可能会被判定有罪的关键时刻,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怒和焦躁感。雉名皱起了眉头,黄濑隆似乎在打哈欠的样子说道:“审判大概要多长时间才能结束?”“我想不会拖很长时间。陪审团审判的话应该也很快结审的。”“那,什么时候能从这儿出去呢?”雉名的表情变得从未有过的严肃。“出去是什么意思?”“哎?”对比之下黄濑隆倒吃了一惊。看起来是比二十四岁的年纪更年轻的脸。“我真想早点回家了啦。审判结束了之后就能出去了吧,我就是这个意思。”雉名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黄濑先生。虽然我想不至于,不过你该不是还认为自己能被判无罪吧?”黄濑隆作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干过嘛。”“这么说是没用的。你在供述书上签了名,已经承认了杀害渡边三成的就是你自己。这个事实对于法官来说可以看作是有力的证据,将会对你下达有罪的判决。”即使言已至此,黄濑隆看上去也没有把雉名的话认真放在心上,不知什么意思地笑着看着他。“那种东西,只不过是警察一遍又一遍地像白痴一样问我‘因为被欺负就恨上了他是吧?所以捅了他是吧?’这种问题,觉得太烦人了,才说了‘是’的啦。然后他们很快就拿了文件出来让我在上面签名……我实在是觉得麻烦就……”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一遍又一遍地被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确实会造成特别大的压力。为了逃脱这种痛苦而暂时妥协签了字的嫌疑犯从未绝迹过,这的确是现实。虽然明白这一点,雉名还是以严厉的口气说着:“如果您真觉得这种借口有用的话,乐天也要有个限度了。根据现在的情况,您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是作为杀人犯进入刑务所的时候。”毕竟是律师对委托人说的话,冰冷可怕的台词让黄濑隆的脸色发白了。“律师先生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你只要否认,其它都交给我了’这样的话吗?”“我不否定那也是一种战术,但您的情况,这样是没有胜算的。您既没有承认精神异常或者正当防卫,没有任何减刑的理由。由此被判定为因怨恨而导致有计划的犯罪的话,最少也要服七年徒刑哦。”“即使你这么说,我对详细的情况什么都不明白。拜托你了,请帮我想想办法吧。”二十七岁的雉名恨恨地想着“现在的年轻人啊”,可是应该也不会有人为此责怪他的。好像咬着牙一样地说道:“听好了,黄濑先生。请立即抛弃掉天真的希望吧。要赢得无罪判决必须得到您的配合。只要您继续维持现在的态度,我就找不到有效的解决方法。就算您说您没有杀害渡边先生,问题是陪审员是否会相信这一点。凶器也有,是您自己的东西,上面还残留有您的指纹。动机也有,有好几位员工证明您受到了被害者的欺负。与活着的被害者最后在一起的是您,没有从外部侵入的痕迹。再加上还有供述书这份证据。一般的人——所谓陪审员如您所知就是些普通人,会认为如果真不是您杀的人,就不应该供认是自己做的吧。就是说,您必定会被判为有罪。”尽管这么说也不可能让黄濑隆的懒散态度突然改变,不过实在也是很不安地说话了。“我……真的会以杀害渡边先生的罪名被关进刑务所吗?”“事到如今才明白吗?正是如此。”“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嘛。我明明没干过啊。”“您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冤案吗?您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无辜的罪名被关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您也想成为其中一个吗?”黄濑隆的眼光移开,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过啦。为什么我要碰上这种事……。我不能接受这样。”听到他痛苦而虚弱的喃喃自语,对他事不关已的态度的原因,感觉稍微明白了一些。其实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回避自己所处的立场。身不由已地认了罪的自己,这样下去就要以无辜的罪名接受实刑判决了。如此悲惨的现实在头脑中有了朦胧的感觉,而无法产生真实感——不,是不想产生。但是,这样的话有救的人也会变得没救了。雉名在沉稳的语气中也倾注了热情,真诚地说道:“黄濑先生,我的工作只不过是帮助您。您自己如果没有斗志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一般来说是没有人愿意以无辜的罪名进入刑务所的,您又如何呢?要放弃吗?还是为了赢得无罪判决而奋斗呢?”“就算你说要奋斗……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现在的情况下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请仔细想一想,西多摩郡狱井镇。”“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啦。即使你这么说,我也想不出任何可能与案子有关的线索。”“是否有关由我来判断。不,现在甚至是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最好。比如曾经开车经过那里啊、有朋友住在那里啊、去那里旅行过啊、工作原因顺路去过那里之类的,这就足够了。”如此热心地对黄濑隆说着,使他看起来有些愕然,第一次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同时好像也产生了疑问。“那种事情有这么重要吗?”“现在什么也不好说。”抱有无谓的期待,和对不清楚的事下断言,都是违反雉名原则的。“但是,我想帮助您。为此有必要弄清您和狱井镇之间的联系。”“就算您说联系……我确实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啦。连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朋友里也没有那种地方出身的家伙……”毫不掩饰困惑地说着的黄濑隆张嘴做出了“啊”的口型,雉名立刻探出身去。“想起了什么吗?”黄濑隆慌忙摇头。“不,可是……真的是没有关系的事情。”“是不是有关系不听一下是不会明白的。什么事都可以,请您说出来听听吧。”虽然他显得十分困惑,但在雉名的再次劝说下,还是整理着记忆开始说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记错了也有可能,不过江利的男友应该是……”“椿小姐的交往对象是住在狱井镇的吗?”“不,他是住在东京二十三区内的。之前我其实和他见过一次面……”“和那个交往对象?”“不是两个人单独见面啦,是和江利一起喝茶。那个时候听说他的老家应该就是在那个地方吧……”“你说的他,就是由于您这次的案子,而提出了取消婚约的那个人吗?”“我说了我没干过!”黄濑隆第一次正面作出了反驳,之后马上点了点头。“是的。然后那个时候,他的哥哥结婚了,因为他说希望让江利也作为亲属出席婚礼什么的,我感到很吃惊,心想怎么这种事情也可以啊。”“什么时候的事?”“去年……不对啊。我想应该是前年。”雉名在脑子里整理着这段话。“有点奇怪啊。我听说椿小姐订下婚约是在今年六月份,前年的时候,那位先生和椿小姐应该还只是男女朋友吧?”“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婚约都还没订,那个时候他的哥哥和江利还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呢。”“但是,因为和交往对象椿小姐早晚要结婚,所以想让椿小姐也坐在亲属席上?”“就是这样哦。”黄濑隆点了点头,然后反复挠着脑袋。“我觉得这事挺怪的。据他说是因为自己哥哥将来也会成为江利的哥哥,所以想让江利也出席庆祝一下,那当然,我知道江利有跟他结婚的意思,他也有这个意思,可是总有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做啊。说这话虽然不太好,之后也不是没有分手的可能性吧。而且在我的周围,也没听说过有类似的事情……”雉名也是第一次听说。“作为我个人的感想这确实是挺罕见的,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吧。根据各地方或家庭不同,我想做法应该是多种多样。”“可是,当时他说了‘作为家人财礼至少要包个五万来’这样的话。我心里就觉得一紧哦。五万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吧。”这一点雉名也完全抱有同感。特别是对刚成为社会人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是相当大的负担。而且说了至少——这样的话,真实的想法就是希望能再稍微多包点的。“当然啦,江利当时已经是社会人了,好像赚得也挺多的,我就说要是和他一起联名包财礼的话,只要出一半就够了啦。”“那种情况下,我想应该要包十万的哦。”“哎!?”看起来真的不知道的样子,黄濑隆非常吃惊。“不能只出一半吗?”“只限于市内来说的话,联名包五万日元的情况下,我想可以当做每个人分别包了两万五千日元。各地方虽然不太清楚,不过作为家人出两万五千是不是觉得有点太少了啊?”“啊……。真没用啊,我。——就因为这样让亚纪子也生气了啦……”看着黄濑隆垂头丧气的失落模样,雉名忍不住安慰他道:“谁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吧。——话说回来,想让连婚约都还没订的椿小姐,作为家人出席的那个人,感觉有些不对劲。”“确实是这样。我说到联名之后他就笑了起来哦。说是还没有结婚这样做太不严谨了。这话很奇怪吧。明明是他要还没结婚的江利坐到亲属席上的吧。我就觉得搞不懂了。”“那位交往对象应该是和椿小姐同年的吧。”“是这样,不过怎么说呢,他的一句句话都让人感到很老气。比如说除了财礼以外还必须要准备送给他哥哥的贺礼啊,要和江利联名送比较好啊,正好趁这机会可以把她介绍给亲戚啊之类的。这样的话就越来越不容易分手了嘛——我最惊讶的是,他说在他家附近的美容院预约好了,让江利穿着普通的衣服来就行。”“这是什么意思?”“婚礼当天的服装啦。江利本来说打算穿西装从自己家过去的。然后他就说要跟其他人保持协调,所以那样不太好,说是最差也要穿振袖和服来。”实在是被惊呆了,雉名问道:“最差是振袖和服的话那最好呢?”“振袖和服。意思就是说便宜货是不太好的。我虽然不知道和服的价钱,不过好像看的人一看就能马上分辨出贵贱。说这里附近的服装出租店的那种振袖和服都是不行的。他的姐姐有穿过的振袖和服,就说把那个借给她,让她在那里换上吧。还说发型和服装之类的都在那家美容院做好就行了。尽管我不清楚他姐姐的振袖和服具体值多少钱,但应该是相当贵的吧。他说穿那个就绝对没问题了。”“做得十分尽心周到呢。”“确实是哦。江利是轻松地说了那么就借一下吧,我光听着那些话就感到很累了,说实话我觉得我没办法和这家作为亲戚打交道啊。——那次婚礼据说还在他老家招待了好几百个人,听着像假的一样吧。普通的家里别说几百个人了,只要几十人就超过限定人数了啦。——当时,两个人说到过因为狱井特别远,五点不出门的话是来不及的。”虽说之后再问江利也能知道,雉名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个交往对象的名字您还记得吗?”“记得。叫吾藤田,一般说GOTOUDA的话,后藤田是比较常见的吧。而那个男朋友是写做吾藤田的呢。觉得挺少见的所以就记住了。”(注:“后藤田”和“吾藤田”的日语发音都是GOTOUDA,但吾藤田这个姓氏似乎并不现实存在。)

5 约好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茶餐厅。完成了工作的江利快步走来,在座位上坐下,雉名立即以冰冷的语气提出了问题。“您的婚约对象是狱井镇出身的吧?”江利反而有些吃惊地说道:“是的,确实如此。”“为什么今天早上要隐瞒呢?”“说为什么……”江利的表情显示很难理解。“因为我觉得,婚约对象的出身地这种事,和弟弟的案子应该没有关系。”“非常有关系。”雉名以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坐错了车的百之喜最终到达的地方就是您的婚约对象的出身地——难以想象的偶然。这绝不可能是没有关系的。”咖啡已经送了上来,但江利并没有去拿,而是以半信半疑的表情问道:“雉名先生,我很希望您能详细解释一下,百之喜是强大的占卜师或灵能力者吗?”雉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哈?”“我是不相信占卜或灵能力之类的。至少在商业上的那些都是一种经营活动,我认为属于服务业。”阐述“我觉得是恐怕是这样的”这种意见,如果猜中了客人就会很高兴,就是那种花招。“百之喜完全没有那种才能。他以前,是在警视厅一课工作的。”“他做过刑警吗!?”“不,只是从事工资计算的警局职员。他在那里也大大发挥了自己的无能。”单单是没有干劲就可以算是无能了,作为上司也只能觉得可悲。“就是那样的百之喜,却在职员时代的三年内,七次找到了关系到抓捕真正犯人的证据。”“你说他不是刑警吧?”“对。既无搜查权也无逮捕权的职员,在三年内确实有七次,间接地立下了功劳。其中一次虽非出于我的本意,还是与我有关的。”江利露出诧异的表情,催促着他说下去,雉名的表情反而有些苦涩,继续说道:“详细的情况我不能说,就请您设想一下是交通事故的审判吧。我的委托人在晚上开车的时候,撞了一个人,导致其死亡。车与人的事故无论如何都是车子这方受到批评的。被起诉驾驶机动车肇事,过失致人死亡,我为他辩护的时候,其实是觉得有充分把握能赢的。我去现场仔细观察过,是个离横道线和信号灯都很远的地方,人行道和机动车道之间有花坛和行道树隔开,绝不是行人会无意中走到马路上的地方。委托人的证词,说他也是保持着规定速度,看到被害者突然冲到了马路上,连忙踩下刹车却来不及了。此后的现场取证是符合这一事实的。而且,委托人事故后立刻拨打了119报警。——另一方面,根据被害者的太太的证词,她丈夫最近压力一直很大,精神状态始终不太稳定,去看过心理科,还拿到了精神疾病的诊断书。案发当晚他也是忽然出了门,钱包和手机也都没带,想找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正是令人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基于这一点,我认为这起事故,在驾驶员没有任何过失的情况下,也是无法避免的。而对委托人来说决定性的有利证据也找到了,就是被害人亲手写的遗书。”“这样嘛……那么这个人,一开始就是准备去死的,才会冲到车子前面的吧。”“这么想是很自然的。我提出了,由于被害人采取了自杀的手段,作为我委托人的被告没有过失的主张。当时我有可以赢得缓刑甚至无罪判决的信心,但是那却被百之喜击得粉碎。”“怎么回事?”“作出判决的那天早晨,我在审判庭遇见了百之喜。很遗憾警视厅到东京地方法院的距离,简直就像在百之喜的鼻尖上一样。”百之喜说他是到地方法院的食堂来吃饭的,看到认识的雉名就打了个招呼。“刚才,我看到有人就在那边很近的路上掉了东西。正好是进了这里就追过来了,那个人往哪里走了?”“为什么要问我?”虽然有“你无论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别人吗”之类一大堆的话想说,可说了也是没用的。百之喜基本上是个很懒的人,不过本质还是善良的,经常会像这样展现亲切的热情。当然,这对于一个人来说也是挺了不起的。这时外面还下着雨,百之喜用方巾擦着淋湿了的卡包。“里面也湿了吧。啊,有张照片。”“喂,这是别人的东西吧。”雉名皱起了眉头,但百之喜还是把卡包里的照片拿了出来,说道:“对了对了,这个人。就是这个女人掉的哦。俊君,你认识这个女人吗?”看着递过来的写真,本来想骂他说“突然给我看怎么可能认识”,可是雉名语塞了。“照片上的女人,就是那个因我的委托人而死的被害者的太太。”“是吗,是来旁听那个轧死自己丈夫之人的判决的吧。”“是的。她一直在旁听。虽说作为被害人的太太这本身是十分正常的,不过照片上不止那位太太一个人。百之喜找到的照片上那位太太和另一位并非她丈夫的男人在一起。而且两个人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熟人或者朋友,明显可以看出很亲密的关系。那位太太有了婚外情。——对象就是我的委托人。”江利的眼睛瞪圆了。“死去的被害人的太太,和那个导致他死亡的被告……这样吗?”“是的。保持着婚外情的两人,在公审过程中彻头彻尾地隐瞒了这一点,伪装成了毫不认识的人。——这就太可疑了吧。”“那么……雉名先生后来怎么办呢?”“当然是要将那张照片没收哦。”“没收?”“是的。因为这种照片要是被检察官那边看到,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赢得审判了。”江利稍稍皱起了眉头。本来以为雉名是正义感很强烈的那种人,现在却略微有点类似于失望和厌恶的感觉。“律师先生,意外的是个俗人呢。”“正因为我是律师。法庭就是我的职场。不能在那里为委托人减刑的话,我的工作就以失败告终了。”即使正义感确实强烈,雉名还是强调在这方面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如果作为律师的评价下降了,可以发挥能力的方面也会受到限制。“于是就把照片没收了?”“不,当时很遗憾晚了一步,被负责的检察官看到了,引起了一阵骚乱后中断了庭审,判决被就此延期了。检察官可是高兴得跳起来了哦,我这边反而有种很想逃走的感觉。结果也不用我多说了。被害人的死被判定为既不是事故也不是自杀,而是两个人共谋的有计划的犯罪。”“可是,遗书是那位丈夫亲笔写的吧?”“确实那个经过笔迹签定后认定是被害者本人写下的,但他好像并没有想死的打算。可能是在某种发牢骚或者开玩笑的情况下写的吧。”不幸的是他的妻子没有将之只当作玩笑。丈夫一死就能得到保险金。有了这笔钱就能和爱人愉快地生活下去了。一直在等着丈夫该死了吧该死了吧,可是连遗书也写好了的丈夫却怎么也不去死。倍受煎熬的妻子和婚外情的对象商量着:“让他看起来像自杀吧。作为证明的遗书也有了。马上拿出遗书来的话会比较可疑,就在审判过程中作为王牌拿出来吧。这么一来就能获得无罪了。”这样说好就走到了犯罪的地步。“原本是可以赢得无罪判决的,结果却由于百之喜的关系让我染上了污点。”“话虽然是这么说……”江利又歪着脑袋说道:“比起让必须接受法律制裁的人变得无罪来,不是这样更好吗?”雉名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笑容。“根据公序良俗而言您的话是正确的,然而必须为减轻委托人的量刑而战斗的就是律师。与之相反,即便是无罪之人,只要被起诉了,必须要使其有罪的就是检察官了。就像是您的弟弟。”“…………”“事实上这种例子也是有的。检察官自信满满地起诉的被告,最终也是因为百之喜的缘故而被判了无罪的案件。请设想一下某个受到特别看护的老人,深夜在自己家中突然死亡了。老人是有病在身的,因此一开始以为是自然死亡,但验尸的结果,发现了通过注射器注入药物的痕迹,于是负责照顾的护士就因涉嫌谋杀而被逮捕了。”“是护士吗?不是义工?”“那是个相当富裕的家庭,就请了护士住在家里进行看护。作为护士当然也有药物方面的知识。那个护士很清楚,老人所用的药如果搞错了剂量是很危险的。使用注射器也很熟练。没有从外部侵入的痕迹,深夜之中家里的人都在沉睡。”这个护士在外面有欠款,老人为护士留了一定金额的遗产,得知了护士也能得到遗产,警方就判定动机和手段都是充分的。“护士本人否认犯罪,和您的弟弟一样。可还是不顾本人意志地,被做出了承认犯罪行为的供述书、被起诉、进行了审理。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会因杀人而被定有罪了吧。”“百之喜将此解决了吗?”“没有。”雉名说道。“百之喜似乎被暴徒袭击了,只是为了保命在逃跑途中受到了警官的保护。”“哈?”“可能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吧。毕竟是个瘦弱的男人。被保护着的时候,百之喜好像反复喊着‘我什么都没听到!’这种话。‘我什么都没听到啦!快点付钱啊,好不容易才杀了你爷爷之类的话完全没有听到!’这样。”“…………”“百之喜好像是正在捡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想把硬币塞进设置于公园中的自贩机里,不小心掉了下去,感觉从后面拿比较方便,就绕到自贩机后面趴在了地上,没有发现百之喜的两个人就大声说起话来了。看到了捡好硬币站起来的百之喜,两个人好像吓了一跳,可百之喜是个老实得有点傻的人,好像脱口而出说‘我什么都没听到哦’。然后,看到一个男人拿出刀来,就慌慌张张地逃跑了。一个搞不好,百之喜说不定就在那里被杀掉了。幸亏听到了百之喜尖叫的警官赶了过来,将握有凶器的男人当场逮捕,而另外一个人由于举止可疑,加上百之喜之前听到的话,为慎重起见调查了一下,发现其中一个人是贩卖毒品的,而另一个就是前几天亡故的那个老人的孙子。之后经过调查在那个孙子的体内发现了药物反应,追问他之后,承认了因为缺少买毒品的钱,想到遗产而杀害了祖父。此时再想到使用注射器注入药物的方式,就是由于他用惯了注射器的缘故。”江利无法掩饰错愕的表情。“简直令人觉得像在开玩笑一样,这种事情……最初的调查阶段没有发现吗?”“是的。这是警方的重大失态。说实话,这家的主人是财经界的巨头,在警方上层也是很有面子的,对于所辖警局而言,也可以说真心‘不希望’是家人的犯罪。家主和妻子也没有杀害老人的动机,所有的孩子还都是学生。其中那个犯人还是某著名大学的学生,成绩也很优秀,表面上品行方正,周围人的评价也非常好。就是说其实是被表象欺骗了。”“不仅仅是如此而已吧。”江利说道。“因为眼前就有一个,既没有后盾也没有权力,正好可以作为犯人的护士在吧。”“不能否认。当然警方是决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吧。”喝了一口咖啡之后,雉名继续说着。“百之喜的这些行动——也不能说是活跃,就算撕开我的嘴也不想说出那种话,要说他起到的作用是偶然的话,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一次只是捡到遗失物想归还,第二次也只是偶然在那里,听到了别人大声说话泄露的秘密。但是,像这样的事情在三年之内确实发生了七次,每次都使得审判完全逆转而引起混乱。您明白我想说的了吧。”江利干脆地说道:“我不想明白。”“我能理解,但这样是无法继续沟通下去的。”令几乎所有女性委托人都为之着迷的美男子,表情严肃地断言道。江利万分痛苦地大声喊道:“这种事……实在太可笑了!”“您说的完全正确。”雉名也是非常苦涩的表情。“您的心情我可以深切地体会到。对我来说,如果这是别人的事,肯定也会说‘讲什么傻话啊,不可能有这么偶然的事情吧’而大笑出来吧。但是,正如俗话所说的百闻不如一见,令人大笑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了。”“…………”“而现在最糟糕的就是,百之喜对此完全没有自觉。那个男人即使有意去搜寻证据,也不可能抱有必须找出真正犯人的决心。即使如此从结果来看还是会变成这样。”江利还是不能接受,或者说不想授受。“可是那种事……,仅仅是出于偶然,才多次捡到能成为证据的东西,或是听到决定性的话语之类,不是这样吗?”“和犯人撞在一起的事情也有哦,在街角。”“…………”“那也是个冒失的男人,结结实实地跟人家撞在了一起,对方重重地仰天摔了一跤,自己倒在路上。然后从对方怀里飞出来一样东西,掉在了百之喜的面前。立刻捡起来一看,那好像是一把十分精巧的模型枪。”“……”“明明只是个玩具,那个男人却非常紧张地想要抢回去的样子,听到百之喜说‘我其实是在警视厅工作的,你这模型枪做得真好呢’,连忙就逃跑了。这是早上发生的事,而且是在行人很多的路上,那个男人似乎在躲避着别人视线一样跑着离开了。百之喜想着真是个怪人,还是履行了市民的义务,将那把‘模型枪’送到了派出所,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大骚动。之后经过调查发现这次又中了个大奖。那竟是正在审理的杀人案件中使用的凶器。”“请稍等一下。百之喜是警方职员吧。即然如此却分不出真枪和模型枪的区别……”“对于那个男人,是没有道理可言的。”雉名毫不容情地这样说道。似乎话说得越多,就越来越感到无力了,不过这时屈服的话就输了。江利总算奋起了意志力。“那起案件,本来没有发现作为凶器的枪,却已经在审理中了吗?”“对。虽说让人觉得这样居然也能送检,但警方和检察官的主张是,枪可能已经被扔到海里去了吧。然而,到了这时凶器却出现了,掉了枪的男人躲开别人的视线逃走了。审判看来是怎么都没办法继续进行了。尽管不是我负责的案子,这次辩护方显然取得了优势,而检察官就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了。好像还向警视厅诉苦说,请不要做些非正式的多余的事情哦。”“就是说作为检察官,不想看到这么令人倒霉的家伙吧。”“正是如此。”这样连续的话题让江利有些混乱,不过却想起了以前就有的一个疑问。“雉名先生,其实之前的话里您也提到过,您所辩护的委托人……即使知道了他真的抱有恶意而故意杀了人,您还是会努力为那个人作无罪辩护吧。”“会啊。因为那就是辩护律师的工作。”在断言之下,雉名又慎重地补充道:“但是,可以的话我不想那么做。我是为了那些,以自己不记得犯过的罪被当成了犯人而痛苦着的人、真正困难无助的人,希望帮助他们而当上律师的。——经常被说是不成熟呢。”“那么,检察官又如何呢?坚信是有罪而起诉的那个人,在审判的过程中……比如说发现搞错了什么,想到会不会不是这个人做的啊,说不定真是无辜的,会怎么样呢?”“会全力使那个人被判有罪吧。”“…………”“对他们而言那就是工作。即使其间发现有错误,在他们的立场上不会说出‘被告是无罪的’这种话来。——实际上在百之喜捡到枪的案子里也是这样哦,就算出现了决定性的证据也无所谓,检察官还是跳出来,想办法证明其起诉的被告是有罪的。虽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吧。”“……”“检察官的行动,是在‘既然起诉了,被告人就是有罪的’这样的前提下进行的。对于自己确定的这个前提,他们既没有权利也没有自由去推翻。”江利轻声喃喃说道:“真是愚蠢呢。”“律师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仅限于刑事案件来说,委托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极端地来说的话,委托人被认为所犯的罪行,到底是做过还是没有做过,就连这个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是否能在审判中获胜,才是重要的。”“即使那样的结果,使得真正凶恶的犯罪者被判无罪,放任在世上导致新的牺牲者出现吗?”“对此进行判断是审判官的职责。”“……这不是太狡猾了吗?”对于江利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直率意见,雉名抱以了苦笑。“如果让您听起来像是在逃避的话我道歉。但是,我确实是在说真心话哦。因为百之喜让我看照片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就是‘完了!’这个念头。”“这个‘完了!’是什么意思呢?是之前没有发现重要的证据?还是说……”“完了,委托人是有问题的吗,就是这个意思。”对于以减轻委托人罪名作为职业的律师来说,这张照片就是最不利的证据。出现这种东西实在糟糕就是当时真实的想法了。即使是已经结束了的事例,可是向委托人如此坦率地说出来,作为律师来说也是不合适的,但为了让江利理解,雉名也没办法了。因为到了与百之喜有关联的阶段,他就很清楚地知道进行“正经的辩护”已经不可能了。“说到底,就算把那张照片藏了起来,只要检察官发现了那两个人的关系,也是没意义的。无论情况发展多么不如我的意,事实总是无法改变的。这之后的案子就是一个好例子。”“多亏了百之喜,最终无辜的人免于被判有罪……”“说到关键的百之喜,因为没记住掉了枪的那个男人的脸,无法协助进行罪犯肖像描绘,鉴识科也传来枪上都是混乱指纹的坏消息,他就哭着说出了‘全搞砸了啦~’这样的话来。”“……真是个无能的人呢。”“是的。”雉名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他基本上就是个懒惰而怕麻烦的人。同时偶尔会兴致所致发扬一下亲切的热情,结果就会由于自己例外地有干劲而引起了麻烦的事情。只是对这一点有着隐隐的察觉,于是就出于本能的想逃避麻烦的事了。”“既然讨厌麻烦却在从事那种类似侦探的工作,这不是很矛盾吗?”“这里面是有一定原因的呢。那家事务所不是他想开而开起来的哦。只为他作一次辩护的话……”雉名考虑着用词慢慢地指摘着。“尽管那是个懒惰的、只想着不和麻烦扯上关系的消极的人,不过还是有一颗,能够知道‘让无辜的人因冤罪而服刑是不好的’良心的。”江利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雉名。“百之喜知道别人是否无辜吗?”“不,他不知道。虽然我想这么说你可能又弄不明白了。百之喜看上去是个很软弱的男人,本质上还是个懒虫,无论客人怎么恳求,甚至于哭泣,被人从背后推着,他还是会直接拒绝几乎所有委托。他本人也老实说过,反正不干活也能吃上饭,所以想拒绝一切工作上的委托这种话。但是,他说有很轻松就拒绝了的情况,也会有不知为何很难拒绝的情况。”“……”“在那些‘很难拒绝的情况’中就有奸恶之徒出现了呢。事务所开张已近两年,至今没有一次例外。如果有百之喜难以拒绝的委托,即使用强也要让他接受就是凰华小姐的任务了。她确实是个优秀的秘书。”想到了那位一点也不安静,却挂着虚伪的招牌的“静女士”,与她交谈时的百之喜的样子,江利说道:“这样的话,百之喜先生果然还是有灵感或是第六感之类,什么特别的能力吧?”“那个与其说是能力,还不如说是体质。”“体质?”“你知道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句谚语吗?”江利露出了愕然的表情。“这我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根本就是这样。与其说是会走路的麻烦制造机,不如说是在本人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到处走着的时候,和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真相撞到了一起。”江利简直已经连嘴都合不上了,可还是惊讶地提出了建议。“那个,如果这种体质是真的,百之喜先生不是去当警察比较好吗?”“警方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三年之内有七次。百之喜虽然不是刑警,但有如此成绩的话,不在调查中发挥作用就太暴殄天物了。于是就让他非正式地进行了协助。然而……”雉名恨恨地呻吟道:“那个男人,对于知道那是什么、知道那里有什么的事情,是绝对找不到的。”“什么意思?”“谋杀案件的犯人从现场逃跑了,名字和长相都知道,问他现在犯人逃到哪里去了,他回答不知道那种事。犯人有可能把证据埋到了这座山的山谷里,或者扔进了废弃易拉罐的海洋里,让他确定位置——就说那种东西我也找不到。就是这个意思。”“关键的时候派不上用场呢。”“完全正确。”雉名反复地点头。“是否相信我的话是椿小姐您的自由。不过,对于知晓百之喜过往成绩的人来说,他坐错了车所到达之处就是您未婚夫的出身地,这一事实是不能无视的。关于您的未婚夫和他家族方面的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向您了解。”江利十分困惑,有些狼狈地回答道:“虽然您这么说……他的事我是知道的,可家族方面就不清楚了。——而且,他和这起案件是无关的。因为案发当晚他正和我在一起。”“他的名字是?”“恭次。吾藤田恭次。”慎重起见,问到了恭次的联系方式后,雉名继续提问道:“他的父母是怎样的人?”“要说怎样的人,我也只是在他哥哥的婚礼上第一次见到,打了个招呼。从那之后,一次都没见过面……”雉名用探寻的眼光看着江利。“这就有点奇怪了啊。您和恭次先生是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的,在那之前都从来没有和他父母见过面吗?”“恭次从大学时代开始就一直是一个人住的,只有盂兰盆节和新年会回去——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在和老家保持着距离。”在具体谈到了结婚的事之后,恭次也没什么想把江利带回老家看看的意思。这种恋人的态度,对女性来说是令人焦急的。也怀疑过他是不是对自己不是那么认真,也觉得伤心过,就在那个时候恭次提出了哥哥婚礼的事情,江利就很高兴地出席了。过去一看就惊呆了。“恭次的老家怎么说呢……看起来感觉实在不太像是现实中的人住着的家了。大门就像时代剧里出现的武家府邸一样。一进门不远还有门卫的家,以前是没有门铃什么的,所以要由门卫接待客人,把客人带领到主屋之类的。现在则似乎是因为,做门卫的那个人的远亲的家族住在里面。”“在府邸里建造了其他人的家吗?”“是啊,就有那么大一块地方。其它还有好几家人家也建造在那里。门卫家看上去还是挺普通的,其它还有像是江户时代建造的日本家屋、像明治时代的洋馆一样的建筑,以及为了新婚夫妇新建的家。这家就像最新式的样板房一样,只在房子周围挂上了英式窗帘,其它都是纯日本庭院。回游式的。”“回游式日本庭院作为私人住宅?”连雉名都忍不住惊讶了。无论哪一方面都超出常识的范畴了。“就是这样。在很大的池子里有瀑布,池子上架着拱桥和平桥,光是草坪就不知道有几千坪,吓了我一大跳哦。觉得这真的是私人住宅吗,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美术馆或纪念馆了。”“看起来是相当程度的资产家啊。”“不然的话也安排不了那样的婚礼了。新娘那边好像基本没出什么钱。”“哦,那似乎稍稍有些不公平吧?”江利连忙否定道:“不是的。就是说,新娘那边不用出钱,这是吾藤田家的惯例。好像还约定了,出嫁的家具也只需要新娘带去最低限度的那些,那好像也是恭次的父母打了招呼之后安排了一套的。”仅从犬槙和百之喜所说的来看,家具包括一整套家电,车子是奔驰的M系——这些如果全是新郎家包办的,雉名感觉自己实在很难在这个世界上做人了,然而口中却提出了其它问题。“椿小姐对于自己和这种家族的次子结婚,没有感到不安吗?”“的确有这种感觉。他哥哥那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这样的婚礼我可能做不到。然后他就说,这么盛大的婚礼应该只是长子才有,自己是次子所以不会办成这样,普通的婚礼就足够了,于是我就放心了。”“您就是在那里见到了他的父母吧。”“是啊,他的父母,还有两边的祖父祖母。在大喜之日理所当然的,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向我打招呼说‘欢迎你来参加’,恭次也以‘考虑着要结婚的人’的身份,把我正式介绍给了他们。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很高兴,说恭次选的人肯定不会错,非常有礼貌地说我儿子以后就拜托你了。”“都是些很好的人啊。”