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楢春]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2[台/繁]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2
———————————————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宇佐楢春
插画:かも仮面
译者:呂郁青
图源:Aircer
录入:Aircer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禁止转载至各类未授权站点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更多作品同好交流欢迎加群:500061100
———————————————
CONTENTS
序章 接續那天的今天
第一章 無法遺忘的魔女日常
第二章 讀心魔女的故事
第三章 魔法師與魔女見到的夢
終章 為看不見的明日做的決定
後記
十月二十三日A
期中考最後一天。
宣告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響起的瞬間,教室充滿數不清的嘆息。
「最後一題是什麼?」「相澤同學是不是後半場都在睡?」「真的假的?」「總算考完了……」
監考老師宣布下課後,班上滿是放鬆的氛圍。
總算結束了。可以去玩了。可以滑手機了。
不論成績優秀的學生,或是很有可能滿江紅的學生,全都一樣心浮氣躁。不對,越是可能滿江紅的學生,越想在成績出來前大玩特玩吧。
「考得怎麼樣?……就算問妳,應該也沒啥意思吧。」
我正在收拾書包,一名已經把書包掛在肩上的少女走了過來。那女孩臉上掛著彷彿是為了受眾人喜愛而生下似的燦爛笑容。她的名字是稻葉未散。
「妳才是,沒問題吧……?」
「放心,我有把空格填滿哦!」
未散可靠地說著……但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未散不及格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在一起的時間會變少,也不能輕易地出去玩……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先別管考試的事了。教室中鬆懈的氛圍也影響了我,害我只想及時行樂,不想思考之後的事。今天中午就放學了,可以約未散一起吃午餐……
去吃速食嗎?或者去咖啡廳?稍微走點路的話,購物中心裡的美食街也不錯。還能順便約會……不對不是那樣。只是和感情很好的朋友一起逛街購物而已。或者在我房間吃午餐?一起去食品雜貨店買食材,然後一起在廚房做料理……
未散會怎麼想呢?會覺得開心嗎?或者會感到困擾?
「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哦!好啊好啊!」
我煩惱了老半天後,戰戰兢兢地發問。沒想到未散的反應乾脆到令人傻眼。不過這樣才像她。
「雖然在外頭吃也不錯,但如果去我那裡,我可以煮妳想吃的東西哦。」
「真的嗎?妳的飯超好吃的。」
未散開心地歡呼,彷彿料理已經出現在眼前了。不只那樣,她還一直把身體挨過來。啊,好香……不對!
「等、等一下!」
「嘿嘿~~考完了,所以我無敵了~~」
她猛地抱住我,而且還大力地和我貼在一起,感覺都快甜到蛀牙了。因為剛考完的解放感嗎?未散的態度比平常更積極……明明周圍都是人,可是大家的反應卻有種「又來了」的感覺……
「放開我啦。」我將右手握成拳頭,說:「……會、會被看到啦。」
「咦?被誰?」
「大家都在看,這樣子很丟臉……」
「……唉,真拿妳沒辦法~~」
為什麼說得像是我理虧啊……
未散不情不願地從我身上離開,但只離開了三十公分。相對的,她以左手牽起我的右手。如果是這種程度,應該還好吧。
「那回去時先繞到超市──」
一起吃午餐,之後的整個下午,我就能獨占未散了。我壓抑著興奮的心情,提起買食材的事。
「稻葉──!」
有人呼喚未散。我有種被責備般的感覺,反射性地放開未散的手。
呼喚未散的,是位在教室中央的三人組女生。其中一人朝我們揮手。
「相澤也來吧?」
揮手說話的是深安同學。另外兩人是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班上的社交活動可以說是以她們三人為中心在運作。
我與未散對看一眼,一齊朝她們走去。
以前都只有未散過去,我堅持留在原地,但現在不同了。因為我決定要一點一點地改變自己。現在的我需要學習的,是同年齡少女理所當然具有的社交能力。
「我說要不要去家庭餐廳,可是這兩隻聽不懂人話。」
深安同學以下巴指著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深安同學說話有點粗魯,訂正,是不太淑女。
「羅多倫比較好啦~~」
「很遠耶。」
三城同學慢吞吞地說著,深安同學直接否決。
「比起午餐,來決定下午要去哪玩吧──」
佐崎同學自顧自地發表意見。
朋友的朋友,是新朋友的候補。我不想否定這件事。被邀約的事實讓我很開心,而且未散也和我在一起。儘管如此,我卻沒有剛才雀躍了,真是莫名其妙。本來以為接下來的時間可以一直和未散獨處的。也就是說,問題在這部分的心情。
「喏,相澤,妳來決定吧。妳想去哪吃午餐?」
「我嗎?」
「沒錯。妳來裁定。」
深安同學的眼中閃過晶光。哦,原來如此。給我差事,讓我在團體裡有功能。雖然她板著臉時有點恐怖,但是會若無其事地顧慮大家的狀況,很懂得照顧人。
我慎重地觀察三人組。我看向三城同學。她瞥了我一眼,興味索然地看著自己指甲。就人際關係來思考,應該以她的意見為優先吧。就算贊成三城同學的意見,深安同學也不會不高興才是;但若是贊成深安同學的意見,三城同學可能會不開心。
不對不對,我今天本來是想和未散在一起的……我有些五味雜陳地偷看未散,她以曖昧的笑容看著我。
都可以的哦,妳覺得好就行了──她以眼神這麼說。
見我難以決定,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親切地幫我緩頰。
「不知道該怎麼選的話,就相信我吧~~」
「哪邊都可以哦。」
拒絕一起吃午餐的話,也許會害她們不高興吧。最近和她們的關係似乎拉近了一點,而且她們還特地邀我,所以不該拒絕。拒絕的話,說不定她們再也不會想找我了。
雖然我腦中思緒翻騰,不過現實中猶豫的時間不到十秒。可是深安同學卻突然說:
「啊,妳還是別來好了。」
「咦……」
有種被宣判「時間到」的感覺。
過於突然,連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都僵住了。
咦?為什麼?難道我被排擠了嗎?我做了什麼?因為我決定得不夠快嗎?
我腦中充滿問號。
「稻葉也不用來了。」
但沒人猜到深安同學的意圖。她不是出於惡意,也不是想排擠或霸凌我們。
「妳們不是本來就有約了?」
「妳怎麼知道?」
未散訝異地睜大眼睛回問。
「因為今天是期中考最後一天嘛。妳們應該早就決定好去哪玩了。所以只要幫我們決定午餐吃什麼就好。」
深安同學這麼說。
為什麼我非幫別人決定午餐不可啊?
「以丟銅板決定如何?」
「看銅板往哪邊滾,決定去吃哪間店嗎?」
「那樣也不錯。或者出現正面的話就去吃A店,出現反面的話吃B店這樣。」
「帥哦!好!早知道的話考試時也該這樣!」
深安同學開玩笑地說著,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也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那下禮拜見了。」
深安同學向我們道別。未散回應:
「嗯,掰掰,夏芽。」
我們拿起書包,走出教室時,走廊已經沒什麼人了。
……?難道深安同學是在顧慮我嗎?
太會察言觀色了吧。我應該沒讓想法出現在臉上才對。我邊走邊拿出手鏡,循著記憶對鏡子做出深安同學顧慮我們時,我臉上的表情。但我臉上當然沒有「我想和未散兩人獨處」這些字眼。是見慣了的無聊表情。
「綾香?妳怎麼了?」
「沒有……」
「咦?鏡子?不用擔心啦,妳超可愛的。」
「……!」
不是那個。雖然不是,但我還是喜不自勝。
嘴角忍不住想上揚。
最近我整個人都怪怪的。也許是一味追求變化的緣故。
十月二十三日B
「啊,妳還是別來好了。」
「咦!」
「隔天」,第二次的十月二十三日。深安同學還是說了一樣的話,讓我不需要主動拒絕和她們一起吃午餐。即使同樣的日期重複,也不會改變的,是早已決定好的事。
彷彿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似的。難道她知道同樣的日期會重複的事嗎?
──雖然我這麼想,但那樣無法解釋為什麼深山同學能在第一次的十月二十三日,說出預知般的話。就連我,在A的日子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再說,如果她早就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特地叫我們過去了吧。
難道有什麼只有深安同學知道的祕密嗎?
或者是我想太多了呢?
我逃避尖銳的煞車聲似的,拚命奔跑。
墨色的深夜,我拉著未散的手逃亡。雖然心情上是逃亡,可是不知道想逃離什麼,或者該躲避什麼。我只知道,袖手旁觀的話,未散一定會死。雖然不記得有這回事,但我知道結果絕對會是那樣。
心跳快到像要爆炸。不知是因為一直奔跑,或者因為不安。只要一直握著手,就一定沒事。只要溫暖與柔軟還在我手中,她就一定沒事。
可是,我沒有回頭確認的勇氣。
雙腿不斷交錯著,有如想甩開不好的預感似的。其實,在出現想甩掉的念頭時,已經來不及了。在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手中的感覺消失了。
又沒救到她了。
我做好覺悟,慢慢回頭。鮮紅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跟在我身後。一人份的足跡。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多麼過分的人啊。未散。
我明明這麼珍視她,這麼不想失去她,可是她卻死了。她救了我,可是我卻救不了她。我是如此無力,無論如何掙扎都保護不了她。根本是地獄。
所以我只能這麼做了。我把握緊的右手舉到胸口。我明明一直握著未散的左手,可是如今,手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輕到難以置信的水果刀。
我閉上眼睛,回想剛才見到的景色。足跡的另一頭,熟悉的人影躺在地上。我知道她已經斷氣了。我手中的水果刀,什麼人的遺體。所以是我殺了她嗎?不可能。我記得任何事。完全地、完美地記得一切。可是,既然不是我殺的,為什麼她會躺在那裡呢?
理由不重要了。
反正她已經死了,所以「今天」沒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我凝視了一秒映在鋒利刀刃上的自己。之後就無所謂了。不痛苦的死法。終極的自傷行為。我流暢地做出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動作。
我做了稻葉未散死亡的夢。
有時是死於車禍,有時是從樓梯摔下,有時是被雷打死。雖然夢本來就是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世界,但還是太豈有此理了。情況糟的時候,甚至會死於隨機砍人。光是死亡就已經很可怕了,死於暴力,更是可怕。
不論怎麼抵抗都沒用。就算做好萬全的準備,就結論來說,未散還是會死。而我每次都在她死後陷入絕望,追在她身後自殺。
那麼做的話,那天就不會被「採用」,變成不存在。為什麼我死的日子不會被採用?不知道。這想法真是太自我中心了。
儘管不知道為什麼,我仍然忠實地遵守那個規則,不斷自殺。
「我最近一直做怪夢哦。」
原本從來不做夢的我,最近開始做起惡夢。
「哦?」
坐在矮桌對面的,當然是時不時來蹭飯的表姊,水瀨優花。
星期日的夜晚,優花一面吃著泡芙,一面聽我說話。
來我這裡吃晚餐時,她經常會帶甜點作為伴手禮。這傢伙是想把我餵成豬嗎?
應該說,為什麼這傢伙吃不胖啊?
是妖怪嗎?
「怎麼樣的夢?」
「呃,重要的人死了的夢。」
優花緩緩眨眼。
她停下吃東西的動作,瞪大眼睛。
「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並努力阻止那些事發生,可是每次都不成功。到後來,因為失敗了太多次,我連難過的感覺都沒了。」
說到具體的部分,我遲疑了起來。
以言語把那些部分說給他人聽,內容太活生生血淋淋。而且就我的心情,也無法把那些說出來。未散死了。我害怕說出這句話。
「噢──!太悲劇了吧!」
優花裝模作樣地仰天大叫。
「我居然天天死在小綾的夢裡!」
「……」
似乎找錯商量的對象了。
面對我輕蔑的眼神,優花不為所動,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
「不過那是夢耶,妳居然能記得這麼清楚。」
「妳忘了我的記憶力嗎?」
從出生起,我就無法忘記任何事。只要見過聽過一次,隨時可以鉅細靡遺地想起所有細節。不論是五歲的五月五日穿的襪子花紋,或者十歲的十月十日打噴嚏的次數,我都可以像回想昨天晚餐一樣,毫不費力地想起一切。
所以睡眠中見到的虛幻景象,我當然想得起來。但畢竟是那樣的情境,所以心情上無法感到舒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妳太超人了。」
優花瞇著眼睛說。記憶力這麼好真是羨慕,知道應該不知道的事真是厲害。雖然我知道她只是在說我像驚奇人類而已,雖然知道她平常也是這麼說,可是我卻陷入嚴重的被害妄想。
「別把我當怪物。」
「我沒有那個意思。可是一般人是記不住夢境的。」
據說人類一晚會做四到五個夢。可是隔天早上醒來時,能記住的頂多只有一、兩個夢。而且到傍晚時,絕大部分的人都會把大腦製造的幻覺忘光。
可是,我無法遺忘。
因為我的記憶力是完美的。
就算是夢,也能記得一清二楚,沒有例外。
「……小綾,妳有點變了呢。」
「是嗎?」
「別把我當怪物那種話,妳以前絕對不會那麼說。」
的確。
雖然被當怪物愉快不起來,但我不會對其他人的看法有意見。
「以前的話,妳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妳。」
這……雖然就人類而言這種心態不正常,但確實就如優花說的。
反正沒辦法知道別人心裡怎麼想,再說我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自己,是毫不在乎地踐踏別人心情的怪物。自己只能這樣活著,所以早就自我放棄了。
可是。
那種心態已經不存在了。
雖然不知道確實的轉捩點,但如今的我,有一種非改變不可的想法。
「妳變弱了呢。恭喜。」
優花以純粹的笑容這麼說。
什麼啊,那種令人在意的講法……
十月二十八日A
問:這星期最後的星期一的四天後,同時又是第一個星期三的三天前,是星期幾呢?
答:星期二。但是總共有七天。
期中考結束了。當然。考卷中沒有這種機車的問題。
這次期中考,我也順利地維持了高分學生的身分。也許有些人會覺得意外,但成績對我來說其實是生死問題。因為我完全沒有社交性,沒有好成績作為依靠是不行的。光是能考高分,得到的好處就不計其數。
第一次的星期三,放學後。天空被晦暗的烏雲覆蓋,濕氣纏繞在地表,揮之不去。我站在鞋櫃區出入口旁,等待未散出來。
明明說好一起回去,可是未散去了教職員室後就沒回來了。
她上星期的期中考成績慘不忍睹,所以被級任導師以冷冰冰的聲音叫去教職員室。
我站在以油氈板鋪設成的走廊,將背部靠在牆上,以憂鬱的心情側眼看著無人的鞋櫃區,寒冷的風從外頭灌入校舍,使我完全沒有心情閱讀手中的書。
等待親近的人時,心情應該更溫暖才對。但是在這種寒冷的秋風中,會覺得消沉也是沒辦法的事。
正因為天氣如此寒冷,才會眷戀人類的體溫啊。明明沒人責備我,我卻推卸責任似地噘起嘴。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我正一個人鬧著彆扭,未散從教職員室回來了。
「辛苦妳了。」
「這次不用補習哦!」
被老師解放的未散有如打贏官司似的,眉飛色舞地說著。我也跟著覺得開心。但不能因為勉強及格就放心啊。是說春天時,未散的成績明明還算可以的,感覺是最近的成績退步太多。
「但期末考不及格的話,就沒有寒假了呢。」
我忍不住起了壞心眼,稍微挖苦了一下未散。
「難道妳偷偷跟到辦公室?」
未散的臉一下子紅了。
「沒有。但是我等得很痛苦哦。」
「嗚嗚,對不起嘛……」
我難得地說責怪般的話把未散窘住。這種不可愛的傢伙,當然就是我。
這樣下去會被未散拋棄的……得說點話安慰她才行。可是該說什麼好呢?
「呃……等待本身雖然痛苦,但我還能忍受。可是分數不好的話……會很糟,對吧?」
很糟的事當然是很糟……我也變笨蛋了。
「所以,那個……期末考時,要不要一起念書?」
好心機。
這女人太有心機了。連我都受不了。
若無其事地掌握主導權,貪婪地做出獨占對方的行為。表面上裝成為對方著想,其實全在為自己做盤算。耍小聰明。一定被看穿了。被鄙視了。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未散。
四目相對。
「──!」
被抱住了。這是什麼狀況?雖然只有一瞬,但我似乎看到未散的臉發紅了。
為什麼……?
「未、未散……?」
「綾香!」
好、好痛苦……
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什麼魔法?
「妳真是太可愛了!」
「什麼意思啊……」
「犯、犯規級的可愛!我們要一起念書哦!」
未散大力地蹭著我的臉──洋片中的擁抱也沒有這麼熱烈──好聞的香氣使我整個人飄飄然,腦袋醺醺然。
她那樣才是犯規吧。居然那麼直接地表現自己的感情,我根本做不到。不過既然如此,這招下次也繼續用吧。我心想。
最近未散的肢體接觸非常多。文化祭之後,距離就近到異常。是說我也有過充滿不安的一天,所以我很歡迎未散主動摟摟抱抱……不對,是不討厭她那麼做。
我懷著彆扭感,換上外出鞋,走到室外。
從出入口向上看,綠葉似乎還得過一陣子才會變紅變黃。中秋的寒風拂過發紅的臉,使人更覺得寒冷。
「好冷……好冷啊,未散。」
我努力地向未散撒嬌。雖然是撒嬌,不過要努力地咬緊牙關,才能做到。
「現在才十月哦?」
「以二十四節氣來分的話,現在已經是霜降了哦。是開始降霜的季節哦。所以──」
「因為妳身上沒肉嘛,所以才會怕冷啊。」
未散在兩人緊靠在一起的狀態下,把手伸向我側腰。
「等、等一下!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唔──這些肉太瘦了,沒辦法當成霜降肉呢……」
「這、這是在誇我還是貶我啊……」
「當然是在誇妳囉!」
未散玩弄了一陣子別人的腰肉後,以輕快的腳步前進,如跳舞般地放開我身體。
友善、活潑,交遊廣闊。和我截然不同的朋友。
完全不像會害怕與他人親密交往的人。
可是,我不覺得她很遙遠。
因為她總是站在我伸手可及之處。
「吶,未散。」
「嗯?」
「要不要牽手?」
未散極為自然地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看到彼此的臉了。雖然明顯在意著對方,但是能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繼續說話。是建立在奇蹟般平衡上的關係。
──『我們互相叫彼此的名字吧。』
心臟跳得很用力。
用力到會疼痛的程度。
那舒服的心痛,如今也持續著。
不會褪色的記憶,使當時的激昂接續著今天。每當回憶起來,就覺得壽命縮短了好幾年。我的心臟強力地朝全身輸送血液。
從那個瞬間起,我不再以「稻葉同學」稱呼她。她也不再以「相澤同學」稱呼我。
是關係明確出現變化的瞬間。
是配合關係的變化,所以改變稱呼方法呢?或是因為改變了稱呼方法,才使關係出現變化呢?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這樣也無妨。
霜降的季節。是期中考結束後不久的時節。
十月二十八日B
這個世界會一直重複。
這是第二次的十月二十八日。
昨天也是十月二十八日。
在世人的常識裡,同樣的日期只有一次。所以每天都是無可取代的一天,必須把握所有當下,活得不讓自己後悔……對一般人而言是這樣。
但是對我而言,這說法完全不對。同樣的日期會不斷重複到令人感到厭煩的程度。具體來說,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但是只有一天會被採用,哪天被採用,則沒人知道。人類只會記得被採用的那天的事,沒被採用的其他日子,全部都是「不存在」的日子。
所以,不是哪一次被「採用」都無所謂。
例如重複的期中考。每次都得以滿分為目標才行。如果有哪天偷懶不好好寫考卷,被採用的話就怨不得人。
也不能每天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就算我記得所有的事,但是沒有魔法的話,就不可能回到昨天重來。
就像前面說的,不論任何事物,我只要見過聽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這就是我的體質。
可是,我的父母不認同我這些話。
他們完全不認同我的說法,把我當成愛說謊的孩子。可是我無法改變自己的態度。所以我利用了沒被「採用」的那些日子,做了「預言」。事先預測其他人行動,在考試中拿到高分。
「她是我們自豪的女兒哦。」
我全力以赴,只想聽到父母這麼說。
到頭來,我把母親逼到崩潰。
──妳是魔女!