“是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两年以来还只是恋人关系呢?”“我倒觉得没什么可急的。我们都还只有二十四岁,这段时间两个人也都很忙,光是想着工作的事就要很拼命了。今年春天的时候,恭次对我说差不多该办了吧,把订婚戒指送给了我,我也向父亲报告了,恭次好像打电话通知了他的父母。虽然很想好好地上门拜访打个招呼,可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来……。正准备去向他的父母报告的时候,就发生了那起案子。”想到她没有提到母亲,应该是双亲离异的关系,雉名又问道:“如此一来,您的父亲和恭次先生的父母也没有见过面是吧。”“是啊,因为婚礼场地和日期都决定好了,原本打算两家一起吃顿饭,来取代结纳仪式。我们是准备自己负担婚礼费用的。”“那么,您和他的婚约取消,也不是他父母说的,而是恭次先生对您说的吧。”“恭次说隆的事情好像让他的父母知道了,哭着向我道了歉。说‘事到如今我自己的意志已经毫无作用了,结婚的事情请就这样算了吧’……”“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江利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我很气愤。”“对恭次先生?”“不,是对隆。以前就总是给我添麻烦……现在又把我的幸福搞得乱七八糟了。”“一点都不温和啊。”“因为我和他只有一半血缘关系。”雉名不禁瞪大了眼睛。“隆是我母亲婚外情所生的孩子。在我九岁、隆七岁的时候,父母在此事暴露了之后离婚了。在那之前本来还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普通家庭。”江利的声音中蕴涵着一种淡淡的咒诅之意。“我父亲现在正在国外出差,不知道隆的事情。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因为他自从离婚以后,就一直说那个是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去年母亲也亡故了,现在只有我是隆的肉亲。”原来如此——雉名这么想着。一般孩子因杀人嫌疑被逮捕的话,都是父母来委托辩护的,现在知道了他父母不出现的原因,心中的一个疑问也落下了。还有江利对隆如此冷淡的理由也是。“我在想,早知道这样,我也把他当成陌生人就好了。现在只有我,由于和隆有一半血缘关系,结果抽到了这种下下签。”明明是在和雉名说话,江利却没有看着雉名。说话方式也变得有微妙,也表现出了江利的愤怒。“恭次先生对于婚约取消是怎么看的?”江利露出苦涩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的语气说道:“恭次说得很清楚,他不想和我分手。可是,他说他父母对此绝不允许,无论怎么说都不能接受。向我道歉说‘我不想和江利你分手,但是,我们不能结婚,对不起’……”以雉名个人的见解而言,作为男人这实在是有些丢脸的态度。“您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幻想破灭吗?”“——与其说是幻想破灭,不如说是伤心。但是,他说他家里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之前应该是由他哥哥来继承家业的,所以作为次子的自己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然而,他说他哥哥这次由于工作关系,突然去了海外,恐怕要在那里永久居住了吧。”“他太太也一起去了吗?”“那个吗……他哥哥好像离婚了。”对此雉名也很吃惊。“距离结婚才不过两年吧?”“事实上,一年都没有到的样子。明明举行了那么盛大的婚礼……”“前几天,百之喜遇上了吾藤田分家的婚礼哦。那好像也是十分盛大的仪式,我的朋友们也感到很吃惊。”“对那出嫁的队伍吗?”“是的。您也参加过吗?”“没有,恭次的哥哥那次是在神社举行的仪式,我也在仪式中参列了。那之后,目送了出嫁队伍出发,大家就和新郎一起到了恭次的家里。”江利也有些愣愣地笑着。“就算是演艺圈的人也没见过那样的婚礼。简直就像是在日本庭院里排放着鲜花装饰的餐桌一样,实在是奇妙的景像。”“是园游会吗?”“一开始是在家里进行的哦。有三块大约六十平米的座席,用屏风连在一起挡在外面的。大得像体育馆一样哦。有很多女人在那里服务,把菜肴端上来,新娘到场之前,就是宾客们互相打招呼作介绍的大会。”“仅仅是亲戚的就有相当数量了吧。”“是啊,我吓了一跳。我从来就没见过自己的堂弟,说起来其实连我有堂弟都不知道。表妹也是有大概十年以上没见过面了。我觉得我身边这样的人也很多,还算是普通的,恭次那边单单表兄弟就有十几个。那些表兄弟都是住在附近的,从小时候起就像亲兄弟一样来往着,称为童年玩伴的堂兄弟,感觉也介绍了大概三十几个给我。而上一辈有关的实在是记不下来了。这个人是祖母的表弟的什么人,这边是父亲的堂兄的谁的叔母和她丈夫的什么人。头都快要晕了。”新娘到了之后,婚宴就开始了。除了江利看到的座席之外还有好几个座席,女服务员们将客人分别领到位置上。没有被安排用餐的人就在庭院里各按所愿地吃些东西了吧。那样的婚礼在人生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这么想道,江利苦笑着,可表情马上又严肃了起来。“话说回来,恭次这次成为了本家的继承者,被公布了当主身份,这就意味着,恭次也不得不举办那样的婚礼了。于是就说无论如何,吾藤田的当主和杀人犯的家人结婚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他父母的心情我也能理解。那也是,虽说是那么旧式的家族吧,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家族,对他们来说这是很大的问题吧……”“但是,他哥哥去海外任职,还一生都回不来了,那究竟是怎样的工作呢?”“我不知道。恭次好像也不知道的样子。”“那可是有关亲生哥哥一生的问题啊?”“确实如此。我也不想说别人的事,不过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特别好。”“之前应该说到过他还有姐姐吧。”“和姐姐好像就更加疏远了。说是他姐姐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在他哥哥的婚礼上倒是见到过……”这时好像想起了什么的江利说道:“关于吾藤田家的事,不如去问宪子小姐如何?”“宪子小姐?”“是啊,鬼怒川宪子小姐。”鬼怒川宪子是将江利介绍给雉名的律师,不过雉名和鬼怒川一次面也没见过。以冷静的女性声音打电话到了雉名的事务所,告之是经他祖父介绍打到这里的,拜托他是否能与江利谈一谈。这在律师行业中是经常发生的事,有祖父在中间介绍也不能断然拒绝,雉名就约定了和江利见面而结束了电话。仅此而已,无法取得联系。“为什么是鬼怒川律师?”“因为宪子小姐是恭次的叔母。准确地说应该是恭次的父亲的妹妹哦。”这种事情拜托你早点讲嘛,雉名从心底里这么想道。叹了口气,但想想一开始不作好确认的自己也太马虎了。“椿小姐是怎么和鬼怒川律师认识的?”“在他哥哥的婚礼上收到了名片。”这又是不能放过的事实。“椿小姐,您之前应该说过,在到我这里来之前已经见过好几位律师了吧。”“是的。是我在网上找的。”“您不用那么做,眼前就有律师的名片嘛。既然有那样的门路,为什么一开始不和鬼怒川律师联系呢?”“那是……”江利犹豫了。“本来因为是忘记了宪子小姐是律师,想起来之后也总觉得不太愿意去拜托她。”“为什么”江利看起来更加不太好说出口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宪子小姐……说是被家族所厌恶,好像是有什么问题的人物,他哥哥婚礼的时候,似乎也是擅自进入婚宴的。”雉名怀疑自己听错了。“擅自进入婚宴?”“是啊。因为大门是敞开着的,想这么干的话谁都能进去……不过一般是不会这么干的吧。”“在那之前还有个问题哦。明明是连新郎父亲的堂兄,也可以夫妇一起出席的婚礼,却不招待新郎的叔母吗?”“就是这样。她的服装也很普通,看起来是工作穿的商务西装。宪子小姐毫无怯意、堂堂正正地出现了,周围的人则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互相窃窃私语起来。之后我偷偷地问了恭次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宪子叔母和姐姐的事情最好不要在家里说……”“请稍等一下,恭次先生的姐姐也是?”“是的。他姐姐没有在婚礼上列席。她穿着振袖和服,看样子应该还是擅自进来的,周围的人悄悄地说着‘居然三十岁穿振袖……’这种话。不过,现在三十岁的人都挺年轻,而且他姐姐是个感觉很可爱的人,很适合穿振袖和服……”“她是新郎的姐姐还是妹妹?”“是姐姐。恭次排行最末。”这两个人的出现,使人感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表面上却没有引起什么骚动。新娘方面的客人和江利都不了解对她们两人敬而远之的缘由,吾藤田家好像也不想引起骚动,趁这个机会(?)恭次的姐姐举止也很堂堂正正。“我当时借穿的振袖和服好像是他姐姐成人仪式上所穿的,她就笑着对我说‘你穿着比较合适呢’。其实看起来,是个聪明而又得体的姐姐……”“那么鬼怒川小姐也是吧。仅从电话里说的话听来,鬼怒川小姐是个礼仪非常规范的人哦。”“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男友家族中的看法并不好这一事实,江利是不能无视的。看起来就因为如此,拖到后面才拜托了宪子。“宪子小姐热心地听了我说的话,我想要是早点和这个人商量就好了。她说自己不太处理刑事案件,所以要找一下其它擅长的律师,于是把雉名律师介绍给了我。”在这一点上责怪江利的话就太过分了。结完咖啡的帐单出了店,与江利道别之后,雉名迅速打了个电话到鬼怒川的事务所。夜也已经深了,本来是准备在电话上留言录音的,却意外有人接听了。“您好,这里是鬼怒川律师事务所。”“深夜打搅实在不好意思。鄙人名叫雉名俊介。请问鬼怒川律师在吗?”“我就是。有什么事吗,雉名律师?”三十岁到四十岁吧。仅凭声音,就能想象得出一张飒爽而伶俐的脸了,就是如此有魅力的口吻。“其实是有关椿小姐委托我的黄濑隆君的案件,我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下您。也不是别的,就是您老家方面的情况……”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电话那头传来了微笑的感觉,是错觉吧。“原来如此。你是说想问的不是作为律师的鬼怒川宪子,而作为吾藤田家当主的妹妹吧?”“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那么,在我们实际见面之前,去吾藤田家看看,和家里的人见一下面比较好吧。”“狱井的老家吗?”“正是。”“我明白了。请告诉具体地址。”“没有那个必要。在狱井车站下车,找第一个能搭话的人,问一下吾藤田本家在哪里,就会把你直接带到家里了。”“不,不用那样……我可以坐出租车的。”“狱井车站前没有出租车哦。”“那我就步行。”“那可是坐车也要花十五分钟的距离哦。请不要介意。只要你说吾藤田本家,当地人就会无条件把你带去的。”“那么,请告诉我联系方式吧。”去拜访的对象不在家的话就太惨了。宪子提供了老家的电话号码,可是同时,说了这样的话。“你想和我父亲或者哥哥谈话吧,最开始,不要说出我的名字比较好哦。”正如江利所说的,宪子在老家看起来相当不受欢迎。“那么我就用,接受了为黄濑隆辩护的人的名义去拜访。反正也是事实。”“也是呢。这样比较好吧。——还有一点,家里大概有个话很多的年轻帮手,我觉得你可以去问那个人试试哦。”“我明白了。过几天再与您联系。”“我会等着的。”挂断了电话的雉名轻轻叹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不知不觉中,被出了一份特别困难的功课要做。忍不住呻吟起来。这些事都是那个白痴……。不知道百之喜有没有打喷嚏。也不至于像那些故事里的狗一样,对它说“狗狗在这里挖地”,就能发现金银财宝了。这么比较,其实是对故事里的名犬的失礼。可是,心里还是在乱发着脾气,不能让目标稍微再精确点吗(虽然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只有自己在做功课就太倒霉了,把朋友们也卷进来吧。 6 山本巡警在狱井车站前派出所里喝着茶。昨天下了场倾盆大雨,今天却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望着缓缓飘浮着的云朵时,派出所前有一辆大号的红色汽车停下了,从里面下来的是百之喜、还有与百之喜同辈的两个男人。“山本先生,你好。”“哦哟,怎么了。你又迷路了吗?”“不是,因为上次没有机会好好道谢。——这些是我的朋友。”犬槙和芳猿分别做了自我介绍,百之喜递上了准备好的糕点盒。“虽然是不值一提的东西,请山本先生收下。”“哦,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们的村井都已经收过了。——呜哦,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啊。”山本巡警立即打开了糕点盒的包装,脸上笑开了花。“这是我家附近有名的糕点哦。如果您喜欢甜食的话就最好了。”“哎呀,我最喜欢啦。啊,各位,不介意的话就请一起吃吧。”“那就不客气了~!”山本巡警按人数泡好了茶,不知为何就成了四个人的茶话会。山本巡警对于三个“挺不错的年轻人”,在工作日的白天无所事事表示了担忧,看起来充满同情的样子,以惋惜的语气说道:“各位也很不容易吧。工作不知道怎么样了。果然还是因为这不景气的现状吧。”“哈啊,那个嘛,基本就是这样。”百之喜这么敷衍着,不过准确来说他现在也是在工作中。“再去一次狱井镇吧。”这就是雉名下达的指示,不知为何连犬槙和芳猿也跟着过来了。顺便说一下,到半路上为止雉名也是在一起的。犬槙是个无忧无虑的男人,与山本巡警也开朗地应对着。“就是这样哦,很不景气呢。虽说还算没有被解雇,确实也是比较闲的呢~。”芳猿默默地吃着糕点、喝着茶水。如此平和的气氛,却被激烈的刹车声破坏了。一辆拖拉机停在了派出所门口,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山本先生,不好了!松沼家的次子!”“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死、死了!在沟口的沼泽里!”“什么!?”山本巡警脸色大变,站了起来。“没搞错吧!”“没错,好像是在昨天的大雨里滑倒了掉下去的。现在大家正在拉呢!”“怎么搞的……”看着山本巡警苍白的脸,死去的人应该是他认识的。在这种小镇里这是大事了,巡警恢复了职业意识之后大声喊道:“啊,喂,不能随便动尸体啊!”冲进来的男人也青着脸反驳道:“那怎么行!昨天的下完雨,水涨起来了。那样下去会被冲走的啦!”“知、知道了!我马上去!”山本巡警与所辖警署联系之后,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百之喜呆呆地看着他那个样子离开,而犬槙和芳猿却不同。他们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深知百之喜那可怕的体质。所到之处总会被卷入意想不到之事的百之喜,刚造访了狱井镇就突然出现的这个消息,(这应该……)(不是偶然吧)两人点了点头,像商量好的一样走了出去。派出所旁边停着一辆警车。在这一眼望去都是农田的土地上,要像市中心的巡警那样骑自行车移动是不现实的吧。看着山本巡警慌张地上了警车,发动后离开,犬槙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接了。“你好。这里是西新宿车站前役所竹中分馆。”“啊,阿智,是我是我~。”听起来就像是流行的“是我是我诈骗”一样的叫着,语气却极其悠闲。“有一辆警察车辆呀~,现在无法确定位置呢。我把车牌号报给你~,帮我查一下这辆警车往哪儿开了吧。”鬼光的声音立即无比官方式地回答道:“客人,非常抱歉,但这样的要求,还请拜托所在区域的警署吧。”翻译过来就是“工作中不要找我干这种事”的意思,然而犬槙还是坦然地继续说着。“我呢~,之前不是说骨折过嘛~。那时候认识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护士呢~。约好了下次去参加见面会的~。还说她的朋友们也都些是很漂亮的护士。怎么样~?”电话里的声音戏剧性地变得态度很好了。“刚才失礼了。如果是这样的事情,确实是由我们管辖的,我马上调查一下。”“另外,还有件事拜托你。警方的无线电,可以接收到吧~。西多摩郡狱井镇的某个地方有人死了。姓氏应该是松沼吧~,我想知道那个人的家住在哪里哦。”“要确认这个问题需要稍稍花费一些时间,我现在查一下,过一会儿再联系您。”“拜托了哦~。”听着他说话的百之喜看上去很感慨地说道:“见面会的威力真强大啊……。”芳猿也无言地点着头。 此时,雉名正站在吾藤田家的正门前。从江利的话语中已经有了想象,而正如所说的那样是个大豪宅,确实看不出是私人宅院。江利说是像武家府邸一样,但怎么看都是个城门。左右是长长的墙壁不知延伸到何处,大门是敞开着的。门的旁边有个对讲门铃。报上了名字,也说了自己略微早到了一会儿,询问是否方便之后,“主人现在有点事情。请您先在庭院里随意散散步吧。”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进门之后视野一片开阔,能看见在广阔的土地上伫立着日本家屋和高大的洋馆。如同江利所说的那样,难得的回游式日本庭院展开在眼前,水池上架着桥梁。树叶也开始渐渐泛红了。在这季节正是最美仑美奂的景色吧。眺望着澄净的水面上倒映着的枝叶时,身后传来了呼唤声。“那个,我家主人正在等您。”尽管听宪子说过家里有个年轻的帮手,不过这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得多。是个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的少女。以那种一听就知道不太习惯的口吻,礼貌地打着招呼。“我是在这里帮忙的琉璃香。——这边请。”琉璃香领路前往的是洋馆的方向。绝不是在现代所建造的。有种十几二十年都积累不出来的感触。恐怕是战前的建筑了。带他来到的房间,也展现出时代的痕迹。这是当下,很少能看到的厚重的“接待室”。坐在了几乎整个臀部都快要陷进去的扶手椅上,感觉在找寻找着平衡的同时(?)等待了一会儿,伴随着豪爽的声音,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既然琉璃香说的是主人,这位应该是宪子的哥哥、恭次的父亲吧,却年轻得看不出是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的父亲。举手投足十分得体,胡须也很浓密,是个相当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我是雉名俊介。今天您在百忙之中愿意见我,实在是非常感谢。”站起身来打了招呼之后,两个人都坐了下来。忠孝对这间接待室实在是很熟悉了,缓缓地坐进了豪华的椅子里。“你之前说到是为了椿小姐的弟弟之事而来的,究竟是怎样的事情呢?”用这个作为理由其实很牵强。虽说搜寻辩护所需要的材料是雉名的工作之一,可吾藤田家和这次的案子是没有任何瓜葛的。本来是宪子告诉他到这里来的,但她咬死了她的名字(一开始)不能说出来。不过,雉名也是个律师。借口早就准备好了。“其实是有些情况想确认一下才来拜访的。您的儿子恭次先生和椿小姐,以前是有过婚约的吧?”“是的。”“他们两位的婚约这一事实确定无误吗?”忠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雉名。“你就是特地来问这种事情的吗?”“失礼了。这说到底只不过是确认而已。取消这一婚约的,根据椿小姐所说不仅是您儿子的意见,更多的是您积极地劝说他才会这么做的,这一点没错吧?”“并非我一个人的意见。我的妻子和父母也是相同的意见。虽然对椿小姐并没有任何不满,但在她家人发生了那种事件的情况下……”此时有一声“我失礼了”传来,端着盘子的琉璃香走了进来,笨手笨脚地把咖啡放在了桌上。杯子和砂糖瓶以及牛奶壶都是银制的。咖啡杯有三个,刚在想多了一人份的时候,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进来坐在了忠孝的身边。“这是我妻子纮子。——这位是雉名先生。他是为椿小姐的弟弟辩护的律师。”这个人也看不出是二十六岁的儿子的母亲。黑发高高地梳起,雪白的脸上精心描绘出细细的眉毛,嘴唇上涂着沉稳的红色唇彩。成熟的气质有如老店旅馆中老板娘一般的风情。琉璃香点头致意后退了出去,纮子向雉名微微躬了躬身。“椿小姐的事情真的很令人感到遗憾。我公公婆婆对她也是十分中意的哦。真的是位很不错的小姐……”“纮子太太原本对您儿子和与椿小姐的婚事也是赞成的吧。”“是啊,当然了。——可是,这是在那起案子发生之前的事了哦。”忠孝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正如我妻子所说的。我们知道椿小姐没有任何罪过,然而在家人与杀人案件有关的情况下,却不能让儿子和她在一起了。”“我明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两位的婚约是事实,并且是由于椿小姐弟弟的原因导致了婚约取消的。”门被打开,又是端着盘子的琉璃香出现了。这次在她身后跟着七十岁左右的一男一女。“哎呀哎呀,欢迎你远道而来。”“好年轻的律师先生啊。”两人都很和蔼地满脸笑容,也是显得很年轻。男性穿着紫色的礼服衬衫和白色的背心、很贴身的明黄色松身裤,女性身着粉色高圆套领衫和长裙、戴着两圈珍珠项链,如此华丽的服装。这是与世间一般“上了年纪”的概念对不上号的两个人。雉名报上姓名后,忠孝绍介了两位老人。“这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父亲叫国重,母亲叫菊枝,分别道出了姓名。想着反正这样,就趁大家都一起到了省去些麻烦也好,雉名将刚才所说的又重复说明了一遍,也向国重和菊枝进行了确认。“您二位对椿小姐也没有什么不满吧。”“是啊,那是……。在那起案子发生之前我们也是真心祝福着他们的哦。”“成了现在这样也是一再地感到遗憾的。”听了四个人对婚约取消之事的一阵叹惜,雉名慢慢地开口说道:“那么,她弟弟如果无罪的话就没问题了吧。”这句话令四个人都促不及防。“你说什么?”“已经下达无罪判决了吗?”“不,审判还没有开始,不过已经有成功的感觉了。获得无罪判决基本是可以确定的。——我是放心了。这里的诸位都说了对椿小姐本人没有不满。这样的话她弟弟被判无罪的那天,就请恢复之前取消的婚约,同意让令公子和椿小姐结婚吧。”吾藤田家当主夫妻和他们的父母表情变得很微妙,雉名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开朗地继续说着。“椿小姐由于此事心情非常低落,我就来确认一下。既然贵家族承认了椿小姐和令公子的婚约是事实,只是她弟弟的案子成了障碍而已,那么只要证明了他的无辜,她和令公子的婚事就可以顺利地进行了。哎呀,我放心了。这样我就可以回去向椿小姐报告好消息了。”国重缓缓地开口了。“不不,律师先生。应该是雉名先生吧。事情并不是这样的。”“那是为什么呢?您刚才应该也说了,对椿小姐是没有不满的吧。”“确实如此,我是说过。她是位很不错的小姐。可是,我们这边也有一些情况发生了变化啊。”“那究竟是怎样的变化,可以的话请说来听听吧。”四个人的表情变得更怪了。虽然很明显觉得是家族内部的事情,但这时不说清楚的话,在弟弟获得无罪判决后江利就要逼着和恭次结婚了。然后到了那个时候,雉名说不定会为江利做辩护,说你们既然那么清楚地说了只有弟弟的案子是问题,现在还要取消婚约就是不合法的了。事情变成那样的话,虽说也可以挺起胸膛把他赶回去,最好还是希望能避免麻烦。恐怕是想到了这方面的忠孝开口了。“没办法了。我来告诉你吧。但是,这说到底是家族内部的事,你告诉椿小姐是无所谓,希望不要透露给外人。”雉名表示,自己毕竟是个律师,只是争取委托人的利益,保证一定会对外部保持沉默。“说实话,椿小姐弟弟的案子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这、是什么意思?”“那这起案子发生之前,我们就对恭次说过要他和椿小姐分手了。”“能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吗?”这次是国重说话了。“雉名先生,吾藤田家是传承了三百年的家世。其继承人究竟有怎样重要的意义,一般人是很难能够理解的,然而由于某种原因,恭次将要继承本家了啊。”尽管是已经知道了的事情,雉名还是装出一副现在刚刚听说的样子问道:“不好意思,不过您家长子呢?”又是忠孝说道:“我想那应该是……今年八月的事情吧,长子突然说出要移居到海外工作的话来。这对我们来说就是青天霹雳。”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和未来由自己决定,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长子的这种行动对吾藤田家的众人来说,好像是很严重的背叛行为。“长子是在大学院里研究生物化学的。说什么外国的研究所在这方面的研究非常出色,在那里可以有更进一步的研究,为了自己的工作能达到颠峰,务必要办理移民。”忠孝以沉重的声音说着,纮子叹了一口气。“真是个自作主张乱来的孩子……”虽然从两人苦涩的表情中可以预想出答案,雉名还是追问道:“您二位对长子的移民提出了反对吗?”“当然。吾藤田家的长子离开本家这种事从未听说过哦。我妻子哭着阻止他,可将弘无论如何都不肯听,说讨厌我们的干涉,就走出家门离开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离开家是八月末的时候。之后好像是住在市中心的研究室里,做着出国的准备。在他离开家之后,也拼命地劝说过他,希望他能改变想法,但我儿子直到最后都不愿意听,还是离开日本出去了。我想那应该是九月末的时候。”渡边三成被杀是在九月十七日的晚上。“您家长子现在也不在日本?”“是的。正如预定的那样没有回来。”国重恨恨地啧了一声。“阻止不了我孙子,我儿子也很丢人,但做出如此任性之事的孙子就更丢人。我已经不把他当成家里人了。跟他断绝关系。”现代的法律是不能断绝这种关系的。不过,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想说的是以后有事别再来求家里吧,这时忠孝向父亲诉苦道:“爸爸,话是这么说,我都已经那样阻止他了,他自己也说,有了断绝关系的觉悟,只想埋头于研究。已经没办法了啊。”纮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个不孝顺父母的孩子哪……,可这毕竟是他不顾父母的反对,坚持选择的道路。就祝愿他能够成功吧。”菊枝绷起了脸谴责儿媳道:“这可没什么好祝愿的哦,纮子。太愚蠢了。我的后代竟然有这样的孩子,太丢脸了,太痛苦了,我该怎么去向列祖列宗交待啊……”祖母并没有静静地流着眼泪。而是用半是呆滞、半是愤慨、还带有一些轻蔑之意的语气说着。没有对远去异国他乡的孙子的担心,能听得出充满了疏远之情的话语,然而在她的儿子忠孝看起来似乎并非如此。“我母亲的感叹也是很正常的。不仅是我们,连年老的祖父母都为他痛心,将弘的行动实在是令人失望,不过幸好我们家还有恭次在。由此我们就打算,让他代替兄长继承家业,好好有一番作为。”这个时候,从小在三口之家长大的雉名一直有个疑问,继承家业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歌舞伎或者能乐之类的传统艺术领域的,或者有非公开的家族股份公司,这倒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吾藤田家既看不出有开办实业的样子,也不是继承着传统艺术的,不过是一个地方豪族的吾藤田家,说起来真的有“继承家业”的必要吗?——当然这种话是不会说出口的。忠孝落落大方地继续说了下去。“将弘说出那种蠢话的时候,我就对恭次说过如果有个万一,就由你来继承家业。那时候我也说了让他和椿小姐分手吧。”“恭次先生对此表示接受了吗?”“刚开始有些不太愿意,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哦。因为这就是继承家业之人的义务啊。”在恭次与家族之间进行着交涉之时,好像就是渡边三成被杀害,黄濑隆被逮捕的时候。就是说那件事对在座的四个人来说,正好是瞌睡有人送上了枕头。与杀人犯的家人结束来往,和吾藤田家的众人要求恭次和江利取消婚约,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可是,这就奇怪了啊。据恭次所说,是江利弟弟的事情被知道之后,两位父母才反对他们结婚的……”国重缓缓地点了点头。“恐怕是他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让椿小姐接受才这么说的吧。因为对于不明白本家之沉重的人而言,想要理解其中的意义是极其困难的。”“那么,就是说在座的诸位,都认为椿小姐没有成为吾藤田本家继承者之妻的资格。可以这样解释吧?”国重探出了身子,热诚地说道:“律师先生,请务必理解,我们丝毫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然而,这个世界上有着所谓不可逾越的墙壁。人们有着各自与生俱来的所谓程度,非常遗憾,要成为吾藤田本家继承者之妻的女人,除了自身的资质之外,还有不能不予以重视的条件。”“那具体指的是什么方面呢?”忠孝露出了含有深意的笑容。“这个嘛,真为难啊。希望你能够了解吧,我们实在不太好说出口。”纮子也表情复杂地苦笑起来。“椿小姐的父母好像是离婚了吧。而她的母亲据说已经亡故了……”菊枝也颇为高傲地点了点头。“也不是说单亲家庭就有什么错吧。好像她的父亲也一位相当普通的工人……”国重表示了同意。“这个嘛,说得清楚些就是所谓的身份差距了。吾藤田是维新以前就获得了御赐带刀姓氏的家门啊。如今的年轻人可能会觉得这太古老陈旧了,但所谓家格的不同是无法改变的。”忠孝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的儿子是重视了自己立场的变化,接受了与椿小姐分手的。”雉名没有反对,点了点头。“是这样呢。我明白了。本人没有结婚的意思就没办法了啊。”看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的样子,他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听说您家长子离婚了,不知道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呢?”忠孝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回答道:“那是与你无关的事情。”“那是那是。我之后问一下鬼怒川律师吧。”无意间四个人的表情都阴沉下来。“你是说宪子吗?”“你,难道认识宪子吗?”“没有直接见过面,不过同样是律师,而且将椿小姐介绍给我的就是鬼怒川律师。我想说不定她外甥离婚的时候,也是鬼怒川律师她负责的吧……”“说什么蠢话!律师什么的,连介入的余地都没有。”“是哦。将弘是很圆满地离婚的!”“那真是失礼了。”平抚着站起身来的四个人的情绪,雉名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好像只不过是稍微有点兴趣,想到就提了个问题的样子,苦笑着低头致歉。“非常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纯粹的好奇心。根据刚才所说的,与您家长子结婚的,是一位配得上这家族的、无可挑剔的小姐吧。可是,您家长子却很快离婚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实在令我有些在意。——不,这些都是多余的话。请忘了吧。”这可能表演得有些太明显了。对方自然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但忠孝和纮子还是叹着气开口了。“算了,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用去问我妹妹,这附近的人也都知道。”“爱衣小姐是在外国长大的,所以和我们这样古老的家族不太合得来吧。”令人感觉有些虚言掩饰的说法,被充满憎恶之意的菊枝的话语彻底破坏了。“那可是个了不得的新娘哦。没有常识到,居然在叔父的葬礼上穿黑留袖哦!”(注:留袖是在已婚女性的穿着中,规格最高的和服,去掉了振袖的长袖以留袖称之。全身黑的留袖叫做黑留袖,染了色的叫做色留袖,在出席亲属的结婚典礼的时候穿着。黑留袖只有已婚女性穿,但是色留袖即使是未婚女性也可以穿)即使是雉名的眼神也定住了。带着错愕反问道:“……在葬礼上穿留袖?”纮子无奈地苦笑着。“是啊,真是个天真无邪的新娘。说丧服就是黑衣服吧,那么黑留袖也是黑衣服嘛,听到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时……真是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啊。”纮子用说笑话的口气说着,好像是件可以一笑置之的事,但菊枝的怒火并未平息。“就算没教养也要有个程度吧。不是因为在外国长大这样的问题。而且还系着金丝的吉祥纹腰带,连手提包都是金色的!留下那样耻辱的回忆,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啊!偏偏还是本家的新娘在本家叔父的葬礼上穿黑留袖——”说着没脸去见过世的叔父了,菊枝悲愤之下流出了泪水。现在都是这个样子了,当时毫无疑问爆发过相当激烈的愤怒,但这样的悲叹也是极其正常的。此时就连雉名也很同情菊枝。“大家都没有阻止她吗?”就算不知道,问一下也不至于这样。穿着留袖参加葬礼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既使不太正统,至少也是个日本人,穿着这种衣服从葬礼现场的入口登场,光是想到就让人觉得浑身发抖。可以想象那是一场凄厉的惨剧。“爱衣小姐说她要自己穿衣服,而相信了她其实就是个错误。”纮子以悔恨不尽的语气说着。“去世的大叔父是祖母的末弟,一直单身生活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根据他本人的希望,葬礼也是在市中心的大型斋场里举行的。爱衣小姐是学生,说是有讲义,放学之后就在教室里换好衣服直接去斋场,事先从家里带去了一套和服及饰物。没想到居然带的是留袖……”“您说她是学生,当时她几岁?”“大概是二十岁前后吧。当然,没有让她参加葬礼,立刻就叫她回去了。但是那个时候斋场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无法避开别人的眼光了……”对吾藤田家而言,就像被烙上了一个醒目的烙印。菊枝充满怨气地说道:“那种不知羞耻的人居然成了本家长子的新娘,实在是让人羞愧又内疚,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不是因为年轻就可以原谅的事。”国重也反复点着头。“虽说到了这个地步也有我们教育不够的责任,可那样的人是怎么都没办法的。算了,离婚的理由其实还有很多其它方面,不过最重要的是将弘自己提出了,那个新娘已经不可救药了的结论。分手是正确的啊。”“那之后您家长子就单身了?”“就结果来说确实如此。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够尽快忘记痛苦的过去,重新出发的。”“我们也花费了不少精力,选出了好几个对象劝他考虑一下呢……”“但实在是没有缘分。于是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那种情况……”“算了,没事啦。将弘的事就忘了吧。有恭次在真的是太好了。”在双亲和祖母感叹着远行的长子之时,祖父国重像在打圆场一样作了个总结。“事情就是这样,律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认为椿小姐实在是与我们家无缘,请你转告她吧。”“请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雉名再次提出。“如果您家长子没有移民到海外去研究所,现在仍然还在日本的话,恭次先生与椿小姐的婚约是否可以继续呢?”国重爽快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的。次子的新娘就无所谓了,可要成为继承者的新娘,那样是不行的。”(次子的新娘就无所谓了。)雉名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恐怕这就是这家人的真实想法了吧。致礼道谢后站起身来,这时候,忽然想到这家人对女儿的态度不知如何,就问了一下。“我想这里应该还有位小姐吧,不知道她是否结婚了?”父母的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苦笑。“你说的是夏子吧。那也是个拿她没办法的孩子……”“说工作很有意思,都已经三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人哦。在邻居中也很难堪,真叫人头痛啊。”脸上虽然在笑,眼神却显然毫无笑意。对这家人来说,未婚的长女似乎也不是令人满意的存在。忠孝摇响了手铃,叫来了琉璃香。“你送一下雉名先生吧。”向众人一同微微躬身致意后,雉名走出了房间。走在通往玄关的走廊中,向琉璃香搭起了话。“离这里最近的公交车站在哪?”琉璃香瞪大了眼睛看过来。“要走三十分钟哦。我来送您吧。”看起来是个脑子不太聪明的少女。既然主人的事情已经完了,想想好像也不用这么周到地回话吧。“你有驾照吗?”“是摩托车,请稍微等一会儿哦。”这语气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不安。穿好了鞋子走出玄关,少女说着我把摩托车推来,就让他在这等着,可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打了个电话给犬槙。“我这里结束了,你们现在在哪?”“那个嘛,出现了一点尸体呢~。”那种可不是能出现“一点”的东西。“俊君的方位我们能用GPS掌握的。你就随便到处逛逛吧~。等会儿会去领你的啊~。”听起来似乎很惫怠的语气,也许是习惯了吧,也不觉得犬槙的口吻有什么令人不快和厌恶的。甚至可以说是挺顺耳的。但是,他和琉璃香的语气,除了雉名的习惯之外,还有个决定性的区别。那就是知性。当然,没有的是琉璃香。别看犬槙那个样子,却是个脑袋转得很快、视点也很敏锐、可以感受到话语中含义的男人。虽然丝毫没有以学历来判断人的价值的意思,但雉名觉得,不了解一些最低限度的常识,也是无法进行沟通的。说实话,和脑子不太好使的女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就比方像,“明治WEI XING?那是什么?”“日本和美国打过仗?不会吧!”对说出这种话的女人只会感到轻蔑。而琉璃香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让您久等了,请坐上来吧。”这么说着的琉璃香,推过来的不出预料就是一辆装着发动机的助动车。“这是助动车哦。不能坐两个人的。”“这种事情在这里大家都不在意的啦。”“不巧我可是个律师,不可能对这种事不在意的。”苦笑着的雉名这么说着,向琉璃香搭起了话。“我想稍微问点事情,你在这里工作的时间长吗?”琉璃香发出了“呀哈”的奇怪笑声。“你这个人,讨厌啦~!猥琐~!”完全搞不懂这有什么猥琐的。说起来对于这个少女知道猥琐这个词本身倒是挺惊讶的,不过已经疲于应对了。“那么,琉璃香小姐就坐着这个一起来吧。把我带到公交车站就谢谢你了。”“可以哦~。”于是在路上走着的男人,和旁边以超低速开着助动车前进的少女,古怪的二人组就形成了。“琉璃香小姐,你今年多大了?”“十七岁了。”“不去上高中吗?”提出了这种明知是挺伤人的没大脑的问题,琉璃香却用一种从心底里鄙视你的眼神看向了雉名。“不是吧。你难道不知道吗?义务教育是到中学为止的哦。”雉句顿时无语了。这当然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本来预想她会有“没有上高中的自己好可怜、又很难为情”之类的反应,却给了这种相去甚远的回答。“反正我也很讨厌学习~,女孩子不去上什么高中也没关系。我爸妈也说早点结婚,生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哦。”“结婚还太早了点吧。”“哎~?没多久就要十八岁了嘛。要快点了哦。只有两年了呢~。”“什么只有两年啊?”“就是说啦~,过了二十岁年纪就大了吧。那不就太晚了嘛。”再次无语了。前几天犬槙他们的心情,这次雉名也真切感受到了,在半分哑然中想道:(现在应该是二十一世纪吧……)雉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所谓“卖剩下的圣诞节蛋糕”这种话流行过一时。超过二十五岁就没有价值了,所以必须要在那之前结婚——就是对这种为结婚而焦急的女性们的形象进行讽刺的话语,然而男女性的平均结婚年龄都有每年上升的趋势。以前女性赶着结婚的年龄是二十五岁,而现在应该上升到将近三十岁了。“这么说的女孩子是不能上大学的吧。”“当然喽。因为进吾藤田这样大家族的女人也是需要——教养?——之类的吧,所以才要大学毕业的新娘,不过结婚之后也不一定马上能生孩子的,搞得不好的话生下第一胎的时候就超过二十五岁了吧。那可不行哦~既然要生的话还是得趁年轻才好。本家的太太也是夜大的。将弘先生离婚也是由于新娘子总是去什么大学啦。本来早点退学就好了,将弘先生,太放纵新娘子了哦。”“为什么说退学就好了呢?”“因为你想啊,女人去上大学有什么用呢?不是浪费时间嘛。完全没有意义~。”越说越能显露出她的无知了。到了这时已经没有了轻蔑和厌恶,只感到对这个真心相信这些的少女的悲哀。“那么,夏子小姐又如何呢?”琉璃香大幅度地耸了耸肩。“那个人已经不行了吧。居然都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作为女人已经完了哦。东京市政府的大人物和总理大臣都说,为那些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养老是浪费税金,我爸妈告诉我的~。我可不想成为那样的累赘呢~。”雉名听到这种粗暴的言语,感到冷汗都出来了。不提那些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不生孩子的女性,可是还有无论怎么想要都得不到孩子的女性呢……。“所以我就想恭次先生是不是能回来了啊~很期待的。”“……琉璃香小姐,你想和恭次先生结婚吗?”雉名的声调稍微有点高。虽说做梦是个人自由,可这实在是超越了傲娇的超绝空想故事了。琉璃香也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看着雉名。“不是吧。请用常识考虑一下啦。你觉得我能成为本家的太太吗?”丝毫都不觉得。被这个少女说了“用常识考虑吧”,内心真是深感屈辱,但雉名还是不屈地追问着。“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期待恭次先生回来呢?”“因为即使做不了太太,生孩子也是可以的吧。说真心话还是将弘先生比较好,不过那个人超认真的,一点都不肯接近我哦。明明是我比较年轻,真是受打击呢~。他就那么喜欢新娘子吗?”想着其实是我受到的打击比较大,非婚生子什么的还是先不讨论了吧。“将弘先生和太太的感情很好吗?”“我是这么觉得的。其实他们只有周末才过来,平时都是在东京生活的~。”这里也是东京吧——不过没说出来,引开了话题。“那么,是因为无法从与太太的离婚中恢复过来,将弘先生才会到海外去工作的吧。”琉璃香嘻嘻一笑。微妙的令人讨厌的小小坏笑。“那个是撒谎的啦。”“为什么会这么想啊?”“因为吾藤田本家的长子到国外去工作什么的,绝对是不可能的!超级不现实的!主人和老主人也是不可能允许的吧。”对于这点雉名也深有同感。执着于家业继承的家族对儿子的工作单位也要作选择的。极端的来说,不论是怎样的一流企业,需要调动工作地点的都会被否决掉。因为要是远离故乡,在当地永久居住了就会很麻烦。当然,去海外工作这种事就更不用提了。不说其他人,百之喜就是这样。虽然比不上吾藤田家,那副德行其实也是个挺大的地主的儿子。但是,没有把资产灵活运用起来的样子。其实只是拥有着从前传下来的土地,在古老的大屋里百之喜和祖母孤独地生活着,那种生活是极其朴素而与奢侈无缘的。祖先各代延续下来的旧家族子孙们,并没有将此份资产在自己这代卖掉。本来就没有考虑过卖。资产被细心地管理着,一分也不减少,可能的话尽量在自己这代有所增加,然后再传给下一代,都觉得这是当然的事。百之喜除了无能外,更是个天下无敌的大懒虫。资产的增加是令人绝望的,但就算是这样的他,也半点都没有考虑过卖掉土地这种事。要是做了那种事的话,“奶奶的鬼魂会来找我的。”他真心是这么害怕着的。雉名是知道他的祖母的,那时她为百之喜的将来,理所当然般的做好了安排。就职岗位决定的是安定而不用调动的公务员,总有一天会迎来良家的小姐作为百之喜的新娘,这也理所当然地想好了,而她的条件也很具体,比较含蓄同时也很柔和地说道:“要是提到我们家拥有土地什么的,这种人家的就不太好了。”即使只是谈到您家有多少资产、土地有多少坪之类的话题,也会说着“真没教养”“如此无品”皱起眉头的人。遗憾的是在百之喜结婚之前,他的祖母就去世了,不过也许这样更好吧。因为百之喜那个样子,无论祖母怎么努力,好像也不会有人愿意嫁过来的。另一个人,其实鬼光据说也是出于安定的职业这一理由,而经亲戚推荐在役所工作的。“我的一个熟人是经亲戚的推荐做了公务员的。因为说那里比较安定也不需要调动。”“是的,老主人也是这么说的哦~。再说本家的长子就算不做什么工作也没关系的。因为那样不太体面才做了大学研究员什么的,我是不太懂的~,不过只是做做而已嘛。”“将弘不是为了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而移民到海外去研究所的吗?”琉璃香又露出了嘲笑般的笑容。“开玩笑~。要是那种事情的话,主人和老主人肯定会把将弘先生关在土仓里,彻底地斥责他让他回心转意的哦。”那个场面真是有可能出现的,确实令人害怕。“那这次为什么没有那样呢?”“这只是传闻哦。”琉璃香坐在助动车上,一副兴奋的表情,极力把脸贴近了雉名的耳朵悄声说道:“大家都说,将弘先生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连主人和老主人都无法包庇的事——那就是杀人啊!”雉名瞪大了眼看向琉璃香。琉璃香毫无所觉,叽叽喳喳的继续说着。“杀了人之后,就算他是本家的人也要被警察抓起来的哦。还要上报纸和电视吧~。本家的人因杀人而被捕是老主人绝对无法忍受的哦。老太太都晕倒了。所以到外国的研究所去了什么的,完全就是撒谎,其实是主人让他偷偷逃到外国去的,大家都这么传言着。因为不然就想不通了吧,让将弘先生离开本家,由恭次先生补上来这种事,实在是不可能的哦!”雉名的手机响了,是犬槙打来的。“现在就在你后面~。马上就能会合了哦~。”从身后传来引擎的声音,大号的红色汽车在雉名的身边停下了。挂断了电话,雉名对琉璃香说道:“谢谢你了,到这里就行了吧。”“好的,路上小心。”告别了琉璃香后雉名坐上了车。后部座位上坐着百之喜。作为驾驶员的芳猿发动了汽车,副驾驶席上的犬槙转过头来问道:“怎么样?”“不错,了解到很多情况。”芳猿慎重地开着车打了个U形掉头。这是在没有其它车辆的乡间道路上才能做到的。理所当然的,再次从吾藤田家的墙前通过了,芳猿稍稍放慢了速度,犬槙和百之喜都对眼前的墙发出了感慨之声。“果然这就是吾藤田家吧~?”“好厉害啊,这一边都是墙哦。”“里面更厉害哦。”视线回到了正面的雉名,向驾驶员说道:“芳猿,能稍微停一下吗?”看到了路边的自动贩售机,感到有点口渴了,然而犬槙告戒他说:“俊君,这辆车上是禁止喝饮料的啊。”“为什么?”“因为这辆车是银小姐的。推定价值为一千五百万。如果你被银小姐认定为奴隶也无所谓,那就停车吧。”“不用停车了。”雉名立即回答道。说实话,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借这么恐怖的车子……。不能用普通一些的车吗?”驾驶员芳猿喃喃地说道:“只肯借这辆车给我们……”“前面有家小饭店,就在那儿吃吧。我们也都有点饿了哦~。”就是这样,四个男人上午进入了小饭店,点完了东西之后,犬槙对百之喜说道:“趁现在给小凰华打个电话吧。”“哎?要说什么呢?”“就说我们快要回去了,问一下她那里怎么样了啦。那边说不定也有什么动静呢。”“这样啊,这也对哦。”百之喜极其老实地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犬槙又进一步催促他说:“这里会打扰到其他客人的吧~。在人家听不到的地方打比较好哦~。”“嗯。”百之喜老实地站起身来走出了店外。虽然无能但很容易接受别人的意见是百之喜的优点,却被这种十分微妙的借口骗开了老远。“在小太郎面前不太好开口呀~。”犬槙把一到派出所没多久,就听说了那个松沼家的次子死亡消息的情况,尽可能简短地向雉名说明了一下。“阿智调查到那个人的住址之后我们就过去了,运气不错正好和山本巡警碰上了。”当然是装出“开车经过时正巧又看见了山本巡警”这种样子,犬槙他们发挥出不显得莽撞的好奇心下了车,和山本巡警站着谈了一会儿。“山本巡警说这多数是事故死亡,可那里还有个年轻的巡警呢。松沼家是乡下人家,所以有个很大的仓库哦。那个年轻的巡警往仓库里一看,就‘这什么玩意儿啊!’大喊了一声呢。”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的山本巡警和犬槙他们三个人也走进了仓库,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后同时无语了。“你猜看到了什么?”“其他尸体,或者类似的东西吧。”“没有那么戏剧性哦。是白摩托。”“什么?”“我说啦,白摩托。警察执行任务用的摩托车。上面还清楚地写着警视厅。”芳猿插话道:“白摩托队员的制服也有一整套。警徽和配件也有哦。”“死去的是白摩托队员吗?”“不是啦。就算是队员也不会放在自己家里吧。”犬槙说因此山本巡警他们就很混乱,雉名也表情严肃地提出了质疑。“是把市场上的摩托车改装成了白摩托吗?”“大概吧。他好像本来就是这方面的发烧友,做得相当好的哦。”芳猿也表示赞成。“我觉得那个稍微看一下根本看不出区别的。”“他家人似乎也不知道呢~。说这种东西怎么会在我们家仓库里,吓了一跳。”“家人怎么可能没察觉呢?”“俊君,不能小看农村的人家哦。因为还有其它很多放东西的地方,据说这个仓库是被死去的人用来放摩托车和汽车的,家人也很少会靠近。”芳猿又一次说话了。“上面还盖着一块防水布。——不掀开的话,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年轻的巡警好像是个很喜欢摩托车和汽车的人呢。在翻来翻去的时候就‘这什么玩意儿啊!’这样了。”雉名愕然地说道:“说没有发现,还真是漫不经心的家人啊,这是明确的犯罪哦。”“不过呀,这样一来道理不就说得通了嘛。”“什么?”不明白犬槙想说什么,雉名歪了歪脑袋,犬槙瞥了一眼在外面打电话的百之喜。“就是说不愧是小太郎哦。黄濑君被认为是杀害渡边先生的犯人,原因是什么?”雉名一下子愣住了。名副其实的无语了。“难道……”“就是那个难道哦。要怎么样才能在别人车子的后备箱里,放进带血的刀呢?有白摩托的话就很简单了吧。”“不,但是!再怎么说这也……”“所以说你太天真了,俊君。”想起百之喜至今为止的众多成绩,对于这种有言外之意的指摘,雉名无法接着说出第二句话来。“总之去跟黄濑君确认一下喽。你是律师吧。这是俊君你的工作哦。”芳猿也点了点头,轻声喃喃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松沼先生有可能不是死于事故的。”“是哦~。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哦。”犬槙和芳猿都不认为死去的松沼家次子是杀害渡边的凶手。相比之下,他只是作为道具被利用的可能性压倒性的更高。“拥有了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的白摩托和全套装备,接下来就会想自己来装真货了吧~”“会哦。”作为表演者的芳猿深有感触的同意道。“不过,我想他本人不觉得这是犯罪。”“伪造白摩托,以及开着它跑在公共道路上都是明确的犯罪,但阿梓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吧。”看见芳猿点了点头,犬槙继续说了下去。“我想松沼先生大概以为,这是是在帮别人恶作剧哦。现在虽然察觉了,那是为了将杀人罪嫁祸给黄濑君,却成了犯人必须要干掉的存在,不过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很可怕哦~。”雉名还在茫然之中,百之喜回来了。正好此时食物被端了上来,会话暂时中断了。大家都集中精神填饱肚子,可是刚把蛋包饭吃掉一半时百之喜说话了。“凰华小姐说,要把吾藤田兄弟的照片弄到哦。还有,身高也希望能知道。”“为什么需要那种东西?”百之喜抬起头来说道:“据说有个男人一直在纠缠部长的千金。基本上就像跟踪狂一样的,说杀了渡边先生的会不会是这个男人。好像是差点被那位小姐强制殉情了的牛郎这么说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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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名是公关俱乐部“天马座”。“我是第一次来,现在能进去吗?”凰华到访的时候,时针指向十一点,虽然仍在营业中,还是先确认一下。然后一个穿着华丽外套、留着华丽发型的年轻男子,就充满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关门了哦。第一次来的客人一般需要五千日元的费用,不过这次时间比较短,三千日元就行了。如果可以请务必进来看一下。”“可是我不吸烟也不喝酒的,太过嘈杂的环境也不喜欢。”凰华以一种“居高临下”和“顾虑重重”相交织的精明口吻这么说道,男子则笑着点了点头。“请进请进。我们和那种来路不明的店是不同的啊~。我想您一定会很愉快的哦。”一踏入富丽堂皇的店内,就有身着相似外套的年轻男子们一起出来迎接了。由于是第一次来,说明了一下系统,递来了记载着男公关的照片和名字以及具体资料的文件。有中意的男公关便可以叫到桌边来(如果他有空),就是这样的程序。“这样的话,我想和各种人都谈谈吧。”说着,凰华就一个个把男公关都叫来,目的却不是聊天而是他们的联系方式。从对方手中得到名片,在背面写下了询问到的出身地和现在住所、兴趣、经历等等。如此一来就不用提供自己的邮件地址了,男公关们也只以为是收集情报。“凰华小姐,今天这是下班回家吗?”“难不成是演艺行业的人?”“看起来像吗?”“那个嘛,因为一般的OL平时白天都是不会来公关俱乐部的吧。”没错,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刚过。正是一般的公司在办公楼里工作的时间段。最近所谓的公关俱乐部好像从早上就开始营业了。有人会觉得大白天有没有生意啊,不过结束工作的夜店女招待,和工作时间比较自由的演艺圈人士之类都会到店里来,生意看上去还是挺兴隆的。今天的凰华把头发披散了下来,又稍稍化了点浓妆,穿上了对于在公司工作的人来说,显得有些过于鲜艳的服装。原本就是个容貌华贵的美人,如今更是名副其实如鲜花绽放般的艳丽了。“凰华小姐是个大美女嘛。和普通人区别很明显哦。”“莫非是模特之类的?”“怎么会呢。只是个事务员啦。今天正好公司放假。——啊,那个人,能叫过来吗?”装出了一副由于第一次来公关俱乐部,换来换去叫着男公关很开心的样子,第七个叫来的正是凰华的真正目标。“欢迎光临。我叫树绮亚。”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吧。挺高的身材,轮廓分明的相貌,笑容堆砌得有些不自然的男人。凰华做出一付和树绮亚谈得很投机,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之后,慢慢地提出了。“你们店关门之后,你有什么安排吗?”“为了凰华小姐的话,就算有安排也会空出时间来哦。”“真开心。那么一起去吃午饭如何?”对男公关来说和客人吃饭也是很正常的营业,所以连说两次OK之后就一起出了店。凰华带着树绮亚来到了车站前,走进了事先预订好的民族料理店。阳光从大大的窗户中照射进来,是家宽敞明亮的店。或许其实并不需要预订吧。平时的中午,地处日本最繁华的街道上的店,也显得实在很空。在点着各种料理的时候,树绮亚说道:“这里就由我来请客吧。”“不。我来请客。”“没事没事。作为回报,你还要来我们店哦。可以的话再指名我就太高兴了啊。”“那家店我是不会再去了,也不会指名你。——权田陆造先生。”被叫出真名的树绮亚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一开始就是想问你些问题的。只不过觉得在店里问比较困难,才请你出来吃饭的。尾上摩柚梨小姐你还记得吧。”“败给你啦……”褪去了娘娘腔的表情,真名为权田陆造的树绮亚,看起来很为难地掻着头。“凰华小姐,你是杂志社的记者?”“不是。”“那么,是警方的人?”“那样的话我刚开始就会给你看身份证明了。”“那,是私人侦探?”“比较接近吧。”“既然如此的话,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哦。”凰华用一种明显轻视的眼神笑着看着他。“你没资格做男公关呢。现在我是你的客人哦。连让客人开心都做不到?”原本性格是称不上成熟和稳重的凰华,对这种把女性当作ATM机或者信用卡来同等考虑的家伙,一点都不觉得有恪守礼仪之道的必要,容姿有如红色蔷薇般华美,然而言行有如冰之女王般寒冷。但是,权田是不会在这种程度下屈服的嬉皮笑脸地反驳道:“别这样啦。这是误会哦。我可是拼着命想让凰华小姐开心的呢。”“你告诉我那件事,我就最开心了。”“嗯~。那怎么办呢。要我说也可以,那样的话,还是你再来我们店里吧。那时候开瓶香槟我就很高兴了啊。好吗?”“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事。你可不值得我花上好几万。”“呜哇,好严厉啊。”被贬斥了,不知为何还很开心地笑着,凰华也讶然地露出了微笑。“不能说是因为部长给了你封口费吧?”“对对。什么呀,你不是明白的嘛。”“我想知道的不是摩柚梨小姐的事。是把你介绍给摩柚梨小姐的那个人哦。”“你看你看~,果然不就是记者嘛。那家伙,被人杀了哦。堂堂一家上市公司的职员惨遭杀害,很想知道其中的情感纠葛是吧?”凰华这次终于冷笑起来。“你知道这其中有情感纠葛呢。”“那个嘛,算了吧……”被指出要害的权田话语含浑起来,此时料理送了上来。两人暂时先专心吃起了饭,先不论味道,这气氛实在是太糟了。按礼貌是想说这真好吃的,不过两人还是默默地吃完了,然后权田以探寻的语气搭起了话。“凰华小姐,你是觉得渡边哥被杀的案子和摩柚梨有关吗?”“你为什么这么想?”“有种感觉吧。不过嘛,事到如今也没关系了。反正我听说杀了渡边哥的犯人也被抓住了。”“那个人说不定不是犯人哦。”“真的?”“所以我要来找与渡边先生关系很好的你问问,印象里有什么对渡边先生抱有怨恨的人吗?”“……你这么说我也想不起来啊。再说,我们关系也不是那么好。”“接受了那种请求,还说关系不好。我可不相信呢。”“有客人介绍过来谁都会很乐意的嘛。”无视了权田的话,凰华继续质问着。“渡边先生让你去诱惑摩柚梨小姐的事对谁说过吗?比如摩柚梨小姐的父亲?”“开玩笑吧。那种事要是说出去,我非被摩柚梨的老爹砍死不可。”看起来能明白这一点的头脑还是有的。似乎想起了什么,权田忽然眼睛一亮,靠近了凰华。“那个呀,凰华小姐。你还是下次再来天马座啦。那样的话,我就告诉你一样很有价值的事情。”“我希望现在就知道。我可不想浪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了重要的客人哦。”“这样的话,如果我说能介绍客人给你的话,现在就能告诉我一些有意思的事了吧。”“是说把凰华小姐的朋友带来吗?那是很开心,不过仅此而已的话……也不可能介绍给我一两百个人吧。”凰华从包中取出了手机说道:“质和量,你喜欢那种?”“哎?”“要数量的话东京市内的女性的联络方式,这里面有两千人份。”权田的眼睛惊讶得瞪圆了。“要质量的话有‘平、上、特上’三种,你喜欢哪个级别的呢?”在错愕之中权田说道:“……我随便问问,‘平’是什么程度?”“BMW或奔驰C系。在市内有住宅。当然是没有外债的。——记录有三十二个人。”“……那么‘上’呢?”“奔驰S系或CL系。在国内有多处房产,都设在高级住宅区。没有外债。二十一个人。”“……‘特上’呢?”“配有驾驶员的大型豪华轿车又或是私人直升机。在夏威夷拥有公寓套房和私人海滩。在全世界有好几个别庄。七个人。——哪种比较好?”权田的眼神变幻不定,换了个脸色探过身去。“你真的可以把那些人介绍给我?”似乎立刻就想动手抢的样子,但凰华又把手机拿远了,正面盯着权田说道:“你可别误会啊。我没说要把邮件地址给你。你如果不经允许地硬来,是要关系到我信誉的。我的意思只是可以为你作个介绍哦。”“就是说把我给卖出去吗?”“我说了是介绍吧。即使是绍介了,这个级别的女性也不是一般的忙,不知道是否会有空到新宿来。我是说可以发个邮件给她们——过一年也没关系,可以的话请麻烦关照一下‘天马座’叫树绮亚的男孩子——这样。”权田听着听着脸就白了,看起来是判断出其中的好处太少了。“我看还是算了吧。就算介绍那样的客人给我,好像也会有很麻烦的事情吧。”“已经很麻烦了哦。”凰华平淡地说道。“如果你现在什么都不说就回去的话,我就把你和渡边的关系都告诉尾上部长。”“呃!”“尾上部长会很生气吧。本来以为你是卷入女儿强迫殉情之事的被害者,因此才赔礼道歉给了你封口费的。要是知道了事实上你却是与渡边先生共谋,从一开始就打算诱惑摩柚梨小姐,从而主动接近她的话……”“等一下!饶了我吧!”凰华再次把手机展示给脸色发青的权田看,说道:“做为男公关你应该很擅长估算损益吧。不在乎质量的话,很快就能增加客人数量了哦。让经常来新宿的女孩子们,对你的名字留下印象是很简单的。另一方面让尾上部长知道之后,通过起诉要求支付精神抚慰金,相比之下哪边划算呢?”“不会那样的啦!我肯定会被干掉啊!”“你那是自作自受。”“呜哇,你还真厉害啊……”权田一副无比为难的样子抱着脑袋,可短暂考虑之后,说出了意外的话。“你知道杀了渡边哥那个人的长相吗?”“是这个人哦。”凰华将黄濑隆的照片递了过去,拿到手上的权田仔细看了看照片,喃喃道:“……不对啊。”对这难以理解的话,凰华敏感地作出了反应。“你有猜到谁是犯人吧。”“我说啦,能不能放过我啊。要是说出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谈到摩柚梨了啊。”“我想知道的只是渡边先生被杀的理由哦。对摩柚梨小姐的过往没有兴趣。就算听到了,估计很快也会忘记。不快点说的话,发给女孩子们的邮件内容就要渐渐改变了哦。‘天马座’的树绮亚是个连好好的接待都做不到的糟糕男公关,所以根本不值得去看,想让我这么说吗?”权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懂了。那,你就当没听到过吧。摩柚梨呀,是个脑子非常不好的女人哦。简直让人觉得,明明是大学毕业能说两国语言的大小姐,怎么会那么笨呢。”“具体来说?”“那女人,脸蛋和身材都很不错哦。衣服也是很值钱的名牌货,很容易吸引男人。这也是当然的吧。摩柚梨对此特别在意而骄傲。因为觉得‘有男人粘着她’等于‘有女性魅力’,有稍微好点的男人诱惑她就无法拒绝哦。——就这样,把在各种地方的宾馆里和男人睡过的事,轻松地都对我说了。”脸上僵硬得像戴了面具一样的凰华问道:“为什么故意做出这种引起争吵的事?”“所以说就是为了争吵啊。我生气的话,就会说‘你是因为爱我才嫉妒的吧’这种在脑子里自动转换出来的话,我要是愣住了,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哦,就会变成‘因为你爱我才会原谅我’这样。——说实话,我真心能理解渡边哥的心情哦。那种女人,实在是不能认真对待的。”对于这点凰华也是完全同意。“摩柚梨小姐到底是想要哪种反应啊。是希望被愤怒地指责呢,还是想得到恋人的宽容和安慰呢……”“那个嘛,我觉得她是想让我对她发火吧。不过,也不是想被辱骂,也不是想被约束。看到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就会安心吧,我平息之后好像又很开心啊。‘树绮亚真是的,嫉妒了呢。真傻啊。我真正爱着的只有你一个哦’就这种感觉。”对这实在不觉得有男人能够接受的说法,凰华错愕地指出:“那已经不能说是脑子不好了吧。应该用没有大脑来表现哦。”“就是这话。真的是,让人感觉她脑子究竟塞了些什么啊。我是为了赚钱没办法啦,但是和那种女人,就算是搞错了也不想结婚呢。”严肃地点了点头,权田继续说道:“就算跟渡边哥订了婚约之后,摩柚梨还是随便和男人玩着。我想那些男人也是明白这是在玩的,不过其中嘛,却有一个男人,不知道是不习惯这种玩法,还是不了解摩柚梨的白痴程度哦。”“摩柚梨虽然只是在玩,但对方是认真的。是这个意思吧?”“哎呀,都认真到了很糟糕的地步啦。我有一次,和摩柚梨在一起的时候,被他找了麻烦啊。”“在哪里?”“在宾馆的吧台。那家伙,看摩柚梨和我——也就是其他男人在一起嘛,好像就完全失去理智了。气氛很紧张啊,我都觉得要被杀了呢。”当时宾馆里的人总算把那家伙劝服,请他离开了。“摩柚梨小姐那时候怎么样呢?”“那个嘛,说着‘树绮亚和他为了争夺我的爱战斗吧!’已经陶醉其中了哦。我是觉得烦死了。——那个男人,该不会是有点妄想症的类型吧。好像坚信着摩柚梨和自己是两情相悦、定下了婚姻誓言的关系。——所以啦,我也跟他说了,摩柚梨是有正式的婚约对象的。”“那是当着摩柚梨小姐的面吗?”“当然。不然就没意义了嘛。当时也是为了让摩柚梨高兴啦。”“……对此感到高兴?”“很高兴呢。‘有三个男人这么充满热情地争夺着我’,好像就是这么自说自话地妄想着的。”“三个……难道把渡边先生也算进去了?”“那当然不会没有嘛。光是‘婚约者’这个称呼就足够了哦。跟我想的一样,那个家伙,彻底发狂了啦。大叫着婚约者什么的肯定是撒谎,那到底是什么人,然后摩柚梨又细致地回答了他。‘是个叫渡边三成的人哦,是我爸爸的部下’这样啦。都来不及堵上她的嘴哦。”凰华也实在是惊呆了,叹息着说:“她到底有多白痴啊……”“对,真的是个白痴哦。因为有‘摩柚我是个美女,所以男人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呢’作为她的原罪符啊。”“那应该叫免罪符。”“呜哇,凰华小姐,真是毫不容情啊。”被指责了的权田耸了耸肩苦笑着,露出了难得的严肃表情。“这是我个人看法……不过听说渡边哥被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个男人哦。因为他对摩柚梨的执着已经到了异常的程度啊。那种女人,本来要是他跟我说的话,马上就可以让给他的。”“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吗?”“不知道。直接去问摩柚梨不就行了嘛。”“我不会去问她哦。”“为什么?”“摩柚梨现在还在住院。——是不开窗户、个人房间从外面锁着的医院哦。除了亲人之外连见面都不行。”“啊,是吗。”对权田而言,已经无法再从她身上赚钱的摩柚梨是毫无价值的,作出了这样冷漠的回答,然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吧,沉思着喃喃道:“终于无法区分现实和妄想了吧。在那里面也许更幸福啊。”“你如果看到当时的那个男人能认出来吗?”“大概吧。——至少肯定不是刚才那张照片上的人哦。虽然也是差不多的文雅男人,但是略微更邪气一点,感觉像是个小时候很顽皮的家伙。”“说不定会有其它照片要给你看。到时候还能请你帮忙吧。”“当然了,为了凰华小姐我十分乐意。”“最后还有一件事,能告诉我你是如何与渡边先生结识的吗?”“渡边哥,以前做过男公关哦。”爽快地说了出来,却是个令人意外的事实。“大约七年前吧。上学的时候,说是想要出去玩的钱,就做了哦。相当有人气的呢。当时的同僚就是我。——不过,现在貌似还在干啊。”嘴快漏出来的话被瞬间捕捉到了,凰华讶然地说道:“渡边先生应该是爱丽舍的正式员工吧。”“所以说是打工啦。”就连凰华也实在是震惊了。一家上市公司的员工居然打工做牛郎,真是难以置信的事。被公开的话免不了要接受处分。凰华毫不迟疑地探出了身子。“这件事也详细地跟我说一下吧。”“那么,刚才提到的那些有钱的女人们,真的会帮我打招呼吗?”“这样啊……”凰华把玩着手机,慢慢地吊着对方的胃口。“特上级的一个人现在正好在日本哦。帮你请她到店里来玩一下也是可以的吧。——要怎么办呢。”“凰华小姐,拜托了。我给你行礼了!”大幅度地拜了一下,权田也探出身来。“渡边哥,曾经送了摩柚梨相当多的礼物,名牌皮包啊戒指啊之类的啦。我其实是从摩柚梨那里收礼物的,可对渡边哥来说那是上司的女儿,所以必须要讨好她才行嘛。渡边哥自己,也是一身高级手表、定制的皮鞋之类的,很昂贵的东西哦。那个样子普通的公司员工的工资是绝对不可能的啦。”对这一点凰华也有同感。“看到他居然有那种男式手表确实想不通,那价钱简直都可以买下一幢房子了。”“啊,不愧是了解的呢。我们也是因为经常收到啦,对这些东西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不是渡边哥的表那么贵的东西吧。好像是叫爱彼的chronograph吧?反正一两百万是买不到的。我也知道他还在摩柚梨身上花了不少钱,就问他到底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他就笑着回答说,是以前的客人现在还在给他钱哦。”“渡边先生在哪家店里工作呢?”“对这方面渡边哥是不提的哦。被别人看到了向公司报告的话,立即会被炒掉吧。女客人也是哦。我们的客人也有这样的所以我知道,其实有些是大户人家的太太——比如说丈夫有社长啊官员之类名头的女人,来玩也是偷偷摸摸的。要是被丈夫发现了在和男公关玩的话,搞不好要离婚的,那种事被附近邻居知道了的话,估计会羞耻地无法走出门了吧。还是很在乎自己的体面的。虽说对年轻男人有兴趣,也想试着约会,但是绝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渡边哥就是满足了那些女人的需要吧。”“意思就是,与其说他是在打工做男公关,不如说是他个人与女性交往,来赚一些零花钱是吧。”“不是女性,是女性们啊。而且渡边哥会清楚地说明‘这是约会代理业’,说不能接受的女人是不会去见的呢。”“那种代理业中包含出卖色相吗?”“这个嘛,谁知道呢。”“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吧。”权田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以为渡边哥是怎么能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一直打着这种工,直到现在的啊。就是因为他的嘴巴特别紧啦。我知道的只是渡边哥在做晚上的打工,拥有好几个‘钱包’,以及他和摩柚梨订婚之后还在继续打工而已啦。虽然你或许不相信。”凰华无言地盯着权田看,露出了微笑。“好吧。谢谢你有趣的故事,我很开心。按照约定,我会和特上级的女性联系的。