以大到難以理解的音量,對我大吼。直到如今,我仍然記得。不可能忘掉。
希望父母能接受真正的我。
其他什麼都不要。
我唯一的心願,以極盡諷刺的形式達成了。
父母在不大的院子角落蓋了間小屋,把獨生女隔離在那裡。如此這般的,我說的話被他們承認,他們也因此把我當成魔女看待。
雖然我當時很恨他們,但如今,我已經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了。年幼的女兒時常說出沒發生過的事,要求履行沒做過的約定,會懷疑她說謊成性也是當然的。但本人的態度卻非常認真,不管責罵過多少次都無法矯正,最後只好帶到醫院做檢查。但是腦子本身非常正常,就連醫生也束手無策。
那時候的真正的我,確實是魔女。
所以如今我也依然住在這個狹窄的組合屋裡。雖然一個人住很輕鬆,但由於屋子缺少隔熱材料,所以夏熱冬冷。說得直白一些,就是生活環境相當惡劣。對老人家應該更溫柔一點才對。就體感而言,我已經活了超過七十五歲。
順帶一提,一年增加五歲。在精神方面的傷害還不小。
我在「昨天」等待未散的時間,來到美術教室。
既然已經知道她大約什麼時候會回來了,比起在走廊吹冷風,不如待在其他地方。
我踏入美術教室,其中的人轉過頭。
「相澤同學──妳來了!今天也教我吧!」
「……好啊。」
教室中只有濱野亞莉亞一個人而已。她一見到我,就像小狗找人玩一樣跑過來。
文化祭結束後,我和她稍微說了幾句話。那時的我做夢也沒想到,兩星期後的距離會變得這麼近。
「妳一個人?社長他們呢?」
「他們說天氣不好。」
所以要在下大雨前回去。濱野不滿地說著。
「妳很認真畫圖呢。」
「因為我想進補!」
濱野鼻孔噴氣地說著。不過因為發音太奇怪了,雖然很失禮,但我腦中滿是人蔘雞湯或羊肉爐之類的東西。
「請妳教我!」
「好。」
我每星期會來美術教室幾次,和濱野說話。
把過去的恩怨付之東流。雖然做不到,但我和濱野都當成沒發生過那些事似地交流。
「這種感覺要怎麼畫出來呢?」
濱野指著陳年油畫上特有的龜裂發問。
「這種龜裂沒辦法立刻製造出來。像這種顏料的話,要經過五百年才會裂成這樣。」
濱野現在的研究主題是我以前畫過的圖。現在回頭看看,會覺得成品有點丟臉。
「那妳是怎麼做到的?」
「用烤箱烤的。」
濱野目瞪口呆地僵住了。看起來有點好玩。
「設定在一○○度,烤一個小時,那樣一來顏料表面就會出現龜裂,看起來很像古畫。」
紙的燃點是四五○度,顏料的燃點是二○○度。只要確實地控制溫度,製造龜裂不難。
那原本是偽造古畫的技巧,但既然沒有把成品拿去販售,就是一○○%合法的圖。我曾經想過賣假畫自力更生,因此把所有偽造藝術品的方法全部查了一遍。
「好厲害!妳什麼都知道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比一般人多了點知識而已。
那種小技倆是贏不過熱情的。絕對。總有一天,這個小小的藝術家一定能超越我吧。以壓倒性的感性贏過只有過目不忘能力的我。
到時候,她一定能畫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吧。為了將來的感動,我很樂意幫助她。
「吶,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以為一定是畫圖方面的問題。
除了畫圖之外,濱野對任何事都沒興趣。我這麼以為。
「妳和稻葉同學很要好呢。」
沒想到她拋出了意料之外的問題。
「有、有嗎……」
「裝傻也沒用哦。因為很有名。」
那麼有名嗎?是說誰在說我們的事啊?
濱野繼續追根究底。
「妳們是情侶嗎?」
「……」
不是。我無法這麼回答,陷入沉默。
從來沒想過這問題……不對。如果沒想過,就能直接回答或東拉西扯蒙混過去了吧。
「為什麼這麼問呢?」
也就是說,我有想過。
不只一次兩次,而是經常在思考──未散和我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大……啊,呃,因為我聽到有人說妳和稻葉同學在交往。」
濱野本來要說的是「大家」吧。
大家都在傳嗎……
是說大家是誰啊?範圍有多大?濱野的朋友圈?還是濱野的班級?那是連其他班級的人都會談論的熱門話題嗎?
「我們…………」
「……?」
濱野可愛地歪著頭。
圓滾滾的眼睛筆直地看著我。
「好像沒有,不過……」
不過,也不曾確認我們的關係究竟是如何。我欲言又止,說不出話。
一直以為是摯友。
但一般的摯友不會接吻。
是說,我們接吻過了呢……
而且不只一次。
第一次是被未散親吻,第二次是我主動……
「所以妳們到底有沒有在交往啊?」
那不乾不脆的態度,使濱野感到不耐煩。
「……不知道。」
不知道我們的關係算什麼。
沒有確認過。
那是會讓背脊發毛的感覺。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做了非常對不起未散的事?
對了,我沒對未散說過「喜歡」,也沒聽未散說過「喜歡」呢。發現這個事實,使我錯愕不已。
不會吧……我在心裡自語。沒有告白的話,連是否有戀愛感情都無法確認。可是我們接吻過了。因為氣氛很好,所以就接吻了。這樣,太輕浮了吧?
「明明是自己的事,怎麼會不知道呢?」
濱野不高興地說:
「如果只是不想說,那就算了。」
快下雨的傍晚,濱野在美術教室裡鬧彆扭似地噘嘴。
十月二十八日C
從以前起,我就沒有朋友。
每個人都離我而去。
相對的,我什麼都能做到。
跳繩、翻花繩,不管什麼都能做得比別人更好。
家事也是,考試也是。不論什麼事都能很快抓住要領,做得很完美。
教我這個、去做那個。不論任何要求我都有求必應,不只身邊的小孩,連大人都對我刮目相看。可是,我越是回應他們,越讓自己走進孤獨的死胡同。
──為什麼做得到那種事……
──太詭異了……
到頭來,每次都這樣。
在習慣惡毒的壞話與視線之前,我先學會了如何戴上沒有表情的面具。
以冰做成的面具。
又重又冷,可是不痛苦。因為感覺早就被凍到麻痺了。
在認識未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孤獨的滋味,也不知道被人需要的意義。
甚至沒發現自己一直感到寂寞。
未散讓我想起無法遺忘任何事的自己,決定無視的那些感覺。
所以,我決定成為人類。文化祭結束後的三個星期中,我拚命地改變自己。
午休的後半。
「妳也要一起來嗎?」
「嗯。」
未散拉著我的手,和我一起進入小團體之內。
深安夏芽──深安同學,以及經常與她在一起的三城同學及佐崎同學。午休的後半,她們一面聊著社群網站或零食的話題,一面看著手中的單字卡,準備應付下午的英文小考。畢竟這所學校是升學學校。
視線對撞在一起。三雙眼睛朝我們看來。
很像文明與文明的衝突。
雖然有瞬間的緊張,但是不需要在意。那是與不熟悉的對象接觸時,一定會有的反應。
「唷──!」
未散極具親和力地揮手。
「不管去哪裡,都成雙成對呢。」
深安同學看著我們,苦笑地說著。
「友情很美好啊。」
佐崎同學附和,三城同學嗯嗯點頭。
「是啊。」
是遲至十五歲的社交出道呢。我忍住想自嘲的心情,笨拙地掛起笑容……看起來還行嗎?
深安同學叫我們坐下,露出牙齒賊笑。
「相澤,妳又幹了啥好事?」
「想得到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妳是指哪件。」
未散坐下後,我也跟著坐在小團體中。
「呵呵,別裝了。是期中考啦。」
「哦……」
是上星期的期中考。深安同學說。
我明明只把成績告訴優花而已,為什麼學校這邊會傳開呢?
「妳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啊──?」
深安同學虧著我。
必須要有一定的熟稔,才能這樣開玩笑。我覺得很開心。
「是問題太簡單了。」
我也開玩笑地說。哈哈──!三人都笑了。
老師們對我的印象,可以說差到極點。所以至少要拿到滿分,不然學校生活會很痛苦的,會變得無法輕鬆上課。
如果是只要成績好其他就無所謂的老師,或者尊重學生自主性的老師,就很好搞定。
麻煩的是那種熱衷品性教育的老師,或天真地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勝過一切的小孩,光是想像和他們交手,我就忍不住感到心累。
「真是的。妳害隔壁班的矢野對著窗外大叫哦~~?」
深安同學笑嘻嘻地說著。
那是這星期一發生的事情。有好幾名學生作證,大約中午十二點半時聽到怪叫聲。內容是「為什麼啊──!」所以被稱為「為什麼啊事件」。
主犯是隔壁班的矢野同學。
「真可憐。」
矢野同學沒拿到滿分不是我的錯。如果我是魔女的話,不論睡過頭遲到或是在超商櫃檯把零錢灑滿地或是成績不如想像中好,全都能說是被我詛咒可以算在我頭上。但我已經決定不當魔女了。要是把這件事怪到我頭上,我會很困擾的。
「是說──妳這次考得不錯啊。不但全都及格,還全都高於平均分呢。」
佐崎同學虧起深安同學。
「平均分能拿來嘴嗎?」
深安同學調整坐姿,向佐崎同學抗議。
「都是因為開始和相澤同學說話,成績才有進步呢。」
「有拜有保佑。」
佐崎同學與三城同學以微妙的表情向我合十膜拜,讓我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至於未散則開心地說:
「真不愧是綾香!」
什麼叫不愧是啊……完全不懂。
「妳也認真點念書吧。」
「熬夜對皮膚很不好耶!」
深安同學冷冷地吐槽,未散以讓人搖頭的說法反駁。
「平常就該念書了……是說妳用哪張嘴說這些啊。說到皮膚,超級天才兒童相澤的皮膚超好的……妳平常都幾點睡啊?」
晚上十點。我本來想立刻回答。想盡可能地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回答。那樣一來,雖然大家會有點驚訝,但是馬上就能被其他話題取代。
可是在意識到未散時……
『妳們是情侶嗎?』
記憶中的濱野發問。我的思考因此停止了一瞬。而那一瞬,是我立刻回答的最後機會。
「…………」
我沒有回答。
老實回答的話,會讓人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在念書。乾脆謊稱自己每天念到半夜兩點,是個書呆子好了?可是那樣一來就會變成即使熬夜皮膚也很好的妖怪了。
「綾香每天十點就上床了哦。這就是她皮膚水嫩嫩的祕訣呢!」
「啊……」
我很想抱頭。未散只是單純地想幫猶豫不決的我緩頰,所以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但我因此更坐立難安也是事實。儘管如此,「水嫩嫩~~水嫩嫩~~♪」沒發現我心情的未散愉快地不停撫摸我臉頰。
是說她的肌膚明明也超級水嫩,摸自己的臉不就好了。應該說我很想摸她的臉呢。開口要求的話,她會讓我摸嗎……
「十──」
「晚上十點睡覺很普通吧?」
又不是七或八點睡,而且早睡也沒什麼不好。天黑之後繼續清醒好幾個小時,是電力照明裝置普及之後的事……是近代才養成的習慣。
「一點也不普通。根本是浪費人生。」
「這樣還能每次都考滿分,太過分啦……」
佐崎同學由衷羨慕似地說完後,就沒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明白她們的心情。晚上十點入睡,考試卻能每次都滿分,應該會覺得我作弊了吧。反正本來就有謠言說我收買老師了。
可是,深安同學她們怔住,是基於其他原因。
「軟綿綿的……好想一直摸下去哦……」
「呃……未散同學?」
「什麼事?」
「大家都在看……這種事,要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才能做啦。」
我在說什麼啊?
突然發熱的腦袋,沒辦法正常思考。
嗚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輕薄了……我已經嫁不出去了,妳要負責……愚蠢的想法閃過腦中。
「啊!說的也是。對不起!」
未散乾脆地放開我。
我們暴露於來自四面八方的驚奇視線之下。
打破尷尬氣氛的,是三城同學。
她以有點難以啟齒,又按捺不住好奇的感覺發問:
「那個,妳們……在交往嗎?」
我腦袋一片空白。
交、交、交……鮫魚……
空白的腦袋中,幻想中的鮫魚(軟骨魚綱鮫目,俗稱鯊魚)正大力咬著我的頭。
雖然濱野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被三城同學問的衝擊性大了一倍。也許是因為周圍有其他人吧。或者是因為她是第二個問這個問題的人呢?是因為有什麼共通的事件,所以本班的三城同學與別班的濱野才會問出相同的問題。可以推測出這點。
「啊……難道說這是不可以問的問題嗎?」
氣氛變了。在座的人全都屏氣凝神地看著我們。
我不敢看向未散,害怕被看穿什麼。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如果露出厭惡的表情……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少了好幾年壽命。
感覺就像嫌犯被偵訊似的。我脫線地想著。
「不是啦~~」
未散開朗地笑著,以輕鬆的語氣回答。
明顯看得出來是想打哈哈帶過。
「不用隱瞞啦──」「我們不會在意的~~」「是啊是啊。」
深安同學與佐崎同學、三城同學也都跟著打圓場。
可是。
「我們都是女生耶。看,綾香也很困擾,還是別聊這種事了。」
未散以滿分一百分的方式回應。
胸口一陣刺痛。明明沒什麼好受傷的。這是我有所期待的證據。除非懷著期待,否則不會覺得事與願違。
儘管不是第一次被想成那種關係,未散也不是第一次否認。可是我前所未有地覺得難受,心中充滿近乎煩躁的感情。
「吶,對吧?」
「是啊。」
從喉嚨擠出的聲音,生硬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到底是未散的什麼呢?
放學後。
相同的時刻,天空同樣被厚厚的雲層籠罩。寒冷的地面氤氳著雨的氣味。
我準備等未散從教職員室回來,和她一起回去。
「妳先回去吧。」
可是,未散的行動變了。
昨天為止,「我會很快回來的。」她都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我可以等妳啊。」
難道是因為被三城同學問了「妳們在交往嗎」的緣故嗎?
因為未散很在意中午的事,所以才變得生疏。
「……」
未散頓了一下。
「因為我好像會在那邊待很久。」
「是既視感嗎?」
「……嗯。」
我知道她在說謊。因為前「兩天」她都沒有這麼說。
可是。
「知道了。那就明天見吧。」
「嗯。掰掰。」
未散有事瞞著我。我的胸口再次感到刺痛。
不論是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事吧。我不也一樣嗎……有還沒告訴未散的事。記憶力的事、同樣的日期會重複的事。雖然說過,但那幾次都不存在。如果真的想讓未散知道,想讓未散理解,我就該鍥而不捨地把祕密告訴未散。可是,我沒有繼續提。
我也有隱瞞未散的事。
沒資格責怪她。
★
連續兩天。
濱野與三城同學。完全沒有交集的兩人,說了同樣的話。
『妳們在交往嗎?』
我彷彿聽到了那問題的言下之意。
(──不論是誰,都這麼想。)
說不定未散也聽到同樣的言下之意。
所以未散才會疏遠我。稍微疏遠。真的只有稍微。我想如此相信。
為什麼三城同學會問那種問題呢?我本來以為理由與濱野相同,但也許真相比我以為的更單純。
也就是說,我的行動改變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腦中都是今天發生的事。
因為我在「昨天」改變行動,所以濱野才會問我那種問題。之所以會發問,應該是因為我素行不良的緣故……到頭來,我是自作自受。
我想變成什麼樣呢?
我希望未散怎麼樣呢?
胸口很悶,心情很浮躁。
就算年紀一大把了,我仍然不懂這部分。
未散總是讓我感受到過去不曾經歷過的感情。
重複,再重複。在不斷重複的日子中,我的精神年齡與肉體年齡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老了。也許可以這麼說。
一成不變的日子,使精神快速老化。
特別是天氣或事先錄製好的電視節目,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每天重複著相同的內容,為我帶來劇毒般的乏味生活。在重複的日子中,會改變的,只有偶然以及人類反覆無常的心情而已。
所以,想追求變化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主動改變。
雖然光靠只有一次的十月二十八日C無法判斷那麼做是必然還是偶然,但是我與「昨天」不同時間回家的結果,讓我撞見了意料之外的場面。
主屋玄關的方向,傳來說話聲。
「今天真是謝謝妳了。天氣變冷了,要多注意保暖哦。」
「好的~~」
我下意識地把身體藏在門後,全神貫注地偷聽對話。
有人在主屋玄關處說話。
「有妳看著那孩子,我就放心了。」
「請放心,一切交給我吧。」
是優花裝模作樣的聲音。想像得出她抬頭挺胸,充滿自信的模樣。至於優花說話的對象……
「那就拜託妳了……下次見。」
「好的~~那下個月見了。」
耳邊傳來優花的腳步聲,接著是玄關門關上的聲音。優花的腳步聲再次規律地響起。一步,兩步……可是沒有第三步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我雙手抱胸,擋住優花去路。
與穿著長版針織外套及長褲的她對峙。
「呃!被發現了。」
優花露出有如現行犯被抓到時範本般的尷尬表情。我氣勢洶洶地逼問:
「為什麼妳會從我家出來!?」
剛才,優花與我母親見了面。
這又沒什麼。優花是親戚,進出我家很正常。腦中有個冷靜的聲音這麼說。
想像得出來她是去做什麼的。是去向我父母報告我平常的言行。那是當然的事。應該說她沒那麼做的話反而令人困擾。
明明知道就是這麼回事。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還是覺得很生氣。
應該是對瞞著我見面的部分感到火冒三丈吧。
「再給妳一次機會。為什麼妳會從我家出來呢?」
我追問。於「再給妳一次機會」的部分用力,施捨她最後一次辯解的機會。可是優花卻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似乎又打算胡弄過去。
「呃──沒什麼事啦。」
「啥?」
見到這傢伙極為自然地從我被禁止進入的主屋走出來時,我有一種怒髮衝冠的感覺。
一想到不久之前,這傢伙和我求之不得的,一直希望能和解的母親有說有笑,我的忌妒心就忍不住爆發。
「怎麼可能沒什麼事!妳是去見我爸媽的對吧?」
「我沒有花心哦?」
「廢話!」
在自家院子潑婦罵街太難看了。可是我無法平息暴怒的心情。
就算心知母親可能聽到,我還是無法住口。
「給我說清楚,妳們談了什麼?」
「沒什麼啊,就是昨天晚餐吃什麼、做了什麼夢之類的……好了好了,快進妳房間吧。天快黑了,變冷的話小心著涼哦。」
優花不得要領地說著。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她在打迷糊仗。
「我不是叫妳說清楚嗎?聽不懂人話?」
「…………」
直到接受優花的說法為止,我都不打算移動腳步。
可是優花選擇了沉默。
徹底行使緘默權。
「沒有要對我說的話嗎?」
「…………」
我理智斷線了。
雖然說從一開始就失去理智,但現在是斷線了!