但是,能否让她满意就要看你自己了哦。”这么说着,凰华拿好付款单站起身来,此时权田以探寻的语气问道:“那个,凰华小姐。关于刚才的那个排名表啦,凰华小姐是哪一级别的?”“我是平以下的。房子是租的,也没有车。——年收入连两千万也不到啊。”对于轻快地说出的这种台词,世界上想必难得会有不上钩的男公关吧。“下次和朋友一起再来店里玩哦。真的拜托了!我会等着的啊。”不顾满脸挂着笑容、展现着极好态度的权田,出了饭店之后,凰华向着新宿车站的方向走去,路上打了个电话。“喂,银子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能请您有空移步到公关俱乐部去一次吗?因为所长工作的关系,约定了介绍富裕的女性过去的。是的,当然,您随便应付一下也没关系。甚至您把他教训得体无完肤的话,我会觉得会更开心哦。——是的,拜托您了。过一会儿,我会把店的地址和男公关的照片发给您的。——那么就这样。” 从狱井站上了车的雉名,刚好赶在下午的接受见面时间内,会见了东京拘留所里的黄濑。“你最后一次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是什么时候?”“我说了很多次了,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啦。因为平时都基本不会用的。”“黄濑先生。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请问一下……”尽管自己对自己说,不管再怎么样这种可笑的事情实在是不太可能发生的,可对于过去二十年的历史中、百之喜华丽的实绩却没办法无视,雉名艰难地询问着。“这说到底只是个假设,案发当天的晚上,您开车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有没有白摩托交警执行公务,打开您的后备箱调查过?”黄濑隆呆呆地张开了嘴,“啊!”的叫了一声。“是啊,的确有。被拦下来过。明明既没有超速也没有闯红灯却鸣响了警报。我想这是什么事就停了下来,说是附近发生了案子,要调查车辆,让我把后面打开给他看看。”“……那,你就打开了吧?”“那当然是打开了哦。律师先生在这种时候,难道会无视他逃跑吗?”“不会。”实在是感到非常遗憾地回答了“不会”。“是个什么样子的白摩托交警还记得吗?”“当然不记得了啦。他戴着头盔,光线又暗,不会特地去看人家长相吧。”“那个警官——具体做了些什么呢?”“具体的其实也……很普通吧。看了看后方的座位之后,说‘把后面打开’,我就照他说的做了,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就啪嗒一下把后备箱关上了,说‘好了,你可以走了哦’这样……”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在这种时候看起来,是极其普通的交流方式,然而雉名开始有些头晕了。“您那个时候,从驾驶座上下来了吗?”“怎么会呢,我还是坐着啦。当然他叫我下去的话我是会下去的……”就是说驾驶座上的黄濑即使回头看,由于打开的后备箱的阻挡,也是看不到警官的手的。伴随着头晕,雉名又出现了剧烈的头痛,然而这里又产生了一个重大的问题。黄濑离开公司时渡边还活着,如果黄濑这一证词是真实的,之后渡边被杀,就需要凶器“追赶上”黄濑的车才行。“从公司到您家,上班路上需要多长时间?”“那个根据道路情况是完全不同的。”“深夜的话基本上路就很空了吧。”“是吧。不过那天晚上花了很长时间啊。”“……什么意思?”“那天晚上到处都是禁止通行的,回家的话要绕很远的路。”一般回家需要五十分钟,但是他说案发当晚花费了将近两小时。即便不是这样离开公司也已经很晚了,精疲力尽地回到家的黄濑隆澡也没洗,倒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似乎是慌慌张张地打理好之后,从家里冲出去的。当然也没有确认后备箱之类的,被交警拦下来调查的事也忘记了。听着他的叙述,雉名的情绪越来越向着恶化直线发展,原因不明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禁止通行的理由是道路施工吗?”“哎?这个嘛,我想应该是吧……”“没有看到道路被挖开的现场吗?”“怎么说呢。有点记不太清了。写着禁止通行的公告板和连着锥形路标的障碍物似的东西把路堵住了,警卫员挥舞着红色的警棍站在那里。平时的路确实都不能走了哦。”这种状况下,首先是没有驾驶员会考虑,突破堵着路的警卫员和障碍物的。“第二天早上就能通行了吧。”“是的。”“您刚才说‘到处’是吧,大致有多少地方是禁止通行的?”“这样啊。我觉得肯定不止两个地方。大概三到四个地方吧……”要故意这么做的话必须有相当多的人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吾藤田家是有着可以动员人员的环境的。有可能与死去的松沼一样,没想到这是犯罪,只以为是帮忙恶作剧。剩下的只有获得凶器的方法了。与渐渐强烈起来的糟糕预感拼命地斗争着,雉名慎重地提出了问题。“您家里装了报警装置吗?”“没有。为什么这么问?”“——我只是猜想,在渡边先生的案子之前,您家里该不会有窃贼进去过吧?”再次“啊!”的一声。“是啊,确实是,有被偷过。九月的——什么时候来着,就在那起案子之前不久。”原因不明的头痛已经没法好转了,雉名暴发出了怒火,对着黄濑用力咬牙说道:“为什么之前都不把这些说出来啊!?”黄濑在紧张气氛下非常吃惊,胆怯地反驳道:“说为什么,因为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嘛。也没被偷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把作为凶器的刀呢?”黄濑再次张大了嘴。“您是这么证言的。那把登山刀一直没有用过,连自己有这把刀都忘记了。被窃贼侵入之后,您确认过那把登山刀确实还在家里吗?”处于愕然之中的黄濑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警察来了之后,让我确认一下贵重品,存折和印章还有房产证书都没事……我看到这样就安心了……”附近的邻居看到了逃跑的犯人的样子。根据警方的判断,入室盗窃的人,应该是被附近的人发现了,慌慌张张的什么都没拿就逃出去了吧,因此调查好像也就这么结束了。被害者黄濑说实话也松了口气。虽然对窃贼打破了玻璃窗很恼火,但“重要的东西什么都没被拿走”这一事实,对他来说是更重要的。登山刀一般来说,是算不上什么贵重品的。当时就算被偷了,只要其它贵重品都没事,那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也就不考虑了。至于因毫不知情的杀人嫌疑被关押起来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而到了现在,黄濑在今天之前,连家里进过窃贼的事都忘了。“难道……会是那样的吗?”黄濑隆的脸色变得铁青。“那个时候的窃贼偷走了登山刀……然后用那个杀了渡边先生吗?”“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雉名也只能发出呻吟。这是极其严重的事态。如果这个推理(其实不是那么高级的东西,只不过是胡乱猜测)是正确的话,犯人是知道了黄濑隆的住址,事先入室盗窃得到了凶器,有预谋地杀害了渡边之后,把黄濑隆栽赃了犯人的。“黄濑先生。你有印象谁会怨恨你吗?”“在九月十七日之前我会回答渡边先生吧,……可是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实在想不出来。”黄濑隆这样说着,抱住了脑袋。“骗人的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雉名也完全有同感。会见结束之后,在拘留所长长的走廊中走着,雉名心有余悸地啧了一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百之喜随便走走就碰上了线索。明明是就算客气的来说都称不上能干,甚至关键的味道一点都闻不出来的废狗,为什么总是能碰上这么多余的事实啊。百之喜太郎,太可怕了。 离开拘留所之后,雉名打开了手机电源,收到了鬼怒川宪子的回信。在乘着电车通往小菅的路上,雉名发出过一封邮件。内容是说已经去狱井的老家拜访过了,希望能在近期内见个面。而作为回复,说是明天就可以抽出时间来。这是令人高兴的,不过此处又附加了难以理解的建议。“我觉得你再去和我侄女夏子谈一谈比较好哦。”吾藤田夏子的联系方式也留了下来。雉名皱起眉头盯着手机看着,稍稍考虑了一下,给宪子打了个电话去询问。“关于和您侄女见面的事,如果不是我去也没关系吧?”“是啊,我想那样比较节省时间吧。我让侄女和你的朋友见个面如何?我会先跟她说好的。”“我明白了。”此后,雉名和百之喜还有凰华互相交换了各自的情报,定下了明天的安排。吾藤田夏子那边,由凰华发了邮件过去。打招呼说是由宪子介绍的之后,提出了希望能尽快见个面的要求,很快就有回复来了,她说明天傍晚可以来见个面。于是就成了由雉名去见鬼怒川宪子,而百之喜和凰华去和吾藤田夏子见面的情况。然而,第二天一早收到了江利发来的邮件。说是希望今天中午见个面,不知能否抽出时间来。与宪子的会面是在傍晚,所以中午是有时间的。对自己来说是方便的,不过雉名在想,她不能等到下班时间之后,不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吧,就约好了在江利公司附近的餐馆见面。尽管天气晴朗,风却有点冷,穿着厚重衣服的人看起来很显眼。时间很充裕,就先点了杯饮料慢慢等着,这时江利快步走来了。“雉名先生,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了。”“没事。”雉名选的座位在一楼的窗边,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色。雉名点了和风鲜菇通心粉和咖啡,江利点了商务套餐。女服务员走开之后,江利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严肃表情。“其实是昨天,恭次联系了我。”“昨天什么时候?”“我离开公司以后。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想马上见面……。恭次的声音听上去真的很开心。然后就和他一起吃了晚饭……”江利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怎么都有点说不清楚的样子,却突然进入了主题。“说是他的家人同意我们结婚了。”“你说什么?”雉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江利也无法掩饰比喜悦更多的困惑。“我确实是感到很开心,可是他说估计那是因为赢得了无罪判决的缘故,我就吓了一跳。问他是怎么回事,就说昨天有个律师到他老家去过了——那就是您吧。”“是啊。”“吃完饭之后,通过恭次的手机跟他父母通了话。——按他父亲的说法,经过艰难的考虑,家人的不检点与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对这次的案子也只是反应过剩了,如此情绪化的做法实在是很抱歉,希望你接下来再考虑一下与恭次结婚的事——。在这之后接电话的他的母亲也是……这么说很奇怪,不过有点低声下气的感觉,好像真的深感内疚地向我道了歉。说我不知道恭次居然这么深爱你,但愿你能原谅我们轻率地说出了让你们分手的话。”“忠孝先生和纮子太太是这么说的吗?”“是的。我是亲耳听得清清楚楚的。此外他父亲还说,并不是想对你弟弟不利,但是,今天到我们家里来的律师说他提出了无罪的主张,然而我认为这不是明智的做法。审判的长期化是显而易见的。相比之下力争不可抗力或精神异常,才能更快赢得胜利,这也是为了你弟弟着想吧。总的来说,就是我们家会安排优秀的律师,你把雉名先生解雇了吧,这么劝说我的。”雉名愕然了。这简直就是青天霹雳,可同时他坐正了身子思考起来。江利的表情也充满了不安的神色。“这是他哥哥的婚礼之后我第一次和他父母说话,可是因为从恭次的口中得知过,他的家人绝对不会允许我们的事,我也问了他。我说得很直截了当,迎娶杀人犯人姐姐也没关系吗这样。然后他就说,爸爸确实认为这一点是个问题,不过,听了详细的经过之后,觉得你弟弟也有许多值得同情之处。刑满释放之后的事也不用担心,工作岗位我们也会作好安排,一切都放心交给我们就行了。”雉名紧紧地皱着眉头询问道:“你相信这种理由吗?”江利以寻求帮助的眼神看着雉名。“所以我想来问一下雉名先生,昨天和他们家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雉名把自己昨天的行动做了个大概的说明,尽量注意着以一种不显得是中伤的方式,将吾藤田家的众人对江利的态度表明了出来。“我问他们,如果隆君获得了无罪判决,是否会同意您和恭次先生的婚事,忠孝先生和纮子太太都断言道那是不可能的。”江利深深地叹息道:“果然如此……”“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也非常值得庆幸。因为他们两位都极其清楚地把自己的意图传达给了我。”“哎?”“那边——我直接说吾藤田家也可以吧,其实就是这个意思,隆君如果被判无罪他们会很为难。希望他作为杀害渡边三成的犯人而服刑。”“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那样?”雉名略微有些迷茫。踌躇着应该对江利讲到什么程度,不过她早晚都会知道的吧。“昨天,狱井镇有人死了。”江利惊讶地问道:“是谋杀吗?”“不知道是谋杀还是事故,死去的是一个名叫松沼毅的年轻人。”把在他家的仓库里发现了伪造的白摩托的事,以及昨天和黄濑隆交谈的内容都说了出来,江利的表情凝固了,探出身来。“那么,是那个叫松沼的人把渡边先生……”“不,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这样的话吾藤田家也没有转变态度的理由了。”“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松沼毅是杀害渡边三成的真正凶手,此后的调查也会将之查明,确认嫌疑犯已死的文件一旦送检,隆君就会被名正言顺地无罪释放。我也没有出场的必要了,然而恐怕并非如此。吾藤田家对此是知情的。”江利看上去真的搞不懂了的样子,恰好此时食物送了上来。两人都暂时专心填起了肚子,之后到了只等着点心和咖啡的状况下,雉名再次说了起来。“吾藤田家的众人是很清楚的哦。隆君被伪造成杀害了渡边先生的犯人的过程,死去的松沼毅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然后恐怕还有究竟是谁杀了渡边三成吧。”察觉到雉名沉重而苦涩的语气,以及他所表达的意思,江利的脸色渐渐地变青了。“吾藤田家在包庇那个人。其结果就表现为昨天晚上恭次先生的行动了。”“怎么会……不是的!不是恭次!”“我并没有说是恭次先生。吾藤田家的众人要包庇的另有其人。”似乎想到了他的意思,江利一下子惊呆了。“他哥哥?怎么可能,那是不现实的。他哥哥现在不在日本。”“现在,是吧。”“不,夏天开始就不在了。我是听恭次说的。他哥哥是今年八月份出国的。”“稍稍有些不对呢。向家人表达出国的意思确实是在八月份,不过实际出国应该在很久之后的九月末哦。”不必再特地说明案发的日期了。就算不指出,江利也不会忘了那个日子。她大口喘息着说道:“九月十七日他哥哥还在日本吗?”“是的。”“…………”“最奇怪的就是,用那种只会让人觉得很牵强的理由,对您说了要让我退出的话。总之,对吾藤田家而言,隆君获判无罪是不能令他们满意的,希望他能成为杀害渡边三成的犯人。——极端来说就是这样。”“…………”“椿小姐,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不明白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的。”只要把你弟弟作为替罪的犯人交出来,同意你和儿子的婚事也是可以的。就是这么回事。江利俯下苍白的脸,沉默了。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似乎是下定决心般地抬起了头,正面紧紧盯着雉名看着说道:“雉名先生,非常感谢您。我会付清到今天为止的咨询费用,请您报价吧。”“椿小姐!”“我会想到向律师求助,就是因为可能无法和恭次结婚了。因为他父母说不能让儿子和杀人犯的姐姐结婚的。既然如今他父母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还说会为我弟弟聘请其他律师,我也没办法予以拒绝了。”雉名的脸色大变,探出了身子。“您是说只要能和恭次先生结婚的话,即使隆君因无辜的罪名被判有罪也无所谓吗?”“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说,我不能不顾及那边的好意。”“这是同一个意思吧。你知道吾藤田家提出这种要求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以此作为理由的话,你就和共同承担犯罪没有区别了哦。”雉名的态度严肃得仿佛站在法庭上一样,对此江利也板起脸反驳了他。“是说我无视正义吗?是说我回避真相吗?如果想这么说的话就请闭嘴吧。我可不想被一个,使明知是罪犯的人无罪,以此为工作的律师这么说。——当然,还有把明知是无罪的人定为犯人的检查官也是。”遭受到这样的反击还是第一次。这个和那个不是一回事!——这话说不出口,雉名拼命克制着自己,努力冷静下来。“或许我确实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这关系到隆君的一生。”“也关系到我的人生。”“…………”“弟弟的一生和自己的人生,要让我作出选择的话,我只能给出被人说是薄情的答案了。”“…………”“再说我弟弟的案子,要为无罪立证是不现实的吧。就算那边不说我也明白,不知多少律师都告诉过我了。说是更应该通过争取同情的战术来获得减刑,那边也是相同的看法,还说会为此安排最合适的律师。我有理由拒绝吗?”雉名也罕见地露出了走投无路的样子,询问道:“椿小姐……对于您来说恭次先生是那么重要的人吗?”“当然。”“可是,恭次先生至少对您说了一个谎。他父母要他和您分手,是在隆君的案子发生很早之前的事哦。将弘先生离开日本的可能性变大是在八月份。那时,吾藤田家就对恭次说了,命令他和您分手以继承家业。”“我知道。昨天恭次对我说过了。”“…………”“我们一直谈到了深夜,在小饭店里。恭次说——大哥离开之后就要由自己来继承家业,因此而分手这种话对江利你说不出口,我想你也不会理解的。但是爸妈又逼着我快点分手,正在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就发生了那起案子。”据说吾藤田恭次是一脸悲壮地这么倾诉的。听说隆君被捕的时候真的很吃惊,觉得江利很可怜。同时也想到可以用这个作为借口提出分手。自己太卑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事到如今也许已经晚了,但只要江利能够原谅,希望这次两个人能重新开始——。雉名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女人最常见的话是,你爸妈和我你选哪边?——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吧。”“我也确实这么说了,他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只选一边。”不过,这对于女人来说,就是放过这种没用的男人最有决定性作用的言语了吧。雉名没有见过吾藤田恭次,厌恶地想着他到底是个怎样的软弱之人,此时记起了凰华的委托。凰华的意思很明确,要的不是吾藤田将弘,而是吾藤田兄弟的照片。恭次的不在场证明只有江利的证词,于是随意地问道:“如果有恭次先生的照片,能让我看一下吗?”江利把手机里保存着的照片展示给他看了。和江利肩并着肩,露出略显羞涩的微笑。如同预想的一样白皙的皮肤,说好听点是温柔,说得难听点就是毫无气魄的印象,不过确实是个美男子不假。“他看起来身材很高吧。”“是啊。有一米八十。”“这张照片,能发给我吗?”“我是无所谓,你有什么用?”“拿来发个照会。因为百之喜和凰华小姐说不定有必要和恭次先生见个面。”江利很快地把照片转发到了雉名的手机上。这个操作完成之后,江利还是盯着恭次的照片看着,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隆作为杀人犯被逮捕的时候,恭次还鼓励过我。当时他父母已经认真对他说过,要他和我分手了,在那个情况下本来可以直接提出分手的,可他似乎已经彻底忘那件事,比我更加震惊,比我更加受打击,拼命地安慰着我。就算真的是你弟弟做的,不管你弟弟是怎样的人,自己的感情也是不会改变的,恭次这么说的时候……我开心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即使恭次是犯罪者的弟弟,他也是没有犯过任何罪的。我不想以那种理由责怪他。”江利的挣扎说到底也不过是热恋中的软弱而已。雉名没有无情到当面指出的程度,但错愕确实是有的。不管当时恭次的态度如何,结果还是接受了父母的说法,选择了和江利分手,刚想说对于这种男人居然如此相信吗,江利却用一种,好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语气开口了。“但是,那个案子给了他父母决定性的借口,这是千真万确的吧。”说完之后江利以严肃的表情盯着雉名看着。“这次真的是给雉名先生添麻烦了。然后那个,我还有其它事想跟您商量……”“什么事?”“也许您会认为我脸皮很厚吧,可能否请您到我弟弟那里去,重新接受我弟弟的委托呢?”雉名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您觉得这样可以吗?”“当然。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就像他们要求的那样解雇了您。在此之后,我弟弟要怎么做,那也是我弟弟自己的事,我应该没有义务向他父母报告我弟弟的行动。——您愿意接受吗?”这次雉名终于露出了微笑。“其实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委托谁来进行辩护,是以被告本人的意见为最优先考虑的。黄濑隆本人决定委托雉名来辩护的话,吾藤田家派来的律师就没有出场的机会了。对吾藤田家的借口雉名也是有考虑的。在这种时候收手是不可能的。“对百之喜的委托要怎么办呢?”“当然不会取消。因为他们一句话都没提到过让我这么做。我会让百之喜先生继续调查下去的。”雉名的笑容越来越深了。突然提出解雇,刚开始是很吃惊的,但江利好象与外表不同,是个十分刚强的女性。“对您而言,作为吾藤田本家的继承者之妻的立场,应该要处理好家庭关系吧。”江利有些冷冷地笑了起来。“我可没有想过要成为那种人。”“吾藤田家的众人不是这么认为的吧。既然做了本家继承者的新娘,就要遵守家里的规矩,保护丈夫的父母是媳妇的义务,我想他们是这样主张的哦。”这次,江利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某种可以称之为“厌恶”和“嘲笑”的表情。“是啊,以前的媳妇都是这样的吧。在以婚姻将家与家连结在一起的时代,丈夫的父母全都要在一起生活是理所当然的,那是因为无论怎样的父母,都是养育了亲爱的丈夫的人——。是以那种愚昧的理由侍奉着丈夫的父母吧。但那边既然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人,我应该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必须要保护他们才行。”雉名差点大声笑了出来,这对于在和委托人交谈中的雉名而言是很少见的,不过总算还是忍住了。看起来江利在了解到吾藤田家的意图之后,现在打算勇敢地采取不直接对抗的战术。最开始怀疑她是被恋情迷惑了双眼,不去看那不想看见的真相,现在看来,其实是保留着理性和是非观念,微微睁眼偷看着的。说得更进一步的话,似乎还有一点狡猾,这样就稍稍安心一些了。“如此一来,恭次先生的态度就是个问题了吧。”“是啊,的确。我是无法理解的,但恭次好像脑子里认定了,不能违背他父母所说的话。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不过我只能认为他是自愿做了奴隶。恭次分明是完全自由的,想去什么地方喜欢做什么事应该都是可以的,他的父母却好像用无形的锁链把他缠住了一样。我在想他为什么不逃离那个家呢,甚至怀疑到了那种程度是否已经是一种洗脑了。”很担心的样子这么说着,江利的表情紧绷了起来。“我是没有嫁入吾藤田家的打算的。对所谓本家的继承者,也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我觉得被那种东西所束缚实在是愚蠢之极。再说我不是想和什么本家的继承者结婚,而是想和恭次结婚。结婚了之后恭次就是我的丈夫,要将作为妻子的我作为最优先考虑的对象。”“您的意思是准备改变恭次先生的教育吗?我认为这是相当艰难的哦。”“确实是场赌博。但是,我觉得是场值得挑战的赌博。”对于了解吾藤田家各个人物的雉名而言,这是一场看起来败率很高的鲁莽的赌博,然而江利看上去毫无退意。现在先对这份勇气表示一下敬意吧。 8 凰华和百之喜来到了丸之内的某幢高层建筑。(注:丸之内(丸の内,Marunouchi)是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皇居外苑与东京车站之间一带的地区,行政区划分为1丁目至3丁目。丸之内是日本有名的商业街,同时也是三菱集团的大本营)这是一幢租赁楼,从地下到地上五层都是服装杂货店和餐饮店,高层则成了事务所。夏子指定的是三楼的咖啡连锁店。这家店外面就是连着自动扶梯的大型镂空构造,从楼上垂下的巨大枝型吊灯映射得满目辉煌。“所长,请不要这样四处张望。”“哎~,可是很厉害哦。非常漂亮呢。”也许觉得这种华贵的气氛很少见吧,百之喜坐到了位子上还是很开心地向四周到处看着。时间是下午四点刚过。凰华点了意大利特浓咖啡,百之喜则点了加了奶油的焦糖味咖啡。凰华和百之喜都不知道吾藤田夏子的长相,然而一眼看到走进店来的女性,就明白是她了。那是个身材娇小容貌可爱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外表看起来有些柔弱,脚步和身形姿态却充满了活力和快乐,确实是个飒爽的人。凰华想着,肯定是这个人没错,就站了起来,那个女人也发现了。笔直地走了过来,笑着打起了招呼。“我是吾藤田夏子。你就是花祥院小姐吧?”“请叫我凰华吧。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来见我们。这位是我们所长百之喜。”“初次见面,百之喜先生。也请叫我夏子吧。不好意思选了这种不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因为我晚上还有安排。”充满笑容的脸是可爱而富有魅力的,百之喜坦率地感叹道:“您真年轻啊。完全看不出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哦。现在也完全可以随意地穿上振袖的。”虽然明白他是想说赞美的话,凰华还是无言地捅了一下百之喜的腹部。百之喜伴随着“呀!”的一声惨叫跳了起来,凰华无视了他这个样子,向夏子道了歉。“实在是抱歉。他也是这把年纪的男人了,连对女性的礼仪和说话方式都不知道。”夏子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笑着说道:“你是指我弟弟婚礼上的事吧?那样的话请让我订正一点细微的错误。我今年是二十九岁。”“哎?”正痛得表情扭曲的百之喜真心惊讶了。“怪了,那么两年前就是二十七吧。为什么说三十岁穿振袖呢……”“因为都一样啊。在那里过了二十五岁之后四舍五入就成三十岁了。反正已经不年轻了,不管几岁都是没区别的吧。”百之喜的眼睛瞪圆了。“这是严重的暴行啊!对这种事,无论哪个女人都会很愤怒吧。”夏子只是苦笑着不作回答,眼睛瞥了一眼手表。“您有什么安排吗?”夏子连忙摇头。“啊,对不起。两个小时之内是没关系的。今天第一个联系过来预定好了……,我是外资系的,所以不管怎么样时间都很没规律。”注意到夏子没有带着外套,凰华询问道:“莫非,您是在这上面上班的?”“是的。今天是晚班,要工作到深夜了。”百之喜的眼神闪闪放光起来。“竟然在这种丸之内的大楼里上班,夏子小姐真是优秀啊。”“不,没有那种事。我只不过也算是有着从美国大学毕业的资质,才在这里工作的,更优秀的人还有得是。”看起来真的是对别人可以自鸣得意的事,显得很不好意思的人。夏子没有浪费时间。点好的饮料送上来之后,立即进入了主题。“我从叔母那里听说了。你们在调查椿小姐的弟弟——隆君的案子是吧。”“是的。”“百之喜先生的传闻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个极其优秀的侦探,为了那些身背无辜之罪之人,一直奔走奋斗到最后的人物。”不知道是搞错了什么,会让这种荒诞绝伦的传闻进了夏子的耳朵,百之喜在椅子上显得很难受地扭着身子,凰华也急忙予以了否定。“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感觉夏子根本没有把这话听进耳朵里。以严肃的表情,直直地盯着百之喜看着说道:“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在可以的范围内回答就行了。以百之喜先生看来,对他的感觉如何?”那个百之喜一脸难为情的样子看着凰华,凰华代替他作了回答。“现在仍然在调查中,无法给出明确的结论,不过我想黄濑隆先生恐怕是无辜的。”夏子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脸上放着光彩点了点头。凰华询问道:“您和黄濑隆先生认识吗?”“不,我和椿小姐也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因为是与我弟弟结婚之人的弟弟,所以有些担心。”这种说法有些让人耿耿于怀的感觉,凰华故意点了点头。“说的是啊。既然只有隆君的事是个问题,这样他们两人应该也能幸福地结婚了。”听到这话夏子一脸不快地摇了摇头。“不,我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如今我年长的弟弟走了,年幼的弟弟就是本家的继承者了。我实在不觉得我爸妈会同意他和椿小姐结婚的。”一点也没错。夏子对于昨晚的事——吾藤田家向江利提出的结婚条件,还完全不知情。“哎?可是……”百之喜充满疑问地正想将此事说出来,凰华却在桌子底下迅速踩了百之喜一脚让他闭嘴,根据当初所预定的提出了问题。“夏子小姐。虽然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问实在很冒昧,您老家吾藤田家,究竟是一户怎样的人家呢?原本是请教过您叔母的,但您叔母说,此事也听一下您的说法会比较好,于是我们就来请教了。”“你这样当面问我是怎样的人家,我也很为难啊。因为以前我也以为那是很普通的。”“比方说,是怎么样的?”“这样啊……”夏子微微倾歪着脑袋在回忆的样子。由于脚上的疼痛还扭曲着表情的百之喜,此时趁机作出了补充。“其实前几天,我看到了那里的墙,真是个庞大的家族啊。您家是做什么的呢?”“以前好像是叫大名主的。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普通的百姓,战后在市中心买足了土地,现在也有相当金额的地租和房租收入。”“哎~,那就是只靠地租完全不工作的吧。真好啊!”真心说出了这种话来,让人没法收拾。一脸羡慕地这么说着的百之喜,自己就是地主的儿子,就算是进了城,地主的“身份”还是确定的。百之喜家的祖先虽然留下了财产,足够百之喜一个人吃饭毫无困难,但要办那种婚礼还是差得太远。“其实,大致也算是有工作的哦。是否能赚钱暂且不论,我祖父是地方议员兼镇长后援会长兼民生委员,父亲也接受了地方关联企业的顾问之职。其它应该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头衔。”换言之就是名誉职务了。“吾藤田家在镇里有大量的亲戚,每个月最少有一次,会以什么理由把亲戚们聚集到家里来。地方的活动和聚会也很频繁,家里一年到头都是有客人来的。由于这个缘故家族旅行也一次都没去过,生日和圣诞节也是少得我都想不起来了。父母都是这个样子,孩子们自然也不会为父母庆祝生日了吧。父亲节和母亲节也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到了小学高学年的时候,父母倒是开玩笑地缠着我说过……。可是,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有‘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这样的感觉了。说到底那种家庭,根本没有那种气氛,可以特别庆祝什么事。”对此不仅是百之喜,连凰华也很惊讶。百之喜瞪圆了眼睛说道:“可那是母亲节哦。小学里没学过要送康乃馨的吗?”“学过。所以最早是送过的,和画着母亲画像的图画一起。但是,正好在那个时候,法事啊葬礼啊婚礼啊什么的都碰到了一起,母亲经常出门忙得头晕眼花。母亲节那天对她说节日快乐,把花送给了她,也只是回答‘好好,谢谢你了’就结束了。”“…………”“之后是,这样吧。从懂事之后开始就有了父母决定好的婚约对象,小学两年级的时候就被那个孩子要求付陪嫁钱,以婚期会太晚为由被全体家人反对读大学,大致就这些吧。”这次百之喜真的眼神都呆住了。“……那样,能称之为普通吗?”凰华也全面同意百之喜的看法。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对百之喜的说法表示赞同的时候,仅限于出现了那种,让人怀疑世间常识和自己感觉的不合情理之事的时候。“所以小时候就觉得不可思议啊。暑假和寒假结束之后,学校里的朋友们都会很开心地说一些,去乡下玩啊、全家去海边玩啊、去滑雪啊之类的事吧。为什么可以到那种地方去呢?我就不能理解。暑假有盂兰盆节,寒假有新年,平时不会来的远方的客人,都会一批接一批地轮流过来,为什么可以离开家出去呢?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知道这些还真是可怕的事情。本可以不管的,但百之喜此时又插话道:“还有春休保留着哦。”“亲戚的孩子们的毕业式、毕园式、入学式、入园式、毕业贺宴、入学贺宴都集中在一起排满了。还有一堆就职贺宴和退休慰劳会。”百之喜深深地低下了脑袋。“……我失礼了。”“你们知道将弘离家出走的事吗?”“是的。好像预计不会回到日本了吧。听说就是因此才让恭次先生继承家业的。”“正是如此。通过这件事你们也能明白了吧,在吾藤田家最重要的就只有长子。长子不在了就让次子继承家业,然后此时那个继承者就是一切了。而女孩子因为随时会离开家,就被当作有没有都一样的人来对待了吧。”百之喜畏畏缩缩地说道:“这话听起来感觉很悲哀啊,同样是兄弟,待遇就差别那么大吗?”凰华也考虑着用词谨慎地问道:“这实在是非常无礼的问题,不过那些莫非是——某种虐待吗?”“不,我并没有被虐待过,也没有被放弃教养。因为至少在那个家里,是有饭可以吃、有床可以睡、有新衣服可以穿的。”换言之,就是除了这些之外什么都不能做的意思。在作出判断,无视和放任也是明确的虐待之后,凰华进一步地追究着。“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有被称为机能不全家族的扭曲家庭。其中之一,就是有父母将孩子们划分好地位的。孩子中的一个被作为王子公主,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玩具还是糖果都会给,还能得到各种宠爱,反之,其他的孩子,或许在孩提时代就会特别被无视被放任,被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之类的。