「咦?啊!等一下!?小綾?妳要去哪裡!?」
我背對優花,走出大門。
明明可以說謊,明明可以蒙混過去。假如優花認真地面對我,絞盡腦汁、使盡花言巧語欺騙我的話,我不介意假裝被騙。
可是,連騙人都不想認真做,就另當別論。
對方若是騙人,我也不會認真對待。
「小綾,等一下!我道歉啦──」
就算離家出走,我也無處可去。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打算停步。我背對優花,瞪著自己的鞋子,任憑雙腳漫無目的地前進。有如逃離優花似的。
民宅、公寓、花店、麵包店、乾洗店、雜貨店……住家附近的風景全被拋在腦後。
無處可去的我,來到離自己家約二十分鐘路程的公園。木野花市有一座占地面積與木野花高中旁的水邊公園不相上下的運動公園。公園內有整理得很美的草坪與高大的綠樹、慢跑用的環園步道、寬敞的運動場、體育館,以及附設室內游泳池的市民會館。但我今天不打算使用那些設施。
我在能俯瞰整個運動場的長椅坐下。調整因快步行走而紊亂的呼吸。
「小綾,我們還是回家吧?」
優花理所當然地跟來,在我身邊坐下。她的呼吸平順,沒有絲毫紊亂。到底是什麼體力怪物啊。
「妳來的話我就不回去。」
「待在這裡會冷哦。」
「才不會。」
十月下旬的傍晚。當然不可能不冷。
「討厭啦~~我不想看到妳發燒難受的樣子~~」
狼狽到不知所措的優花很罕見。還是暫時繼續這樣好了。
優花換了個方法,採取懷柔手段。
「妳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哦!真想對著那噘起的小嘴親下去~~!」
又是吹捧……
「上禮拜的期中考又全部滿分了對吧?小綾不只長得可愛,還很聰明呢!」
又是稱讚……
「想不想要獎品?我們週末一起去買東西吧。我什麼都買給妳哦。」
又是以物質作為誘餌。
是面對小孩子時,不能堅定自己態度的失敗大人代表例子。
我覺得很慚愧。自己的生活居然得靠這種傢伙才能成立。這事實太丟臉了,害我很想消失。為什麼是這種傢伙……
「山!」
「山……山!?」
「我要山!要北海道或九州高原那種一望無際、可以放牧的草原!」
「放牧!?」
「妳不是說什麼都買給我嗎?買個草原過上放牧的慢生活吧!」
「太難了吧……」
優花在我的刁難下閉嘴。知道說什麼都沒用的她起身,垂頭喪氣地駝著背,蹣跚地走遠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的態度根本不像高中生,而是鬧脾氣的小孩。像是只有身體長大的幼稚園兒童。
沒辦法像孩子般坦率,但是也不如大人成熟。
想改變自己。
以為自己改變了。
春天的邂逅,使我相信自己有所改變。直到剛才為止,都如此相信。覺得靜止的指針開始轉動,以為自己總算開始成長。
我錯了。根本不是那麼天真的事。就連充滿可能性的人類都無法簡單地改變,年邁的魔女想改變自己,當然更是困難。
我想起現實的苦澀與辛酸滋味。
說不定打從無法向現實妥協的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沒有改變了。光是這麼想,陪了我好幾十年的放棄就探出頭來,要我放棄一切。只要不追求,就不會受傷。是甜美的誘惑。
「小、小綾?」
我抬起頭,優花回來了,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妳看妳看,我去超商買了肉包哦。天冷的時候吃熱呼呼的東西最棒了。」
比手掌大,冒著白色熱氣的包子。白色的外皮看起來很柔軟、很溫暖、很美味,令人垂涎三尺。可是對充滿負面情緒的心來說,是毒。
「嗚嗚!」
「啊,年輕女孩不能在外頭哭啦。」
「我才沒有哭。」
明明是個鬧脾氣的小孩,優花卻沒有拋棄我,很有耐心地看顧著我。
儘管因此受傷,因此感到困擾,仍然讓我撒嬌。明明我是個只會用這麼不可愛的方式撒嬌的幼稚鬼,優花還是一直陪在我身邊。
所以,這次就算了吧。我正這麼想。
「忍耐的樣子也很色呢。讓人興奮到凍未條。」
我要撤回前言。這傢伙果然爛透了。
「妳走開。不要碰我。」
如此這般,我離家出走了。
要去哪?當然只有一個地方能去。
☆
未散的家,是位在離木野花高中最近的車站三站外的獨棟建築。
出現了大騷動。
「我回來了!未散帶朋友回家是真的嗎!?」
「真的啊爸爸!出大事了!」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未散那麼活潑開朗受大家喜歡,應該常帶朋友回家吧。
不過,對了。梅雨季時,未散親口告訴過我,她國中時很陰沉。從現在的樣子,完全想像不出來就是了。
「畢竟是高中生了嘛──」
逃出自己的家、推開優花的我,只剩一個地方能依靠。
啊哈哈,哇哈哈,開朗的笑聲迴蕩在打掃得很乾淨的一體化客餐廳裡。不愧是未散的父母,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嗨得不得了。
與我那狹窄的組合屋不同,中島式的廚房熠熠生輝,廚具的收納櫃與天花板同高,而且冰箱很大。我坐在柔軟有彈性的沙發上,完全成為裝乖的貓。總、總之,得先說出「平常受未散關照了」才行……
「妳就是綾香啊?」
「平、平常……」
「是啊是啊。小未最愛提起她的事了。」
「你們不要亂講話啦!」
未散的爸爸媽媽與我攀談,未散緊張了起來。
「我們家未散有點脫線,她有沒有給妳添麻煩呢?」
「平常──」
「謝謝妳和小未當朋友哦!」
平常受未散關照了。難以說出的一句話。
先說,不論對方是什麼人,我都不會畏縮。
但考慮到他們是未散的父母,所以應該慎重地對應才行。還有就是他們講話像連珠炮似的,我根本沒有時間回話,只能「是」、「嗯」、「對啊」而已。
「我爸媽有點怪,妳不要太在意哦。」
「…………」
有點?
「要在這裡過夜嗎?我們家是無所謂,不過妳明天還是要上學吧?」
「有什麼關係,從我們家去上學不就好了?」
「有道理!」
未散的父親用力點頭。為了表示同意似地點了兩、三次頭。
「好了好了,來吃晚餐吧。」
未散的母親招呼我們去餐廳。我連忙跟了過去。
畢竟受他們照顧,至少要幫點忙。而且我有一點想使用這廚房看看。一點點而已。
「妳想吃什麼?對了!叫壽司外賣吧。」
「那個……」
「嗯?」
未散的母親以興味盎然的眼神看著我,等我說下一句話。
「我這麼冒昧地上門打擾,謝謝您收留我。」
「沒什麼啦!妳是小未的朋友啊,所以是我們的客人哦!」
我受到熱烈歡迎。
熱情到令我傻眼的程度。
有話直說的父親、粗線條但是具親和力的母親。毫無疑問,未散是這兩人的小孩。
至於那名被這樣的父母養大的女兒未散,以到嘴的肥肉飛了似的、措不及防的表情看著熱烈歡迎我的爸爸媽媽。
她有個很棒的家庭。美好到令我忌妒。
我在超商買了免洗內褲、借了未散的睡衣,在未散家洗澡。
也許是洗髮精或衣物柔軟精的香味吧,總之我現在全身上下都是未散的味道,害我心臟無意義地狂跳。
位在二樓的未散房裡有很多東西。有折疊式的矮桌也有床,還有今晚為我準備的打地鋪用棉被。寢具與窗簾都是可愛的粉色系,而且放滿各種女孩子喜歡的小物,與樸素到死氣沉沉的我房間截然不同。
我看著矮桌上的香氛蠟燭,向未散發問:
「妳媽媽叫妳小未啊?」
「從小就被爺爺奶奶還有親戚的叔叔阿姨這樣叫到大。為什麼他們都不改個叫法呢?」
洗完澡的未散把頭髮放下,肌膚水嫩,比平常更有血色。
她坐在床上,摟著抱枕,難為情地抱怨。
「我覺得這樣叫很可愛啊。」
我與未散面對面地坐在矮桌前。
「一點都不好!這樣一來,就算我變成老太婆,還是會被叫小未哦!」
「幾十年後的事,現在在意也沒用吧。」
「唔~~是嗎?但總有一天會來啊。」
我不懂。
總有一天會來臨。雖然未散說的沒錯,但我想像不出自己或未散年邁的模樣。因為我記得從出生起到今天為止所有的事,所以明白時間的黏度。時間進展得像永遠那麼慢,儘管全身染上名為無聊的毒素,明天還是不會到來。我深深明白那種感覺。
「我也可以叫妳小未嗎?」
「不行!」
我開玩笑地發問,被未散猛地拒絕。
「為什麼?」
「不懂為什麼嗎……不然我叫妳小綾好了?」
啊,原來如此……
這舉例簡單易懂。
我也不想被叫小綾。因為會想起那傢伙的事。
而且我很喜歡叫未散「未散」,也喜歡被未散叫「綾香」。
「我懂了。我懂了。我不會再說這個了。」
「懂了就好。」
未散滿意地笑了起來。
「是說妳也太安分了吧。用不著這麼拘謹啊。」
「當然會拘謹了。」
「我爸媽他們很喜歡妳哦。」
「我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捧得很高呢。」
未散到底是怎麼說我的?
如果說不在意未散怎麼說我的,就是在說謊。但未散似乎沒有說我壞話。生平第一次受到這種程度的歡迎。明明我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正因為以往不管身處何處,總是被人們疏遠,所以如今才會感到困惑。
「我還以為妳很常這樣。」
「是指有朋友來住嗎?」
「嗯。」
其實我早就因為自己被眾人疏遠的能力,知道這件事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來我家過夜哦。」
無視不曾存在的一天,假裝自己不知道這回事。
「是這樣嗎?……還真意外。」
「嗯……其實啊,國中時的我,和現在差很多哦。」
「差很多?」
「嗯。比現在陰沉。」
這些話,我已經在梅雨季時聽過一次了。如今未散再次對我告白這件事。
再聽一次已經知道的事,並不稀奇。因為我經歷的日子裡,五天中有四天是不存在的。
被這個世界遺忘日子的對話,再次上演。
「真的嗎?實在太難想像了。」
「真的。我是在上了高中後才改變的。」
「是趁著升高中時改變形象嗎?」
「有點不一樣。」
雖然形式稍微不同,但是寄託在對話中的心情是一樣的。
「因為我開始能知道下午的天氣。」
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事。我覺得這是很勇敢、很惹人憐愛的行為。
令人忍不住想回應那切實的心情。
「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光是這麼想,在心情上就是無敵的了,是嗎?」
我把未散過去對自己說過的話複述出來。
未散露出驚呆的表情。
「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覺得坐立難安。
有種以作弊得到高分似的心情。
雖然過去多多少少也曾做過類似窺伺人心的事,可是對未散這麼做,就覺得心如刀割。這肯定是良心不安吧。
「所以妳那時候才會來找我說話嗎?」
「……不是。只有這件事,和其他有點不同。」
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是為了整理心情吧。
「因為我有一種非那麼做不可的感覺。」
與梅雨季時同樣的語氣,同樣垂下眼簾,沒有信心地這麼說。
「第……第一次見到妳時,我就有種非和妳說話、非和妳交朋友不可的感覺了。」
「嗯。」
不可思議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雖然我不是浪漫主義者,而且就算撕爛嘴,我也說不出我們的相遇是命運那種話,不過,我覺得想成那樣也無所謂。我們的相遇是命運,這個世界存在著命運,我覺得這麼想很好。
對話中斷,房間安靜下來,蟋蟀的鳴叫聲從窗簾與玻璃窗的另一頭傳來,是令人安適的寧靜。
雖然想一直置身於這種安適之中,但我與未散相處的時間還沒長久到能這麼做。還沒。
所以我起身,在未散身邊坐下。
「對不起,突然跑來妳家。」
「沒關係啦,完全沒關係。」
「妳不問為什麼嗎?」
「不問。但如果妳想說,我就聽。」
未散以令人背脊酥麻的柔和聲音這麼說。我覺很感謝、很開心、很感動。因為心中波濤洶湧,所以無法直視她的臉。
「沒有造成妳的困擾嗎?」
「唔──因為很突然,所以有嚇一跳就是了。」
「對不起……」
「我不討厭妳對我造成困擾哦。」
未散挨了過來,故意把體重放在我身上。
很像她會說的話、會做的事。
「謝謝妳,未散……」
我回應未散似地,也把身體挨近。在涼冷的秋夜,感受彼此的體溫。
現在是說出一切的好時機。
關於我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以及一天重複過上好幾次的事情,應該要說出來。
可是。
「這分恩情我一定會還妳的。」
我沒有說。
「呵呵,這叫有仇必報!對吧~~」
因為我害怕。
害怕說出來後,會被未散鄙夷。害怕眼前笑得天真無邪的她對我感到恐懼。不論是誰,假如有人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定會覺得詭異又噁心吧。
「什麼跟什麼啊。」
不論多麼枝微末節的瑣事,都不會忘記。
知道當天將會發生的事。
同樣的日期不斷重複。所以就算有不想被知道或者想隱瞞的事,我也能輕易地揭露那些事。這樣的我,說不定會讓未散感到恐懼。
「是競爭對手的放話臺詞啊,綾香同學。」
「我以為我們是搭檔,難道不是嗎?」
因為我無法遺忘。
不論周圍人們多麼希望我遺忘,我還是無法遺忘。
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
而我,有可能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小心得知對方的祕密。那種偶然的悲劇原本應該是會消失的歷史,但我的記憶力會永遠記得。
「是啊!我們是摯友呢!」
看著純真、打從心底相信我的未散,我只能掛起曖昧的笑容。
「因為我們是摯友,所以現在不說也沒關係,等妳想說再說哦。綾香。」
在朋友家過夜的感覺真的很棒。
假如對方是在一起時會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對象,根本會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自動變成在家約會也很讚。
我試用了未散喜歡的護手霜、戴上文化祭時編的手環、翻閱未散的畢業紀念冊。開心地聊天,一起歡笑。愉快的時間一轉眼就結束了。
如果能這樣消磨時間,我很樂意每天都一起過夜。下次邀未散來我那裡住一晚好了。我心想。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
「得睡了……」
「咦?才十點哦?」
每到這個時間,我就會被強烈的睡意侵襲。不論白天睡多久、晚餐後喝多少咖啡,只要時間一到,還是會自動睡著。
「我和妳不一樣,沒辦法熬夜。」
「……這樣啊……好吧。」
未散一臉惋惜。想大玩特玩、想膩在一起、想說更多話。正因有很多想做的事,所以才會遺憾地垂下眉尾。
「那不然,我們一起睡吧?」
「嗯……嗯?」
「太好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一起睡?睡在旁邊,蓋著同一條被子,心跳不已地直到天亮……怎麼可能睡得著。乾脆趁這個機會試試有沒有辦法維持清醒到晚上十點之後好了。不對不對,這種事對我們來說還太早,太早了。
「等、等一下。對不起,我剛才沒聽清楚。妳說一起……睡?是指睡在旁邊的那種睡嗎?」
「嗯。」
未散極為自然地點頭,彷彿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這張床睡兩個人有點擠就是了。」
她以與平常無異的語氣說著。
「……我心領了。」
「為什麼!?」
一整晚緊貼著未散的身體。稍微動一下就會被未散知道,什麼都不做也能感受到未散的體溫,光是吸氣就能聞到未散的味道。整晚維持那種狀態,我腦子一定會壞掉。光是想像早上醒來時能見到未散的睡臉,我就心臟狂跳。
「我睡地板就好。妳看,這被子感覺很保暖呢。」
「妳不想和我睡嗎?」
未散可愛地鬧起彆扭,但我不能遷就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嗎?我可以握著妳的手嗎?」
「為什麼?」
「因為妳說謊時會在手上用力。」
被那麼說,我就無法拒絕。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我沒來由地心跳加快,可是只能讓步到這裡為止。絕對不能一起睡。我們的關係還不明確,還不知道對方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同衾共枕……太寡、寡寡、寡廉鮮恥了!
「妳不想和我睡嗎?」
「不想。」
「呵呵,妳果然在說謊。」
未散滿意地笑了起來。
「嗚、嗚嗚……」
「妳的臉很紅哦?」
未散以空著的手按在我額頭上,和自己的額溫做比較。說想和我一起睡,表現出關心身體的模樣,我當然很開心。可是、那個、臉太近了。
我的臉越來越熱,覺得有點頭昏眼花。時間超過晚上十點。
「綾香?」
意識一下子飛到遠方,身體倏地失去力氣。眼皮很重、很重,重到睜不開眼睛。
視野變成全黑。身體倒在未散懷中。
「睡著了?」
「…………呼……」
好香啊。清爽又香甜,令人安心。柔軟又溫暖,接受我的一切、肯定我、為我加油的人。
感覺得到未散讓我躺下,把被子蓋在我身上。意識越來越遠,就算想掙扎也醒不來。
儘管如此,就算多一秒也好,我還是想盡可能地把這段時間記下。
「…………綾香,晚安。」
未散輕柔地撫摸我的瀏海。隔著眼瞼感受到的光線,被她的手掌遮住,使視野變暗。再次變亮、變暗。
這就是我對十月二十八日C的,最後的記憶。
啊,真不想離開這裡。
好想一直在一起……
──離開這裡的話,又會做那個夢。我才不要。
十月二十八日D
這天發生的事,幾乎與十月二十八日A相同。
我在冷風颼颼的走廊等待被叫去教職員室的未散回來。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辛苦妳了。」
我按照記憶中的表情回應未散。
「這次不用補習哦!」
我仔細地注意語氣與音調,一舉手,一投足,所有動作都模仿第一個十月二十八日。只要依照記憶重現一切就行了。很簡單。因為我記憶力超群。
儘管如此……
「吶,綾香。」
「嗯?」
「期中考已經結束了……」
未散從鞋櫃拿出自己的外出鞋,有些含糊地開口。
「可是妳的分數不太HAPPY呢。」
「嗚嗚……先不管成績了,呃……」
未散眼神飄忽,臉頰微微泛紅,為了下定決心似地按著胸口:
「所以,要不要、那個、來我家過夜?」
「過、過夜……?」
對話,變了。
而且是過去三次的十月二十八日都沒有出現過的發言。
「嗯……妳不想嗎?」
「不是想不想……明天還要上學哦?」
「哈哈,也不是非要今天不可啦。」
未散鬆了口氣似地笑了起來。我凝視著她的臉。
她記得昨天的事嗎……
「這週末的話,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
反正我沒有任何預定。
「說好了哦!」
未散喜孜孜地說著。
平均重複五次的相同日期。其中的某一次會對其他次造成影響嗎?
絕對不可能。
我活了七十五年,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不會遺忘的我敢如此斷言。
所以「今天」的未散說想過夜。乍看之下似乎是被「昨天」影響了,但一定只是出於偶然。
十月二十九日A
清晨,我睜開眼睛,見到與自己房間不同的天花板。
窗簾的花紋也不一樣。我以睡呆的腦袋思考原因。
被子的重量、房間的氣味,以及傳入耳中的安穩鼻息,全都與自己房間不同。
有種變成別人的感覺。
啊,對了。是十月二十八日C被「採用」了。在未散家過夜的日子。應該算抽中最好的十月二十八日吧。我打從心底這麼想,但同時,又想起自己的名字是相澤綾香,想起自己是無法遺忘的生物。
約定,消失了……
縈繞在耳畔的,未散開心的聲音。
未散提出的牽手的要求、與濱野的繪畫交流,全都不存在了。
沒關係。
我已經習慣了。
畢竟抽中了最好的一天,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側耳傾聽,就能聽見令人感到幸福的呼吸聲。被「採用」的是十月二十八日C,我以不速之客的身分,在未散家過夜的那天。
新的一天來臨了。
延續著被選中的「昨天」,繼續生活吧。
未散的母親在玄關目送我們上學。
不知道該怎麼道謝才對。謝謝您讓我過夜?如果是未散,也許會那麼說吧,但我說出口的是:
「那個,昨天突然來打擾,真是對不起。」
與晴朗的天空相反,非常消極的說話方式。
但未散的母親笑咪咪地說。
「窮鳥入懷,仁人所憫。」
沒想到會聽到這些話。
未散有點困惑。
「媽媽,妳在說什麼?」
無處藏身的鳥飛入人類懷中。比喻處境困窘而投靠於人。
「綾香。」
「是。」
「其實啊,昨天妳家的人有打電話來哦。說雖然這樣很冒昧,但是請我們收留妳一晚。」
是優花嗎?
雖然她看起來那個樣子,但畢竟是大人了,會注意人情世故也很正常。
可是,說不定……我無法不懷著期待。
「那個……是誰打來的?」
「是妳媽媽哦。」
果然。
優花告訴我母親、我母親告訴未散的母親。因為是大人,所以會這麼互通有無。
就算我賭氣離家出走,也仍然只是在大人們的掌心上跳舞。
「那個,我媽媽……還有說什麼嗎……?」
「她很擔心妳哦~~有沒有造成我們的困擾啊、妳精神好不好啊,非常關心妳哦。一開始還說要來接妳呢。」
未散的母親八成誤會了。
誤以為我們是母女吵架,所以我才會離家出走。雖然算猜對,但只猜對了一半。
另一半的殘酷,潛藏在水面下。
「不過我說沒關係。這樣很像多了一個女兒呢。」
未散的母親露出淘氣的笑容。
我的心情有如糊成一團的流體畫。
又想待在這裡,又想立刻回家。
在學校時,我腦中全是被採用的十月二十八日的事。
濱野的「妳們是情侶嗎?」消失了,三城同學的「那個,妳們……在交往嗎?」也不存在。一天的過程出現微妙的偏差,那偏差使優花與我吵架,並離家出走。
是份量充足的一天。
未散睡衣的觸感仍然停留在我的肌膚上。醒來瞬間聽到的未散鼻息,也仍然迴蕩在我耳中。
我應該整天都心不在焉吧。
是說,我們接吻過了哦?
也在未散家過夜了哦?
雖然過夜時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但如果照傳聞中的說法,感情很好的朋友一起過夜時,應該會發生一點什麼吧?玩枕頭戰?不,這樣太詭異了。聊感情問題?未散和我討論喜歡的人……嗚噫,世界末日要來了。
是說,該發生什麼才好呢?
我是未散的什麼人呢……
放學後,教室裡只剩我們兩人。
我看著留下來寫功課的未散,完全無心閱讀手中的書。只是習慣動作地翻頁,把視線從新的頁面上滑過而已。反正事後回想得起來,所以無所謂。
我正心猿意馬地胡思亂想,未散凝視著自動鉛筆與筆記本,發問。
「吶,綾香,妳有和誰接吻過嗎?」
在說什麼啊?
被看穿心思了。我本來這麼想,但是又立刻意會過來。未散應該和我想著相同的事吧。她那略帶緋紅的臉頰給了我提示。
「有啊。」
我想起文化祭時的事。
沒被採用,不曾存在的一天。
未散第一次做出互稱對方名字的提議,想和我加深關係的那時光,鮮明地在腦中甦醒。
那天的幾天後,放學時。
我主動吻了未散。
那天被「採用」了。難道未散忘了嗎?