特别是女孩子,只把她当作家政妇一样尽情让她干活,一心认为因为是女孩子,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好吧,你很了解呢。其实我也知道机能不全家族的。事实上我也怀疑过自己家是不是这样,不过那还是不同的。家里有帮佣的人,因此我是不用做家务的,就算做也不会是被强迫的。也没有被骂过或是被侮辱过。”如此断言之后,夏子又补充道:“另一方面我也不记得被表扬过。即使得到了好成绩或是别的什么,也没有被认可的回忆。我家的状况该怎么说呢……”夏子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寻找着合适的言辞。“是对长子之外的人毫无兴趣。和那些被亲生父母虐待的人比起来,我的不满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吧——。要说放任的话也许是放任了吧。”“那是指……比如受了伤也不关心吗?”“不,怎么会呢。因为让吾藤田本家的女儿,暴露出不体面的样子这种事是不像话的。脸和身上都不能受伤,那时候可是很关心的。七五三的衣服和雏祭娃娃什么的也是特别豪华的哦。成人仪式上的和服也是。”(*注:1.七五三是日本独特的一个节祭日。在男孩3岁和5岁、女孩3岁和7岁时,都要举行祝贺仪式,这就是所谓的「七五三」节。每年11月15日,是庆祝“七五三”的传统节日。2.雏祭是日本女孩子的节日,亦称雏游、偶人节、上巳(じょうし/じょうみ)、桃花节、女儿节。)“就是在你弟弟的婚礼上江利穿的和服吧。”“正是。那件和服,大概值四百万左右哦。”“哎!?凰华小姐,和服有那么贵吗!”“……贵的也是有的,不过成人仪式上的和服一般行情是几十万吧。”夏子点了点头,“说真的我觉得挺浪费的,那不是为我准备的东西哦。其实是装饰‘吾藤田本家的女儿’这块招牌的小道具。是为了让外人看明白而不惜代价。然而,事实上……”淡淡地说着的夏子露出了讽刺的笑容。“概括来说,我对父母而言是不需要的孩子,年幼的弟弟则是个附赠的孩子。”百之喜的表情一紧。凰华也打了个冷战。夏子甜美可爱的笑容反而显得有些可怕了。“我父母可能是当作笑话来说的吧,我小时候听到过好几次——你出生的时候是个女孩子真让我们失望啊,在将弘出生之前一直都心情不好。”既便是说错了,这也实在不是可以对有自己血缘的孩子说的话。但是,据说在聚集了亲戚的宴席上,忠孝和纮子也笑着这么说了出来,亲戚们也笑着表示了赞同。“我父母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将弘结婚的时候如果有小姑在,会让媳妇有些顾虑,对结婚条件不利,所以说夏子为了弟弟必须要早点结婚。我也是俗称的‘好孩子’类型,现在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有点恶心,可是也没办法。因为小时候除了听从父母的话之外,没有其它的选择。‘为了不防碍阿弘我会早点结婚,离开家的呢’就是这么回答的。”百之喜表情复杂地问道:“……那个,您觉得这样是普通的?”“是啊。而使我注意到不对的,很讽刺的正是我父母决定的那个婚约对象。是亲戚的孩子哦。那时我是一年级生,他是二年级生,为了某件事聚集在亲戚家的时候,那个孩子是这么对我说的。‘小夏长大了之后是要当我新娘的吧’,我是个好孩子,理所当然的就回答了‘是啊’。然后,那个孩子就很轻视我的样子说道,‘那么,就要拿陪嫁金和遥控车来给我哦。不然我就不跟你结婚哦。’”“才不过六岁,还真是个相当厚脸皮的小鬼——失礼、小孩子啊。”对于故意说错的凰华,夏子也苦笑起来。“我想那个孩子只是纯粹想要玩具,所以是没有过错的。我父母和亲戚全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可我却笑不出来。我之后才知道,那个孩子的父母好像在日常生活中,就把那些话挂在嘴边呢。说是既然要娶本家的女儿,得到相应的陪嫁金也是当然的。”“很奇怪啊。正因为要娶本家的小姐才一定要小心爱护——一般情况不是这样的吗?”凰华的问题由百之喜代替夏子回答了。“凰华小姐,因为本家并不普通,所以亲戚家也不会普通的哦。”偶尔也能说对几句话,凰华真心地感叹着,夏子似乎也有相同感觉地笑着点头。“那个时候,第一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我也还很小,所以无法很好地用语言来表达,但确实有着强烈的不快感。自己不是用来买卖的商品——就是这种感觉。”凰华和百之喜一起点着头。“当然。”“正是如此啊。”夏子开心地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我中学时进了合唱部。每年都会正式地,在市里的合唱比赛中出场,二年级的时候还得到过优胜奖。晚饭的时候,对父母说了这件事,如同惯例的除了‘啊是吗’‘嗯嗯’之外没其它的话——那其实也无所谓,我已经习惯了无论说什么都得到这种反应。但是,当时无意之中,说了‘电视台都来了,我们作为优胜学校可能会上新闻的’之后,突然之间,父亲的脸色就变了,训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母亲也说‘事先告诉我们的话明明就可以分头录下来了!’,说实话,我吓了一跳哦。‘哎?这些人是关心着我的吗?’这样意外地想道,然而并非如此。因为吾藤田本家的女儿获得了如此盛大的荣誉,亦即是自己的荣誉。——对于剥夺了品尝那份盛大荣誉的权利的我,父母就愤怒了。举一反三,就是这个状态了吧。”所以说请不要笑着讲这种事情啊。“吾藤田剧场”是如此的精彩刺激,可被吓得够呛的百之喜却是浑身发冷。凰华也是一样,难得的绷起了脸。夏子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心情,回忆着少女时代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我看过一个叫‘九死一生之人’的电视节目。在那个再现剧集里,连接在山腹和山腹之间的观光缆车出现了故障,在移动途中停下了。原因是缆绳的老化,陈旧的缆绳缓缓开始断裂,可谓是千钧一发的状况。距离下面的山谷有数百米,掉下去是绝对没救的。十几个乘客最开始在缆车车厢中陷入了恐慌,大叫大嚷起来,然而这时候缆绳还在缓缓断裂,车厢渐渐往下沉了。光是看着就很恐怖哦。终于所有人都有了死的觉悟,好几个人开始哭了起来,其它人则都一起开始操作起了手机。”“……对啊。要打给家里人吧。”百之喜说着,话音中透着怯意,不知为何夏子有些惊讶地直直盯着百之喜看,然后笑了。“百之喜先生知道啊。”“哎?”“正如你所说的,基本上所有人都开始发出‘爸爸、妈妈、对不起’这样的邮件,或是直接通了话,对方不在的情况下就留了电话录音。虽说也有不是传达给家人,而是给了恋人的,内容却是一致地以‘对不起’道歉开头的。——我就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明明是自己快要死了,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向别人道歉呢,真的是无论如何都非常非常想不明白。”百之喜和凰华一言不发地互相看了看。“……失礼问一下,您当时是中学生吧?”“是的,确实如此。可却想不明白哦。因为那个真实再现节目是外国的事情,当时我就以为他们和日本人的感觉不同吧,这样接受了。”“…………”“在那之后过了几年,这次是看了以日本为舞台的‘九死一生之人’的纪实类节目。还是出现了对死有了觉悟的人们,通过手机向家人哭着道歉说‘对不起’。就觉得莫名其妙了,这人是不是欠了债啊,怕自己死了之后没法还货款吧,这种念头不断在脑子里盘旋哦。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谜,这之后的几年之内,一直都保留着疑问。可刚过了二十岁的时候,忽然想到,莫非是‘你如此的爱着我,请原谅我的死将给你带来的悲痛吧’这样吗!?察觉的时候说实话——真的是愕然了。要说茅塞顿开,当时的感觉就是很多茅草唰啦唰啦一口气全通了,大吃了一惊。”我们才是大吃了一惊。无视了喘不过气来的百之喜和凰华,夏子抱着双臂,不知怎么点了点头。“然而,察觉到了之后还是想不明白呢。自己是被家人爱着的,失去了自己,家人一定会伤心。为什么能这么确信,甚至是傲慢地坚信着呢?这是个谜,也让我很不舒服。”凰华吐了一口气说道:“……夏子小姐是不会道歉的吧。”“是啊,这种愚蠢可笑的话是不会对父母说的。因为即使我突然死了,父母也许会吃惊,不过是绝不会伤心的。那么‘让你们伤心了对不起’这种话不仅是误会,还显得很厚颜无耻吧?”要寻求同意,也不能是这么让人为难的问题吧。“夏子小姐,我还是认为您的家庭是机能不全家族。至少不具备作为家庭的机能是毫无疑问的。”“我也这么觉得。——那个,您对您的父母,难道没有怨恨吗?”对百之喜的问题,夏子露出了为难的苦笑。“那个啊,我是深切地思考过,自己竟是那对父母的孩子啊,不过真的没有兴趣。”“对您父母?”“是的。所以我也不期望去见他们。只是,我对父母没有怨恨是可以确定的哦。甚至还有感谢。”百之喜和凰华的声音完美重合了。“感谢?”“我家只有钱是很充足的。所以强行要求贴补家用,或是逼我将来要当护士之类的事是没有的。大家都可以做喜欢的事,以后只要走了之后去出席一下葬礼就行了,很轻松哦。我真心觉得是值得感谢的。”夏子的笑容,背景仿佛能看到寒风掠过的不毛荒野,这应该绝不是错觉。“进了高中以后,不管怎样都想考大学,就拼命地学习。由于学习努力,在全国模拟考试中也得到了好名次哦。老师也强烈建议我上大学,但那是根本没办法谈的,我说了‘妈妈不也是夜大毕业的吗!’这样的话,可还是没用啊。父母还算好点,祖父母就是极其反对了。当时在上面还有健康的曾祖父和曾祖母,那就更不用提了。”完全胆怯了的百之喜却虚张声势地说道:“您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吧,听起来很繁盛的样子啊。”“所以就很够受的哦。六对一是没有胜算的。特别是厉害的祖父母和他们上面的曾祖父母,内心是深信着,女人上大学什么的不是好事。父母或许也是奉承着他们的意见吧。”更勇敢了的百之事克服了犹豫举起了手。“那个,我有个单纯的问题,为什么女人不能上大学呢?”“大概是,学历高了就会被认为是不好相处的女人,而被男人敬而远之。如果丈夫的学历比妻子低,会让丈夫心里不舒服。也就是说会成为夫妻关系不好的原因。——你明白了吧?”“完全不明白。”百之喜断然道,凰华也愕然地叹息道:“这么说多有得罪,不过时代错误也有个程度吧。女人不需要学问,这是明治时代吗?”“我也是从心底里这么想的,但可怕的是当地同意这一意见的人相当多。”百之喜发出了无比可怜的悲呼:“不会吧?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哦。而且,狱井是在东京的吧。”“所长,一定是狱井的时间静止了哦。如今已经是这样的了。我的熟人之中,丈夫是高中毕业、妻子是大学毕业的,关系好得让朋友们都肉麻的夫妻,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夏子小姐能顺利上大学真的是太好了。”“那个时候,帮助了我的就是叔母。”“鬼怒川小姐吗?”“是啊。她是个极少在本家现身的人,我也很意外,不过她全方面地支持了我,与我父母和祖父母谈妥了。还有掌握了家里实权的曾祖父母也是。我明明是当事人,却只能做个在叔母旁边声援她的丢脸角色,不过叔母确实是厉害啊。”好歹也算是吾藤田本家的,如今还准备把只有高中学历的女儿嫁给人家?——就是用如此瞧不起人的口吻说的话,看上去却非常奏效。当然也不是说高中毕业有什么不好,也明白学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价值。只不过,对我们家那些人,就是这种说法有效果,这是宪子在此后偷偷告诉夏子的。但是,仍然还是有问题的。“志愿大学离家实在太远了,我想在大学附近开始独自生活,这么说了之后,祖父母和曾祖父母又是极力反对。说女孩子到城市里去,肯定会被坏人粘上,变得不规矩,毕业之后肯定会逃避结婚——不过这倒是说中了呢。因为当时已经丝毫没有和那个父母决定的、亲戚家的孩子结婚的打算了。和那个男孩子也好好地一起谈过了哦。对方也感慨地说了‘现在,不算了吧’。”凰华问道:“就是说你们本人都没有了结婚的意思,只有双方的父母情绪还很热烈是吧?”“正是如此。特别是那个男孩子的父母——。想要陪嫁金和遥控车的男孩子,在高中时代可是非常像样子的哦。经常叹息说‘我父母真奇怪’‘浅薄’。从小学时开始,只要和女孩子关系比较好,就会被训斥道‘明明有小夏子了还这样’,成了高中生之后交了女朋友,他父亲就说‘你是要娶本家的女儿的啊。玩玩是无所谓,可不许搞大了肚子’。母亲则笑着说‘你的兴趣真不怎么样啊,既然是玩就找个可爱点的嘛’。那个男孩子似乎已经对他父母积累了极大的不信任感。秘密地宣布说,高中毕业之后一定要离开家,之后就如此实行了。”从心底里想说一声“您辛苦了”。“另一方面,我要离开家却遇上了困难,然后叔母就说‘这样的话夏子就写一份誓约书吧’。誓约书的内容是,大学毕业之后就回老家和婚约对象结婚。说这是有法律效力的,所以在这文件上签字之后夏子就绝对没法跑了。我吓了一跳,十分抗拒不想签字,但叔母说既然要上大学,这点事就让步吧,于是逼着我签了。”凰华转了一下脑袋。“未成年人的那种誓约书有效力吗?”“当然是没有的。”“您家里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是的。身为律师的叔母充满自信的断定那是有法律效力的,他们似乎就安心了。我哭着拒绝的样子好像也有些效果吧。因为我当时也相信了,作为能上大学的代价,毕业之后就不得不结婚了。和叔母两人独处的时候就激烈地提出了抗议,可这时叔母却说,现在的你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是什么都做不到的身份,一旦有什么事,父母就会作为监护人出来,所以首先要从这家里离开,考虑长大成人的事,因为成人之后我哥哥他们就没有对你实行监护的权力了,忍个两年慢慢长大吧。我抱怨说不提那个,就算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有那份誓约书在的话,不就必须要结婚才行了嘛。叔母就笑着说‘你真觉得那种东西有约束力吗?’。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叔母狡猾的笑容真的很有魄力哦。”宪子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好了要骗自己的哥哥和父母、祖父母的。吾藤田家的众人还是被完全欺骗了。百之喜在为这故事的可怕之处胆怯着的同时,也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说道:“那么夏子小姐大学毕业的时候,肯定闹了很大的风波吧。”“事实上有什么风波我是不知道的。因为我毕业之前都在美国留学。那时我对叔母的话有了痛切的理解。现在如何是不清楚了,不过那个时期我的大学里,不满二十岁的学生要留学的时候,监护人的同意书是必不可少的。”“呜哇……他们是不可能写的吧。”“不可能。”夏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真的,对我叔母怎样的感谢都是不够的。在学习中也得到了十分多的照顾。好几次向她表达谢意,但她都说,不用在意,因为这事一半也有我的原因。”百之喜似乎刚刚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手。“是啊,您叔母身为律师也当然是从大学毕业的,所以您叔母以前也被反对过进大学吧。”“是的。而这方面,叔母所经历的事情,和我比起来就更加糟糕得多了。”夏子第一次绷起了脸,露出了严峻的表情。“有父母决定的婚约对象这点是和我一样的,然而叔母在高中时,好像差点被那个对象侵犯了。”

9 鬼怒川宪子是个超出原先预想的美女。身材挺拔高挑,发型介于短发和中长发之间。脊梁挺得笔直,作为女性也散发着飒爽凛然之气。实在是一副“能干”女性的风格。场所是在银座一家高级饭店的红茶沙龙里。即便同样是律师,对雉名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个档次太高的地方,宪子看起来却很熟悉了,服务员对她也很熟络的样子,亲切地与她打着招呼。“初次见面,鬼怒川律师。感谢您今天百忙之中抽空来见我。”“我才要感谢,雉名律师对我外甥结婚对象的亲人多有照顾了。”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两人坐了下来。宪子似乎对认真的雉名有些好感。“关于那位弟弟的事情,你朋友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了?”雉名的眉头微微挑了挑。因为他不记得向对方说过百之喜的事。“……那是,从我祖父那里听说的吗?”“不是。从其它地方也听到过各种各样的传闻。据说是年轻的雉名律师的智囊,靠着他从未输给过刑警,如今还在连胜中。”尽管是在宪子面前,雉名的表情还是不禁扭曲了,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那个就算是搞错了也不会是“智囊”什么的高级人物,只是条废狗而已。“如果您想要,我可以给您我朋友的名片。”“哎呀?真的可以给我吗?”“什么意思?”“那个人要是你的秘密武器的话,我想应该是不愿意借给其他律师的吧。”这次雉名的表情真的完全扭曲了。“鬼怒川律师,在那个人身上是无法寻求优秀之处的。我还有一个忠告,为了自己的名利而利用那个人,首先就是没用的。”“你说得很肯定呢。”“因为我自己已经无数次试过了。——他是绝不会顺着你的心意行动的。”甚至是专对那些尽可能想避开的事有反应,这是有切身体会的。宪子紧紧盯着年轻律师的脸看了一会,露出了微笑。“叫着雉名律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祖父呢。——今天是在私人场合,不介意的话,就让我称呼你俊介君吧。”在这不可能拒绝的气氛下,雉名点了点头。“那么,只在今天,也叫我宪子小姐吧。”“可以。反正我原本想来见的也不是作为律师的您,而是在吾藤田家出生长大的人。”“这样,宪子小姐。我想先请教一下,您和您老家的关系似乎并不是特别好吧。”宪子的脸上展露出了静静的微笑,还伴随着无以名状的强烈气势。“我早在很久以前,就不把那些人当作家人了。我想那边应该也同样,不把我当作吾藤田家的人了。”“可以问一下原因吗?”“在那之前,我想问问你对那家人有什么看法?”雉名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觉得是了不起的资产家……在地方上恐怕有着巨大的力量吧。”“我外甥将弘的事听说了吗?”“是的。据说是去了海外。”雉名也是个律师,虽然不清楚宪子是否知道了,吾藤田家附带条件的结婚许可,但现在是不打算说出来的。谨慎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蒙您的父母和您兄长夫妇见了一面,不过说实话稍稍有些惊讶。那样的旧式家族或许也不算太罕见吧,可想法确实十分古老呢。”宪子讽刺地笑道:“是啊,真的是什么都很古老的家族。从明治那时候开始就一点都没变化过吧。仍然觉得女孩子要和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是很普通的哦。——我也是从出生开始就有了婚约对象的。”雉名如同百之喜和凰华一样,有着现代人的思想,故而大吃一惊。“从出生开始……?”“准确来说是出生前就决定好了的,我出生的时候,对方也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哦。学年比我要高一年。他是亲戚家的孩子,双方父母之间约定过,如果本家生了女儿就要嫁过去。”“可是,宪子小姐您自己又如何呢?真的考虑过和那位先生结婚吗?”“怎么可能。”宪子笑出了声来。“那是你出生之前的故事,因此时代是不同的。我的学生时代是在昭和纪年快要结束的时候哦。相亲结婚也减少了,恋爱婚姻成为主流日久,要结婚的话,对于对方的爱情和对方的收入,哪个应该优先考虑,正是女高中生们热衷讨论这些的时候。我们家是频繁地聚集着亲戚的,那个孩子的事也是进小学之前就知道了。名字是叫文仁吧,虽说是亲戚,却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至今也不认为他是个出色的异性,至于结婚这种事就更不用考虑了。”她的父母和祖父母,还有当时仍很矍铄的曾祖母(曾祖父在宪子小的时候去世了),都经常像口头禅一样说着,准备让宪子在高中毕业之后和文仁结婚。但是,宪子并不是真心的。因为在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宪子看来,这实在是太过非现实的说法。有时会以“真讨厌,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来反驳,有时则以“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和文仁结婚就行了吧”来随便应付一下。“我以为那只是父母的妄言,也没有太在意,然而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你去我家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什么建筑?”“有一座高大的洋馆。”“我过去住着的,是在那旁边的日本家屋,家里人都称之为母屋。因为是那种家族,夏天玄关也是不上锁的,窗户也只是纱窗。从前就一直出入我们家的文仁对此很了解。于是他就利用这点对我进行了夜袭。”“哈?”雉名忍不住发出了质疑之声。感觉简直是听起来非常生疏的单词。现如今只能在时代剧或电影里才能听到的词语,理解了其中含义之后露出了愕然的表情。宪子极其淡然地说着。“幸亏是以未遂告终。我大声尖叫着,用枕边的闹钟砸了文仁的脸,把他的额头砸破了,引起了一阵混乱。”“…………”“那个男人留下的狠话,我现在也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干什么!你是我的女人吧!’这样。我想再砸他一下的时候,我父母冲了过来,看到了满脸是血的文仁,连忙叫了救护车。这个时候文仁还在不停地嚷嚷着。反正是要结婚的有什么关系嘛,对自己的未婚妻出手有什么不对的,这就是文仁的说辞。乡下真是很恐怖的,明明还没有报警,很快得知吾藤田本家来了救护车的警察就出动了,前来听取了事情的经过。”“那么,出具了受害情况书吗?”“没有。”宪子毫无表情反而显得更可怕。“到家里来的警察说‘什么嘛,非法入侵的是东吾藤家的文仁啊。我还以为是贼呢,吓了一跳哦。那就是未婚夫妻的感情纠纷了……’,就这么结束了。父亲说道‘由于我家女儿粗俗的吵闹,这么晚了麻烦你们真是抱歉’这样打着招呼收了场,警官则说‘我也知道你不好意思,不过女孩子态度太强硬会让男人讨厌的,你可不能不注意啊’,这样忠告了我,笑嘻嘻的回去了。——当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即使如此也实在没有继续在自己房里休息的意思了,那个晚上就睡在了洋馆里。”“一个人睡吗?”“当然是。——为什么这么问?”雉名踌躇地组织着语言。“我自己虽然还是单身,但假设结婚有了女儿的话,女儿遭遇了这种事情,估计作为男性的自己在她身边也有些抗拒,那应该会让她母亲陪着她睡吧……”宪子似乎颇为意外地盯着雉名看了一会儿,微笑起来。“俊介君是个好人呢。将来和你结婚的人一定很幸福。”“……多谢您的夸奖。”“我家的人是不会这么考虑的。一夜过去,与往常一样一家人都聚在母屋吃早饭了,可父母和祖父母以及曾祖父母,都对我不闻不问,只关心着文仁的伤势。要是万一额头上留下了伤疤的话该怎么办——从一早就开始严肃地讨论了起来,简直有说到通宵的气氛。祖父说,本家的女儿竟做出如此不检点之事,正如末世一般,事情的结果,是宪子打伤了文仁,因此必须要承担责任。让宪子出去和文仁住在一起,反正是早晚的事,就让宪子和他现在就过起事实上的夫妻生活。就这样说着结束了。父亲也对此表示了同意。”雉名由于律师的职业原因,见过许许多多不适用世间一般常识的人,然而对于那样的人也实在无语了。想问问是否能确定他的意思,可考虑到最强烈地体味到了那种恐怖的正是宪子,还是无言地请她继续说了下去。“我是已经……从心底里害怕了。和文仁的婚事本来以为是父母的玩笑,一直没有严肃对待过,但当时却理解了他们是认真的。”宪子在早饭的餐桌上半疯狂地申诉着。文仁做出了这种事你们还要我跟他结婚吗!真不敢相信,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么一说,家庭全员都一脸惊愕地看着宪子,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说出了令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来。父亲·国重。“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啊。你从出生起就是决定了要和文仁结婚的啊。都跟你说过无数次了吧,你之前都在听什么啊。”母亲·菊枝。“居然用闹钟砸人家,要是伤势不严重还算好,宪子实在是过分了。”祖父·显恒。“再说夜袭这种事以前也不稀罕啊。敢偷偷摸进来,文仁也是挺有胆量的嘛。”祖母·多津。“对啊。反正是总有一天要经历的事,你随他去不就好了。”长兄·忠孝。“我准备和纮子的婚事就很忙了啊,别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的啦。真丢人。”姐姐·秋夜。“你也没什么事吧,所以就算了啦。”次兄·宗孝。“……反正也没什么实际损失。”最后是曾祖母阿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竟然弄伤了男人的头……想想也觉得可怕。幸好不是其他人家的儿子哦。”国重愤然反驳道:“奶奶,不是因为是文仁就没关系的问题啊。之后还得向义恒叔叔道歉……”义恒是文仁的父亲,是国重的叔父,也是祖父的弟弟。就是说在曾祖母看来,文仁是她孙子。明明是孙子文仁粗暴地对待了曾孙女宪子,阿稻的关心和担忧却都集中在受伤的文仁身上。“我真的是完全愕然了……接着却不知为何想大声笑出来。在女儿差点遭受暴行的第二天,家人早餐时的对话竟是这样的……”“……我能够理解。”雉名如同呻吟般这么说着,略微躬了躬身。对于只能这么说的自己深感羞愧,宪子却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关心。真是个温柔的人啊。不过,这句话请稍后再说吧。——因为好戏才刚刚开始。”不知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战战兢兢的雉名侧耳倾听着宪子的话,然而他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最后变得一脸苍白。早餐之后,宪子说着“你们疯了吗!?”,向祖母多津追问起来。宪子本能地明白,向母亲诉苦是没用的。母亲是全力倾注于成为“吾藤田能干的媳妇”这一目标的,对祖父祖母言听计从,根本派不上用场。相比之下,祖母掌握着仅次于祖父和曾祖母的实权,经过判断是个能有效果的倾诉对象。“孙女被那样粗暴地对待,你也没感觉?”对于十分愤怒地逼问着自己的孙女,多津则是一脸困惑,似乎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那表情显然是完全不理解宪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孙女大发雷霆好像还是能感觉到的,对宪子进行了安抚。“你到底对文仁哪一点这么不满意呢?”“全部哦!全部!连他的脸都不想看到!”“可是啊,你们是从出生之前就系上了红线的哦。”“哈啊?你在说什么呢?”“得知了文仁出生消息的那天,菊枝被检查出有了身孕哦。那个就是你呀。这一定就是命运,你叔公提出了,如果怀的是女孩子,就和文仁结婚吧,你爷爷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而同意了。虽然你七岁的时候,你太爷爷就去世了,但他最后的遗言,就是让文仁和宪子在一起啊。这是你太爷爷的遗言,不能不按照这么做哦。”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强烈的怒气,使得宪子连自己能否站直身子都快要没有自信了。所谓怒发冲天就是这样了。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为何由别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擅自决定了自己的人生——。多津也没注意宪子的样子,继续自以为是地说着她的论调。“而且,因为你是本家的女儿呢,没多少人能够配得上嘛。在这一点上,文仁是最接近本家的人呢。——你听好啊,虽然不知道你在执着些什么,不过爷爷也好、国重也好、太奶奶也好,大家都是疼爱着你的。是希望能让你得到幸福,才把你嫁给文仁的呢。”宪子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文仁是祖父的弟弟义恒之子,义恒是七兄弟中最年幼的。祖父的兄弟、以及他们那些儿子,明明还有好多个的。为什么在其中,特别把文仁表现为“最接近本家的人”呢。多津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本来是想在你结婚的时候说的,不过现在或许正好是个机会吧,我就告诉你。——文仁其实是你爷爷的儿子哦。”那个时候,宪子真心在想“必须得去一次耳鼻科才行了”。因为产生了这种幻听,自己一定是病了。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却露出了从容的微笑。“您没事吧?奶奶。文仁不是义恒叔公和由惠叔婆的孩子嘛。”“你义恒叔公呢,是家里的小儿子,很粘你太奶奶的哦。三十岁出头了也没离开过家,就整天混日子啊。我对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了。你爷爷和太爷爷,对义恒叔公也真的是感到很棘手哦。作为本家的小儿子,却没人愿意嫁过来的样子,没有媳妇的话也不能让他离开家呢。——由惠那个时候,是我们家的佣人哦。然后嘛,你爷爷跟由惠有了关系,由惠的肚子就大起来了啊。”虽说这个孩子是本家的长子,但就这样生下来的话,作为妾生子就见不得人了。既然事情成了这样,干脆——家里众人就商量着,把由惠“推到了”家里最不好处置的义恒身边。眼前的世界似乎在旋转。如果祖母的话属实,文仁尽管在户籍上是宪子父亲的表弟,但事实上却是“叔父”吧。这肯定是幻听。想着这种事情应该不可能是现实,宪子还是冷静了下来。“……义恒叔公对此能接受吗?”“说什么接不接受地,都三十四岁的人了,还得到了一个比自己小一半的年轻姑娘哦。他可是大喜过望呀。而且名字不也很般配嘛,义恒和由惠这样。与由惠组成了家庭之后,义恒好像也把眼光放远了,在亲戚的集会中也渐渐更多的露面了,这就成了一件好事哦。义恒和由惠感情很好,你也一定会幸福的。”虽然毫无理由,却对自己的“善行”深信不疑的多津,向失去了表情的宪子诚恳地劝说着。“和文仁的亲事,就是大家为了你着想的哦。和你一样是继承了本家血缘的孩子,你究竟有什么不满呢?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吧。”“……奶奶是说,让爷爷婚外情的孩子和我结婚也没关系吧。”“讨厌啦。那种事情不能说是什么婚外情哦。因为年轻的佣人就是为此而雇来的啦。——你看,就说前不久还在家里干活的那个阿荣吧。那个女孩子很讨国重的喜欢哦。不过嘛,国重没有成功让她怀上呢。”假装没听到这些让人想堵住自己耳朵的话,宪子问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我爸爸妈妈他们也知道吗?文仁其实是算是我的叔父这件事?”“那当然是知道的啰。不可能不经过父母就把女儿嫁出去的吧。”心中有如岩浆在翻滚着,宪子皮笑肉不笑地似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说是似乎,因为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实在是难以置信。文仁对父亲而言,是比他小二十五岁的同父异母弟弟。父亲知道他的身份,还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宪子在此之后,也和父母直接进行了谈判,两个人都爽快地承认了。母亲是平淡说了“虽说血缘确实有点近,但因为是死去的太爷爷决定的事,那还是最好的选择吧”这样的话,父亲则是说“结婚之后的义恒叔父也振作了起来,由惠小姐也是个好人。作为本家女儿的你一定也会很好的”,就这样爽朗地鼓励着女儿结婚。“所谓的失去血色,指的就是那样吧。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变得冰凉,指尖都僵硬起来,只有脸上还保持着平静,而脑中却是无比混乱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里的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吗,不会是外星人变的吧。现在想起来像个傻瓜一样,可当时是真心这么怀疑的。在这里的,是趁自己睡在洋馆时调了包的假冒家人,我真正的家人一定平安无事的在其它地方。大家不可能突然都变成外星人的,只是外星人披上了人皮伪装成了人类而已。而这件事只有我知道。”雉名发不出声音。宪子那种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的心情,他可以痛切地理解。这实在不是接近平成纪年的现代日本的故事。“最让我震惊的是,即使那是名义上有些远的亲戚,也是祖父出轨所生的亲叔父,对我和他结婚的事,父母和祖父母都——我说出来也觉得恶心,他们觉得那是对我的一种奖励。”“……奖励?”“是啊。我大声对母亲叫着,问她让我和亲生叔父结婚,是不是有什么讨厌我的地方,还是觉得我对这家来说是个累赘,但并非如此,母亲解释说‘和文仁的婚事,是因为珍视和爱护宪子,家里人特地为宪子准备的礼物’,大致是这样。”再怎么说也是个律师,傻乎乎地张着嘴的样子暴露在别人眼前,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可没有办法。张开的嘴怎么也闭不上。菊枝对宪子的顶撞显得有些焦急地说着。“你是本家的女儿哦。所以爷爷和奶奶才考虑,让你嫁到比其他人的条件更好的地方去吧。我和你爸爸也是疼爱最年幼的你,才辛辛苦苦地挑选了文仁给你的,你还要发什么脾气呢。成熟一点吧。——”雉名险些要放弃了。事实上,已经举起了一只手茫然地申诉道:“抱歉,我说到底还是不能理解。”“当然。因为你是人类,所以就算想理解外星人的思维也是不可能的哦。其实说起来,祖父和祖母就是表兄妹关系。他们已经习惯了血亲之间的婚姻,故而叔父和侄女也差不多,觉得反正户籍是远亲,让他们结婚也没什么问题吧。”“请稍等一下。亲族之间允许结婚的是四代亲以上哦,三代亲是不能结婚的。”雉名的抗议被宪子痛快地一刀两断。“那是对于说着日本话的日本人才管用的说明,对说电波语的外星人是行不通的。”确实是无话可答。十七岁的宪子被推入了绝望深渊的时候,也变得聪明了,早早地醒悟了说服是没用的。除此之外,还看透了说电波语的人只能理解电波语,拼命地保护着自己。对于想让她进行事实婚姻的祖父,“嗯——。这样的话,发生了吾藤田本家的女儿,在结婚前怀孕之类不成体统的事也没关系啊。还没正式结婚就和男人在一起,这种是叫‘试婚’吧。在当下是很放荡的行为呢—。本家的女儿如此轻浮的话,纮子小姐和他的父母一定会很惊讶吧—。和文仁的婚事我其实倒不在乎,你们却特地要急着让本家的女儿成为世间的笑柄了啊。