不對,可是,雖然是我主動親吻的,但應該不是我單方面地想接吻。說起來,第一次接吻是未散主動的,雖然變成沒發生過,但這表示未散應該也是想吻我的……我陷入了思考的迴圈。
「是什麼感覺呢?」
我抬起頭,未散正直勾勾地凝視著我。我最拿她這種視線沒辦法。
「妳也接吻過吧?難道妳忘了嗎?」
「沒有。但我一直懷疑那是夢。」
未散的眼神帶著寂寥與不安,令我覺得有些內疚。我反射性地開口:
「要確認看看嗎?確認是不是夢。」
我的聲音中帶著懇求的音色,總覺得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
在未散的房間內醒來時,我有種變成別人的感覺。說不定我真的在今天早上重生了。
「妳是說……」
「嗯。」
我們凝視著對方。視線灼熱到似乎使人融化。
放學後的教室,明明沒說過也沒聽對方說過「喜歡」,但是心電感應的交流,使我們明白彼此的感情是如此明確。
「不覺得討厭嗎?」
「嗯。」
未散的臉湊了過來。我閉上眼睛。未散握住我的手,我反握回去。兩人的氣息混在一起。
距離第一次接吻,有一百二十六天;距離最後一次接吻,有九十天。煞車早就壞了。
「我們都是女生哦?」
「別讓我說出來。」
鑽進鼻腔的誘人甜香。
從空氣縫隙闖入的微暖體溫。
距離變成零──的前一剎那,有人打斷我們。
「相澤!幫個忙!」
一道人影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衝進教室。
臉紅心跳的氣氛在轉眼間煙消雲散,不留任何痕跡。
闖入者氣喘吁吁地說:
「相澤……太好了,妳還在。」
哪裡好了?
被打斷好事,我的聲音有些僵硬。
「怎麼了嗎……?」
「有件事需要妳幫忙!」
「……夏芽?」
未散臉上仍然帶著粉紅,以比平常小的音量回應朋友。
闖入者•深安夏芽非常認真地開口:
「希望妳能幫戲劇社的忙。」
這是第一張骨牌倒下的聲音。
直到聽完詳情為止,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在學校接吻被撞見的忸怩、好事被破壞的煩躁,以及深安同學非比尋常的態度對我造成的動搖,各種感情混在一起,使腦袋無法順利轉動。
我有些暈頭轉向地聽著深安同學說明。簡單地說,就是她的朋友,戲劇社社長小梅川學姊腳骨折的緣故。
「所以需要有人代演?」
「綾香,妳有演過戲嗎?」
「沒有。」
至於未散則冷靜異常,甚至有餘裕關心我。就算是相澤綾香也做不到這種事,太勉強了。她以眼神如此訴說,想幫我擺脫這件事。
「而且那共同練習,是在這星期六哦?」
「可是!」
被反駁的深安同學大聲了起來。
不是她平常八面玲瓏的模樣。
「我想幫小梅川啊。雖然那傢伙很散漫很隨便,但只有對演戲是認真的!」
深安同學不忍見到戲劇社的辛苦白費。
「所以來找我……?」
「我想,如果是妳,應該有辦法代替她演戲吧。」
「不必特地找綾香吧……」
「因為相澤很聰明啊!那是很重要的角色,臺詞很多,一般人演不來的!」
比平常粗魯的語氣,感受得到深安同學的焦急。
沒想到她這麼看得起我,我有點意外。但如果我不上臺,戲劇社就勢必得退出共同練習了。正確來說,戲劇社已經做好退出的打算了,是深安同學在尋找能引發奇蹟的人。
的確。我能引發奇蹟。
「如果有以前表演的影片給我參考的話。」
窮鳥入懷,仁人所憫……嗎?
不是被深安同學著急的模樣打動,但既然她有求於我,而且我也有那個能力做到,回應她也沒關係。我這麼想。
「綾香!?」
未散驚叫,眼中充滿擔憂。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不想和這種事扯上關係。代替戲劇社的人上場演戲,根本不會考慮跳進這種麻煩事裡攪和。反正本來就與我無關,就算不答應,也沒人能說我見死不救。
可是,我已經決定改變自己了。
不再與世隔絕,決定在麻煩的世界中生活。至少,目前是這樣。
「是星期六哦?只剩兩天了哦?」
今天是十月二十九日A星期四。依過去的經驗,離星期六還有十天左右的時間。就算重複的次數比平常少,至少也有四天時間,所以沒問題。
「相澤,保險起見,確認一下。正式表演是後天哦,妳真的可以嗎?」
「沒問題。因為我是天才。」
「怎麼這樣……」
未散應該是認為我做不到吧。
老實說,如果只有劇本,應該很困難。
我的能力只有過目不忘而已,而且平常沒有觀劇的習慣。
因為是外行人,只看臺詞本和其中加註的說明,是無法表現出理想的演技。
但如果有戲劇社的人過去表演的影片,就另當別論。有參考範本的話,我就能直接模仿演技。雖然對內行人來說,應該能一眼看出是空洞的演技吧,但是就代演而言,這樣應該很夠了。
「以前表演的影片是吧?我現在就問問。」
深安同學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最好有兩、三個版本。」
「好。」
因為我無法遺忘。
只要見過、聽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一面在腦中重複播放絕對不會褪色的記憶,一面活動身體,確認動作。記住錯誤的部分,再也不犯錯。而正確的動作,只要做對一次──就算只是偶然做到的──只要能做到正確的動作,就能隨時從記憶中抽取出來重現。
偶爾成功的經驗,在記憶中純化精製,於轉眼之間熟練到反射動作的等級。
有兩、三個版本作為參考的話,就能把大部分場面的優點都截取下來了。
以相同的步驟重複相同的事,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
「綾香……別逞強哦。」
「沒問題。」
未散擔心地看著我。她最近的肢體接觸非常多,而且時不時地以殷切的感覺對我撒嬌。雖然我覺得不對勁,可是沒想過該深入思考背後的意思。
因為,不論怎麼思考,結果都不會改變。但事態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平凡無奇的日常。
一如往常到沒什麼好說的她與我。
可是,我們的關係正一點一滴地改變。
沉浸在各種新鮮的感情中,因此心情浮躁的我沒有發現。
詛咒早已在這個時間點擴散了。開始侵蝕即將崩毀的世界。
1
深安夏芽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異能,是在期中考第二天時。
數學Ⅰ的題組2解不出來。不只如此,在解題組1時花了太多時間,而且只解了一半,只能靠小題拿分。這樣下去的話會不及格的……正當深安感到焦躁時,她明確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規律的脈動,將她的意識引導到更專注的層次。
(線段BC是4,所以依正弦定理……)
坐在旁邊的書呆子吉田正在說話。
「不要講話,現在正在考試哦。」
深安好心地小聲提醒。考試中自言自語,而且還說出答案,要是被監考老師聽到,肯定會被趕出考場,面臨補考的命運。
沒想到吉田瞪大眼睛:
「……妳才別在考試時講話啦。」
搞什麼鬼啊。深安覺得自己被捲入豈有此理的狀況中,偷看起周圍的反應。因為她說話而造成的小小混亂,使監考老師揚起一邊眉毛,尋找混亂來源。
(深安在幹嘛啊?居然在考試中說話,是有什麼緊急的事嗎?可是感覺起來,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啊……)
吉田仍然在喃喃自語,可是監考老師沒叫他閉嘴,其他人也不在意他的說話聲。難道說只有自己聽到那聲音嗎?想到這裡,深安覺得渾身發毛。
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混在自動鉛筆筆芯磨擦考試卷聲音中的幻聽。
(……這樣題組3就解完了。剩下的時間可以全部用在解題組4上。)
這是什麼……深安整整發怔了三十秒。
(呵呵,這次的題目真簡單。早知道這麼簡單,昨天就早點睡算了。)
聽得見其他人的想法,或者說心聲。深安以為是自己沒睡飽,才會出現這樣的幻聽。昨晚為了應付考試,她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如果不是正在考試,深安應該會大叫吧。會拉著總是和她在一起的三城與佐崎哇哇亂叫,把這奇怪的現象說給她們聽。
但現在正在考試。而且是不能有紅字的重要考試。再說這奇怪現象還告訴了深安考題的答案。
讀心的能力太方便了,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能力。必須全神貫注地聆聽,才能稍微聽見坐在旁邊人的聲音。期中考的其他科目,深安都利用了讀心能力作答。考完試後,她也繼續使用著這能力。讀取真心話的能力太方便了,很難不去使用。
像這樣反覆練習,應該說開始熟能生巧,是在發回期中考考卷的時候。
(沒想到這傢伙能考這麼好。她最近應該很用功吧……)
上前領考卷時,就算不特意傾聽,也聽得見老師的心聲。
如果,深安無意義地做起假設。如果能聽到坐在教室最後方的相澤綾香的心聲,自己說不定也能考滿分?
深安的班上,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天才。
成績優異到受全校注目,大家都說她兩年後一定能考上任何一間一流大學,誇張一點的人甚至認為她現在就能考上。
深安回想春假前的事。神經質的數學老師對相澤的上課態度很不滿。其實相澤沒有妨礙他上課,數學老師單純是對相澤沒有認真聽課感到不高興。
「那麼這題的應用……就讓相澤同學來解解看吧。相澤同學,上來吧。」
數學老師笑容滿面地命令相澤上前解題。
全班同學都在心裡同情相澤。想像著幾秒後因為解不出答案而僵在黑板前的背影,覺得她很可憐。
但相澤綾香面不改色地站在黑板前,以極為端正的字跡流暢地開始解題。答案非常完美,不論老師或學生,全都啞口無言地看著她。
解完題後,相澤轉動頸部,看向數學老師。還有其他的嗎?她無言地發問。
「解得很好。妳可以回去了。」
不因解出答案而驕傲,也不對故意點名自己解題的老師露出不屑之色。相澤以興味索然的表情走回座位。看著那模樣,全班都受到強烈衝擊。那是相澤綾香的攻擊性被所有人理解的日子。
放著不管的話,是無害的存在。但如果故意去找碴,則會被加倍奉還。
和這種傢伙為敵,命再多條都不夠用。這是進入梅雨季前全班達成的共識。敬鬼神而遠之。絕對不能與之接觸。不能挑釁,也不能私下說壞話,甚至不能看她。除了稻葉之外!
所以,假如能聽到坐在教室最後方相澤綾香的心聲,自己說不定也能在期中考拿到超級高分?深安做了十分鐘左右的美夢後,總算回神。
假如不以實力拿到滿分,就沒有意義了。
不只如此,還會對自己有害。
就這次期中考來說,光是沒有任何科目低於平均分,深安就非常開心,也非常不安了。假如拿到滿分,開心的程度會變兩倍吧,但不安肯定會有十倍。
深安對自己因為這點小確幸就得到滿足感到意外,但也因此變得有點喜歡自己。
再說,深安的個性很謹慎。
既然自己能聽到他人的心聲,說不定也有其他能聽到他人心聲的人。深安沒有天真到認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
與上次考試相比,深安這次的成績進步很多,下下週的三方面談應該會很好過吧。可是不能因此歡欣鼓舞。假如老師裡也有能讀心的人,說不定會注意到她。所以不能讓心情太浮躁。
綜合來說,深安是聰明人。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的午休。
教室中充滿喧囂。深安正在製造更多喧囂。
「所以啊,想得到很多讚的話,自己也要按很多讚才行。最好看到的全都按讚。還有要天天發文,但是要挑內容,不能放日常生活的東西。」
深安說著經營圖片社群媒體的方法,三城與佐崎誇張地仰天嘆氣。
「做不到啦──」
「哪有那麼多東西可以拍?」
多的是可以拍的東西吧。深安把鄙視藏在臉皮之下,以普通的表情說:
「拍食物的照片也可以啊。妳們不是吃很多?」
(麻煩死了~~)
被深安回以正確的解決方法,兩人在心裡抱怨。
三餐的內容、小點心、化妝品、改變髮型……多的是題材。只要花點功夫就能拍得很漂亮。偷懶省略那點小功夫的話當然沒人注意。那些知名網紅不但理所當然地下功夫,而且都是在拍照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才能變成網紅的。
「我哪有吃很多~~」
「不然妳的蝴蝶袖是怎麼來的?」
三名高中女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深安很喜歡這種放空腦袋與朋友聊天打屁的放鬆時間。偶爾甚至會覺得,自己是為了做這些事才上學的。
(想輕鬆變成網紅。)
(想被網友吹捧。)
三城與佐崎腦中只有這種事。在意自己貼文的按讚數,把追蹤數當成人類的價值指標。單蠢到令人羨慕。
就在這時,稻葉臉上掛著人見人愛的笑容,帶著相澤綾香走來。乍看起來是那樣,不過這兩人一直給人形影不離的感覺。
「唷──!」
「不管去哪裡,都成雙成對呢。」
深安對兩人露齒而笑。她挺中意這兩人。
「友情很美好啊。」
佐崎笑嘻嘻地說著,三城點頭。但心裡想的事與口頭上的善意不一定相同。
(相澤很努力呢──)
(用不著這麼勉強自己啊。)
當然,不會讀心的相澤不知道她們的想法。
「是啊。」
(……笑起來還行嗎?)
多麼可愛的想法。
深安其實不討厭這名同班同學。那不在乎他人看法的模樣其實很帥,而且自從能讀心之後,相澤的心聲也令深安很驚訝。
「相澤,妳又幹了啥好事?」
「想得到的事太多了,不知道妳是指哪件。」
稻葉坐下後,相澤也跟著坐下。直到伴侶坐下為止一直站在後面,妳是大和撫子人妻嗎?如果這麼吐槽的話,相澤的臉一定會紅到很可憐吧。這次就放她一馬。
「呵呵,別裝了。是期中考啦。」
「哦……」
「妳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啊──?」
「是問題太簡單了。」
努力搞笑嗎?深安在心裡感到驚訝,哈哈笑了起來。因為三城與佐崎都笑了。
至於相澤,並不因為搞笑成功而開心,而是面無表情地想著其他的事。
(老師們對我的印象,可以說差到極點。所以至少要拿到滿分,不然學校生活會很痛苦的……)
深安在心裡佩服。相澤對自己的評價與現實相符。這名貌似與世隔絕的同班同學,乍看之下不與任何人往來,但其實把周圍的人與自己的事都看得很透澈。深安不討厭聰明人。
「真是的。妳害隔壁班的矢野對著窗外大叫哦~~?」
深安笑著虧相澤。
──為什麼啊事件。
這個星期一的午休時分,隔壁般的矢野同學突然對著窗外大叫:「為什麼啊──!」
相澤露出無敵的笑容。
「真可憐。」
至於心聲則是:
(矢野同學沒拿到滿分不是我的錯。她有沒有拿到滿分,不關我的事。如果我還是魔女的話,確實可以怪我,但我已經決定不當魔女了。要是把這件事怪到我頭上,我會很困擾的。)
忙著為自己做辯護。
深安把相澤的心聲聽得一清二楚。唯一不懂的,是「魔女」這個難以理解的單字。該不會是聽錯了吧。
「是說──妳這次考得不錯啊。不但全都及格,還有全都高於平均分呢。」
「平均分能拿來嘴嗎?」
我打發著佐崎,說:
「都是因為開始和相澤同學說話,成績才有進步呢。」
「有拜有保佑。」
(把分數分我一點吧~~!)
佐崎與三城對著相澤合十膜拜,使相澤如坐針氈。
稻葉則笑得很開心。
「真不愧是綾香!」
因為閨蜜被稱讚而喜形於色。
那笑容太幸福了。
「妳也認真點念書吧。」
「熬夜對皮膚很不好耶!」
使深安忍不住吐槽。
「平常就該念書了……是說妳用哪張嘴說這些啊。說到皮膚,超級天才兒童相澤的皮膚超好的……妳平常都幾點睡啊?」
這問題,意外地吹起一陣波瀾。
(妳們是情侶嗎?──從外人的角度看來,我們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雖然不知是怎麼聯想到這個問題的,但相澤心裡,有人對她那麼發問。那是相澤心中的淺層記憶。
深安可以理解那疑問──因為,不管怎麼看,她們都像在交往啊。
「…………」
相澤沉默下來。
(啊,糟了……不立刻回答不行。可是能據實回答嗎?說自己十點睡……不行,會讓人覺得我根本沒念書。不然謊稱自己每天念到半夜兩點好了……這樣也不行,會變成即使熬夜皮膚也很好的妖怪。)
相澤面無表情地在心中陷入混亂。
稻葉未散以純然的善意填補對話的空白。
「綾香每天十點就上床了哦。這就是她皮膚水嫩嫩的祕訣呢!」
「啊……」
相澤差點抱頭。考慮了一大堆,結果被輕易破梗。「水嫩嫩~~水嫩嫩~~♪」至於精彩地破梗的稻葉則愉快地不斷撫摸相澤的臉。
「十──」
深安大受衝擊。雖然她本來就認為相澤是天才,沒想到天才到這種程度。
「晚上十點睡覺很普通吧?」
「一點也不普通。根本是浪費人生。」
「這樣還能每次都考滿分,太過分啦……」
三城與佐崎的嘟噥傳不進耳裡。不管怎麼看,稻葉和相澤的互動都太過火了。
雖然一直虧兩人的感情很好,但是互動到這種程度的話,該不會真的在交往吧……?但是又不能向本人發問。
「軟綿綿的……好想一直摸下去哦……」
「呃……未散同學?」
「什麼事?」
「大家都在看……這種事,要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才能做啦。」
「啊!說的也是。對不起!」
打情罵俏到令看得人反而覺得難為情的程度。要做就在家裡做!深安在心裡吐槽。
「那個,妳們……在交往嗎?」
所以,當三城忍不住向兩人發問時,「啊啊果然大家都這麼想」的心情大於不該打探人隱私的想法。
(我問了!!問了不可以問的問題啦──!!)
(嗚哇,該怎麼回答……綾香是怎麼想的呢?)