哎—”这么说完,到此时才把外星人的思维,诱导到了“在正式结婚之前一定要保住宪子的纯洁”这个方向上,“文仁那个样子,说不定还会来夜袭呢—。如果轮流来保护一下,我本来也不会那么粗暴的呀—,再来夜袭的话,下次可能就要用闹钟或存钱罐什么的,把文仁的脑袋打破了呢—。”这么一说,为了防止文仁再次做出不良行为,自己的房间就被牢牢地上了锁(这种处置不是为了保护宪子,而是为了文仁的安全,也真是太丢脸了。)接下来父亲又说了,那样的话就让宪子从高中退学,正式提出结婚申请吧。听到这话时,宪子的心里默颂着诅咒的语句,脸上还是灿烂地笑着说道:“是吗—。那么,我就成了初中毕业啊。真遗憾,这样就不好意思出席任何聚会了呢—。因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全都至少是夜大毕业程度的,纮子小姐也是夜大毕业的吧。文仁娶个学历那么低的新娘也无所谓,真体贴啊—。”这段电波语也成功命中了外星人家人的心理。把纮子拉出来,是因为第二年即将到来的长子的婚事,对当时的吾藤田家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另一方面,谈到了学历,是为了让他们重新想到,宪子当时就读的,是东京二十三区内平均分很高的女子高中,让她中途退学太可惜了。“为了打动语言不通的外星人,我也不得不改变说话方式,变成外星人了,这是那段经历令我生产的切实体会。”十七岁的少女,在那样孤独和壮绝的战斗中磨灭了感情,雉名对此简直感到战栗。“进那所女子高中读书是宪子小姐的希望吗?”“不,是我父母决定的。那里是升学率很高的中高连读制学校,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父母对我说中学就在那里读,我没有任何疑问,高中也是继续在那里读了下去。”“但是,这岂不矛盾了吗?毕业后马上说了快点结婚,又让您继续升学。”“是啊。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那些人在各种场合说的话都不一样。一面说着女人不需要什么学问,一面又说本家的女儿是需要教养的。所以我也不会把那些人的话完全当真。总之女人要是学了奇怪的知识,变得傲慢了是不好的,但要是个彻底的傻瓜,也实在是很糟糕的意思吧。”让宪子升学的理由还有一个。由于吾藤田家在市中心也拥有土地和建筑的关系,经常也会被邀请参加大型的聚会,那种场合基本都要有夫人作伴的。与一流企业的社长或重要人物、区议会议员交谈的机会也很多。在那种高档的地方,妻子要是个完全没教养的乡下人,必然会招来耻笑,显然应该让她在某种程度上熟悉都市的感觉。事实上宪子读书的学校,是在距离市中心挺远的一处住宅区里,然而吾藤田家的众人还是以“我家女儿在市中心的学校上学”为骄傲,在当时的宪子眼中,那里和狱井相比,也确实是绝对的都市了。拼命的努力奏效了,暑假结束之后,和文仁的婚事如同当初预计的那样,被定在了宪子高中毕业之后,不过问题还是一个都没解决。这样下去的话,高中一毕业就真的要跟那个男人结婚了。“就算我不在结婚申请上签字,我父母也会自己写上去吧。狱井的公务机关,对于吾藤田本家提交的文件是无条件接受的。现在倒有得是办法,但十七岁的我,根本不知道有结婚证无效申请这种事。”最痛苦的就是一个同伴都没有。兄弟和亲戚都不能依靠。和朋友商量也什么都解决不了。“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女高中生,是不可能把如此愚蠢之事当真的。就是我自己,如果别人这么告诉我,也会说‘开什么玩笑?’而大笑起来吧。——真正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是个好孩子,就是因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产生离家出走的想法。准确地来说,是我觉得离家出走也是没用的。吾藤田本家的力量是相当强大的,因此我深信不管逃到哪里,都一定会被带回去。”无法和任何人商量,为外星人不知何时会改变想法而心惊胆战,在拼命查探着外星人的动向、揣测着他们的心情之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在这样的生活里,根本不可能有安心的时候,宪子渐渐被逼到了绝境。从进入第二学期开始成绩一落千丈,两个半月之内瘦了十二公斤。学校里的朋友们也实在是注意到了,问她怎么回事,就开玩笑说“减肥成功了~”,她们也就不再继续追究了。唯一没有放着她不管的,就是她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左右,教现代国语的女教师,深秋的某一天,快要放学的时候叫住了她,以一种认真得可怕的表情这么说道:“吾藤田同学,你最近脸色很差哦。如果哪里不舒服的话,现在就一起去医院看看吧。”“没什么不舒服的。”其实根本不是病,只能这么说。但是,班主任并没有放弃。“你自己没有察觉吗?脸色像快死了一样哦。”她很会照顾人、性格又很爽朗,也非常受学生们的敬慕,可如果和班主任谈了现在的烦恼,宪子生怕她会泄露给父母。顽强地坚持“什么事都没有”这样的说法,女教师突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你跟我来吧。”讶异地来到了楼梯口,班主任开始打起了面前的公用电话。雉名显得很意外地问道:“为什么特地打公用电话?”以为这其中有什么缘故,然而宪子为雉名的年轻而感到有趣,脸上浮现出了微笑。“那是没有手机的时代哦。其它学校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们的校舍在楼梯口是有公用电话的。”然后班主任对着电话是这么说的。“啊,您好,是吾藤田家吧。我是宪子同学的班主任,我叫鬼怒川岬。”宪子一下子如坠冰窟。不知她打算说什么,被这样的焦虑冲击着,虽然想马上把听筒夺下来,但可悲的是,身体却丝毫不能动弹。正在僵硬之中,班主任用意料之外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想必您家也知道吧,宪子同学,最近成绩突然下滑了哦。因此今天要接受补习。是的,会晚点回去,不过请不必担心。——那么就失礼了。”挂上了电话,鬼怒川转身看向宪子。“这样你晚回去你父母也不会生气了哦。——是不好对父母说的事吧。”催着沉默的宪子一起去了车站,班主任坐上了和宪子回家方向相反的电车。当然宪子也和她在一起。两站后下来走了五分钟左右,到达的是幢三层楼的居民住宅。上到了三楼之后,班主任拿出了钥匙,此时连宪子也不知所措了。“老师,这里是?”“因为带着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是进不了茶餐厅的吧。这是我家,虽然有点散乱,还是进来吧。”突然之间,被带到班主任自己家里,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宪子彻底困惑了。2LDK的房间里东西很多,走廊也很狭窄,显得有些杂然,却感觉不到散乱。宪子照着建议,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后,班主任端着茶走了出来。自己坐在了宪子的对面,说了一句“然后呢?”让宪子说下去。鬼怒川身材矮小而微胖,可说是那种很有精神的郊区阿姨感觉的女性。但是,只有眼光始终是锐利的,紧紧盯着宪子看着。宪子也明白了,这个人在听到自己说实话之前,没有放弃的意思。想着反正也无所谓了,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对宪子而言万幸的是,她一直默默地听完了所有的话,也没有断定宪子的话是在撒谎。仅仅是这样就令人感激了,然而听完这些之后,班主任以僵硬的表情和低沉的声音说道:“你都这么憔悴了,家里人也真的什么都没说吗?”“他们说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医院看看吧。”“只有这样?”“我家最近,为了哥哥的婚事而特别繁忙。”“根本不能成为理由吧,这种事!”第一次声音失去了控制,班主任这样说道。“吾藤田同学,你为了逃离父母愿意拼命到什么程度?”“哎?”对如此唐突的问题表示了惊讶的反问,班主任以气势逼人的表情继续追问着。“不对吗?你不想逃离吗?”宪子不断地摇头。能和那对父母切断关系的话,能从那个家里逃走的话,自己什么都愿意做。不过,那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对于这么诉说着的宪子,班主任像没事一样点了点头。“很好。那么,你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和我组成养母女关系吧。”“哈?”“未成年人没有父母的许可不能结婚。如果我成了吾藤田同学的养母,你的父母也不能硬逼你结婚了哦。”宪子无语了。对于这个人在说些什么还很茫然,小心翼翼地诉说道:“……那个,老师。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我父母一定会自做主张提出结婚申请的。”“高中毕业之后是吧。在那之前就只能等着了吧。”“话是这么说……万一他们改变想法……”“嗯,这方面确实有点令人不安,不过姑且假定在那之前是没事的,现在先考虑那之后的问题吧。我有个和吾藤田同学一样大的女儿,预定高中毕业之后要离开家的。就是说她现在住的房间明年就空出来了,你就住到那里面去。你父母那边我会去说。——你觉得怎么样?”这实在是让宪子无话可说了。鬼怒川的丈夫亡故和她有两个孩子的事,班级里的同学们都知道。宪子盯着班主任的脸,快要看出个洞来了,终于说出了话。“老师……您是认真的吗?”“认真的哦。吾藤田同学又如何呢?是认真地想从父母那里逃走,或者终究还是要忍耐着,跟夜袭你的叔父结婚呢?”“……我不要。”脸色苍白着,宪子第一次说出了这句话。“我……绝对不要。那些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班主任也严肃地点着头,用感佩而温暖的声音说道。“吾藤田同学……你很努力呢,真的很了不起。独自一人坚持到现在……很辛苦吧。”宪子的眼中一下子涌出了泪水。记忆中从未被父母表扬过的宪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班主任也任由她哭到痛快为止。哭累了之后终于恢复了冷静,宪子向鬼怒川询问道这样真的可以吗。意思是,作为教师应该对学生一视同仁,却只对其中一个有这样的特别待遇没关系吗。“说的是啊。对一个学生有所偏爱是不好,可是要让我的学生去死就更不愿意了哦。”宪子的模样已经不同寻常到了这种地步。就连完全没有关系的鬼怒川也发现了,下定决心跨越了教师和学生的门槛,伸出了手来,而家人却对宪子的异样毫无察觉。鬼怒川正是为此而愤怒了。“吾藤田同学,你有准备上大学吗?”“没有。因为达不到那样的奢望。能从那个家离开的话,高中毕业之后我就马上去工作。”“别这么早决定比较好哦。高中毕业和大学毕业,能选择的工作范围是有质的差别的。你的成绩也很好,所以确立一个目标考虑上大学吧。——这样我说服你的父母也比较容易。”在此后的一年几个月中,宪子默默地学习着。没想到得到了同伴,能在精神上带来如此安定的效果。心里从容了,应付起外星人父母来也习惯了,好好吃饭之后体重也恢复了。鬼怒川对她说,万一她父母催着她结婚的话,到时就把确定收养关系的计划提前。坦白地讲,宪子对鬼怒川是否真的会这么做还有点半信半疑,但鬼怒川毫无疑问是真心的。爽快地告诉她已经跟自己的孩子们也说过了,接着还和在法律事务所工作的熟人谈了宪子的情况,从那个人那里得知了结婚证无效申请的存在,将之转告给了宪子。听到只要有了这个,即使他们私自提出结婚申请也可以不受理,宪子的心情激动起来。“还有这种事情吗?”“有的哦,很吃惊吧。我听说吾藤田同学的事也觉得怎么这么过分,可是擅自提出结婚申请这种事,好像还挺多见的。只不过,不是亲生父母。实际发生的情况是,有个附近邻居都称赞很漂亮的小姐,一个单恋着她的男人自作主张提出了结婚申请。”“可是,那位小姐的签名呢?不是必须要亲笔写的才行的吗?”“原则上是的呢。不过,登记的结婚申请是那男人独自拿过来的,说是‘妻子托我来提交的’什么的,就回答‘恭喜你们’之后受理了吧。”“……那位小姐又怎么样了呢?”“那就要说到法庭审判了。那个男人说,是在和她意见一致的情况下登记了结婚证的。现在她有了其他喜欢的男人,要和自己分手,因此才主张结婚证无效的,但那是撒谎。还冠冕堂皇地在审判中说,结婚申请虽然是自己一个人写的,但却是她委托自己写的,自己和她说到底是正式的夫妇,大致是这样的话。”“可是那位小姐根本不认识那男人吧。”“因为是邻居吧,脸好像还是认识的哦。所以才特别麻烦,那位小姐那边,无法证明那男人是私自提出结婚申请的。最后似乎是那位小姐的父母,给了那男人一笔精神损失费,以提出离婚申请的方式终于解除了关系。”身为高中生的宪子想着,这样就好了吧,可鬼怒川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摇了摇头。“真让人无法接受啊。那位小姐什么都没做。只因为是广受好评的美女,就莫名其妙地结了婚又离了婚,在户籍上留下了污点哦。她父母也很伤心哦,养育了女儿,不是为了让她遭遇这种事情的吧。”宪子沉默了。人家还有为了自己的女儿不缠上官司,愿意付出精神损失费的父母,自己的父母就——这么想着,才觉得是无法接受的。鬼怒川也想到了这点,特意开朗地说道:“吾藤田同学你的情况,即使向狱井镇的公务机关提出无效申请,他们首先也不会接受。而你转到我这里来,应该就可以立即执行的。”可以说这句话就决定了宪子的将来。在这之后,宪子经常会去鬼怒川家打扰。对父母说是补习(再怎么说因为有班主任帮忙,没什么比这更有力的了),去吃晚饭,与鬼怒川的儿子阳一及女儿阿光也见面谈过了。宪子以为,在他们看来,从户籍文件上而言突然多了个姐妹,应该是不会觉得愉快的,然而两人都和鬼怒川很像,不是拘泥于各种常识的人。与宪子同年的光是,“这个时候,仅仅是爸妈决定的婚姻就不能接受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最差劲的男人呢。那种白痴爸妈还是早点放弃了比较痛快哦。不如现在就马上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这样极其认真地说的,而比她大两岁的阳一,“你房间散乱成那个样子,叫人家来也太过意不去了吧。为宪子小姐进来作准备,现在开始就稍微收拾一下啦。”则这样议论着妹妹。看起来对这两人来说,宪子寄住在这个家里已经是决定好的事情了。在觉得庆幸的同时,也为这两人能爽快地接受了完全陌生的自己,而感到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询问了理由,两个人都用“因为是妈妈决定的事”这样的话,很爽快地作出了回答。于是在宪子高中毕业的三月下旬,鬼怒川来到了狱井的吾藤田家。整整齐齐地穿着西服的鬼怒川,在显恒和国重面前深深地躹了个躬,率先发起了攻势。“今天特地来打扰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是关于宪子小姐的。虽然没有对家里人说,可宪子其实参加了东京大学的考试,昨天,已经以出色的成绩顺利通过了。”把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吾藤田家家主和他的儿子,骤然之下大惊失色。简直吃惊得坐都坐不稳了。“宪、宪子!?你这家伙!”由于是毕业高中的班主任到家里来访,宪子也被叫来坐在一旁。对于父亲和祖父的质问,她保持着正座的姿势,蜷起身子发出了辩解。“老师说让我试一下自己的实力……”“我是觉得宪子确实有这样的实力,才建议她去考的。虽说是相信她一定能成功的,可是这成绩真的很令人惊叹哦,进入了前二十名。尽管我校也有许多东大合格的人才辈出,这却是无可争辩的最好成绩了。”不容对方多加思索,鬼怒川趁势追击。“其实也不用我多说,宪子振奋人心的成功对我校而言也是极大的荣誉。很快,教职员室之前和校长室的墙上,就都贴上了宪子的名字。——然而,然而啊,如此的荣誉宪子同学竟然要放弃,偏偏说要谢绝东京大学的入学资格哦!”鬼怒川发出了仿佛世界末日降临般的悲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校现在已经一片混乱了。校长和教务主任都快要晕倒了,本来也说今天要一起来的,可还是让作为班主任的我先来拜访。这已经不仅仅是我校的问题了,还产生了向区教育委员会报告的义务,我向宪子同学询问为什么要谢绝入学,结果听了我都不敢相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哦。因为要结婚所以不能升学?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昭和初期的女校,更何况您家是如此热心于教育,以至让小姐进入了我校学习的!这样愚蠢的事我相信是不可能发生的,惶恐地希望能了解其中真正的理由,故而特此登门造访。”显恒和国重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脸的茫然。这时,鬼怒川语气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吾藤田先生,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下,这么说实在是非常失礼……,不过您家的生活真的如此困难吗?”面对狱井头号资产家,说出如此无礼台词的人,这几百年里应该还从未存在过。显恒和国重的脸上被愤怒和耻辱染得通红,鬼怒川对着这样的两人,投去了温柔和怜悯的眼光,委婉地说了下去。“没关系哦。无论哪个家庭都有不得已的事情啊。这种情况下,对花费较多的大学觉得有些奢侈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您家其实不必担心费用的问题。奖学金的手续也已经办理完了,宪子小姐就算升学,也不会对您家的经济造成负担的。住的地方也确保好了,是个非常便宜的寄住之处,租金靠宪子小姐打工就足够了哦。东大学生的话,做家庭教师方面是没有困难的。”国重咬牙切齿地呻吟道:“虽然您这么客气……鬼怒川老师,我们家的生活开支还是很宽裕的。”显恒露出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我不想对学校的老师说得太严厉,但这是在别人家里能说的话吗?”“是,我明白了。然而,您家小姐的学费居然也付不出,这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困难……”“这并不是钱的问题!”好不容易保持住了敬语的显恒,愤然地这样说道,接下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骄傲的家世。对宪子而言是听得耳朵都快要生茧了,我们吾藤田家,是在明治维新以前就得到了御赐带刀姓氏的家世,有如何的传统和历史还有资产等等——就这样。鬼怒川似乎无比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是嘛,那真是失礼了。说的也是呢,这个宅院建造得如此宏伟,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也不足为奇。这间房间也颇具韵味,立柱也是完美无瑕的四寸角桧木,还有那幅画卷是鲁山人的吧。这个格子天井也十分漂亮呢。越看越觉得您家的门第压倒性的高贵啊。我是心悦诚服了。”(注:北大路鲁山人(1883- 1959),本名房次郎。拥有篆刻家、画家、陶匠、书法家、漆艺家、烹调师,美食家等各种不同的面孔。)称赞得显恒和国重一副“正当如此”的样子不住点头,鬼怒川也露出非常满足的笑容说道:“太好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您家既然如此富裕,想必宪子小姐的升学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突然之间,显恒和国重的表情都变得苦涩了。“老师,宪子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是啊,真的是恭喜你们了。有这样宅院的小姐嫁出去的话,对方一定也是有深厚历史传统家世的孩子,是在一流企业工作的吧。不过,短短四年时光,也请那位先生愉快地等待一下吧。”“不,对方还是大学生。”文仁从去年开始在当地的大学读书了。因为继承本家血统的“男人”,在当今时代还是高中毕业就太荒唐了,但同样称做大学,其实也是千差万别的,文仁所上的,说穿了就是只要花钱谁都能进的三流大学。尽管已经从宪子那里听说了,鬼怒川还是像刚知道一样,惊讶地叫了一声“是嘛!”,探出了身子。“是个学生啊,这样的话更应该让宪子升学了吧。可与吾藤田本家相匹敌的名门的继承者——而且本人也是拥有大学毕业学历的,作为新娘的宪子小姐只是高中毕业,实在是不相配啊。请您二位也对宪子小姐劝两句吧。宪子小姐一定是产生了什么误会。说是父母和祖父母都硬逼着她结婚,所以拒绝继续升学,可既然对方还是学生,宪子小姐升学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啊啊,我是安心了!校长也一定会很高兴。”“不,老师……”“宪子是本家的女儿……”只要听我们的话就行了——想继续这么讲下去的显恒,被满面笑容的鬼怒川打断了。“其实,昨天我与区议会议员加藤老师和小田原老师见了面呢。其实也不用我多说,两位老师都是对女性教育特别热心的。谈起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两位与您家也很亲近。跟他们提到宪子小姐的成功之后,他们非常吃惊,说不知道居然有这么优秀的小姐,不愧是吾藤田家,这样十分钦佩的样子。”显恒和国重露出吞了异物一般的表情。就像宪子所指出的外星人的特征那样,两个人在家里家外所说的话都完全不同。特别是在和狱井之外的人说话时,基本都是,“从今往后的女性,还是必须要具有更高的教养,逐渐走向社会的吧……”说着诸如此类的话。绝不是随口乱说的。两个人说的都是毫不夸张的真心话。只不过,在那“女性”之中,是没有一点一滴包括“我家女儿”的意思在内的。对这两人而言是极其自然的区别对待,但这种理由估计不会得到教育委员会的理解。两人还没有愚蠢到连这点也不明白。两个人的态度都与刚才截然不同,变得和善起来,如同鬼怒算计之中的那样,允许了宪子的升学。而且,可能是被鬼怒川当成了贫困家庭,令他们格外不甘吧,还把一张以宪子名义存入了四年学费和生活费的存折,像扔东西一样交了过来。这是一大笔钱。宪子不愿意用吾藤田家的钱去上大学,但经过鬼怒川的劝说还是收下了。“如果你谢绝了奖学金,就可以帮助到一个真正经济困难,付不上学费的学生了哦。现在就忍耐着收下吧。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舒服的话,大学毕业赚了钱之后,再算上利息还给他们就行了。不过,打工还是要去打比较好哦。因为通过劳动获得报酬的经验,是比学习更贵重的东西呢。”“那么,我寄住的租金就用打工工资来付。”“嗯,这样很好。我很期待哦。”笑着点头的鬼怒川,忽然表情严肃起来。“我总觉得有些明白你家人的性格了哦。好像什么都不多加考虑的呢。”“……无法否认。”“而且很要面子。”“……更加无法否认。”“对你的疼爱我觉得确实是真的哦,可是基本上没什么兴趣吧。所以对你在哪里寄住也没有确认一下。我吓了一跳啊。”“老师,对没有兴趣的人会有疼爱吗?”鬼怒川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虽然这么比喻非常不好,不过就类似于照料路边野猫的那种感觉吧。呜哇,好可爱啊,这么想着,却不想负起责任把它带回去,即使再恋恋不舍,还是会很快忘记遇到过那只猫的事。因为还有其它更有趣的事吧。”鬼怒川的说法简直是太正确了,正确得都有些过分。家人所谓对宪子倾注的感情,和给予“路边野猫”的那种,只是相同程度的东西。“那个,老师。我们以后会成为母女吧,可是我不太叫得出口,能和以前一样叫您老师吗?”“可以啊。那种养女关系经过两年之后,也可以随时解除的哦。到了二十岁你也是个大人了。”雉名感佩地说道:“真是个刚毅的人物啊。”“是啊。虽然已经七十岁了,但现在仍然很刚毅哦。阿光生了三个孩子,明年最大的孩子都要生孩子了,她很期待着能当上曾祖母的。”说着养母时宪子的表情,与说着亲生家人时截然不同,非常地温柔。“我的人生是妈妈给我的。——生命也是。如果妈妈当时没有帮助我,我现在也不在这世上了。”(注:此处原文的汉字是“義母”,但注音是“はは”,也就是妈妈,而非義母的标准注音“ぎぼ”。另外“義母”在日语中有另一层含义,指的是婆婆或丈母娘。)“我明白了。所以,您始终都没有和老师解除养女关系吧。”宪子忍俊不禁地微笑着摇了摇头。“俊介君,我的丈夫名叫鬼怒川阳一。我提出想和他结婚的时候,妈妈非常认真地指着阳一说‘这家伙真的可以吗?’这样呢。而阳一则嘟哝着‘这么叫人家太过分了’。——和丈夫结婚也已经二十年了。虽说没有孩子有些遗憾,不过想想那时的情景真的觉得很幸福。”雉名很惊讶,同时又微笑起来。“这样的话您家人和文仁先生一定很生气吧。”“没有。其实结婚是文仁比我更早。文仁在学校里让女同学怀上了孩子,和那个女同学结婚了。对方父母似乎说是绝对绝对不肯放过他。那时出生的明良,现在也已经二十六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宪子在校时就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为了律师,毕业后也尽量经常去狱井的老家看看。那些外星人家人是早就放弃了,但侄女夏子却令她有些牵挂。在那个家里女孩子所遭受的是怎样的待遇,宪子是非常清楚的。于是下定了决心,当夏子有了和自己相同想法的时候,一定要帮她一把。雉名想起了琉璃香的话,说道:“请原谅我的失礼……不过您没有孩子,到那个老家去,不会很难受吗?”宪子反而开心地笑着说道:“是啊,确实,在狱井我就是个明确的失败者。和文仁也再次见面了,一见面就说了‘没娶你这样的石女,我还真是走运啊’这样的话哦。我说他要是再多说一句,就起诉他破坏名誉,他就闭嘴了,可真是个不长记性的男人,让人忍不住这么说呢。”宪子的脸上再次充满了平静的笑容。百之喜从夏子的笑容背后看到了不毛的荒野,但这里却是冰风暴席卷的冻土地带。“喜欢的反面是不关心——最近经常听见这种说法,说得太妙了。讨厌也好憎恨也好绝不原谅也好,这种话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对于对方还是留有感情的吧。——而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鬼怒川妈妈是我的母亲。”“我完全明白了。”确认了这个人与吾藤田家方面绝无关系的雉名,将吾藤田家向江利提出的,附带条件的结婚许可的事说了出来。宪子显得很吃惊,表情认真地探出身来。“那些人说了这种话?”“是的。还是在刚说完不同意与椿小姐的婚事,言犹在耳的时候。——在我看来,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啊,你说的没错。——只有一个。”宪子的表情严肃地绷了起来,同时好像也有些困惑。“想不懂,为什么要那么做……”“您真的不明白吗?”听到雉名别有深意的话,宪子以带有疑问的目光看着雉名,马上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是将弘吗?那你就错了。这事和将弘是没关系的。”“宪子小姐……”“可不是出于叔母的偏心才这么说的哦,雉名律师。在案件发生的九月十七日,吾藤田将弘要杀害渡边三成是不可能的事。——关于这一点夏子那边应该了解地比较详细哦。” 10 百之喜和凰华对于夏子所说的关于宪子的事,一下子无语了。所谓沉寂无声正是这样。“……真是壮烈啊。”凰华以叹息般的声音说道,百之喜也点着头,充满犹豫地陈述了对于“吾藤田剧场第二幕”的感想。“那个家族的人们,好像脑子不太聪明吧。明明已经让宪子小姐逃走了,居然还以类似的方式让夏子小姐也逃走了……”夏子也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是这样。其实这一切从基本上来说……”“我明白,——都是因为对夏子小姐没有兴趣吧。”然而,既然有这样的情况,凰华判断夏子应该是不会站在吾藤田家这边的。将吾藤田家提出的,附带条件的结婚许可的事说了出来,夏子脸色一变,扭头思索起来。“奇怪啊,为什么要那么做呢……?”看起来她还没想到年长的弟弟,凰华以尽量不造成冲击的方式试探着说道:“我觉得您家里想要袒护的应该是最重要的人。恭次先生当晚和江利小姐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将弘?不,不是将弘。”夏子用格外清爽的语气这么说着,眼光望向店门口,不知对谁笑着举起了一只手。走来的是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性。卷起的乌黑长发特别醒目,肤色略深,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对着百之喜等人甜甜地笑了起来,能看到洁白的牙齿。是个给人以健康爽朗印象的女性。夏子介绍了百之喜和凰华后,那个女人就笑着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我叫茨木爱衣。”百之喜立即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莫非是在葬礼上穿着留袖参加的媳妇?”凰华再次拧了百之喜的大腿,百之喜惨叫了一声“痛!”。夏子说道:“凰华小姐,你说想要将弘的照片是吧。我手上一张都没有,就让她带来了。”爱衣对百之喜的话毫不在意的样子,坐了下来的同时,看着夏子开心地说道:“那个时候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呢。那个,是我故意的哦。”后半部分的话,令两人的眼光移了过去。百之喜的脸上还留着痛苦的表情,发出了“哎?”的疑问,凰华也不禁侧耳倾听起来。“因为没有可以离婚的决定性理由,想找个办法被赶出来,结果非常成功。”那肯定是成功了吧,惊呆了的凰华问道:“……就是说,爱衣小姐虽然是离婚了,但其实将弘先生是不希望离婚的吗?”“不,我也是不希望离婚的。”这次百之喜毫不意外地发出了“哈?”的声音。“那个,既然如此为什么……?”需要使出穿留袖参加葬礼这种必杀技,以至被从吾藤田家赶了出来啊。爱衣瞥了夏子一眼,无言地问了什么,夏子也无言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估计是两人之间进行了交流,“可以说出来吗?”“没关系。”这样的暗示吧。爱衣重新面向百之喜和凰华,表情认真地说道:“我是喜欢阿弘的。虽然非常喜欢,但那家里的人不行,实在无法一起生活。妈妈告诉过我,吾藤田家从百年之前起时间就停止了。将弘如果生活在现在的时间是没关系,万一他也是生活在百年之前的时间里,和爱衣的婚事就很困难了。”“是个贤明的母亲呢。”“是啊,妈妈真的既聪明又冷静的哦。在我家爸爸是负责外交的,妈妈就是军师。”因为是在外国长大的吧,光明正大地为家人而骄傲着。差不多定下了和将弘的婚事,两家人会面的时候,开始产生了不协调感。“日本是有所谓的订婚仪式的吧。爸爸和妈妈都觉得太麻烦了,对我说就免了那个吧,我和阿弘谈了之后,他说了我家也没有订婚仪式的,我们就安心了。然而,忠孝先生和纮子太太,突然说着‘请用这个来安排嫁妆吧’,递给爸爸一张支票和嫁妆的清单。爸爸看到数额笑了起来,说道‘这种东西我可不能收哦,要加赠与税的’,就还了回去,可是忠孝先生却说‘准备金是不用加税的哦’,又要递过来,爸爸说‘凡事都要有个限度吧’,结果就没有收下。之后我问了一下,是一张九位数的支票。”百之喜扳着指头数了起来。“个、十、百、千、万、十万……哎哎哎!?”要尖叫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凰华也愕然地说道:“确实,凡事都有个限度吧。”忠孝和纮子最初都是很明显地轻视着茨木家的。请不必介意,这些说到底不过我们奉上的一片心意,——似乎就是这种“施舍给弱者”的眼光。“妈妈也笑着反驳说,我们很清楚您家是资产家,可我们家只是普通家庭,如此浪费的奢侈品我女儿实在用不起,此后谈话就变得有些奇怪了。”忠孝和纮子都坚持着“我们家(吾藤田本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这种态度,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不过爱衣的母亲却更会说话。“总而言之,这笔准备金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字的订婚彩礼是吧。这样的话我们就更不能收了。收下了这笔钱,我们家应该就必须要准备订婚回礼了。”当然是要拿出一半的陪嫁金来的,忠孝和纮子都这样淡然地提出,爱衣的母亲则看向了同席的将弘。“将弘先生也同意您父母的意见吗?”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被忠孝打断了。“太太,我儿子的意见是没关系的吧。这是我们家和您家之间的问题。”“哎呀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爱衣,你正式结婚的事情就算了吧。我们家也不宽裕,就继续在将弘先生的公寓里同居也没事吧?现在暂时还没有生孩子的计划吧。”在外国事实婚姻并不罕见。爱衣身为学生,也是打算以学业优先的。听话地点了点头。“好的,妈妈。——将弘也觉得这样挺好吧。”一点都不好的就是忠孝和纮子了。两个人都脸色大变,诉说道同居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但爱衣的母亲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不管允许不允许,那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与我们家和您家应该都没有关系哦。——再说这都是什么呀,这张清单。为什么需要这么奢侈的嫁妆呢?”吾藤田夫妇说了狱井的游行出嫁队伍的事,爱衣的母亲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种出嫁队伍对您家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办成的。为此希望得到我女儿的配合。哎呀真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这么对我们说,我们也好回答了嘛。那就这么办吧,这笔准备金我们是不收的,我们家也不会出陪嫁金。因此,您家就用这笔钱自行购买必要的家具吧。”这种事情是史无前例的,忠孝和纮子更强烈地提出了意见,茨木家的军师对这样的抗议付之一笑。“有什么问题吗?既然是为了展示给邻居们看的家具,由您家自己决定品种,才能更好地配齐喜欢的东西,我觉得这样很好哦。不管怎样的嫁妆我女儿都无所谓。啊,不过和服的测量及裁制要让我女儿去,因为受母亲影响,我女儿也很喜欢和服的。”吾藤田夫妇愤然之中,这次又提出了威胁。说这件事我们可以取消掉哦,这样施加着压力。即便如此爱衣的母亲也毫不动容。“说的也是呢。可能这样也不错吧。谈判破裂的是我们家和您家之间的事,和两个年轻人没有关系,所以我们也会自行处理的。这样可以吧,爱衣。”爱衣很清楚母亲话语中的真正含义。既然没有父母的干涉,和将弘君的事情就自己想办法吧,准确地接收到了这种意思,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好的,妈妈。”但是,这在男性那边看来又如何呢。男性一方提出的结婚条件被女性的父母拒绝了,女性本人也同意了谈判破裂,看起来是这样吧。凰华忍不住笑出声来。茨木家的主妇,看起来果然是相当优秀的军师。“将弘先生在那期间,始终沉默着吗?”“不是,他特别忧虑不安的样子。对我也好几次用眼神说‘对不起’表示了道歉。”爱衣母亲的态度,使吾藤田夫妇也实在是慌了,看起来一开始就是,谈判破裂最好,我们一点都不担心的傲慢态度。此时茨木家的外交负责人装作有些动摇的样子,搭上了话。“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很遗憾的啊。本想在女儿的婚礼上,邀请各位照顾过我的人物前来的。”笑容满目地列举出了一份相当厉害的名单。原英国大使某某人,哈佛大学教授某某人,外务省高级官僚,财务省同上,警视监某某还有宫内厅的某某人。最后连皇族某某宫大人的名字都跳了出来。爱衣想着父亲突然之间说了些什么啊,陷入了错愕之中。即使有交际确属事实,一般有常识的成年人也不会得意洋洋地吹嘘出,我的朋友里有这样的人哦,这种话来。现实是父亲以前一次也没有做过这种事情。爱衣的父亲本职也是外交官,迅速看穿了吾藤田家,在非常看重体面和声誉的同时,在权威方面却是弱点。这一击的确让忠孝和绂子很有趣的动摇了起来。两人头脑中的思维方向,修正成了与茨木家断绝关系是一大损失,与此同时,爱衣的母亲打算继续趁势追击,然而最后是将弘做出了决定。对着爱衣的父母,清楚地说道“我是希望和您家小姐结婚的,不收下准备金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请允许我们的婚事吧。”,这样弯下了腰。当然,忠孝和纮子都斥责了儿子,不过将弘则是,“当今时代还搞那种出嫁队伍确实是很奇怪的,因此需要得到配合的是我们家。陪嫁金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伯母这种说法是十分正常的。我觉得我们家应该有所退让”这样主张的。夏子笑着说出了当时的情况。“母亲还在咕咕嚷嚷的抱怨着哦。说是以前要是决定嫁到本家来的话,就算卖掉一幢房子来准备陪嫁金也是理所应当的。”凰华说道:“那么纮子太太结婚的时候,也拿出了准备金一半的陪嫁金吧。”“是啊。母亲的老家很富裕,不用卖房子也可以哦。‘被选作了本家的媳妇’这一点,对母亲而言就是最高的荣誉了哦。所以对于像爱衣小姐的母亲表现出来的,‘那种事没关系啊’这样的心情,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母亲为自己选择了嫁妆而骄傲,准备婚事好像就花了两年时间哦。”“对于这一点,我倒是很开心呢。所有东西都是纮子太太准备的。那个出嫁队伍很好玩啊。特别是那些专程从外国过来的的出席者,大家都说道‘日本的婚礼!’这样感动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不过要对他们说明,这其实只是特殊的事例,还是很麻烦的。”开心地说着的爱衣,此时表情阴沉了下来。“在婚宴上除了照顾过我爸爸妈妈的人之外,还邀请了我的朋友们。然后有个稍稍懂一点日语的女孩子,露出微妙的表情,用英语问我‘YANG-GUI-ZI是什么意思?’。”“YANG-GUI-ZI?”“似乎是一个坐在席位上喝酒的男人,用很大的声音说出来的。‘本家的婚礼上居然来了一帮洋鬼子,真是末世之景啊’这样。”“…………”“那个女孩说‘YANG-GUI-ZI和MUO-SHI我是听不懂,不过从语气上听起来,可能不是什么好话’,这样担心着。如果是歧视用语的话,‘在这庆祝宴席上说出这种话来的,是爱衣你丈夫的亲戚吗?’又这样担心地说着。我也听不懂那种话,之后问了爸爸那是什么意思,爸爸就露出了更奇怪的表情。妈妈就和爸爸商量起来,大致是说,至少先做好爱衣哪天离婚了也没关系,这样的心理准备吧。”“爱衣小姐的丈夫将弘先生,应该是站在你这边的吧。——还是说遭受了什么虐待媳妇之类的事情吗?”“没有,纮子太太和菊枝奶奶都是很温柔的人哦。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是——”百之喜的眼神闪闪发光起来。是出于对“吾藤田剧场第三幕”的期待。“结婚之后,我管纮子太太叫纮子太太,管忠孝先生叫忠孝先生,可是纮子太太,说这样太奇怪了,你已经是我家的媳妇了,所以应该叫父亲母亲。——我真的感觉莫名其妙。因为,我的双亲就只有爸爸和妈妈啊。于是说‘那就叫纮子妈妈、忠孝爸爸这样吧’。以后就一直这么叫了。”此时百之喜又提出了一个无关紧要,可某种意义上却非常尖锐的问题。“那个,忠孝爸爸叫起来不会很别扭吗?”“就是啊,我语速比较快哦。忠孝爸爸、忠孝叭嗒、忠孝孝孝……不行,咬到舌头了。所以就妥协成忠爸爸了。”(注:“忠孝”在日语中的发音是“TADATAKA”,和爸爸“PAPA”连读之后,都是“A”音,所以有些别扭。)夏子嘻嘻笑了起来。“我要是和爱衣小姐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的话,估计每天都会很开心的,不过对母亲来说就是苦恼了吧。”“不是每天哦。因为每天从狱井去大学非常麻烦,平时都是住在阿弘的公寓里的,只有周末会两个人一起到狱井的新家去。”百之喜说道:“对了,就是江利小姐看到过的,挂着英式窗帘的样板房是吧。”凰华又一次在百之喜的大腿上轻轻拧了一下。根据这种力度的不同,分为真正要让他惨叫起来的、及指示他“闭嘴”的两种用法。这次用的是后者。“与其说是新居,不如说更像是别庄吧。就算弄得一塌胡涂再回来,佣人也会把打扫卧室和晒被子的工作全部做好,所以特别轻松哦。”如果是个神经质的新娘,可能会发出,没关系的人居然进了人家夫妻的卧室晒被子!这样的抗拒反应吧,然而从爱衣的样子看起来,把卧室和寝具交给别人也不在乎。且不论吾藤田对如此奔放的新娘是怎么想的,对爱衣而言确实是婚姻生活一切顺利。至少在刚开始是这样——。“最初产生‘哎?’这样的想法,是由于纮子太太把我的手提式计算机扔掉的事。”百之喜的眼睛瞪圆了。“手提式计算机?你是说笔记本电脑吧。那种东西怎么会搞错了扔掉呢?”“真是的啊,我一说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纮子太太就吓了一跳,向我道了歉。说是因为将弘告诉她旧机器可以扔掉了,就以为那个也是要扔的,自己分辨不出旧机器和新机器,实在是对不起。我想想那也没办法,反正数据在研究室里还有备份。——然后过了半个月,这次是研究室发生了一起火灾,幸亏只是外墙被烧焦了,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但那是故意纵火。在大学里搜查犯人还引起了一阵骚乱。”“然后呢,犯人被抓到了吗?”“没有。只不过,据警方的人说,犯人好像没有ID卡,应该是外部的人干的吧。我和研究室的人都只是在想,数据没事就真的是太好了……。可是阿弘的脸色却变得铁青。”凰华和百之喜都用说不出话来的眼神看着夏子。夏子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那正是母亲的思考方式,作出指示的可能还有祖母吧——。让媳妇放弃什么学习,来生孩子就行了。就是因为搞那个研究,爱衣才对生孩子不热心的。既然如此,连研究所都没了的话,就可以鼓励她专心生孩子了吧。单纯明快的想法。”百之喜小心翼翼地指出道:“那个……这可不是用粘土捏人偶啊。再说了,放火是犯罪。”“百之喜先生,对方是外星人哦。我不认为他们能理解日本的法律。”爱衣也露出了复杂古怪的表情。“我是对他们说过,暂时没有生孩子的计划……。可所有人都只说,‘好想早点抱孙子啊,好想看到曾孙子的样子啊’这种话。我详细地说明过,毕业后计划要读研究院,还想去留学,孩子要在那之后再生哦。菊枝奶奶和纮子太太明明还都说笑着说,既然这样就不必在意了吧……”凰华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纮子太太是犯人的呢?”“不,其实我没有发现。结果是,放火的犯人也没有抓到,也没有任何证据。手提电脑先不去说,火灾应该不会是那家人干的吧。因为当时纮子太太和菊枝奶奶明显都在狱井。但是,让我觉得这样已经绝对不行了的是……”话语中断,爱衣陷入了沉默。凰华是个感觉很敏锐的女人,立刻说道:“如果是在百之喜面前不太好说的话,我可以弄走他哦。”“凰华小姐,无论如何对着所长说什么弄走……我可不是货物啦。”“所长姑且也是个男人吧,女人有些话是男人不能听的。”爱衣摇着头。“不,没关系。是那事情太像漫画了,我觉得你们可能不会相信……”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就是纮子出现在了他们夫妻的寝室中。那本身没什么问题,早就听说过,房间里没人的时候,纮子也会经常来打扫一下。母亲打扫疼爱的儿子的新居,这是个很正当的理由。爱衣作为媳妇,对婆婆的行动并无不悦之感,所以到这里为止是没问题的。不过新婚夫妻——而且是考虑着生育计划的夫妻,寝室里当然会有避孕套。爱衣从打开着的门缝里,偶然看到的情景是,“纮子太太,拿出了避孕套……以魔女般恐怖的表情,用针在上面扎了洞。”想像着那个情景,百之喜再次露出了无话可说的表情,凰华则忍不住叹息道:“真的像漫画一样啊……。”“我也吓坏了……,还是第一次像那样发抖。心想这个人的脑袋里只有那种事吗,有种强烈的厌恶感袭来。脸上是笑咪咪的,说着孩子什么时候生都没关系哦这样的谎言,背地里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这么下流的举动来。——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人仅仅是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工具了。”纮子的亲生女儿说道:“母亲一定是觉得,‘除此之外媳妇还有什么价值?’这样吧。至于自己也是被如此对待的,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行动型的爱衣很快向丈夫道明了一切,认真地提出要离开这个家。在这里的话,自己是不被当成人类的。而且恐怕,丈夫也没有被当成人来对待。将弘的脸色变得苍白,却怎么也不点头。说是我知道我父母和祖父母都很奇怪,估计研究室的火灾恐怕也是他们指使的。可即使如此,作为长子和本家的的继承者,考虑到自己的立场,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这个家,父母也不可能接受,就这样切切地诉说着。丈夫这么说的时候,新婚妻子的反应一般是,“一、对丈夫幻想破灭选择分手。二、忍受下去和丈夫一同灭亡。三、努力重新教育丈夫,和丈夫一起逃走。”这其中之一吧,而爱衣却不是。“我很喜欢你哦,阿弘。可是我觉得继续呆在这里的话,我绝对会发疯的。——所以我要逃走。我会先逃走,等阿弘来的。”而将弘据说就愣愣地盯着爱衣看着。恐怕在爱衣说出这话之前,他的脑袋里从来没有存在过“逃走”这样的选择。爱衣很快联系了宪子和夏子,商量了离开家的办法,两人也全面协助了爱衣。于是就发生了那起留袖事件。“宪子和夏子都关心地问过我,你也会蒙受很大的耻辱,是否有这样的觉悟。而我虽然为使父母蒙受了耻辱而感到抱歉,但觉得自己能下定决心去做还是太好了。因为我已经看清了那家人的本性。——真的是太丑陋了。”特别是纮子尖叫着“你太瞧不起人了!”。说是这种媳妇一开始就不喜欢,哪有在父母面前直呼丈夫名字的媳妇啊,特别是纮子妈妈这种叫法,好像尤其不喜欢,这时就拼命骂道,“把丈夫的母亲叫成了夜总会的女人,真是最差劲的媳妇!”这样。“我就不明白了呢,这么不喜欢的话,明明只要说一句‘像夜总会的人似的,别这么叫’,我马上就不会叫了。可她脸上是笑咪咪的,心里却想着‘你太瞧不起人了!’对我生着气。我又没有超能力,看不出别人心里想什么的啦。甚至她还那么开心地笑着说‘纮子妈妈什么的,还真幽默呢’,我就判断为这个人挺高兴的了。我抗议道你不说我是不知道的,她就暴怒道‘竟然还要说了才知道,你到底有多迟钝啊!’。我就有一种,我究竟该怎么办呢?这样的感觉了。”夏子苦笑着点了点头。“这就像是母亲说的话。她觉得告诉别人,自己做了这些做了那些,是很‘粗鄙’的哦。明明自己的心情如此不愉快,如此忍耐着,竟然没有被察觉到,就要爆发出‘你是个过分的人!你是在欺负我!’这样的喊声了。”百之喜痛切地摇着头。“外星人真是可怕啊……”此后就是一大群人围着指责她了。纮子的父母和兄弟,忠孝的弟弟宗孝和妹妹秋夜,以及他们的配偶,包括菊枝和国重的亲属都逼了过来,总共不下三十个人围了一圈,对着爱衣辱骂、指责、人身攻击,说着各种污言秽语,最后说“这种女人怎么能做本家的媳妇”,将弘的意见就被完全无视,决定离婚了。将弘直到最后一刻还是站在爱衣这边的,拼命地保护着她,然而寡不敌众,毫无胜算。“提出了离婚申请后,我对阿弘说了‘我会等你的’,不过,我不会等太长时间。我也告诉他,万一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不能再等阿弘了,到时候会通知他的。”百之喜感叹道:“这真是仁至义尽的离婚啊。”“因为我知道阿弘心里十分迷茫。即便如此也不和我一起离开那个家,是由于舍弃家族是绝对的禁忌。这么做也可以吗,自己身为本家继承者的立场,有这样的自由吗,说起来希望选择爱衣的想法是不是错误的呢,就这样逼问着自己……阿弘应该是没有宗教信仰的,可是在我看来,他简直是在害怕着这么做会遭受神罚。”凰华说道:”这是被虐待者特有的心理吧。明明知道只能逃走,却怎么也动不了。”夏子点了点头,说道:“之后我问了他之后知道,我父母在将弘离婚的三天后,又找来了新的相亲对象。”“三天后!?”凰华和百之喜的声音又重合了。“等一下,这再怎么说也太脱离常识了……”“……总之,就是说娶谁做媳妇都可以吧”“正是。只要是年轻的,能生下健康而强壮的孩子——男孩子的话,谁都可以吧。当时将弘还在为与爱衣小姐的分手而伤心,处于对旧情的依恋之中,因此抗议道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然而这样的‘日语’是不可能让那些人听懂的。”“啊,对了。必须得说电波语才行……”“您问了宪子小姐,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说才对,是这样的吧。”“我确实问了哦。按照叔母的说法,如果只是想拒绝父母介绍的相亲,‘我最近正在为大学里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播种啦’这样说是最恰当的。如果是想拒绝早点结婚让我们抱上孙子这种催促本身,‘我也已经很拼命了,你们再这么啰嗦我就死给你们看啊!’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喊则是最有效的。”爱衣表情感慨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宪子小姐。——虽然我觉得将弘做不到歇斯底里,不过这的确是好办法。”“我也笑了起来,不过这对我弟弟来说却不好笑吧。他是个不懂得变通的孩子,又不会使用电波语。结果,离婚之后的半年之内,就跑去参加了大概二十次相亲。”百之喜发出“呜哎……”的声音,缩了缩脖子。真的是要讲究方法的啊。“从那时开始,将弘就时常和我联系起来。因为我基本上处于和本家断绝关系的状态,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参考吧。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年姐弟,可那样认真地与弟弟谈话还是第一次。”我该怎么办才好,姐姐——。将弘抱着脑袋一个劲地呻吟着,夏子安慰着苦恼的弟弟,建议他去追上爱衣小姐。即便如此,将弘还是说不能下定决心舍弃父母离开家,就这样过了一年。然而,到了今年夏天情况发生了变化。爱衣和将弘离婚后还是在同一家研究所,由于这种关系经常会碰面。爱衣为了促使将弘下决心,始终保持着只是研究伙伴的姿态,但在将弘看来,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能看到爱衣,无疑就有了安心的感觉。就在此时,爱衣决定了去英国留学,从今年秋天开始至少要在那里留两年。“——咦,那么爱衣小姐已经在留学中了吧?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是暂时回国。为了庆祝哥哥的婚事。朋友们是笑着说你已经回来了嘛,不过出发的时候是真的打算两年不回来的。”听到了此事的将弘焦急起来。完全不知所措之下,病急乱投医的向夏子倾诉起来。“如果我也是像姐姐这样不受期待的孩子就好了,那我就自由了。”吾藤田家的长女冷冷地回答道:“我说你,是不经意之间太小看人了吧。我很清楚自己是不受父母期待的孩子,不过连你也来说,我被父母抛弃了太好了吗?”“不是的。我是不想受到那样的期待啦!”“既然如此就换一个不受期待的立场如何?”然后夏子就教唆将弘做了某件事。原本是夏子对将弘所说的话,将弘把这些话无意之中告诉了夏子,夏子参考着这些话,“你也这么做试试吧?”这样提出了建议。百之喜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某件事是什么事?”这么一问,爱衣却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妈妈的外婆是我的谁?”“曾祖母。”“谢谢。我曾祖母是再婚过的。初次结婚过了三年之后也没生下孩子,就像被赶出来一样的离了婚。”回到娘家的曾祖母,被曾祖父爱上并求婚的时候,曾祖母以自己不孕为由拒绝过一次。然而,曾祖父说就算不生孩子,两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幸福吧,这样热情地劝说着曾祖母,这份热情也打动了曾祖母的心,两人就结婚了。结果,很快一个男孩子诞生了,那就是爱衣祖母的哥哥。本来以为不可能而已经放弃了,两人此时的喜悦自然是非同寻常。“这个时候,曾祖母的第一个结婚对象就说,你快离了婚回来。”“哈啊!?”那个前夫也已经有了第二个妻子,但那个妻子也怎么都生不出孩子来。在这一点上,爱衣的曾祖母展现了生下一个男孩子这样出色的“成绩”,因此想把她收回来。本来就是我家的媳妇,(对于爱衣的曾祖母)我家是有权利的。这次一定会生下孩子来,绝不会有错。“这也太乱来了吧!”百之喜喊道。“因为第一个太太和第二个太太都没有生孩子,离婚的太太又马上生下了孩子,不管怎么想原因都在……”“确实是这样啊。以前的人不知道男性的原因会导致不孕吧。”“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哦。看那些时代剧什么的,也经常有缺乏种子这样的表现。”“曾祖母原来的丈夫,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原因吧。”爱衣的曾祖母说开什么玩笑就拒绝了原来的婚家,抱着刚出生的娃娃和曾祖父一起逃走了。“离婚之前,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将弘听过,对他说,你们家就和那个逼我曾祖母再婚的家一模一样。将弘却说‘我们不是那种脱离常识的家族啊’,这样袒护着自己的家人。”从将弘那里听到这个故事的夏子,就建议他试一下是否确实如此。将弘也觉得值得一试而下了决断,写了一封信寄给父母。开头先说明自己实在无法当面来讲,之后信的内容概括来说就是——。“去医院接受了检查后,知道了自己患有无精症,是不能生孩子的。这样的自己实在无法继承吾藤田的家业。正好接受了邀请移民到海外的研究所去工作,准备卖掉现在的住所前往国外,不打算再回来了。实在是抱歉,希望能原谅不孝的自己。”理所当然的,第二天,忠孝就以悲呼般的声音打来了电话。“是真的吗!?不会是误诊吧!”这是大学医院的检查结果,不会有错的,医生已经宣布了自己没有生孩子的可能性——将弘按照预定这样回答后,忠孝以低沉的声音吐出一句“是吗……”。实在是相当绝望的声音,将弘差点就要过快地坦白出这其实是谎言了,但忠孝比他更快。“我会给你钱,别让我再看到你啊。算了,到海外去也正好。”在茫然之中,这次接过电话的是祖父,他狠狠地放言道:“你这个本家的耻辱,居然没有种子,这种废物我们家是不要的!”继续接过电话的祖母说,“我们会跟亲戚说你到国外去了,所以绝对不要回来哦,听到了吧!”最后的母亲则说,“真是没办法呢,实在生不了孩子嘛。——啊,对了对了,你要注意身体呢。”被大声骂几句还更好受点。就是如此毫无真情实意的话语。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走远了的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中微弱地传入了他的耳朵。把恭次生了下来真的是太好了啊——。仅仅这一句话就让将弘的脑子一片空白了,可是晚上惊慌失措的弟弟联系了他。“大哥,你要离开家是真的吗?今天爷爷和奶奶逼着我,把我带去了医院啊。说是要检查能不能生孩子。爷爷他们还说,因为大哥没有种子,从现在起我就是本家的继承者了。这是真的吗?”此时的将弘,就连回答弟弟问题的力气都没有了。满脸挂着痛苦的泪水,将弘去见了姐姐,夏子叹息着这么说道:“——果然如此呢。”夏子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而对将弘而言,这种结局只能说是像恶梦一样了。“那么,你要怎么办呢?至少爱衣小姐,是爱着你而非你的精子的哦。直到现在还在等着你来。”“……我明白了,我这次才是真正明白了啊。”所幸将弘就算不依靠父母也是有收入的。研究成果获得过专利,有那份专利使用费的收入,虽说不算特别多,吃饭还是没困难的。下定了决心的将弘很快开始了行动。住所的处置和大学关系的手续办完后,追赶着爱衣坐上了飞机。百之喜和凰华这次都瞪圆了眼睛。“……好厉害啊,外星人。”“能等待我那没出息的弟弟一年以上,真的很感谢爱衣小姐。”不仅是口头上说说,还向爱衣致了礼,然后夏子对着凰华说道:“因此,那只是单纯的离开家哦。本家的长子由于无精症不能生孩子,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公开,所以就找了个借口说是移民到海外去了。”“那么,将弘先生现在还在英国吗?”对凰华的问题,爱衣点了点头。“是的。这次也问了他‘要一起来吗?’,但他好像暂时不想踏上日本的土地。因为在市内,不知道会不会碰上认识的人。”“爱衣小姐,将弘先生出国是在什么时候?九月十七日将弘先生在哪里?”“将弘从九月份开始就一直在英国哦。对了,这是你们要的照片。”爱衣从包中取出了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皮肤白皙、脸型较长、容貌俊美的青年与爱衣在一起。毕竟是兄弟,感觉和恭次非常相像,不过恭次似乎更纤细一些。“九日十七日他确实是在英国吗?”这样再三确认之下,爱衣操作着手机展示出了一张照片。“虽然不是十七日,不过这是九月十八日的照片。是我们在苏格兰旅行的时候呢。”爱衣和将弘站在一起微笑着,背景毫无疑问是爱丁堡。“调查一下出国记录的话,我想应该能更清楚地知道,阿弘是九月几日离开日本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了解情况的爱衣,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道,凰华的话语有些含糊起来。既然将弘有了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终究还是江利所说的,和恭次在一起的证言是撒谎吗……。夏子说道:“我觉得也不是年幼的弟弟哦。”“是的,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恭次是犯人,为恭次做出不在场证明的江利就是在撒谎了。但是,这样的话江利如此拼命地要证明隆的无辜,就显得很奇怪了。一旦真相大白,即便隆被释放了,恭次也要被逮捕。这对江利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就越来越无法理解您老家的举动了。”凰华扭头思索起来,夏子微微皱起了眉头。“确实如此。我也对此抱有疑问,然而我实在不认为,我父母会大方地同意椿小姐和恭次的婚事。他们应该在心里做好了打算,她弟弟的有罪判决一出来就会破坏约定的。让一个因杀人罪而服役的罪犯的姐姐,占据本家继承者的媳妇之位这种事,那些人是不可能忍受得了的。”看到爱衣瞠目结舌的样子,夏子把情况跟她讲了一下,之后爱衣无语了。“……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吗!?”“请不要告诉将弘。因为那孩子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嗯——。对他保密有点困难呢。阿弘真是相当敏感的哦……”爱衣认真地低声说道。凰华在揣测着吾藤田家的真实意图,百之喜却好像注意到了其它事情。“那个,恭次先生应该还不知道吧,将弘先生的无精症是假的……”“是的。”“那个,我只是这么想啊,这件事,不如告诉恭次先生如何?”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凰华顿时尴尬不已,可是百之喜似乎在深思着什么,表情严肃地说了下去。“我想恭次先生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他应该也会想要逃走了吧。如果恭次先生不再是吾藤田家的继承者了,和椿小姐的婚事也就完全没有问题了,我觉得这样就能圆满收场了……”夏子看着百之喜,开心地露出了微笑。“百之喜先生,你知道逃走必需的东西是什么吗?”虽说是有些唐突的问题,百之喜还是努力思考着。“哎?那~个,开锁的工具之类吧。啊,对了,要有偷偷帮忙的内部人员吧?”“那也是挺重要的,不过最需要的是,要逃走的那个人本人的意志。而比这更重要的,就是他对于自己是囚犯的自觉。”“话是这么说……”察觉到夏子所说的意思,凰华慎重了插了话进来。“意思是说,如果不知道自己是囚犯的身份,仍然这样生活着的话,那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吗?”“正如你所说的。”夏子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但是,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发现的,那个时候可能的话是越早越好。如果太迟了,也会有无法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可能性。我是在十多年前,将弘是在今年夏天,终于从封闭着自己的无形牢笼中脱身了。可是,只有恭次依然还是被囚禁着的。”

11 第二天,雉名再次造访了东京拘留所。向前台提交与黄濑隆的见面申请之时,感到了背后有人的气息。然后那个人向自己发话了。“请问你是雉名律师吗?”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体形魁梧的男人,衣领上的律师徽章闪着光。“您好,我是接受吾藤田家委托,前来接替你的,我叫太刀原。”“虽然您这么说,太刀原律师,我其实是打算继续为黄濑隆先生辩护的。”“但是,据说你应该已经被解雇了吧?”“是被姐姐椿江利小姐解雇了,不过现在要与黄濑隆先生签约。”太刀原露出半分困惑、又像要笑出来的表情说道:“雉名律师,这在道理上是讲不通的。应该是希望你从这起案件中收手的哦。”“黄濑先生此前已经见了我好几次,他的愿望我觉得也很明白了。关于这起案件,我想还是我比较适合吧。”太刀原的脸上还留有笑意。“雉名律师……。你说出这种任性的话来我很为难啊。我跟你祖父也很有交情的。”“那真是抱歉,我没有从祖父那里听到过太刀原律师的大名,多有失礼了。”“没什么。律师你还很年轻,尽管原则上是为主张无罪而奋斗的,可在这起案件中那就太鲁莽了吧,对委托人也没有好处。不想让自己的履历染上污点的话,在此时放弃才是明智的啊。或者我把你祖父的话传达给你,可以尽快解决此事吧。”“我大致能猜到您的意思。祖父是不会对我的工作插嘴的。——再说了,太刀原律师,这里有个最关键之处,黄濑先生是无罪的,所以我主张无罪是理所当然的。”太刀原表情中的苦涩之意浓厚起来。“真是让人为难啊。看来我不说清楚是不行了吧。这是我的工作,希望请你收手吧。”“实在是抱歉,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两人之间静静地迸发出了火花,此时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由他本人来选择如何?”是个令人惊艳的女性。笔直的长发映衬着雪白的肌肤,灵活的眼神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压倒了雉名和太刀原两个大男人,脸上没有笑容,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失礼了,我听到了您二位所说的。我叫吴亚纪子。这件事交给隆本人来决定不就好了吗?”雉名听到亚纪子的名字就理解了,太刀原则讶异地发问道:“失礼,请问吴小姐与黄濑隆先生是什么关系?”雉名是知道亚纪子的名字的,可太刀原却不知道。对于这一点,看来亚纪子也留下了印象。“见面应该是可以同时见最多三个人的吧。现在正好,不如我们一起去见隆君吧。”雉名对此并无异议。说明了一下亚纪子和黄濑隆的关系之后,太刀原也接受了。虽说是特殊情况,还是三个人一起去与黄濑隆见了面,而黄濑隆一看到亚纪子,脸上就高兴得亮了起来。“亚纪子!你来看我了啊!”看这个样子,亚纪子之前显然一次都没来过。作为恋人而言稍稍有些薄情了吧——雉名这么诧异着,但此后亚纪子的态度就更不像是恋人了。“隆,这位是名叫太刀原的律师先生,似乎想接手你的辩护哦。不过,这个人确信着你是杀害了渡边先生的。他的方针是以此为前提,在审判中为争取减刑而战斗。另一方面,雉名先生是相信你没杀渡边先生的。因此决心在审判中为证明无罪而战斗哦。你觉得哪边比较好?”恐怕是个说话直接了当的女人。黄濑隆变了脸色,向亚纪子追问道:“亚纪子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是我杀了渡边先生吗?”“那正是我想问的,你杀了吗?”“没有!”这是雉名从未见过的拼命的表情,黄濑微微站着身来倾诉着。“我绝对没干过!”“明白了,我相信你。”得到了如此干脆的肯定,黄濑隆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盯着亚纪子看着。“……你、你真的,愿意相信我?”“是你自己说的吧,没有干过。——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会闪烁。”亚纪子笑着,温柔地对他说道。“现在的隆没有撒谎,所以我相信你哦。你要早点出来啊,离开这种地方。因为我还想把你介绍给我父母呢。”黄濑隆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肩头颤抖着痛哭了起来。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今天可能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当面说出“我相信你”这样的话吧。孤立无援的被告,有时也是需要这种话语的,作为律师的自己不能不有所领悟。“我希望,拜托雉名律师来为我辩护……。”黄濑隆揉着泛红的眼睛,这样说道,亚纪子也看着雉名点了点头。“我也拜托您了。关于费用方面,我祖父会派人来带给您的,无论多少都请您提出。”黄濑隆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亚纪子……你把我的事,告诉那个人了吗?”“告诉他了哦。反正也准备跟隆结婚了。”吴亚纪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射向了黄濑。“刚才说没干过是撒谎的吗?”“不、不是啊!我没杀渡边先生!”“既然如此就挺起胸膛来啊!那边想干什么是没办法的。有钱的祖父这种时候不用要什么时候用啊!”雉名第一次对这个叫黄濑隆的人产生了敬意。和这个(虽然漂亮,却十分可怕的)女人形成了恋爱关系,自己再怎么竭尽全力也是没用的。被拒绝了的太刀原忿忿不平地离开了,见面结束后雉名和亚纪子一起出了拘留所,在前往车站的路上略微交谈了一会儿。“您应该就是长谷川伸幸先生的孙女吧。”“是啊,因为此事渡边也彻底不正常了,我真的觉得他非常麻烦,不过也是由此才让隆被卷入了这种事情,所以我也是有责任的。”吴亚纪子的表情很严肃。“其实我本来是不知道的哦。在长谷川到公司来之前,我不知道他竟然是我的祖父。”老板来访那天,上层部门想尽办法精心招待,指示亚纪子承担了上茶的任务。惊讶着为什么是自己,可根据上层部门的判断,比起中年女性秘书来,还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看上去更光彩吧,就是这样单纯的想法。长谷川伸幸斑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三件套的西装。不愧为权威深重之人,他的眼光极为锐利,一直静静地沉默着。亚纪子想着真是个麻烦的人啊,然而态度还是很文雅地端上了茶,行了一个礼之后退了下去。她还记得,当时长谷川以非常震惊的表情盯着自己的脸看着。第二天晚上,亚纪子和母亲在吃晚饭的时候,长谷川登门造访了。亚纪子非常错愕。为什么老板会站在自家公寓的玄关里呢,怀疑着自己的眼睛。从里面出来的母亲则淡然地说了一句。“哎呀,现在你来干什么?”长谷川伸幸对此露出吃了苍蝇一般、快要哭出来似的表情,看着母亲说道:“这就是对二十七年不见的父亲所说的话吗?”亚纪子不禁指着长谷川喊了起来。“这就是妈妈的父亲!?”虽然此后也反省了自己的失礼举动,可当时大惊之下已经说不出其它话来了。母亲说着“没错啊”走到了玄关外面,看了看路之后绷起了脸对长谷川说道:“我说那么大的车,你快点挪开啊。这样会影响邻居吧。”原来停放在那里的是一辆大型轿车,那个样子会阻碍通行。长谷川就大方地指示驾驶员把车开走。自己则要继续往家里走去,亚纪子的母亲又说话了。“怎么?你想上去吗?晚饭的时候来,我有点为难啊。”长谷川似乎在短时间内一下子憔悴了许多。“明日香,我说你啊……”“什么嘛?”对亲生父亲这种态度算什么,长谷川这样唠唠叨叨地抱怨着,母亲却很强硬。“有意见就回去吧,这里是我家哦。”亚纪子苦笑着诉说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在长谷川的脑中,分别了二十多年的感人的父女重会,计划应该是‘爸爸!’‘女儿啊!’这样叫着,牢牢拥抱在一起的场面。可对那个母亲来说,这种事绝对是不可能的。”亚纪子好像和母亲明日香年轻的长相一模一样,长谷川感叹道一眼就能认出来。在那之后,她们就经常和长谷川或那边的亲戚见面。“但是,您的母亲不是怨恨自己的父亲才离家出走的吗?”“不是。好像不是因为怨恨才离家出走的。长谷川说过让她滚出去,而他又好像一直很溺爱母亲,要把她劝回来也没办法吧——其实现在也是充分地溺爱着的呢。母亲说既然父亲是孓然一生的,那么自己也可以尽情放松,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吧——好像就是这种心情。”从二十七年不见的女儿这里,听到了这样的经过,长谷川似乎是脱力般的坐了下来。“隐瞒了我出生的事,好像也是觉得,要是随便让长谷川知道了她的住址,会来强行把她带回去,那就很为难了,出于这种想法吧。也考虑到由于父亲频繁调动工作,一次又一次通知住址很麻烦吧。有了手机之后,似乎还跟长谷川的太太取得过联系。”不是祖母而是用长谷川的妻子来表现,对亚纪子而言就是这种感觉吧。忽然脸上露出了苦笑。“母亲有三个哥哥,可这些人又都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妹痴……”分别二十七年而有了消息的妹妹,丈夫身故,为抚养女儿而操劳着——三个人都这样坚信着,以援助妹妹的名目突袭而来。当然,和年轻时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亚纪子,好像也使他们疼爱得无以复加。“因为不知道年轻女孩子喜欢什么,就问了公司里的女孩,说是不如送些礼物吧,就送了钻石手表和爱玛仕的凯利包哦。这种东西明显已经超出伯父送给侄女的级别了吧。我就想有钱人的感觉还真是不同啊。”