佐崎露出明顯的動搖之色,稻葉則瞪大眼睛,開始思考怎麼讓這個話題圓滿結束。真不愧是社交妖怪。深安感到欽佩。
至於相澤……
(交、交、交……鮫魚……)
腦袋已經一片空白了。
「不是啦~~」
稻葉立刻回答。應該是打算打哈哈帶過這個話題吧。
「不用隱瞞啦──」
「我們不會在意的~~」
三城緊追不捨,佐崎也跟進。
「我們都是女生耶。看,綾香也很困擾,還是別聊這種事了。」
稻葉用力否認。
(咦……)
相澤的心被戳出一個小洞。那刺痛也傳給了深安。
失戀──雖然深安不曾喜歡過誰,但如果戀愛會帶來這種疼痛,似乎會讓人不敢愛人呢。假如可以,很想逃到無人的場所,不顧慮任何人地,盡情地撫慰傷痛。就是那麼熾熱又激烈的疼痛。
既然這麼痛苦,應該早點幫相澤說話才行。深安正這麼想。
「吶,對吧?」
「是啊。」
稻葉毫無自覺地加以確認,對相澤做出致命的一擊。
胸口被剜出大洞的相澤雖然面無表情,但那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太可憐了,深安不忍卒睹。
2
星期二的午休。深安來到體育館。
深安看著一名女學生。她坐在體育館前方的舞臺邊緣,打橫拿著手機,正專心看著什麼。女學生名叫小梅川詩論,是戲劇社的社長。
「吶,詩論。」
「嗯──夏芽?有什麼事嗎?」
對深安夏芽來說,這名少女可謂摯友。打從深安在幼稚園認識這名大自己一歲的少女後,兩人就一起度過國小、國中時代,直到現在。
「妳在那裡幹嘛?」
「讓自己全身的細胞熟悉舞臺。能使用的時候就要盡量使用。」
深安走上舞臺,在詩論身旁坐下。詩論正在看其他學校戲劇社在文化祭中的表演。就連對演戲外行的深安都看得出他們的演技很好,整個舞臺都在發光發亮。演員的臺詞從手機喇叭傳出,觀眾們也很有反應,不論笑聲或尖叫聲都大到使喇叭破音的程度。
「文化祭時,你們演得很爛呢。」
「妳也真直接……」
詩論端正的五官扭曲了起來,以表情表示「別再說了」。木野花高中戲劇社在文化祭中的演出,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因為我們的社員都是志在參加型啊。」
「所以把演戲當人生目標的妳很不滿意?」
「才沒有呢~~純粹為了好玩而演戲也不壞啊。」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詩論的表情與口氣並不開朗。
為什麼?深安覺得不對勁。
無法讀心。她正是為了讀心才來找詩論的。
如果是詩論,自己十之八九能理解她的想法。正因為這麼想,所以深安才會找她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能讀心。可是不論如何傾聽,都聽不見詩論的心聲。深安首次明白,自己也有無法讀心的對象。
「夏芽?」
「啊,沒有。我有在聽妳說話哦。」
詩論從影片中回神,訝異地看著深安。
「我沒有說話啊?」
「妳居然陰我。」
「是妳自己要講奇怪的話的吧……」
詩論傻眼地反駁,深安只能悶悶地看著她。無法理解詩論真正的想法,使深安生平頭一次覺得這童年玩伴很詭異。
深安夏芽與小梅川詩論,是在幼稚園的小院子中認識的。基於幼稚園的教育方針,學生們都是兩人一組行動,由高年級生照顧低年級生。差一個學年的兩人,因此被湊在一起。
兩人並不在意制度帶來的長幼關係。雖然差一個學年,但深安與詩論一直是以對等的心態來往,就像朋友或姊妹那樣。雖然和一般的朋友或姊妹有點不同就是了。
與一般朋友不同的地方是,兩人都分別隸屬於同年齡的朋友圈,所以比較像是跨文化交流而來的友情。
與一般姊妹不同的地方是,深安有個大三歲的親姊姊。雖然年紀相近,但姊妹經常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某年,命運對兩人做出了決定性的影響。深安與詩論就讀的小學,每年秋天,家長會都會邀請專業劇團進行表演。
兩人還是低年級時,劇團演出的戲碼是《人魚公主》。
短短兩小時的舞臺劇,為兩人帶來了不一樣的感動。
深安純粹地享受了兩個小時的精彩表演,詩論則是見到一生的夢想。
「我以後要成為演員。」
深安國二、詩論國三的那個夏天,詩論驕傲地挺胸宣布。
「妳是說靠演戲吃飯?妳有想清楚嗎?」
「我知道很難。」
不,不只是很難。靠演戲維生根本不能稱為人生目標,是近乎作夢的妄想。詩論真的明白那條路有多少荊棘,必須抱著多大的覺悟才能踏上嗎?深安很懷疑。
原本憧憬著人魚公主美麗歌聲的摯友,開始追逐起引誘無數擁有大好前程的年輕人走向毀滅之路的怪物背影。
那怪物俗稱為「夢」。
「我會幫妳加油的。」
深安無法否定詩論的夢想。因為她也是一丘之貉。
不過,深安還是覺得自己比詩論踏實,追求的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她寫在出路調查表上的,不是夢,是「目標」。
──成為美容師。
高中畢業後,進入兩年制的技職專門學校,通過國家技能檢定,取得美容師的證照。說起來只有這幾件事,但是該做的事很具體,流程也很明確,沒有近路也沒有後門可走。畢竟沒有美容師證照的話,幫客人剪頭髮就是犯法的事。
不論美髮技術多好、美妝頻道有多少人訂閱,都無法因此脫罪。
想達成目標的話,就只能努力考取證照。「證照」。那是不論深安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的現實,也是她非面對不可的現實。
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國二的深安明白了一件事。
為人父母者經常掛在口中的:
「只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長大就好。」
那種漂亮話只是表面話。
或者說,在深安剛出生的前幾年,那句話是帶著真實性的,可是當女兒健康地長大後,小小的願望已經無法滿足父母了。從「希望是個乖孩子」變成「不能更聰明一點,更優秀一點嗎?」沒有自覺地要求更多,希望孩子能更符合自己的理想。
雖然人類從四足步行進化到雙足步行,可是在欲望方面一直很不知足。
「媽媽,我想當美容師。」
提交出路調查表的前一天,深安把自己將來想做的事告訴坐在客廳的父母。
「…………」
深安的父母露出為難的神色。
特別是生下深安夏芽後也一直是職業婦女的母親,反應很冷淡。
「妳真的有好好考慮過自己的將來嗎?」
「……美容師有什麼不好的?」
「因為妳沒認真看新聞,所以才會那麼說。聽好了,日本的人口會越來越少哦。」
「人口越來越少,所以剪頭髮的工作會被機器人搶走,人類美容師會失業。妳是想這麼說嗎?」
深安不高興地回嘴。她想起最近看過的AI專題報導。
「不是。但是人口減少,有頭髮的人也會變少哦。妳查過一年有多少人拿到美容師證照嗎?」
無法回答的深安,只能鬧彆扭地噘嘴。
「再說,想成為美容師的話,就得進專門學校才行。」
「是啊……」
「雖然進了專門學校後還是能找其他工作,但年輕時的兩年,是很珍貴的哦。」
彷彿繞著圈子說自己在浪費時間似的,深安覺得很火大。
但就算發飆也沒用。發飆是很簡單,可是無法因此得到任何成果。當然,深安不是那麼冷靜的人,不過,如果是詩論的話會怎麼做呢?她思考起這種事。詩論的話,應該會很冷靜吧。
「去念普通的四年制大學吧。那樣比較有前途。」
從一開始,母親就做好結論了。
父親什麼都沒說。
如果是比任何人都真摯地面對夢想的詩論,為了達成夢想,應該連泥水都肯喝吧。她應該會按捺下無謂的自尊心,使出最好的手段,不屈不撓地談判吧。
「我要怎麼做,你們才能接受呢?」
「這個嘛……如果妳考上木野花高中,我就考慮。」
深安的母親舉出了當地有名升學學校的名字。
這其中帶有成年人的算計。升學率好的學校,學生大多聰明又用功。假如能被同學們影響,說不定能讓深安改變想法。是冰冷的算計。
父母會把夢想寄託在孩子身上。
希望孩子能幫忙實現自己當年無法達成的理想、成就被世人歌頌的豐功偉業,或者單純希望孩子能多賺點錢。
總之都是強人所難。但對他人懷著期待,本身不是罪惡──除非以現實的話語把期待告訴對方,要求對方非做到不可。
被母親刁難的隔天,深安偶然與詩論一起回家。兩人並肩走在能一眼望盡城市的坡路上。
詩論把papico冰棒拆開,將其中一支交給深安,一面淡淡地說:
「哦,美容師啊?很好啊。」
「我家那兩個實在有夠頑固。」
深安道謝,收下冰棒,看向詩論的側臉。
詩論的個性很滑頭。雖然國中時的校規非常嚴格,她還是有辦法偷偷帶著零用錢上學,在回家的路上買零食吃。哪間超商肯把零食賣給穿制服的學生、老師會在什麼時候到各超商巡邏,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會被老師抓到。
被抓到帶手機到學校時,會把小道具用的假手機交出去;被抓到帶零食到學校時,會花言巧語地請老師一起吃,讓老師也變成共犯。
深安也學到了一部分這種滑頭。
「是說當家長的都這樣吧。我也是每天被罵演戲能當飯吃嗎。」
「他們說的沒錯啊。」
從通學的坡路,可以瞭望整座城市的剪影。看起來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城市。住在其中的自己,更是不值一提。
「笨蛋。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詩論果斷地說。
對深安而言,詩論是最能輕鬆相處的朋友,也是想對等交流的對象。還有,雖然絕對不想承認,但詩論還是深安永遠的憧憬。
「所以呢?妳要放棄嗎?」
被詩論直視,深安無處可逃。
「怎、怎麼可能!誰要放棄啊!我絕對不會放棄當美容師的!不過……」
「不過?」
「我媽說,要是我能考上木野花高中,她就考慮……」
深安不怎麼有信心地說出母親提出的條件。她覺得這條件太嚴苛了。
「就是這個!」
沒想到詩論跳起來大叫。一輛車子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引擎聲還沒從耳中消失,詩論已經激動地宣布了:
「我也要考木野花!」
「啥?妳在說什麼啊?」
深安認真地擔心起年長自己一屆童年玩伴的腦子。
「只要有學歷就行了。原來有這招啊。」
「那樣的話妳媽就能接受了嗎?是說當演員需要學歷嗎?」
「不是、不是。」
詩論口若懸河地解釋起來。
只要繼續升學,只要保持好成績,就沒必要說服父母。
高中、大學、研究所。可以當學生當到二十四歲。只要在這段期間掌握機會成為演員就行了。說白了就是拖延戰術。為了把更多人生花費在夢想上,所以要考上好高中,以數千小時的苦讀換取以年為單位的追夢時間,根本太划算了。詩論鼻孔噴氣地說著。
「啥?現在已經九月了哦?妳知道木野花的偏差值是多少嗎?」
但深安無法接受那說法。
「哈!對我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不對,雖然我不可能,但是夢想沒有不可能!這種說法比較酷呢!而且我也還沒拿出真本事。」
這傢伙腦子裡的螺絲根本掉光了吧。深安嘆著氣,由衷憐憫起小梅川詩論。
沒想到半年後,詩論讓深安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詩論卯起來用功念書,達成了考上第一志願的壯舉。在天氣還很嚴寒的二月天,以燦爛的笑容對自己比V的童年玩伴,眩目到令深安無法直視。
不過,站在詩論後方一步遠的深安,沒有漏看一個事實。
就是詩論的計算,沒有把學費算進去。
也許是打算靠父母支付學費,或者打算先預支自己的未來,以學貸當學生。不論如何,都是只把眼前的利益最大化的危險算法。
深安對詩論刮目相看的同時,也有這樣的想法。
──這傢伙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呢。
但她的努力確實深深打動了深安的心。深安產生了自己也得這麼做的義務感,考上了木野花高中。照理來說是拼了一整年,必須努力念書並克制玩樂的衝動,但深安完全沒有那種拚到吐血的感覺,是自然而然地考上第一志願。
事實上,深安不覺得自己有多努力。
她只是覺得,既然詩論考上了,自己也必須追上去才行。所以放學後念五個小時的書,假日則念八個小時,如此持續了一整年而已。對深安來說,這不算努力。
發生「為什麼啊事件」的晚上。
深安得意洋洋地把成績單拿給母親。不只上了第一志願,期中考也考得不錯,可以給媽媽好看的想法化為幼稚的喜悅之情,使深安覺得很痛快。
「看!這是我的期中考成績!」
「…………太驚人了。妳居然這麼會念書。」
「我這次很用功哦!」
按下愧疚感,強調自己的努力。達成母親的要求,考上木野花高中,而且成績也跟得上進度。證據就是期中考的結果很不錯。
「這樣可以了吧?我可以去念美容專門學校了吧?」
「先等等,讓爸爸看過後再說。」
「下下禮拜是三方面談,要記住哦。」
在那之前,要先對女兒的出路做好覺悟。深安如此暗示。
母親似乎正確地理解了深安的意思。
(糟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不該隨便開條件的。)
母親看著成績單,掩飾表情似地摸著自己白色的臉頰。但心聲瞞不過深安的耳朵。
(要怎麼威逼利誘,才能讓她放棄呢……)
原本不該被女兒聽見的心聲,使深安大大地失望了。
3
星期三放學後,深安前往體育館參觀戲劇社的練習。
排球社正在練習組合攻防,籃球社正在做三對三的小比賽,戲劇社則在舞臺上彩排。
所有演員中,只有詩論的表現特別耀眼。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誰的演技最好。其他社員的演技,該怎麼說呢,很不適合演舞臺劇。表演搞笑短劇也許更適合。深安心想。
由於社員的演技太差,社長開始假哭。
「嗚哇啊啊啊啊~小夏夏~~~~」
「不要叫我小夏夏。感覺很煩。」
詩論跳下體育館舞臺,朝著站在門口參觀的深安跑去。對社員們來說,這是見慣了的光景,所以他們只是稍微苦笑一下,就繼續討論演出的細節。
小時候,詩論都叫深安「小夏夏」。如今在開玩笑時也會這麼叫她。順帶一提,深安是叫詩論「倫倫」。
「小夏夏就是小夏夏啊。」
「就算我變成老太婆,妳也想那樣叫嗎?」
「就算變成老太婆……我們也會永遠是朋友哦☆」
詩論誇張地對深安眨眼睛。
深安覺得背上有毛毛蟲在爬。
「不要在我面前裝可愛,很噁耶。」
「呿,我可是不計血本大放送哦~~」
什麼大放送啊。深安輕輕嘆氣。看詩論裝可愛一點意義都沒有。
「看到了嗎?那些傢伙的演技有夠尬的!」
詩論批評時完全沒有壓低聲音。
「那是妳的社員耶,說成那樣……太凶狠了吧。」
「我可是希望全世界都沉浸在演技帶來的感動風暴中耶!」
「要怎麼沉浸在風暴中啊?」
「淚水的暴風雨啊。」
「直接淹死嗎?」
深安基於義務吐槽。詩論仰天長嘯。
「就說他們是『猴子在演戲』嘛!!」
「我們有聽到哦!!」
有人從舞臺上反駁,社員們大聲哄笑。
這屆的木野花高中戲劇社,由於演技太不忍卒睹了,所以被其他學校的人嘲諷是「猴子在演戲」。雖然詩論一開始對那說法火冒三丈,但是發完飆後,「確實是這樣沒錯」,也開始使用這種說法。
連社長都承認了。木野花高中戲劇社的水準就是這麼糟糕。
首先是道具組的手藝非常差。不但讓乾燥花枯萎,人偶的頭髮還會自己長長。椅子無法直立,就算用現成的椅子改造也直立不起來。
最過分的是,正式上場時,演員使用的假手機居然響了起來。而且是擴音模式,電話中女生淒厲的叫罵聲響遍全場。
……之類的江湖傳說不勝枚舉。
雖然「乾燥花枯了」的說法很微妙,不過演戲時手機響起一事是真的。因為那慘劇就在深安眼前發生。她偷偷瞞著詩論去看社團的表演,一起去的佐崎與三城大聲爆笑,深安也一直努力憋笑。
水準太糟糕了。應該就是指那些事吧。
明明改拿小道具用的假手機就不會有那種問題了。就算使用真正的手機,事先設成飛航模式也可以避免慘劇。正是因為粗心隨便,所以才會毀了整齣戲,才會被嘲笑水準太差。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挑喜劇演算了。深安心想。
「唉──去年明明很好。」
詩論眺望著舞臺上的社員,看著的是其他光景。
「去年的戲劇社水準非常高。因為有很多把演戲當目標的人在,不但練習的頻率完全不一樣,而且努力創造吸引觀眾的舞臺。」
「妳還一直對學長姊們念念不忘啊?」
「因為!真的很讚啊!他們以後一定會紅!」
「是是是。」
「不過還是要先處理眼前的問題呢。」
「詩論……」
看著童年玩伴那被逼到沒有退路的模樣,身為外人的深安無法說什麼。
詩論從來不找深安加入戲劇社。由於深安經常來社團露臉,因此變熟的戲劇社員們甚至會開玩笑地說「乾脆入社算了?」可是詩論本人從來沒有這麼問過。
這樣很好。深安心想。
詩論對演戲太認真、太純粹了。進入演員模式的話,她應該會看不起深安吧。
詩論也從來不曾叫深安來看自己演戲。那麼慘不忍睹的舞臺,被深安看到的話會很丟臉吧。
像深安這種老江湖,不可能會錯抓與朋友之間的距離。
4
深安很清楚。
人生而平等只是漂亮的場面話。自己是生活在那句話不通用的場所。
班上同學之間,有透明的地板將學生們隔開。對深安而言是地板的隔板,對其他人而言是天花板。
自己是貴族。
被班上同學簇擁的感覺不壞。因為不是平民,所以很少有非顧慮他人、非讓步不可的時候。
沒有特別指誰,但自己與平民不同,不必擔心被其他人討厭。人際關係充滿令人窒息的潛規則,不論在成年人的社會或孩子的社會都一樣。
誠實地說想說的話,會被私下譏諷;忠實地做想做的事,會被批評為「囂張」。過火一點會變成陰險的霸凌。例如上課時被踢椅子、東西被藏起來,啊,還有被關在寄物櫃裡的可憐蟲。把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們塞在狹窄的教室裡,當然會有那種結果。比起天使,人類更接近猴子。深安是這麼認為的。
這就是校園種姓制度。
群居動物一定會分化出地位階級。就算是稻田魚,被養在狹窄水槽裡的話,也會殘忍地殺死同類。
深安一直努力維持貴族的地位。不破壞團體的和諧、避開所有土氣的事物,展現時髦的感性,走在流行最前耑。
可是這個班上,有無法以種姓制度分類的學生。
相澤綾香。
除了稻葉未散,不與任何人來往,沒有任何協調性的人。
深安之外的其他貴族,都把相澤當成賤民。看不起她,認為她是社會不適應者。一群蠢蛋……
在班上誤判對手的身分,很有可能使自己的社會生命死亡。長年在女孩子小圈圈打滾的深安,非常清楚這一點。
相澤不是賤民。深安的野性直覺強烈地警告她。不與相澤扯上關係的話,相澤是無害的;但假如想加害她,就必須付出極高的代價。
那麼,相澤究竟是什麼呢?自從深安開始能讀心後,明確地懂了。
是王族。雖然其他人都沒發現,不過相澤與稻葉都是女王。深安如此認為。
由於她們不去支配任何人,所以乍看之下不像貴族;但同樣的,她們也不受任何人支配,極為自由。
假如想強行支配她們,應該會受到強烈反擊吧。深安那比誰都靈敏的鼻子,敏銳地嗅出危險氣味。
誠實地說想說的話、忠實地做想做的事。兩人如吃飯喝水般地那麼做,而且在不知不覺中,成為班上的中心人物。
看著若無其事地遺世獨立的兩人,深安心中有種酸意。
那種感情,一般稱為羨慕,或者忌妒。
深安比誰都懂得察言觀色,比誰都努力不著痕跡地顧全所有人。必須那麼努力,才總算能得到某種程度的自由與發言權。
而那兩人,極其自然地展現了深安再怎麼渴望,也絕對得不到的完全自由。會羨慕也是當然的。
星期四早上。這天的深安很憂鬱。首先是睡過頭了,纏在一起又亂翹的頭髮極度難以打理,最後勉強梳成公主頭蒙混過去。然而趕到校門口時,還是遲到了五分鐘。進入教室時,班上前所未有地吵鬧,不是能找人借古文的翻譯來抄的狀態。
不過沒關係。深安並不焦急。因為她能讀心。只要讀老師的心,就能說出正確的翻譯了,沒必要認真預習。
想到這裡,深安總算發現「聲音」──班上那麼吵鬧的真正原因了。
(咦……好像有點奇怪?)
(第一節有小考嗎?……沒有吧?為什麼大家這麼浮躁?)
深安環視教室,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浮躁。深安朝所有人萬分在意,又故意裝成不在意的方向看去。有三個女生正在聊天。
「──因為所以,考完試後我去看了那部電影哦~~超好看的!」
「我沒有看過電影,但是有看過原著小說……未散?」
「……好想睡。」
平常低調的小谷正開心地談著電影的話題。相澤回應著她。平常很有親和力的稻葉如今則相當安分。
問題在三人的位置。稻葉坐在相澤的椅子邊緣,變成兩人同坐一張椅子的狀態。那樣子明明很擠很難坐,但稻葉卻若無其事地趁機把身體緊貼在相澤身上。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這麼寡廉鮮恥的親密行為嗎!
(唉──什麼啊。根本是兩人世界……好想逃走……)
不讓心情表現在臉上的小谷很厲害。
每個人都裝成沒看見、每個人都沒有表示意見。每個人都自然地瞥過視線。每個人都自然地接受她們。正因為是王族,才能如此能隨心所欲。
就算是這樣好了,班上同學還是太慌張了吧?一名男生故意從相澤身邊經過,用力吸氣。
(怎麼回事……不太對勁……)
深安好奇地傾聽那男生的心聲。
(是相澤的頭髮嗎?這味道……)
不只那男生,其他人也發現了。是坐在相澤與稻葉附近,以及從她們身邊經過的人。
(為什麼相澤的洗髮精味道和稻葉的一樣?)
(難道她們一起過夜了?是那樣嗎!?)
星期四的早晨。
昨天是平常日,今天也是平常日,會覺得一起過夜不對勁,是當然的。那困惑傳染了全班一半以上的人。
至於當事者相澤……
「吶,妳還是坐回自己椅子吧?」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
(過夜了過夜了過夜了……)
沒有表情的臉皮下,情緒激昂到不行。至於另一名當事者稻葉……
「……這裡比較好…………我喜歡坐在這裡。」
則是睡眼惺忪地把頭靠在相澤身上。不過她的思考很清晰。
(那明明是好機會!明明可以說出來的!明明早晚都要說的,卻不說出來!是說為什麼綾香總是那麼早睡啊!?在我身邊睡得那麼沒有防備,我可是心猿意馬但什麼都不能做哦!?害我整晚睡不著啊!!)
以快到異常的速度想著難以理解的事。
總是……?
深安無法呼吸。
也就是說,她們常常一起過夜?
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關係了?
對不知道兩人其實是清清白白關係的班上同學而言,兩人過夜的事實,有如在教室中扔下核彈。
班會結束,開始上課。
相澤一直心不在焉,連課本都沒打開。
雖然她本來就說不上認真,但平常至少會打開課本,裝成有在聽課的樣子。雖然幾乎不抄筆記就是了。上課中,深安時不時地偷看相澤與稻葉,相澤根本是失魂落魄的狀態。
古文老師逮著機會。
「那麼相澤同學,妳來唸第八十三頁吧。」
很明顯是想趁著秀才恍神時電她。
全班同學轉頭看著相澤,好奇她會有什麼反應。
「是──」
相澤流暢地朗誦課本中的內容。假如不回頭看她,只聽她聲音的話,感覺很普通。頂多會覺得她把課文唸得瑯瑯上口,音調鏗鏘有韻,很有抑揚頓挫而已。儘管如此,仍然在普通的範圍之內。
可是,太異常了。
相澤沒有打開課本。不只沒有打開,連課本都沒拿出來放在桌上。
可是她正在朗誦課本中的內容。清亮的聲音在天花板折射後,進入深安的耳中。每個人的鼓膜都接收到同樣的震動。朗誦的內容與眼前攤開的課本中的文字一模一樣。可是,相澤的手上沒有課本……
「那個,老師,請問我要唸到哪裡呢?」
「哦、嗯,可以了。到這裡就好。」
古文老師畏怯地說著。
不論校內的期中考或期末考,或是校外的模擬考,從來只拿到滿分的少女。不論哪間大學都能立刻考上的、創校以來的天才少女。
難道說,她把整本課本的內容全部記下來了嗎?