亚纪子当然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收下,予以了拒绝,可是亚纪子的母亲也对哥哥们发了火,长谷川的妻子也严厉地训斥了儿子们。“那个人是是很有礼貌的呢。说‘我的儿子们如此举动实在是对不起啊’,这样向我道了歉。还对我说,因为其他孙辈都是男的,现在有了孙女真的很开心。那位太太和伯父们基本上都是很好的人,长谷川也是吧。和他们有来往是无所谓,不过我的家人现在还是只有母亲。”“这也很正常啊。和那些有生以来第一次见面的人们,不能突然之间就成为家人吧。”“是啊,有了亲戚是很纯粹的喜悦,但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家人。况且长谷川的财产什么的,我不认为自己有接受的权利,即使明白了有血缘关系也一样。而渡边对此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亚纪子是很清楚地对他说过,“长谷川有妻子也有儿子,还有很多孙子。就算有遗产的事,我和母亲也都不会接受的哦”。可渡边一点也没有当真,还说他没有等到长谷川死后的意思。再怎么说亚纪子也是公司老板的孙女。他深信不疑,一旦与亚纪子结婚之后,董事的宝座就会自己从天而降。事实上,亚纪子对长谷川说过,人事方面的情况,请什么都不要提。“顺便问一下,对于这一点黄濑先生怎么说?”亚纪子的脸上第一次充满了微笑。“隆也很吃惊,不过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工作没关系吧?’。由于我是长谷川孙女的事已经在公司里传开了,他担心我工作上会不会有困难。——因为到那个时候我是最辛苦的。我感到很开心啊。”亚纪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只是那样也就算了。同事们一段时间内也对我有些不自然,虽然现在的公司条件挺好的不想辞职,可实在觉得太烦闷,也一度考虑过要不要写辞职信的。”据说亚纪子为此对母亲大发过怨言。即使不想对自己提长谷川的事,至少在自己进入爱丽舍这家长谷川的公司之前,把事情告诉自己也可以吧。“本来要是事先知道的话,就能在那个人来我们公司之前申请年假了。不然的话,干脆就到其它公司去工作了啊。”“哎呀,那可是没办法的哦。我也不知道你上班的公司是爸爸的嘛。”亚纪子已经脱力了,母亲继续说道:“而且,我没想到爸爸事到如今才来见我们。真的很意外啊。”“你在说什么呀。是妈妈你没有把我们的住址告诉他吧。”“不是这样哦。是爸爸没有来找我们才对哦。因为那个人有得是钱,想找的话应该很容易能找到嘛。”亚纪子想着,我妈妈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笑了起来,雉名认真地向她行了个说道:“非常感谢您,吴小姐。”“哈?”“我想到了一件事。先失陪了。”雉名快步走着,心里想着实在不愿意用这招,还是采取了最后的手段。在手机上选择了“银”,打通了电话。“银子小姐,十分抱歉,请您帮个忙吧,非常紧急。” 几天后,他带着百之喜和犬槙以及芳猿一起,又造访了狱井镇。临近于群山的狱井镇,也差不多染上冬色了。芳猿还是照例开着那辆红色的大车子。“银小姐好像已经决定,把这辆车彻底专门用来借给我们了呢~”犬槙的台词让芳猿颤抖了起来。但是,多次让他驾驶也有了成果,驾驶水平越来越好了。“去狱井是没关系,不过这次是要干什么?”“不知道。”“啊~?”“总而言之,不管什么都行,就给我使劲地找吧,特别是在死去的松沼毅周围。”尽管是这种粗糙的指示,可芳猿为能得到打工工钱而很高兴,犬槙还是带着他一起来了。在开车行进的路上,犬槙和芳猿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因为上次去过松沼毅家了,这次就去死亡地点看看(百之喜是没有发言权的,再说他也没有发言的意思)。刚进入了狱井,就向当地人询问了沟口山沟的位置,对方惊愕地说这么大的车可进不去哦,不过还是亲切地告诉了他们。把车一直开到了可以行车的山道上,这个时候,确实为有这辆车在而感到庆幸。在空地上停好车后,在狭窄的路上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沟口山沟。突然开阔之处是一片岩石地带,脚下流淌着一条小河。是一条到处可以看得见石头的小河。这里或许还是个垂钓场所吧,岩石地带旁边有一条通往河岸的小路。犬槙和芳猿没有下到河岸边,就从岩石地带上往下看了看。芳猿低声喃喃道:“好像也不是能死人的高度……”“据说,松沼先生的头上有伤~。是接近致命伤的深度呢~。死因是溺死肯定没错,不过似乎是基本上没有游动过就溺死了哦~。”“是掉下去的时候在石头上碰伤了……?”“好像是因为大雨让河水也上涨了吧~。”顺便说一下,松沼毅的死被作为事故处理了。然后关键的百之喜不在这里。百之喜还有恐高症,这种岩石地带边上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靠近的。好像感到有些空闲,就在稍微远点的地方随便逛逛。真正的冬天临近了,树叶虽然还留有绿色,脚下的野草却大多已经枯黄了。在这其中,百之喜发现了一条仅能容一人行走的狭窄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了枯黄野草的深处。看到了这种情况,想要拨开野草往前走去也是人之常情了。更何况百之喜明明是个怕麻烦的人,却能涌现出比普通人强烈一倍的好奇心。在树叶间的缝隙中,沿着森林里的小路前行,最后看到了一间小屋伫立在那里。十分陈旧和肮脏的小屋,却没有朽坏,造得还是很坚固的。作为杂物房是太大了,而且还有窗,不过窗从外面关上了。尽管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以前可能还是用来休息的地方。门上挂着三位数的刻度式密码锁,只有这把锁是新的。正拿着锁看着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喝。“你干什么!?”“哇!”百之喜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背贴在了小屋的门上。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那儿。虽然说他和这种乡下地方不搭调有点失礼,但确实是个容貌和服装以及干净程度,都有一种都市气质的男人。不过,态度就明显是当地人的了。很显然把百之喜当成了可疑人物,用一种客气地说都称不上友好的气氛瞪眼看着他。“不相关的人,在这种地方干什么?”“那~个,就算你问我在干什么……”再怎么也算是原搜查一科的职员,说到底却还是对暴力方面并不擅长的男人,早已站都站不稳了。反之年轻男子却从容地露出了嘲笑,因为判断出百之喜是个不值一提的对手吧。“那种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哦。快走快走。”“啊,好的……”其实不用他说,百之喜也准备离开了,此时脚却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哎,哎呀?”裤角夹在了小屋的门缝里。百之喜焦急着拉着裤子,可不管怎么拉都拉不出来。要是硬来的话裤子会被拉破。“那个……不好意思,如果您是这间小屋的人,能稍微开一下锁吗?”男人瞬间犹豫了一下,好像也说不出,那就把裤子扯破吧,这种话。还是调好了密码打开了锁,把房门拉开了一点。被缠进去的裤子顺利出来了,百之喜道了一声“非常感谢”,就在此时,往小屋看了一眼,顿时惊讶了。好好地摆着一张床,上面铺着绒毯,边上还有被子。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保证电源的,可连便捷式电视机和DVD播放器、甚至游戏机都有。“呜哇,里面很不错嘛!这样的话完全可以住人了啊。”“……已经行了吧,快点走了啦。”“抱歉,那个……从这里到沟口山沟要怎么回去啊?”“哈啊?你这家伙,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啊。沿着这条路笔直走就行了啦。”不知是对天性乐观的百之喜感到愕然,还是由于越来越觉得他没用而安心了,男子焦躁着的同时,又苦笑了起来。“真的是不好意思,我在方向感上没有自信。……你是本地人吗?”“是啊,我是东吾藤的明良。”对于这个名字,百之喜条件反射地扭头思考起来。感觉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名字。“东吾藤的明良先生,那么,您父亲是文仁先生吧。”无意之中提出的问题,却令明良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大变。以危险的眼神逼近了过来。“不相关的人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不是,要说怎么知道的……我也很为难啊。”“喂,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最近一直都开着夸张的车在这附近瞎转悠吧。”“不不,也谈不上什么目的啦。前一阵子,松沼毅先生身亡了是吧,然后就……”百之喜慌慌张张地安抚着他,同时不知为何在脑中无意识间画出了家族谱,想到了这个人应该是夏子小姐父亲的表弟。明明是挺远的亲戚,却总觉得和将弘及恭次(虽然只见过照片)有些相似的感觉。也是白皙的美男子,但明良与那两人相比,略微显得更邪气一点,换言之像是个顽皮的——。“啊————!!”百之喜突然用手指着明良大叫起来。“我知道了!盯着部长家小姐的那个跟踪狂,就是你吧!”这种话如果心里没有印象,应该是根本听不懂意思的,明良却对此直接有了反应。瞬间发青的脸色渐渐变得乌黑,转过身去大喊了一声。“喂!”不知是什么时候,几个年轻粗壮的男人纷纷出现了。而且手上还拿着高尔夫球棍和木刀、金属球棒之类危险的东西。“把这家伙绑起来扔到里面去。”“哎~!?请、请等一下啊!”惨叫起来的百之喜,却不可能在力气上胜过他们。正在男人们要把浑身发抖的百之喜轻易抓住的时候,犬槙和芳猿赶到了。“小太郎!你在干什么呢~。”“莲君!梓君!”所谓的绝处逢生正是如此了。“你们也是他的同伴吗!”男人们二话不说,拿着高尔夫球棍和金属球棒就冲了过来,但是他们两人的速度更快。轻易地摆脱之后,跑到了紧紧贴在小屋旁的百之喜身边,百之喜指着明良再次喊道:“这个人!就是犯人啊!是他杀了渡边先生啊!还有前阵子的松沼先生也是啊!”拿着武器的男人们发出了阵阵议论声,明良为了平息他们大喝了一声。“你说我杀了毅!?真是胡说八道的混蛋!你有什么证据!”“那是有的啊。”百之喜摆出了一副“嗯哼”的样子挺起了胸膛。虽说不值得骄傲,毕竟此前已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再怎么样也学习到其中有什么含义了。“因为我的裤子被这间小屋勾住了,在门打开之前一点都拉不动。也就是说,这里和松沼先生的死是有什么关系的。”能够接受这一说明的人类,在日本国内被发现的机率低得好比天文数字,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犬槙和芳猿都是符合这一条件的稀有存在。犬槙把百之喜藏在背后说道:“头上的伤不是石头碰的~”“就是说真正的现场是这间小屋……?”“那样的话调查一下应该会有血液反应吧~”犬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在想~,小太郎真是个天下无双的掘墓人呢~。”犬槙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双关节部分特别厚、手掌部分有突起的露指手套,戴在了双手上。“我说呀~,像‘名侦探把大家聚集起来说道那么’这种高级技术,一开始就是不对小太郎抱有期望的,可你至少也要判断一下状况啦~!我们已经完全被孤立了啦~!”(注:这里是揶揄一些本格推理小说中的情节,“名侦探把大家聚集起来,说道‘那么……’。”)“对、对不起啊……”知道自己完全是个没用的人,百之喜脸色发青,蜷缩了起来。芳猿轻声对犬槙耳语道:“阿莲……你能对付几个?”“试试看吧~。小太郎到里面去吧。”让不能成为战斗力的百之喜到小屋里避难去了。另一方面,那些男人们则显得很轻松。这边包括明良一共有七个人,对方一个人逃进了小屋还剩两人。而且不管哪个都是长相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很柔弱的男人。首先是拿着木刀的男人冲了过来,可这在犬槙看来真是求之不得的对手。在他高高举起刀的时候,自己跳过去击中了他的腹部,以这个姿势解决了他,趁对方摇摇欲坠时夺过了木刀,对着芳猿扔了过去。单手接下的芳猿迅速用两手握住了木刀,摆出了标准的正眼刀架。这个姿势之完美绝非寻常。芳猿是有剑道段位的人。在这种以寡敌众的场面下,用武器的人必然是有利的。击倒了一个人的犬槙回到了芳猿身旁低声道:“阿梓,拜托秒杀。”“哎,对方是普通人,这样不太好……”“别忘了这里是这些人的地盘啊。要是叫来同伴就跑不掉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打倒所有人,尽快回到车上去。”犬槙这样流畅地说着,平时的语气就像是假的一样。相反芳猿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苦恼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觉得这个样子应该好欺负,手握金属球棒的男人打了过来,但芳猿击中对方的手背打落了武器之后,又以目光无法捕捉的速度,回手一击命中腹部。男人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可芳猿却露出逾发绝望的表情叹息起来。“阿莲,之后我肯定要被师父骂了……”“没办法哦,这种情况下是正当防卫,我也会一起去道歉的。”两个人被打倒以后,剩下的五个人已经完全气昏了头,一个人恨恨地骂道。“……这些家伙,明明长得像女人一样。”“呜哇,这把年纪了还被说,真是恼火~”被翻开旧伤疤的犬槙是这么说的,芳猿也由于被说成了复数形式的“这些家伙”而深受打击。“哎?我也算吗?”“阿梓,你的问题质疑的地方不对。”对这长相可爱却是武斗派的两个人,从小屋中传来了百之喜那值得感谢的声援。“两位!请小心!不要受伤啊!” 聚会的盛况空前。可以收容上千人的一流宾馆的大会场中,服饰华美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原本是为了庆祝某个大企业创立纪念日的聚会,但由于今年该企业的会长获得了勋章,立即又兼备为庆祝此事的庆祝会,索性更增加了隆重程度。男性基本上都穿着夜礼服,其中也有些穿着燕尾服的。女性也以长裙或振袖和服为主。格调如此之高的聚会,吾藤田家的众人都一起出席了。是作为这家企业营业店铺的地主这种关系被邀请的。菊枝和纮子身着彩色振袖,国重和忠孝、还有恭次则都穿着有花纹的羽织。此前出席这种场合都是将弘的任务,不过看起来,这次是准备公布以后恭次要成为吾藤田家的继承者了。大家似乎都在忙着打招呼,但雉名还是趁着人流的间隙向忠孝搭话了。“您好,吾藤田先生。”吾藤田一家都以惊讶的表情迎向雉名。“哦哦,律师先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啊。”“你也是被邀请来的吗?”“不是,被邀请的是我的一个熟人,我是跟着来的。”“哦,是这样啊。”“正好,我来介绍一下恭次吧。”只字未提太刀原律师的事,忠孝满面笑容地介绍了“作为继承者的儿子”。可能是在这么气派的庆祝会上有些紧张吧,恭次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打了招呼。“江利的弟弟劳您费心了。”“是,关于此事我有一个消息要报告一下。吾藤田明良已因涉嫌杀害渡边三成而被逮捕了。”“哎!?”吾藤田家的五人一致震惊了。但是,震惊的方式各有微妙的不同。“除了恭次先生以外的各位其实都知道吧,吾藤田明良杀了渡边三成的事。”“那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呢!”“杀了那个人的是椿小姐的弟弟吧!”“就是啊!”对四人的抗议置若罔闻,雉名继续说着。“吾藤田明良已经供认了哦。知道了那个和本家的纮子阿姨、菊枝奶奶幽会的男人,就是自己的情敌,所以就杀了他。”菊枝的表情微妙地紧张起来。但是,纮子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像面具一样继续僵硬着。“看起来菊枝太太是不知道的吧。另一方面,纮子太太早就知道了,原男公关、现在以和女性秘密约会为副业的渡边三成,他的顾客之中是有菊枝太太的这件事。”“你说男公关!?”“这是怎么回事,纮子!”国重和忠孝瞪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对此雉名故意显得有些吃惊地继续说道:“您二位不知道渡边三成和太太们的关系吗?真是不可思议啊。既然如此,为什么国重先生和忠孝先生要那么着急,把黄濑隆先生弄成杀害渡边三成的犯人呢?这只是我的推测,不会是您二位各自从太太那里私下得知了,看样子明良可能是杀害那个叫渡边的人的凶手吧。然后详细的经过也没问,只是为了,不能让流着本家血脉的人成为杀人犯这种理由,就找了个顶罪的人。——我说错了吗?”“简直愚不可及!用律师先生的话怎么说来着,再这样我就告你破坏名誉啊。”“正是这样。既然现在明良已经认了罪,虽说发生这种事对本家来说非常遗憾,但明良是杀了那个人的罪犯是不会错的吧。那为什么要牵扯上我的妻子和母亲呢?”无视国重和忠孝的抗议,雉名先对着绂子说了起来。“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我的推测,纮子太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发现了菊枝太太和自己一样去见了渡边三成。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一般会把矛头指向对方女性,可纮子太太的愤怒却是对渡边三成的。”“…………”“另一方面,菊枝太太则有了菊枝太太对渡边三成的怨恨。是由于渡边三成决定要和尾上摩柚梨结婚而恼火,还是由于不能容忍渡边三成痴迷于资产家的孙女,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因爱生恨,使憎恨更深是肯定的。就这样,也是很偶然的,两人都同时对渡边三成产生了憎恨,而更糟糕的是,您二位去和渡边三成见面时,担当驾驶员的正是吾藤田明良。”吾藤田家在市中心有好几处房产。从狱井到渡边三成的住所是很辛苦的。两个人都找了理由前往市中心,去的时候总是让明良当驾驶员的。从渡边的公司,到台场这种能看夜景的地方去约会的时候,当然是需要用车的。(注:台场或称御台场,位于东京都东南部东京湾的人造陆地上,是东京最新的娱乐场所集中地,受到人们,尤其是年轻人的青睐。)“不用说,吾藤田明良知道您二位是去见同一个男人的。对他而言,似乎觉得互相不知情的二位是很滑稽的哦。”菊枝的表情被愤怒扭曲了,纮子面具般的表情则越来越僵硬。“但是,吾藤田良田也知道了一件讽刺的事。渡边三成就是夺走了自己心爱的女性——尾上摩柚梨的男人。”“…………”“吾藤田明良对渡边三成产生了强烈的杀意。问题就在这里——吾藤田明良的情敌就是渡边三成这件事,您二位是怎么知道的,只有这一点还是个谜——可吾藤田明良好像性格相当单纯,因此说不定在您二位面前,表现出了对渡边三成的憎恶吧。他本人是大笑着说利用了您二位对情敌进行了复仇,但并非如此。事实正相反,您二位知道了吾藤田明良的杀意,明知他要杀死渡边三成,却什么也没有做。不止如此,甚至还教唆了吾藤田明良。”“…………”“对于您二位来说,能杀了可恨的渡边三成的吾藤田明良,真是个值得庆幸的存在。但是,冠以吾藤田之名的人,要是作为杀人犯被逮捕也很麻烦。需要一个能顶上杀害渡边三成罪名的犯人。此时调查了渡边身边的情况,是您二位分别做的吧。不管怎么说,您二位都是有钱的。优秀的信用调查所迅速查出了渡边怨恨的对象,如各位所知那就是黄濑隆君了。”虽然不知道是哪家信用调查所,不过还真是出色的工作。想着百之喜只要能有其十分之一的能力就好了。“黄濑隆是椿江利小姐的弟弟,对您二位来说是无所谓的事吧。调查了黄濑隆的身边,应该也明确记录了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姐姐的存在,但您二位根本没有在意。”吾藤田明良对于警察的调查询问,他是从哪里得知黄濑隆家地址的,是这么供述的。“是那些色老太婆自己告诉我的哦。说是有个坏男人,欺负那个被全公司疼爱的小猫咪哦。稍微调查了一下,他本来是母子家庭,现在则在别墅里独自生活。还真是有身份啊——就这样哦。”把从黄濑隆的住处得到的照片,故意放在吾藤田明良看得到的地方,某个时候纮子就说,“哎,明良,帮我报复一下这个叫黄濑的男人吧。——干脆去偷他的东西怎么样?”另一个时候菊枝则说,“你是不会被抓住的吧,帮我去稍微吓吓他啦。不过,留下把柄不太好,所以别拿值钱的东西哦。”分别说出几乎相同的话语。吾藤田明良完全照她们计划的那样行动了,从而获得了凶器。问到他案发当晚,是怎么知道只有黄濑隆和渡边三成两个人留在公司的,“因为之前就说好了那个时间会去见他啦。我知道,那家伙为了虐待人家,绝对会把那个叫黄濑的留到最后的。”“说好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就是打了那家伙的手机,让他从里面打开了紧急出口啦。那家公司,紧急出口是没摄像头的啊,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就是指从菊枝或是纮子那里带礼物过来,以及带零花钱过来的时候。确认了黄濑隆的车离开了公司之后,明良和往常一样带着渡边来到了房间里,用黄濑隆的刀杀害了渡边,虽然是如此供述的,调查官最初还是不接受。“打了手机?别撒谎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根本没有你的号码。”“那是肯定的啊。那部手机让我拿走了。”渡边三成除了工作用的手机外,还有着“正经的私人用手机”和“非常不正经的私人用手机”。吾藤田明良知道这一点,杀害了渡边三成后,把“非常不正经的私人用手机”从现场带走了。从紧急出口出去以后,自动锁就锁了起来,没有留下侵入的痕迹。“渡边三成的不正经的私人用手机已经在警察手里了。作为顾客被登录在内的二位的联系方式,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哦。”国生和忠孝愕然了。“菊枝,你竟然……”“……是真的吗,纮子?”恭次不知所措地盯着母亲和祖母看着。纮子那戴着面具般的苍白面容发生了变化,渐渐展开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是啊,我承认。我确实和那个男人见过面。只不过,不知道他叫渡边三成这个名字而已。而且淫乱之类的事情,仅是想象一下就很不愉快了,我只是想了解年轻人的感性而去见他的哦。”菊枝也乘此机会,摆出蔑视的样子说道:“对啊。放松一下和年轻人聊聊天有什么不行?我什么都没做过。杀了那个人的是明良吧,既然他本人都承认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雉名点了点头。“确实您二位什么都没做过。在吾藤田明良承认了自己有强烈杀人意图的情况下,也许是不会以教唆杀人问罪的。但是,我觉得以协助杀人问罪是很充分的哦。——而且吾藤田明良还杀死了碍事的松沼毅。”“你说什么!?”“那个是事故哦!”“从现场附近的小屋里检验出了血迹。吾藤田明良也供认自己杀害了松沼毅。似乎他知道了自己被利用来隐藏凶器,而向吾藤田明良索要封口费。吾藤田明良打伤了松沼毅,把他扔进了涨水的山沟里致其死亡,这是很明确的谋杀。”纮子和菊枝事到如今终于脸色发青了。听说自己的家人杀死了当地的人,事情好像就不同了。另一方面,国重和忠孝很快恢复了冷静,判断出此刻在这里争论不是明智之举,仰起头淡淡地说道:“雉名先生,你的故事很有意思,可是这个故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最近警方会去您家请教一些问题吧,仅此而已。”“是吗,那么失礼了。我是受不了继续陪你说笑话了啊。”“说的对。恭次,我们走吧。”然而,他们正要愤然离去之时,有人愉快地向他们搭话了。“哎呀,各位,好久不见。”是宪子和夏子。在她们身后还有百之喜和凰华,但肯定是不放在这家人眼里的。国重立刻对女儿和孙女斥责起来。“你们来干什么?这里可不是你们这种人来的地方啊。”正这么说着,胸口戴着勋章的会长本人看见了宪子,笑容满面地从旁边走来,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这不是鬼怒川律师嘛,百忙之中前来,实在是万分欢迎啊。”“恭喜您了。这次的荣誉,实在是会长您长年以来的功绩得到认可的结果,真的令人深感欣慰。”“不不,别这么繁文缛节了吧。前段时间真的是承蒙您关照了。”看见与会长亲切交谈着的宪子,一家人怅然若失。在狱井应该是个失败者的宪子,却在这种隆重的宴席中,受到了被自己更高规格的待遇,对此他们实在无法接受。与会长结束谈话之后,宪子重新面向了家人。“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将弘的事吗?”“那种家伙我们已经不管了。”“哎呀是吗。可是,毕竟也算是家人,就告诉你们一下吧。据说他的无精症其实是弄错了。”“哎哎!?”夫妇二人的声音十分完美地重合了。作为弟弟的恭次也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事实上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哦。而且,那个孩子前几天和爱衣小姐复婚了,姓氏也改成了爱衣小姐的。所以他现在已经是茨木将弘了哦。真是个好名字吧。”纮子抛弃了高贵的形象大喊起来。“宪子小姐!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啊,所以把证据也拿来了。你看,这个就是结婚证的复印件!”“拿过来!”菊枝从女儿手中夺过了那张纸,与国重、忠孝一起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户口呢!居住地在哪里!”“千代田区千代田一番……户口也一样哦!”“你说什么?不就是离这里触手可及的地方吗!”“不能让他如此乱来。马上去把将弘带回来啊!入赘什么的不是开玩笑嘛!”换了妻子的姓氏与入赘根本是两回事,但国重似乎是将之视作相同了。纮子尖声大叫道:“对啊!将弘是本家的继承者吧!啊恭次,不好意思啊,已经没你的事了。”向主办者也是草草地打了招呼,四人慌慌张张跑着离开了,雉名则拼命咬牙忍着笑。“……千代田区千代田一番啊。”(注:日本皇宫……)“是啊,那些人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百之喜小心翼翼地请教道:“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所长,不知道的事情可以查的。说实话本来我也不知道的……请看。”把刚刚在手机上搜索出来的结果给他看,然后百之喜的眼睛就瞪出来了。“——这、这就是户口所在地吗!?”宪子笑着说道:“是啊,选这里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呢。很有人气的东西哦。”“可、可是那个,这里不能住的吧!?”“当然了,这张结婚证不过是个恶作剧。”夏子说道。“是我提议的,这样让他们看,试一试他们会不会看出来,结果还是和预想的一样。”“一旦知道了长子的身体可以生孩子,其它事情就抛在脑后了吧。还是老样子啊。”反之唯有走路速度倒是变得很快。凄惨的是被留了下来的恭次。充分认识到了父母和祖父母对自己感情的淡漠,他令人同情的颤抖着。对这样的弟弟,夏子毫不留情地进一步打击了他。“怎么了?恭次,他们说已经没你的事了吧。”恭次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几乎已经无法站直身子了。可是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到了那样的恭次面前。“江利……”恭次一下子露出了放松的表情,而江利面对他的神色则很严肃。“如果你即使这样还想和那些人来往的话,这次我就要抛弃你了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个笨蛋。”“我没有问你这个。我问你,在我和那些人之间,你选择谁?明确回答我。”或许是冲击太强了吧,恭次好几次抽泣着、擦着眼泪,用一种哭中带笑的表情说道:“只有江利是我的家人……”“并不只有我哦。你还有哥哥和姐姐,我也还有弟弟,还有爸爸。——这样不是很好嘛。”吾藤田恭次不停地点着头,和江利抱在了一起,讷讷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情。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母寄予了希望——听到他们说,我们需要你时,真的很开心。想着本家的男人只剩下自己了,所以这是无论多么沉重、多么艰辛也不能放弃的,自己必须要继承家业——。“可是,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江利也万分珍惜地拥抱着,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的恭次,温柔地对他说着。“你真是傻啊,察觉得太晚了哦。”“嗯……”看起来恭次的逃脱也总算成功了。到这里该圆满收场了,然而雉名不禁喃喃说道:“吾藤田那个家此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宪子回答道:“亲戚里的年轻人还有得是,随便选一个来继承家业也就行了吧。要按我说,那样的本家干脆没了可能更好吧……”最后夏子的话语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实是自作自受,就因为那些人只重视长子,结果就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12 百之喜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白天就在长椅上躺着,翻看着漫画。茶几上放着他最喜欢的糕点,和凰华为他泡好的茶。“真是太平啊……”正可谓是最幸福的时光。由于事务所的财政变得比较宽裕,凰华这段时间也就放过了百之喜的懒癖。那之后被释放的黄濑隆带着江利一起,特地到事务所来道了谢。吴亚纪子和吾藤田恭次也与他们一同前来。吾藤田恭次看起来,似乎在短时间内脸色改变了很多。纤细的样子仍然未变,不过阴郁已经消失了,满脸都是开朗的笑容。虽然自己的老家有警察进去搜查,但那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不再去管它。一切都可喜可贺地收场了,百之喜在当前这段时间,充满了尽情偷懒的意愿,可是突然事务所的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性走了进来。这是工作日的白天,当然事务所是在营业中的,然而男人看到了在椅子上躺着的百之喜,表情显得有些惊讶,行了一个礼往后退去。“真抱歉,我应该事先预约的。——我下次再来吧。”“没关系,请进,进来谈吧。”凰华把百之喜拍了起来,连忙收拾了茶几上的糕点,将那个男客人带了过来。散发着素雅的魅力,是个相当有风度的男人。接过这个男人递来的名片一看,百之喜的表情忍不住有些紧张。“东京地方检察院的……佐仓检察官先生,是吧。”“是的。”但是,衣领上没有检察官的徽章。坐到了长椅上,佐仓正面直直地看着百之喜,唐突地说出了话来。“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最近,检察院方面连续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惭愧……”“不,那只是极个别的一小部分人吧。我不认为所有人都干了那种事。”“您能这么说我就太感激了。”佐仓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是个笑起来就更有男性魅力的人。“百之喜先生。”“是……”“让无辜之人因毫不知情的罪名被判有罪——也不用我说吧,那是绝不应该发生的事。但是,犯下了必须要服刑的重罪,却免于法律的制裁,大摇大摆地生活着,这样的人被放过也是断然不应该发生的事。”以强硬的口气这么说着,佐仓拿出了一张照片。“很遗憾的是,在现实中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例。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那~个,做了什么吗,这个人……?”“根据心证是有罪的哦。百之喜先生,虽然肯定是有罪的,但可恨的是,能让这男人进监狱的证据一点都没有。”(注:法律语。又称自由心证(free evaluation of evidencethrough inner conviction)。一切诉讼证据的取舍和证明力的大小,法律预先不作规定,而由法官、陪审官根据内心确信进行自由判断。法官通过对证据的审查判断所形成的内心确信,称为心证。)“哦……”“这个男人是绝对抓不住狐狸尾巴的。依靠诸位优秀的警察,过去仅仅逮捕过他一次,可是我无法起诉这个男人,证据实在不充分。——既便是起诉了,很明显也是不足以维持公判的。”“哦……”“这个男人又犯事了。而且,这次有着重大的杀人嫌疑,恐怕还夺走了多条生命,是能够施以极刑的重罪。然而——”“完全没有证据是吧……。”“正是。警方比我更加咬牙切齿,即使如此也做不出任何行动。不管警方再怎么调查,始终都找不到足以逮捕这个男人的证据。现状就是这份工作都到不了我这里。”佐仓紧紧盯着百之喜看着。那是非常锐利的眼神,也是一种包含了必死的决心,无论多么细小的线索都要牢牢抓住的眼神。“百之喜先生,我这样立场的人来委托您,也许是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放任这个男人不管的话,必然会出现新的牺牲者。”百之喜擦了擦不断冒出来的冷汗。杀了那么多人的恐怖的危险人物,怎么说都不愿意接近。之前虽然多亏犬槙和芳猿而平安无事,可还是留下了不少可怕的回忆。百之喜的判断是应该要拒绝。我拒绝——想这么说而张开了嘴,百之喜的舌头却不知为何,动得不太灵活。“啊—,这个……。那~个,佐仓先生,我说……虽然您的意思我已经非常清楚了……”凰华代替他有了行动。把百之喜的脑袋推到了一边,微笑着回答道:“明白了,佐仓先生。本百之喜事务所愿意接受佐仓先生的委托。” 后记 从我刚开始想要写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还是一如既往手慢得像乌龟爬一样,其实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不过终于完成了,就像这样成了一本书的形式。哎呀,真是感慨不尽。因为很久都没有想汉字的名字了,还挺开心的。但是,对自己写的东西说出这种话来也不太好吧,可确实是相当土气的故事。不是以搜索犯人为主的故事,即使弄错了也算不上是推理故事,希望大家不要弄错了。作者是想,这次就写一些极其普通的人们的故事,……不知您感觉如何?虽然其实是一贯如此,在写的时候是为登场人物换上了自己喜欢的服装的,有机会的话我还想这么写。然后要向画出了精美插画的睦月ムンク致以深深的谢意。真的是非常感谢您。下一本计划是德尔菲尼亚的番外篇。 茅田砂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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