深安一整天都在觀察相澤。
那視線與時不時地偷看意中人的國中生很相似。發現深安視線的一部分同學因此心生誤會。
(深安,妳太有勇無謀了。)
(想介入那兩人,太困難了……)
白痴啊?深安心想,繼續觀察相澤。到頭來,今天一整天,相澤都沒有拿出課本。
所以她與其他同學不同,能在平常日到稻葉家過夜,所以她今天什麼都沒帶就來上學了。深安還因此推理出,相澤平常不會把不需要備課的課本放在學校。
放學後,深安前往體育館看戲劇社練習。
她覺得自己似乎眼花了。小梅川詩論的表情有點異樣,感覺很嚴肅。而且身上穿著制服也很奇怪。因為她是演員,在幾天後就要正式上場的這個時期,應該會穿著舞臺服裝彩排才對。
想到這裡,深安無法直視映入眼中的光景。
童年玩伴的腳,與平常不同。
特別是右腿膝蓋以下,明顯異常。
給人過度包裝感覺的石膏,包覆了詩論右小腿以下的部分。本人則坐在折疊椅上,興味索然地看著社員們練習。發現深安來了後……
「嘿嘿,斷掉了。」
詩論若無其事地笑著說。
「妳在說什麼啊……」
「很痛哦☆」
裝可愛吐舌頭的模樣,使深安沒來由地火大。
深安難以置信地看著詩論的右腳。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想像不出來發生了什麼事。但顯而易見的事實,就是詩論的腳受了重傷。
有種冷水淋頭,或者覆水難收的感覺。不是一直拚命到今天嗎?不是投入所有心力努力演戲嗎?
可是,為什麼這腿……
為什麼這女人能像這樣若無其事……?
「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小心讓啞鈴掉下去了。」
詩論裝可愛地吐舌。
白痴啊?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星期六不是要共同練習嗎?」
「嗯。這樣一來我就沒辦法上場了。」
「妳是主演吧……?」
「唉~~太遺憾了~~」
深安似乎在詩論眼中見到透明的淚水。再差一點,就能聽到無法讀取的童年玩伴的心聲了。再差一點?別說傻話了,就算不會讀心,自己也很清楚詩論在想什麼。
(深安來了。)
(快去安慰社長吧~~我們的安慰是沒用的~~)
(星期六的共同練習,應該沒辦法參加了吧。)
(非退出不可了。因為我們社團全靠社長一個人撐場啊。)
社員們帶著困惑的心聲,傳入深安耳中。
俗話說,眼神比嘴更能傳達真心。心聲也比口頭發言更誠實。
「不要……」
有誰可以幫忙呢?
「就算說不要,也沒辦法啊──」
深安以求救的眼神看著詩論。
「不要這麼說,一點也不像妳。」
「…………」
無法接受。
看著達觀地接受命運的童年玩伴,深安有種全身寒毛倒豎的不悅感。
「最難過的人是我哦,小夏夏。」
「騙人……妳騙人。」
演技太差了。
假如那沉穩的模樣是演出來的,就太詭異了。就詩論而言,演技太差了。
「妳等一下!」
「小夏夏!?」
深安踹著地面離去。
雖然深安不知道該怎麼脫離這種困境,但她馬上就想到該找誰幫忙。
希望還留在學校──
深安跑得很急。時間不多了,最好能立刻找到人。
裙襬飛揚,即使來到校舍走廊,深安還是沒放慢速度。校規?誰管它!深安三步併作兩步地下樓,儘管心裡焦急,但腦中某個部分很清醒。首先得去鞋櫃區確認人在不在。確定還沒離校後,深安改往自己教室奔去。
越接近教室,聲音越清晰。
(睫毛,好長……)
(啊,好香……)
是相澤的心聲。
既然如此,和她在一起的,就只可能是稻葉了。
太好了──深安覺得已經得救了。
(…………!!)
儘管教室中傳來激動的情緒,深安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綾香……快點,再來一次吧。)
假如是平常的深安,絕對無法在這種情況下闖入教室吧。光是聽聲音也知道,那兩人現在正濃情蜜意。妨礙他人談戀愛,是會被馬踢死的。
但深安管不了那麼多了。
「相澤!幫個忙!」
她雙手合十,低頭不斷請求。
相澤的話,應該幫得上忙。
如果是身為王族的相澤,如果是天才相澤,應該能想出自己想不到的解決方法吧。段考永遠滿分,就算不看著課本也能朗讀內容,甚至連中午的地震都能正確預言的魔女大人。對她來說,解決高中戲劇社的困境,一定像吃飯喝水那麼簡單。她沒發現自己對相澤懷著超人般的期待。
「怎麼了嗎……?」
起初,相澤綾香很困惑,而且還動搖到有點狼狽的程度。雖然覺得打斷她與稻葉未散的好事,很對不起她,可是深安沒空道歉。
「希望妳能幫戲劇社的忙。」
深安簡潔地說明狀況。
這星期六有戲劇社的共同練習。
可是主演的小梅川社長腳骨折了。
沒有人能代替小梅川上場的話,戲劇社勢必退出共同練習。
由於是主演的角色,臺詞與戲分當然特別多,一般人無法代演。
(和我沒關係。雖然和我沒關係,可是深安同學來找我幫忙。如果我不理她,就會和以前一樣了。可是,和未散的相遇讓我改變了自己。想相信自己已經改變了的話……窮鳥入懷,仁人所憫。就是這樣呢。)
理解整個情況的相澤只有一句話:
「如果有以前表演的影片給我參考的話。」
不是確認有多少臺詞,也不詢問能有什麼回報,只要求給她範本當參考。
「綾香!?」
急著叫停的是稻葉。她擔心地說:
「是星期六哦?只剩兩天了哦?」
說白了,就是「別管深安吧」。但深安不覺得不高興。稻葉說的很有道理。最重要的是,相澤毫不動搖的決心,有為深安打了強心針。
(沒關係。離星期六還有十天左右的時間。就算重複的次數比平常少,至少也有四天時間,所以沒問題。)
不過,深安聽不懂相澤的內心話。
「相澤,保險起見,確認一下。正式表演是後天哦,妳真的可以嗎?」
「沒問題。因為我是天才。」
雖然懷疑相澤有沒有好好認清現實,但是對深安來說,她有如溺水者眼前的浮木。
「怎麼這樣……」
深安聽著稻葉不安的聲音,拿出手機。打電話的對象當然是詩論。如果有影片就沒問題了。雖然對受傷的詩論很不好意思,不過這樣至少能避開退出共同練習的下場。
(不行啊,綾香……這樣一來,會和「上次」一樣……啊!)
深安與稻葉對上視線。深安一面對稻葉心中的不安感到疑惑,一面聽著電話鈴聲。
「上次」……?
(夏芽現在能讀──嗯嗯!)
怦通!深安感受到稻葉的心痛與劇烈的心跳。
咦?被發現了?被她發現自己能讀心?
稻葉剛才在想什麼?
──夏芽現在能讀心,所以不能深入思考。
是這樣嗎?
深安疑神疑鬼地觀察同班同學的表情。
稻葉未散避開她的眼神,轉而看向遠方。但相澤沒有發現稻葉的不對勁。深安覺得心裡有點坐立難安,開始思考起稻葉話中的意思。不過她還沒進入正式思考,詩論已經接起電話了。所以深安不再思考下去。
既然相澤答應幫忙,戲劇社等於得救了。
不論稻葉有沒有發現深安的異能,其實都無所謂。既然無所謂,深安就不會繼續在意下去。
也就是說,深安做事很懂要領。
假如有無法翻越的高牆,她能簡單地找出捷徑;假如有爬不上的屋頂,她能以直覺找到梯子的保管場所。
可是直到最後,深安都沒有發現她弄錯了。
以為是無法翻越的高牆,其實是屋頂,站在那屋頂眺望景色的話,會使價值觀整個改變。
她應該要爬上去的,其實是隔壁的屋頂。她放錯梯子的位置了。
也就是說,深安比任何人都有效率地走錯路了。
5
奇蹟出現了。
所有戲劇社社員都這麼想。
不行了。
必須在星期四早上聯絡主辦單位退出才行。原本是那麼想的。
沒想到深安夏芽帶來的小個子一年級生,完美地補上缺口。感覺就像見到魔法似的。流暢的臺詞、逼真的演技、對劇本的高度理解。就算畢業的學姊突然回來代演,應該也沒辦法演得這麼完美吧。那一年級生的演技,就是如此無可挑剔。
星期六,共同練習在運動公園內的市民會館順利結束。市內與附近高中的戲劇社或戲劇同好會全數出席,沒有任何學校退出。
自己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吧。深安心想。
烙印在腦海中的畫面。代演的少女大大方方地沐浴在燈光下,彷彿全身都在發光。動作熟練自然,感覺像表演過這齣戲上百次了似的。聲音清脆嘹亮、口條舒適悅耳、表情細膩動人,視線就像帶著色彩似的。她嘆氣時,觀眾也會跟著嘆氣;她微笑時,觀眾會因此安心。相澤綾香是天生的演員。
所以,之後的發展也是必然的。
原地解散後,深安與詩論一起回家。兩人從市民會館搭乘公車,在自家附近下車時,秋陽已經開始西斜了。除了詩論拄著拐杖之外,與國中時一起放學回家的感覺很像。
詩論瞇著眼睛眺望夕陽。
「那種人才,妳是從哪裡找來的?」
「很厲害對吧?她是我們班的驕傲。」
深安略帶自豪地說著,但是又立刻發現自己太不細心了。雖然嘴巴上承認相澤的優秀,但是詩論的內心複雜地扭曲著。
(那種傢伙是什麼啊……太詭異了……)
黑色的感情在詩論胸口翻騰。不用說,原因當然是相澤綾香。
「……」
深安狼狽了起來。
詩論的情緒太過強烈,連深安的心都快變成黑色了。
「她是怪物嗎?真希望她能明天立刻加入戲劇社。」
(那樣根本犯規吧。)
「明天是星期天哦。」
「不然忍到星期一吧。」
「……哈哈,妳要挖角她嗎?」
胸口有點刺痛。為什麼每個人都看著相澤呢?詩論從來沒拉自己進入戲劇社,可是……
「…………好啊。」
為什麼,這麼乾脆呢?面對相澤時。
(是說那演技,和去年的學姊一模一樣……)
不知不覺間,深安理所當然地能聽到詩論的心聲了。
深安發現自己的異能變強了。現在的話,就算不集中注意力,也能聽到心聲了。就連以前聽不到的詩論心聲,不只能聽到,連沒有化為語言的感情都能感受到了。
「啊,難道她小時候演過戲?或者是哪間藝人培訓班的人?」
「沒有聽說過。應該都不是吧。」
劈哩!深安聽見詩論的心出現龜裂的聲音。
敬意膨脹後,類似忌妒。忌妒熬煮後,變質成憎惡。與其他感情相同,負面感情也有各種色彩。
(為什麼,那麼厲害的人,太不公平了,我也想,外行人,夢想,明明這麼近,不可能,難道和她一樣厲害的人,世界上還有很多?和那些怪物競爭,啊啊啊太沒希望了……)
接著,深安聽到最關鍵的一句話。
(我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小夏夏幹嘛多管閒事!)
深安不禁停下腳步。
咚、咚,耳邊傳來拐杖撞擊地面的聲音,詩論的背影越來越遠。夕陽很耀眼,詩論的頭髮在秋季晚風中飛揚。背著光的童年玩伴,表情被橙色的光線隱藏。
咚、咚,兩人之間的距離更遠了。可是心聲沒有因此變小,被隱藏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映照在深安心中。
「夏芽?」
詩論在幾公尺外回頭。
偽裝過的表情。她應該作夢也想不到藏在心中的想法已經全部曝光了吧。詩論訝異地看著僵在原地的深安。深安以想哭的心情看著她臉上的面具。
「詩論……」深安以意志力按下聲音中的顫抖:「妳的腳,為什麼會受傷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啞鈴掉下去了~~」
雖然詩論慢吞吞的語氣令深安火大,但她沒有說謊。
因為,她沒必要說謊。
是深安自己誤會,自己一頭熱的。
不小心──掉下去。
故意──掉下去。
只要加上被省略的動詞,意思就會完全相反。
「詩論,妳的腳傷,是自己弄的吧?」
沉默。
秋季的晚風很乾,深安覺得頸部發癢。
嘆氣。
詩論仍然看著深安,但是眼神多了幾分險峻。
接著。
「全都被妳看透了呢。」
承認了。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
「常來看我們練習的妳應該很清楚吧。我們戲劇社,已經完了。」
以為比誰都親近的童年玩伴,心靈上的距離卻有如天淵。
「被外人看到那種表演,還不如死了算了。以一條腿為代價真是太便宜了。」
詩論恨恨地說著。
深安也知道的。
──這傢伙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呢。
小梅川詩論考上木野花高中時,就該認清了。
儘管如此,深安還是無法不瞥開視線。
「詩論,這樣不行啦。」
重點不在那裡吧。
高中生的社團活動,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好成果而做的。
為了某個目標各自努力,與他人團結合作,與其他團體同心協力。假如有好成果,當然是最好的。就算沒有好結果,只要全力以赴過,就該接受結果。這就是成長。
「超~~~~~~痛的哦!」
詩論不看向深安,哈哈笑著,以誇張的動作比手畫腳。
「我本來還有點放水。第一次時,是從腰部的高度丟下去。可是腳背很硬啊,雖然被砸得痛,但還是能走能跳。」
「詩論,妳別再說了……」
詩論的記憶侵入深安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詩論心中的風景,如奔流般灌入因讀心能力而使界限模糊的領域。
《夕陽,太陽落下的室內,火紅後的漆黑。用來減重的啞鈴很硬、很冷、很殘酷。但重力比鐵更殘忍。不管猶豫還是放水,全都擋不住……》
「沒辦法,我只好改從頭的高度丟下去……」
「別說了……我不想聽……」
深安什麼都不懂。
不懂請魔女幫忙的真正意思。詩論的話會知道嗎?擁有過人力量的女人被稱為魔女,一定有其原因。
想到這裡,深安不大的腦袋中閃過改變詩論人生那天的事。昏暗的小學體育館內,只有沐浴在燈光下的演員們閃閃發光,戲碼是《人魚公主》。
救了王子的人魚公主,沒辦法告訴王子自己是他的恩人。
愛上王子的人魚公主,沒辦法告訴王子自己的滿腔愛意。
為什麼呢?因為沒有聲音。
她以聲音為代價,得到雙腿,放棄海中的生活。以全世界都羨慕的美麗聲音為代價。因為魔女會要求與魔法對等的代價。這是非常非常有名的童話。
上岸後的人魚公主無法與王子心意相通,也無法回到故鄉的海洋,只能任憑時間無情地流逝。
最後,王子有了美麗的未婚妻。就在這時,魔女給了走投無路的人魚公主兩個選項。
第一個選項是:再次付出與魔法對等的代價──以王子的生命換回聲音與尾巴,回到海中生活;第二個選項則是放棄一切。
走投無路,不論怎麼選擇,等在前方的都是悲劇。
為什麼?為什麼世界要如此殘酷地對待追求愛情的純真少女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使用了魔法。
當少女向魔女尋求力量時,就難以有好結局了。
因為魔女會要求與魔法對等的代價。而那代價是一般少女無法支付的。
「我都特地毀了那種垃圾舞臺,妳卻壞了我的好事。」
詩論的視線如箭般凌厲,使深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
傳達到深安這裡的,已經不是語言化的想法了。黑暗的感情如潮水般湧向深安,被讀心能力增幅、共鳴,汙染了她的心。
深安覺得很想哭。詩論那狂亂的心,使她感到悲傷。
「不要那麼說。大家都很努力了……」
「夏芽。」
詩論的聲音中似乎帶著責備。
「沒有任何人努力哦。那是最偷工減料的舞臺。如果努力過還是那種樣子,不如廢社算了。」
深安比誰都清楚詩論心中的小肉刺。
那是就算沒有讀心能力,深安也能懂的事。所以,讀心能力增強到極限的現在,能力成為詛咒──
使深安的心,深深地、深深地,與詩論同調至深到不能再深的場所。
童年玩伴心中的傷,如今也同樣刻在深安心上。
詩論的做法並不正確。深安不會改變這想法。可是讀心的詛咒,使她對詩論的苦惱產生強烈的共鳴,使她過度理解詩論苦惱到最後做出的選擇。
因為──
(該走下舞臺了……既然同年代的女生中有那種怪物,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放棄的念頭在詩論心中的空洞擴大。詩論,不打算演戲了。
「不……」
──對深安來說,那比死還可怕。
「不要這樣。妳別這麼說啦……!」
深安喜歡追夢的詩論。莽撞但行動力強、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攔得住。正因為身邊有這樣的人,所以深安才能忍耐煩悶無趣的日常。
(別再演戲了吧。)
詩論在心中淡淡地說著。太過淡然,所以那些無法化為語言的感情,才會繼續在詩論胸口狂亂地翻騰。
「那樣,不行啦……!」
深安感受著詩論的自暴自棄,勸著她。
「就算妳說不行,也沒辦法啊……難道說,妳是為了幫我才這麼做的嗎?」
詩論是認真的。
認真演戲。為演戲拚命。
熱衷於某種事物的感情是如此重大、如此熱切……如此疼痛。深安從來都不知道。
彷彿被一刀捅在心頭似的,壓在胸口的劇痛與灼熱苛責著深安。肉眼看不見的血止不住地流下,在地上形成大片的血泊。
「還是說,是為了笑我?」
詩論以快哭的臉擠出笑容。
這是地獄。
深安生活的場所,被換成地獄的景象。
因詛咒造成的傷口不斷擴大,開始侵蝕世界。
「才不是!我沒有那種意……」
「是啊。因為小夏夏是好孩子,我是壞孩子嘛。」
詩論臉上浮起淡淡的自嘲。深安沒有漏看。那個瞬間,深安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情,同時,也對自己憧憬著詩論的事有明確的自覺。
明知挑戰極為困難,仍然奮不顧身地向前衝。深安很嚮往那追逐夢想的身影,覺得那模樣比任何人都帥氣。如今,那憧憬化為粉碎,夢想也成為碎片。
詩論安靜地說:
「所以啦,以後別再和我說話了。好孩子小夏夏。」
那是深安心死的瞬間。
在明確地對自己的憧憬產生自覺時,被對方拒絕。深安的心靈支柱,倏地消失了。
不論什麼時候,強烈的願望會成為行動,把周圍的人事物捲入其中。過強的願望會成為詛咒,汙染身邊的人事物。
魔女的詛咒會傳染。
沒錯。魔女的詛咒。
在過去原本安定的世界裡,魔女總是獨來獨往。某一天,魔女為了實現某個願望,使用了魔法,把全世界捲入其中。魔女讓世界不斷重複開始,重複到遠超過能夠容許的程度,使世界的結構變得很不安定,成為新詛咒出現的溫床。
不知道這件事的魔女,在不安定的世界裡,嘗試與人們交朋友。
強烈希望能達成什麼時,無論是否自願,都會把其他人扯進其中。
交流成為詛咒。
無法遺忘的詛咒,改變形式,在世界擴散。
6
星期一。十一月一日。深安的命運走勢來到最低點。
假如預言家或魔女那種超能力者真的存在,就該提醒她不能外出。
(相澤最近太囂張了吧?)
(因為和稻葉很要好,就以為自己變成高級小圈圈的成員了嗎?)
下課時間很痛苦。平常與深安走在一起的兩名貴族,三城與佐崎的樣子很奇怪。這兩人八成在週末時聊了不該聊的話題吧。深安的直覺這麼說。假如星期日曾和她們見過面,好歹可以拉住她們。運氣真是太差了。
(不過是個陰沉的傢伙。)
(臉長得好看一點而已。)
那張臉正是問題。
相澤原本給人高冷的感覺。不論與誰說話,都冷冰冰的。但是只對稻葉展現的笑容太過惹人憐愛,多的是希望她也能對自己那麼笑的人。
不只如此,最近和相澤說話後發現,雖然她常和稻葉膩在一起,可是如果向她攀談,她其實都會回應。這樣一來,自己也許有機會得到那笑容──許多人因此懷抱不切實際的期待,並很快地失望。
(真無聊──)
(要排擠她嗎?)
(深安會怎麼想呢……)
(深安不會放過那種傢伙的啦。)
白痴。深安在心裡唾罵。
心中有種類似空蕩蕩虛無般的狂亂。
誰會被排擠啊?
相澤與稻葉,兩人都是女王。光是與其中一人為敵,就很難對付了。而且只要與其中一人為敵,另一個人也會自動成為敵人。誰要找她們麻煩。
深安對自己看風向的能力很有自信。女生們雖然有些困惑,但只要有一半的人達成共識,就沒問題了。男生那邊的話情況更糟,除非女生們統一口徑,否則根本不會幫忙。
正因為可以本能地理解這種事,深安才能在校園種姓制度中成為貴族。
就算不加以思考,憑著嗅覺就能聞出風向,所以有辦法在學校這種聚集了想法與經驗各不相同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的伏魔殿中,有一定程度的發言權,不是嗎?
三城與佐崎也有這種本能才對。
可是現在卻因為忌妒而忘我。在名為教室的水族箱裡,比誰都會游泳的人魚們,會因為憤怒而忘了怎麼游泳嗎?
別搞事啦。深安心想。光是詩論的問題就夠她頭大了。
「我去和深安同學說星期六的事。」
「啊,我也一起去。」
「保護過度了吧……謝謝。」
相澤似乎沒發現班上的氣氛出現微妙變化。稻葉應該有所察覺,所以才會說要一起過來。
但那擔心是多餘的。
深安與相澤的座位之間,有三城及佐崎的座位。就在相澤從那兩人身邊經過時,事情發生了。
(咦──)
是稻葉的心聲。
三城突然伸出腳,想絆倒相澤。只見她嘴角微微揚起,露出嘲弄的笑容。
深安懷疑起自己眼睛。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發難了。三城沒先和大家說好就先動手的做法,犯了校園社交的大忌。與小孩子的霸凌完全不能相比。特別是沒先告訴自己這樣同階級或更高階級的貴族,就擅自行動,是難以允許的越權行為。
危險。深安的話卡在喉嚨中,身體微微挺起。應該來不及躲開了吧。自己有什麼能做到的事嗎?至少要讓相澤摔得沒那麼難看。就在這瞬間,深安與相澤綾香對上目光,有這種感覺。
「好──」
照理來說,應該發生的事,有了更意想不到的發展。
相澤具體呈現了何謂冷酷無情似地,重重踩在三城伸出的腳上。是冰雪女王宣告「妳不值得我憐憫」的場面。
「痛──!」
全班的人都回過頭。
慘叫聲在天花板造成迴響,穿透午休的喧囂,製造大洞。
(咦?怎麼了?有誰在慘叫?)
(三城同學?)
(發生什麼事了!?)
縮著身體、按著腳踝,抬頭看著相澤的三城,看起來就像屈服於王族的奴隸。
「妳幹嘛啦!」
「對不起。因為妳突然把腳伸出來,我來不及閃開,所以踩到妳了。」
相澤聲音中的感情消失了。聲音冰冷到令人背脊發涼,宛如置身冰窖。必須用力按捺,才能不讓自己發抖。
全程目睹一切的深安看得一清二楚,相澤改變了走路速度。不對,彷彿事先知道有人會故意想絆倒她似的,故意抬起腳垂直踩下去。
「喂,妳在幹嘛!」
「我不是道歉了嗎?」
當然,相澤的道歉只是做做樣子。
也許被踩的腳很痛吧,三城的反擊有點無力。
「道歉──」
「就能解決的話還需要警察是嗎?妳是白痴嗎?伸腿絆倒人是高中生該做的事嗎?」
「我──」
「我幹嘛那麼做?因為妳看我不順眼不是嗎?好啊,那就開戰吧。我接受妳的宣戰布告。」
被相澤的氣勢壓倒,三城開始發抖。
不懂。
無法理解。
為什麼,那麼低調的相澤會把三城拿來血祭呢?
「綾香?別這樣啦。這種事不好哦。」
「…………」
在稻葉的規勸下,相澤總算放開獵物。背對三城與佐崎的瞪視,朝深安走去。
她的輪廓看起來很模糊,不像人類。身影似乎可怕地膨脹,變得巨大。這傢伙在想什麼啊。
(綾香激動了……?)
稻葉訝異地自語。相澤若無其事的表情。讀心能力者好奇地想窺伺魔女的內心──又踩了煞車。增強後的讀心能力,在接觸到相澤的意識後,能全身而退嗎?不可能。一定無法承受。野性的直覺這麼說。
敬鬼神而遠之。絕對不能碰觸,不能注視、不能提及。當然也不能開玩笑。窺伺這傢伙的內心,不是單純的沒道德,還會導致深安毀滅。
拯救了戲劇社的魔女,如今站在深安面前。
喂!無法化為語言的焦急,麻痺了深安的大腦。
全身發直、心跳加快。背對著三城與佐崎的相澤正站在離自己極近之處。不會吧?深安明白自己被逼到絕境。不是比喻,她真的覺得自己頭昏眼花。饒了我吧,已經夠了。
「吶,深安同學,關於星期六的事。」
相澤開口說道,但深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現在別跟我說話。喉嚨卡住、發不出聲音。
遠處的兩人以視線責備深安。
妳要和那傢伙說話嗎?如此逼問深安。
全班的人都看著深安如何反應。
放學後,稻葉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發相澤,要她自己回家。趕人的方式相當過分,使相澤非常失落。只有這時候,相澤看起來像符合年紀的少女。
通往體育館的連接走廊,深安與稻葉並不正面相對,而是裝成與朋友聊天似地站在走廊中央,可是完全沒有朋友的親密感。
(…………)
「我也知道非處理不可哦。」
不等對方開口,深安已經先發制人了。主題當然是維持班上的和諧。只要看稻葉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可以幫忙勸勸三城和佐崎嗎?」
說得真簡單。
「妳幹嘛不自己勸?」
深安的口氣很冷淡。說完後,她自己也動搖了起來。
可是。
「我勸的話,會造成反效果……吧。」
深安再次對稻葉感到尊敬。她不為所動地承受了深安的挑釁。
「說的,也是。」
稻葉與相澤太親密了,不適合當仲裁人。
不論稻葉說什麼,都會被當成是在幫相澤說話吧。
(…………)
「是說相澤到底怎麼了?不像平常的她呢。」
「綾香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哦。」
是認真那麼說的嗎?深安審視著稻葉說的話,發現有點不對勁。
(…………)
深安反射動作地傾聽稻葉的心聲。
(……………………)
稻葉?懷疑加深,很快地成為肯定。為了確認自己的假設是否正確,深安選擇了沉默。
(…………………………………………嗯。)
那有點像在比耐力。同時把臉浸在裝滿水的臉盆裡,先抬起頭的就輸了。像是那種小孩子玩的遊戲。隨著時間經過,深安越來越肯定自己的假設。
稻葉,妳在想什麼呢?為什麼完全不思考呢?
「我還以為她是更成熟的傢伙。」
深安的聲音很生硬。詩論不找她加入戲劇社也是當然的。因為演技太差了。
(……不可以,被發現!)
果然。深安認為自己猜對了。稻葉是故意什麼都不思考的。
為什麼那麼做?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知道會被讀心,被讀心的話會很困擾,才故意什麼都不思考的。
「她只是有點笨拙,不習慣和人交流而已。」
「有點恐怖呢。」
這兩個傢伙到底是什麼啊?深安心想。
知道太多不可能知道的事了吧。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知道的,但是相澤知道三城會陰險地伸腳想絆倒她。也知道為什麼想絆倒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儘管知道卻不避開,反而是正面迎擊。
應該是缺少在團體中與人相處的經驗吧。除了正面迎擊之外,不知道其他的對應方法。
哦,原來如此。確實很笨拙。
雖然深安理解了原因,但還是無法不問「為什麼」。
為什麼不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呢?
伸腿的話,躲開不就好了嗎?三城又不是笨蛋,只要瞪她一眼,就會收到警告了。
「夏芽,拜託妳了。」
坦率、不虛榮也不驕傲的稻葉低頭請求。為了不知道什麼叫團體和諧與隱忍的相澤低頭。
「為什麼……?」
(……?)
真是不爽。
「她有那麼特別嗎?為什麼妳只在意著相澤?」
「…………」
(咦?為什麼夏芽要在意那種事?)
深安心中累積的鬱悶,一股腦地爆發了。
「什麼叫為什麼啊?每個傢伙都只顧著自己!」
深安腦中浮現母親的臉。委婉地強迫自己照她的希望去做、只顧著自己的母親。
腦中浮現詩論的身影。因為彆扭的固執,打算破壞社團活動。只顧著自己的童年玩伴。
還有眼前的稻葉。無視深安的狀況,要求她以對自己有利的方法解決問題。
「我才不要呢。為了相澤,所以妳們忍耐點吧。要我對三城和佐崎那麼說?我絕對不要。」
也許沒想到會被如此明確地拒絕吧,稻葉的臉僵住了。堆在臉上的笑容也垮了。深安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同班同學扭曲的表情。
明明是想做什麼都做得到的王族,不要把骯髒事推給我。深安瞪著稻葉,在心裡這麼說。
(為什麼……這樣下去,綾香會……)
又是相澤。
真的那麼重要嗎?
深安的嘴角嘲諷地揚起。抓到稻葉的弱點了。
「聽好了。這次我不沾鍋。三城佐崎和相澤想幹嘛就幹嘛吧。」
(怎麼這樣……不沾鍋,不就是……)
不打算介入的意思。旁觀兩方相鬥,直到有人倒下為止的意思。
「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嗎?妳不討厭綾香吧?」
「這樣一點也不像妳,稻葉。」
深安斷然拒絕。
現在的稻葉,給人的感覺與深安認識的那個稻葉差太多了,就像長著相同臉的別人似的。
「妳才是,這樣一點也不像妳。妳不是很討厭這種幼稚的事嗎?」
「妳很煩耶!」
深安用力揮手,不讓稻葉靠近。
也許沒想到深安會動手吧,稻葉驚叫一聲,朝後方跌坐下去──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可是她後方是有高低差的水泥階梯。假如直角的部分撞到頭……深安的心臟猛地縮緊,發出強烈的疼痛,把血液用力送往全身,使身體興奮。
可是……
一道嬌小的人影竄了出來。
相澤接住了稻葉。不對,因為接不住,所以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但也因此避開了最壞的下場。
「深安同學。」
從靠近地板的方向發出的平坦聲音,刺痛了深安。
安靜、透明,明確的殺意。
──光是與其中一人為敵,就很難對付了。而且只要與其中一人為敵,另一個人也會自動成為敵人。
跌坐在地上的兩人、站著的深安。可是精神上的狀況相反。差點害死稻葉的深安在心中下跪道歉。就算被相澤殺了也不奇怪──深安不覺得那是荒唐的妄想。
所以她無法不在意,相澤現在究竟在想什麼。
不可能是善意。重點是她對自己有多大的敵意。對深安來說,這是眼前最重要的問題。她不禁傾聽起相澤的心聲,並因這輕率的舉動而後悔。
《黑。》
回過神時,深安已經置身濁流中了。
《不知道的場所。巨大的建築物。心象告訴我。庭院。不認識的小孩。朋友。「好噁心……」不存在了。》
不該傾聽相澤心聲的。記憶排山倒海地湧向深安。
《不知道的房子。氣派的房子與傢俱。大人。希望能被理解。「妳是魔女!」被「採用」了。胸口出現大洞。無法癒合的傷口。舊傷很痛很痛,痛到經常在夜裡哭泣。》
所有的記憶,全都如此鮮明。
《所有的時間與場所。不論重複多少次,結果還是不變。重要的人。失去了重要的人。一個人落入地獄最深處。有人來幫忙。無力。厭倦了一切,可是連放棄都做不到。百萬次的昨天與刀尖。雷聲。什麼人的溫柔聲音。》
本人也忘了的斑駁記憶痕跡。
與今天早上見到的,現在已經忘得差不多的夢中景色很相似。
深安一陣反胃,陷入深深的後悔中。看到不能看的東西了。
面對眼前少女心中的黑色感情洪流,深安單純的心有如暴風雨中的小船。黑色在轉眼之間吞噬了深安的心與尊嚴。就像被巨浪捲走似的,還來不及抵抗,就沉入海底。
《死了。重要的人死了。成為不會說話的屍體。可是心中沒有波瀾。應該要傷心,但是淚水流不出來。又死了。不斷死去,已經看膩死亡了。用盡手段也無法改變結果。在地獄的最深處奔跑、掙扎。
──為什麼只有我會遇到這種事!
水果刀的刀尖。銳利,死得不難受。下次重複時立刻準備。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絕望。無處可逃,只能無力地重複。重複重複重複重複重複重複重複。沒完沒了地重複。》
面對瘋狂的絕望與憎恨的暴風雨,深安的精神彷彿沉入海底般,忘了活動。
臉色蒼白,夠了。摀住耳朵,背對那黑暗狂奔。
內心變得亂七八糟,不過遠遠比不上那黑暗。
只能靠著整理現狀來轉移注意力。
爭吵。與那不拘小節、不論和誰都處得很好的稻葉發生爭吵。挑釁她,發生爭執,因此與不能為敵的對象為敵了。我到底在幹嘛啊?明明知道惹不起的。自我厭惡不斷擴大。
但是比起那些,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與看起來很安分的班上同學起了爭執。偷看她的內心,發現怪物。在可愛的臉蛋下,飼養著驚人的怪物。
這是什麼。
這都是什麼啊!
深安想起一星期前的「為什麼啊事件」。
感覺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相澤在心裡為自己辯護。矢野同學沒拿到滿分不是我的錯──是這麼說的?
深安理解了。
不不不,相澤綾香,妳錯了。那是妳的錯哦。
雖然妳沒發現,但老師們因為不想讓妳拿到滿分,所以故意出了很刁難的題目。在不影響平均分的前提下,把最後一題換成過去一流私立大學的入學考題哦。所以沒人能拿到滿分。除了妳之外。
所以相澤才沒有發現。
認為考試只是把文字寫上去的相澤,肯定沒發現問題的難度變高了。
以跳高來比喻的話,能跳過兩公尺的人,不會特別去注意橫杆的高度是一・七公尺或一・六五公尺。
可是結果呢?
本來可以得到更好分數的秀才們,因此失去自信。
不論多麼認真用功,普通人仍然有極限,無法拿到滿分。但有一名如同自然災害的少女──魔女,以魔法扭曲了現實。
傳說中,魔女會招來瘟疫,引發戰爭,導致作物欠收。
使牛乳腐壞、教孩子們說謊,並使考試難度變高。
魔女光是存在著,就會在周圍散布詛咒。
詛咒擴散,從弱者開始倒下。
深安以為自己是貴族、是強悍的人。那想法有一半是對的。身為貴族,與能對抗詛咒是兩回事。也就是說,她不是那麼強悍的人。
隔天,深安沒有出現在教室。
出門前,深安突然肚子痛,痛到完全無法走路。
休息了半天之後去看醫生,但是檢查不出什麼毛病。之後躺了一整天。深安滑著手機,不論文字社群媒體或圖片社群媒體,都有朋友們生活的影子。對陷入自我厭惡的深安而言,普通的日常實在太過眩目。
隔天上學前,深安也一樣肚子痛。不過這次沒去醫院。
雖然不是因為沒去醫院的緣故,但是深安的異變就此開始。
詛咒把城市中無關的他人心聲聚集起來,不分晝夜地奪走深安的安寧。
(這個月的銷售額有※※※※,下個月的進貨量──)
(呵呵呵呵,撿到錢包耶……哇哇哇!裡面有好幾十萬呢!)
(肋骨肉、里肌肉、牛舌、毛肚、馬肉,然後,然後……稀哩呼嚕。)
──吵到無法入睡。
想入睡時,腦中響起可有可無的收支計算。不知道哪來的笨蛋,害深安明明沒拿到一毛錢,卻思考起侵占他人財產的事。最慘的是,烤肉與醬汁的香味還在鼻腔重現。
煩人的心聲與五感同調,使深安沒有一刻能夠休息。這也是當然的。在城市裡,不論什麼時候都有人在活動。
讀心的詛咒沒有節制地擴大,把深安自己也吞噬了進去。
無法與任何人商量,只能獨自面對。
星期四上學前,深安的肚子果然又痛了。直到這時,深安的母親才真的緊張了起來。預約了市外的大學附設醫院,開車載著女兒去看醫生。
候診時,看著手機打發時間的深安,確實受傷了。
就算自己沒去上學,日常仍然普通地持續著。
不,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人而已,世界本來就不會因此改變。每個人都一臉無所謂地朝著明天前進。對這件事,深安無可奈何。殘忍、冷酷、無情的現實,使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假如能夠回到過去的話,這次自己一定會處理好一切。只要一次就好,想再得到一次重來的機會。
「學校裡有什麼讓妳不開心的事嗎?」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母親開著車,擔心地發問。得到親生母親的關心,使深安有種得救的感覺。她深深地靠躺在椅背上。
「不是那樣啦。只是和朋友吵架了而已。」
那不就是不開心的事嗎?說完後才發現這點。深安苦笑起來。
「在事情變糟前,快點道歉吧。」
「明明不是我的錯?」
深安向把一半注意力放在開車上的母親發問。
「就算不是妳的錯,比起那個朋友,如果妳覺得自己的意見更重要,就不必道歉。」
那是即使說謊也沒有反駁餘地的嘉言錦句。
深安想起詩論右腳的傷。就算是現在,她也認為那種做法是錯的。自己的主張是正確的。
可是,詩論也很重要。應該說正因為認為詩論很重要,所以才無法接受詩論為了信念而傷害自己的行為。所以她不想對詩論道歉。深安已經下定決心了。雖然詩論說不要再和她說話了,但是誰要和她說話啊。是詩論不好。我才不是因為聽話才照做的。確定自己的立場後,深安心中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至於稻葉,就向她道歉吧。還有相澤也是。那時看到的黑暗記憶,就全部忘光吧。
「謝謝。」
深安覺得很清爽。一切一如往常。總覺得不管做什麼都能順利。
「吶,媽媽,我真的不能當美容師嗎?」
所以跟著直覺走的深安趁機問了。
「那樣會很辛苦哦。我不希望妳將來過著辛苦的生活。」
「不是啦,媽媽……」
想成為美容師,是夢想。深安不是為了輕鬆過日子才決定當美容師的。如果能直接說出來就好了。但是能讀心的少女知道,那麼說的話,自己就沒有任何退路了。所以……
「妳懂的吧……」
她只能這麼說。
「…………」
母親的沉默使深安感到緊張。雖然不期待母親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但沉默的時間太長了,長到深安無法按捺下緊張。
接著,她聽到聲音。
(為什麼對美容師那麼執著呢?還以為她是懂事的孩子。)
身為孩子,當然會希望父母支持自己的夢想,不是嗎?
既然是父母,就該支持孩子的──
「讓我想做想做的事啦……!」
深安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卻得這樣苦苦懇求。苦澀的現實使深安變得口拙。
「拜託妳啦,媽媽……!」
之所以哭著請求,是因為這樣的情緒才強烈。女兒堅定地追夢的模樣,肯定會打動為人父母者的心。在這種情況下,語言是力量,但同時,感情又有另一股力量。
(該怎麼說才能勸她回心轉意呢?真的勸得動她嗎?)
那力量,正是魔女的詛咒。
詛咒無限制地擴大,能讀心的魔女變成能碰觸人心的魔女。詛咒在深安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在她內部成長,開始向外侵蝕。
(既然她那麼堅持,就放手讓她去追夢吧?)
深安很清楚母親的心動搖了。突然朝著深安期望的方向改變。深安無意識地使用力量,改變母親的想法,讓母親變成自己希望的樣子。
「我當然會支持妳了。」
(既然是女兒的夢想,當然就該支持囉。)
讀心的魔女成長後,得到操縱人心的力量。奪走他人的自由意志,不對,是更惡質的──改寫他人的既定想法,在本人沒發現的情況下,操控對方。
「…………!」
深安知道覆水難收了。她親手毀了自己的願望。
母親主動轉念,支持自己夢想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了。理解到這點的深安,很想放聲大叫。
深安回到家下車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她並不走進家門,而是漫無目地地向外走。就連自己也不知道要前往哪裡。深安尋找起過去與童年玩伴一起放學回家的那條路,加快步伐走著。日常景色接連出現在她眼前,消失在她身後。
但心聲殘忍無情地告訴她,那裡不是她的容身之處。
(打掃完浴室後,先帶可可去散步,然後去買東西……)
(好冷好冷……昨天不該開著窗戶睡覺的。)
在關心別人家狗的散步時,被什麼人感冒的畏寒傳染。
然後。
明明距離相當遠了,深安還是聽到了目前在家中母親的心聲。成長後的詛咒之力,讓深安連不想聽到的心聲也聽到了。
(真是的,我到底在堅持什麼呢?孩子的人生是他們自己的……得支持夏芽才行。)
深安無法正視自己改造了母親想法的現實。
──吵死了!安靜啦!!
操縱人心的魔女的吶喊,直達天際。是使盡渾身力氣的大魔法。
聲音戛然而止。刺耳的寂靜到來。
橙紅色的城市什麼都沒有說。
原本一直縈繞在耳邊的煩人心聲,完全消失了。
回過神時,深安正站在坡道上。站在能一眼望盡整座城市的場所,過去詩論說著自己雄心壯志的場所,一個人站著。環視周圍,沒有任何人,宛如世界毀滅後的景色。正當她想仔細思考這代表什麼意思之時……
「小夏夏!」
詩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使她停止思考。
回頭一看,相澤綾香也在場。
十月二十九日C
和優花吵架、離家出走,隔天被深安拜託代演,但還沒與優花和好的十月二十九日的傍晚。第三次的十月二十九日。該說果然嗎?水瀨優花今天一樣來到我房間。
平常的話,這表姊都是視心情而定,有時來有時不來。但十月二十九日不一樣。應該是因為昨天吵架的緣故吧。由於可以看出原因,所以我有一種算了原諒妳,以及真無聊的複雜心情。
儘管如此。
「我正在忙,妳就跪坐在那邊等著吧。」
「是──」
優花聽話地照做。
我把焗烤的材料──馬鈴薯、洋蔥、花椰菜、通心麵與白醬攪拌後,裝在焗烤盤中,撒上乳酪,放進烤箱。不需要計時器。我的身體早已完美地記住五分鐘有多久了。
我回過頭,把一半的注意力放在焗烤上。
「『對不起』呢?」
「對不起──」
優花以呆板的語氣道歉。但是我並不惱火。因為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沒誠意。」
「看我的眼睛!這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眼神哦!」
「…………」
「啊~~太冷淡了!小綾,妳的眼神裡有極光哦!」
「那妳就回去啊?」
「別說這種話嘛──今天的晚餐是焗烤對吧?是幾人份呢?」
我作菜的場面全被看到了。
「難道妳想一個人吃光那些嗎?」
熱騰騰的奶油焗麵。入口即化的花椰菜,完美地控制火候烤出的略帶褐色的乳酪。剛好兩人份的焗烤,正在我身後的烤箱裡發出誘人香味。「噗哧──」優花嘲弄似地笑了起來。
把煩人程度給火力全開的表姊。
所以我原諒她了。
「算了。」
「咦?」
因為我知道她是故意激怒我。
為了不讓我覺得無聊……
「就這樣?」
雖然省略過頭,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不問我嗎?問我和妳媽媽談了什麼?」
我就是想知道內容,才會在逼問優花不成後離家出走的。但是算了。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嗯。」
「真的嗎?」
「既然妳覺得我不知道比較好的話就算了。我不問了。」
優花瞪大眼睛。臉上寫著「沒想到妳居然這麼明白事理」。如此不被信任實在令人遺憾,但是想想我過去做過的各種幼稚行為,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我才該說對不起……」
「小綾?」
一點一點地,前進。
「讓妳擔心了。」
到頭來,我一直在對優花撒嬌。發現她有事情瞞著我,所以很生氣。並且認為只要耍耍脾氣,她就會把事情告訴我。但是期待落空。因為事情無法如意,所以更加生氣。就像小孩子一樣。是不折不扣的撒嬌。
雖然不是很願意在每次的十月二十九日道歉,承認自己有錯,但這果然是無法迴避的事。
「沒有哦。我沒有擔心妳哦。」
優花輕快地回答。
「因為我很相信妳哦。」
「會離家出走的小女孩有哪裡值得相信啊?」
「相信妳不會做危險的事。」
「笨蛋。要多擔心我一點啊。妳是我的監護人耶。」
「是啊。」
優花以輕佻的態度點頭。
有種一直在她掌心上跳舞的感覺。雖然這點讓人很不爽,但是看得出來她確實很相信我。胸口有點暖暖的。這種感覺不論重複多少次都沒關係。
以完美的記憶力烹煮的料理,除非故意變化,否則每次都是同樣的味道。但十月二十九日的晚餐,比平常稍微美味一些。
晚餐後,我泡了花草茶,在正式進入休閒模式前,從書包中拿出一片光碟。
「要看電影嗎?」
「有點類似。」
是從戲劇社借來的以前表演的影片檔。
我拿出播放器,放入光碟後,原本漆黑的螢幕亮了起來。不一會,畫面上出現明亮的舞臺。雖然畫質說不上好,但已經足以明白演員的動作了。
「舞臺劇……?」
優花探出身子,似乎很感興趣。
「嗯。」
其實沒必要重看。
我已經在第一個十月二十九日A,在戲劇社的社團教室中看過了。光碟片中的內容,早已刻在我的記憶中。
我只是想讓優花也看過而已。
不是想和優花一起看片子……
「妳覺得哪一版的主角演得比較好,或者印象比較深呢?」
雖然優花那副德性,但品味很好。比起我這種外行人,她的意見更值得參考。
昨天和前天看影片時,她都提出了有趣的意見,雖然這是第三次,果然還是該讓她看看。
「這版的比較有趣呢──咦?這是十年前的?她比我還大啊?」
我看著嘻嘻哈哈的優花,開始懷疑她的意見是否真的值得參考。
之所以每次都讓她看,是因為每次的意見都不一樣。也許是偶然發現演員的優點吧,或者是依當天心情改變喜好,總之每次喜歡的部分都不一樣。是說能在同一個人身上榨取不同的意見也不壞就是了。
「可是昨天的妳說比較喜歡這版的呢。」
「兩年前的?……唔,我現在沒有那麼喜歡呢~~」
「妳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把腦袋切開的話,裡面該不會有小人在丟骰子吧。
「嗯?」
「妳昨天和前天說的都不一樣哦。」
「唔──就像妳『每天』都會改變菜色那樣吧。」
優花凝視著螢幕回答。
雖然像是在裝傻,但是很有說服力。
「難道妳要演戲嗎?我一定會去看哦!」
優花探出身子。興奮喘氣的樣子真令人噁心……
「妳不要來。」
「又在害羞了~~真可愛~~」
「真的不要來哦。絕對不能來。」
要小心保密,不能被她知道共同練習的日期和地點。
我一面看著螢幕上的演員,在心裡下定決心。
十月三十日B
戲劇社是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彩排。平常是在教學大樓的社團教室排練,但因為離共同練習近了,所以改在舞臺上確認表演的細節。
「妳的皮膚太好上妝了吧。這是嬰兒肌嗎……」
休息時間,深安同學在舞臺邊緣這麼說。正式上場時,她會幫我化上場時的舞臺妝。
「謝謝。」
被稱讚時,不需要說多餘的話,只要道謝就好。
這麼簡單的事,我花了「五個月」才理解。
「真的很謝謝妳。」
「咦?」
深安同學有點難為情地小聲說著。但是她沒有瞥開視線。
「謝謝妳答應代演。」
「我有幫上忙嗎?」
「有有有。大家都很高興。詩論一定也很感謝妳哦。」
聽深安同學這麼說,我轉頭看向四周。戲劇社的人們表情都很明亮,和昨天第一次見到他們時愁雲慘霧的模樣差太多了。
「這樣一來,共同練習就能順利結束了。應該準備什麼謝禮給妳才對。」
「謝禮?不用啦。」
我不是為了回報才答應幫忙的。
「不用客氣啦。雖然說老鼠國遊樂園門票之類的我就請不起了。」
嗯嗯……?難道說,這代表我們變親近了嗎?
我心裡小鹿亂撞。除了未散,我從來沒有和朋友一起出遊過,而且還是對方主動邀約。
「找稻葉還有其他人一起去玩吧。去妳想去的地方。」
深安同學把我當普通朋友似地說著。所以我說出了自己的「夢想」。
「去KTV唱歌吧。」
「噗哧!這樣就好嗎?」
「嗯。先去KTV,然後去遊戲中心拍大頭貼,去家庭餐廳吃飯聊天,在書店聊喜歡的書。」
我的下個目標是「當普通人」。交朋友、生活在喜歡的人事物中,期待明天的到來。
深安同學輕笑:
「沒想到妳這麼平民。」
「不然妳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唔──買賣名畫或者投資大戶之類的。」
什麼跟什麼啊……
完全想不出為什麼我會被那想成那樣。
「妳上次不是帶著看起來很貴的畫來學校嗎?大家都在討論哦。」
是我上次帶給濱野作為參考的畫。
因為是我自己畫的仿作,所以沒有任何價值。如果我把那張畫當成名家的真跡拿去賣,肯定會被抓去「裡面蹲」。
也許見到我普通地與深安同學聊天吧,戲劇社的人也來找我說話。
「妳才一年級?以前演過戲嗎?」
「是職業演員嗎?哪個劇團的?」
「這是入社申請書,現在加入的話還送洗衣粉哦。」
「不,我心領了。」
大家都笑了。
順帶一提,我一個人時,沒人會來和我說話。我的氣場有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託了妳的福,明天總算可以順利表演了。之前的準備不會白費,社長應該也很感謝妳哦。」
「是的話就好……」
社長小梅川學姊的表情有些悶悶不樂。她把拐杖丟在旁邊地上,雙腿向前伸直地坐在折疊椅上,確認彩排的狀況。不對,與其說是確認,更像是旁觀。
「小梅川學姊一直是那樣的感覺嗎?」
我忍不住發問。
「詩論?那樣的感覺?」
「她完全沒有對我的演技說什麼。我想應該有很多該改進的地方才對。」
「哦──不用擔這個心。」
戲劇社的社員們全都一派輕鬆。明明社長受傷,社團有無法上臺的危機,每個人卻都與緊張無緣。
「對啊對啊,妳演得很好哦。」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就我的經驗來說,無視這種不對勁的話,會出大事。
「我過去一下。」
「啊?相澤同學?」
「都是你,幹嘛亂講有的沒的啦。」
我從社員們那裡離開,小跑步前往小梅川學姊的椅子旁。就算我來到她身邊,她也沒有轉頭看我。
「小梅川學姊。」
「嗯?有什麼事嗎?可愛的新社員。」
小梅川學姊瞥了我一眼,以輕佻的語氣發問。雖然只有一瞬,但她眼中帶著憂鬱之色。
「我沒有入社哦。」
「開玩笑的啦。發酵一下~~」
……好冷的笑話……
「小梅川學姊,妳的腳還好嗎?」
「很癢呢!打石膏也真麻煩……話說回來綾香,妳找我有什麼事呢?」
小梅川學姊露出鬆垮垮的笑容。為什麼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妳是不是認為我的演技有不行的地方?」
「…………為什麼那麼想?」
小梅川學姊第一次正眼看我。
「因為眼神。妳好像有什麼想說的事。對吧?小梅川學姊。」
「不叫我小梅川學姊的話,我就考慮告訴妳。」
「那我該怎麼叫妳呢?」
「詩論學姊。」
為什麼是叫名字啊?
「因為我的姓不可愛啊。大家都叫我詩論,所以妳就叫我詩論學姊吧。」
「呃,詩論學姊?」
「有──我是詩論學姊──其實──我確實對妳的演技有不滿的地方哦──」
小梅川,訂正,詩論學姊以扮演「詩論學姊」的角色似地說著。把自己的意見即興表演成「臺詞」。
「請問是對哪邊不滿呢?」
「沒有個性的部分。」
「……」
「戲劇是需要表現的。妳太忠於範本了。不管好或壞的部分,全都借用了。是說才一天一夜就能完美模仿前輩們的演技,還是很怪物啦。」
呵呵,詩論學姊裝模作樣地笑著。
「那個,過去前輩們演技中壞的部分是哪裡呢?」
「因為沒有意義,所以我不告訴妳──」
「……?」
聽不懂。
「自己想想吧。」
果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似乎在隱瞞什麼……
所有的十月二十九日,深安同學都會來找我幫忙。說戲劇社社長小梅川詩論學姊的腳骨折了,所以希望我代替她上臺演出。沒有一天不是這樣。
被採用的十月二十八日,詩論學姊受傷了。
嗯。沒有奇怪的地方。
雖然理論上沒有奇怪的地方,但還是有哪裡怪怪的。
不過,深安同學每次都來找我幫忙,太一致了。每次都會發生相同的事,會讓人覺得背後有什麼意志在運作。
「綾香,要練習了哦。」
未散朝我跑來。她有如社團經理般地幫我打理雜事。
「嗯,我馬上過去……」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雖然沒有根據,但我有一種不趁現在知道就會太遲的預感。
我迅速地以目光掃視周圍,把可以見到的範圍全部看入眼中,以便事後回想。從木頭地板的花紋到詩論學姊的裙襬皺褶,全部記下。
「怎麼了?一直看人家的腳。」
從遵守校規長度的裙子下方伸出來的腳。右小腿的中間以下被石膏包覆。
「沒有……」
「覺得大姊姊的腿太美了,所以看到痴迷嗎?」
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無法以語言說明的微小不對勁,纏在我的思考上。
「綾香!想看的話就看我的腿吧!」
「不是那樣啦!」
如果要說明為什麼覺得不對勁,就只能說是基於直覺。但直覺是無意識地思考的結果,所謂的無意識,是由遺忘的記憶形成的底層精神構造,是無法遺忘的我不會擁有的感性才對。
詩論學姊腳上的石膏。隱藏在石膏之後的什麼,使我覺得不對勁。
我慎重地思考不對勁之處。那傷似乎不是偶然造成的。我有這種感覺。
既然不是偶然造成的,那麼就是被施暴了?被誰?……難道是,自己做的?
把自己弄出來的傷炫耀給他人看,不是常見的情況。那種事應該無法成為直覺才對。儘管如此,不對勁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完全無法以多心了來解釋。
十月三十一日D
星期六。
秋高氣爽。共同練習在運動公園內的市民會館舉行。
舞臺上燈光燦然。附近高中的戲劇社與戲劇同好會,正熱烈地表演自己的戲目。演員們的動作都很浮誇,臺詞全都能巧妙地替換成「看著我吧」、「別看其他人」。
除了登臺時間之外的空檔,我都坐在觀眾席觀賞其他學校的演出。「每天」的表演都有點不同,感覺很有趣。有些學校的即興演出時間甚至超過五分鍾。
木野花高中上臺時間快到了,未散開始緊張。
「我肚子痛了……」
「為什麼是妳在緊張啊?」
「嗚嗚……因為這是妳大出風頭的機會啊。」
「真詭異。」
「妳幫我摸摸肚子的話,也許就會好了……?」
「是是是,不痛不痛哦──」
不管怎麼想,這種撒嬌方式都很奇怪。自從我答應代演後,未散的樣子就一直怪怪的。我打算等共同練習結束後再問她是怎麼回事。因為太常見到她不安的表情了。
「明明是第一次登臺表演,不但會不怯場,甚至有心情和女孩子公然打情罵俏。我們社團的新社員太有膽識了。」
坐在我正後方的詩論學姊笑著虧我。由於我們前後左右都是戲劇社的人,被這樣虧,感覺實在有點丟臉。
「我不是新社員。」
我加以否認,但是不否認打情罵俏的部分。
總算輪到木野花高中上場了。我踏上堅硬的舞臺地板。
沒有不安。心跳因為興奮,比平常稍強、稍快一點,成為舒適的自信,使我保持鎮定。
戲目是《竹取物語》的改編版。
每個人都知道的輝夜公主的故事。從竹子裡面發現的小人,在轉眼之間成長為美麗的公主,許多貴人前來求婚,但她全都不屑一顧,最後被來自天上的使者接回月都。是日本最古老的奇幻故事。
原來如此,很適合木野花高中戲劇社表演呢。
這齣戲,只要飾演輝夜公主的演員演技足以鎮場,基本上就沒問題了。就算配角演技差,因為是童話故事,所以不會太被追究真實感。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詩論學姊的精明之處。
我表演得很順利。
『我一直把兩老視為真正的父母。』
我綽有餘裕地說著臺詞,將注意力移到視野邊緣。
深安同學正屏氣凝神地在舞臺邊緣看著我,詩論學姊坐在她身旁的折疊椅上,神色從容地翹腳。
『我將與達成難題的公子結婚……第一個難題。為我取得遠在天竺,佛祖使用過的石缽。』
不過,也許是擔心讓外行人來演吧,她的視線只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表演沒有任何疏失。
『很困難嗎?想娶我為妻的話,這是很簡單的事吧?』
我的記憶力非常完美,把老練演員的動作模仿到如出一轍。絕對不會發生忘詞或是說錯臺詞之類的失誤。
再說,詩論學姊在幕後支援,不可能失敗。這場共同練習將是今年木野花高中戲劇社極為罕見的、沒被搞砸的表演,應該能流傳後世吧。
『我也同樣痛徹心脾。至少,在我回歸天上時,請笑著為我送別吧。』
觀眾們鴉雀無聲。到目前為止,觀眾們的反應都很好,終於來到結局了。
未散坐在觀眾席中間偏右的位子,雙手緊握在胸前,大氣不敢吭一聲地看著我。就算在昏暗的觀眾席中,她的臉還是如此清晰。她的眼中充滿不安,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明明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算說錯臺詞,丟臉的也是我,對她沒有任何影響。儘管如此,未散仍然緊張萬分地看著我。
真是的,未免太愛擔心了吧。
放心吧──我在電光石火之間,與她目光交會,停頓了一下後……
「請相信我。」
故事的最高潮,輝夜公主想留下書信給地面上的親人,但是被天上使者無情地催促。是這個場面的臺詞。
『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
一直緊張萬分地看著我的未散,在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後,整個人放鬆了下來,恢復成原本柔和的模樣。
輝夜公主回到月都,由旁白交代其他角色的結局。
完美地達成了他人期望的、自己能做到的事。人類是在發揮自己的能力時,能得到無比快樂的生物。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件事。
這是最美好的一刻。
可是。
「為什麼……」
謝幕時,我小聲低語。
沒想到優花的身影會出現在觀眾席上。只有這傢伙,我死也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表演。幸好她安分地坐著觀劇。因為那是個就算拿出螢光棒揮動也不奇怪的傢伙。
如此這般,共同練習在只有一個失誤的情況下,順利結束了。
十一月一日C
星期一。三城同學與佐崎同學對我的反感升到頂點。雖然不知道週末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似乎變得很恨我呢。我一面想著,一面重重地踩在三城同學的腳上。猶豫?怎麼可能。對我懷著惡意的話,我會立刻變回魔女。既然主動找碴,我當然會加倍奉還。
就算我與其他人起爭執,我與未散的關係仍然不會改變。就算我被全班排擠,未散也不會在意那些,一如往常地和我說話、和我在一起。
所以。
「妳先回去吧。」
被未散這麼說時,我有被深深地背叛的感覺。
「為什麼?我可以等妳啊。」
「因為老師找我。」
「嗯。」
「所以……」
「不願意讓我等嗎?」
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第一次叫我先回去,也不是說再也不和她一起回去,但我卻無法不纏著未散。
報應,比想像的大太多了。
「綾香,妳有時候讓人很有壓力耶。」
被戳中要害的我,說不出任何話。
「……我回去了。」
快哭了。
怎麼能在眾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樣呢?這個念頭驅使我活動身體,離開教室。我拚命無視自己的心痛。光是面對受傷的事實,似乎就會更加受傷,所以我盡可能地不去看現況。無法正視那可怕的現實,愚蠢地希望是別人家的事,所以故作客觀地做起分析。
不該纏著未散的。她偶爾也會有想獨處的時候吧。像我這樣的傢伙,當然會有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腳步好沉重。
好難受。
好難受。好難受。被未散排斥,不對,沒有被排斥,只是被稍微疏遠一點而已。很快就會和好如初了。雖然我如此相信,但還是覺得心如刀割。
在鞋櫃區換上外出鞋走出校舍時,夕陽已經降臨了。天空吹起乾燥的風。
我知道自己被深深刺傷,並對此感到奇妙。不是因為逃避現實,是在冷靜地思考後,相信未散不會傷害我。從認識她到現在的一○三七天裡,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傷害過我。她總是幫我說話、保護我。
這樣絕對很奇怪。雖然這也許就是讓人覺得很有壓力的部分,但我無法無視這不對勁的感覺。
想到這裡,我的雙腿不再前進,身體向後旋轉一八○度,走回校舍。我在稀稀疏疏的放學人潮中逆流,換上室內鞋後走回教室。決定回到未散身邊,使我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稻葉同學?她剛才和深安同學出去了哦。妳們沒一起回去,還真稀奇啊。」
還留在班上的小谷同學如此告訴我。
不是被老師叫去教職員室嗎?就算說謊,也要把我支開嗎?
「謝謝妳,小谷同學。」
現在開始在學校中找人?
沒有非現在見到未散不可的理由。就算覺得不對勁,也可以等下次重複時再確認就好。
可是,我的胸口非常煩亂。
我加快腳步走著,最後不自覺地跑了起來。
裙襬上下飛揚。我衝下樓梯,前往特殊教室和空教室之類適合密談的場所尋找兩人。
就算我自認找得很有效率,可是校園太大了,我越來越焦急。
「相澤同學!」
有人叫我的名字。雖然我想無視那聲音,但是會特地叫住我的人不多,而且因為我明白是誰叫住我,所以不想無視她。
「濱野同學。」
「妳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哦。」
「妳有看到未散嗎?」
我不抱期待地姑且發問。
雖然是死馬當活馬醫,可是濱野的小嘴給了我想聽的回答:
「稻葉同學嗎?哦,我有看到她哦。她往體育館……」
我拔腿就跑。
「欸!?相澤同學!」
困惑的喊叫聲從身後傳來,但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回頭。
校內建築物之間的移動距離不遠,我跑在前往體育館的走廊上,正要彎進最後一個轉角時,聽到未散的聲音。
「綾香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哦。」
聽到自己的名字,使我反射性地躲起,就像偷聽對話似的。
「她只是有點笨拙,不習慣和人交流而已。」
「有點恐怖呢。」
說話的對象當然是深安同學。
她們在說什麼呢?應該是今天午休時我引發的事件吧,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想的。
「夏芽,拜託妳了。」
「為什麼……?」
為什麼未散要用那種苦苦哀求的語氣求深安同學呢?
深安同學的回答也很奇怪。
「她有那麼特別嗎?為什麼妳只在意著相澤?」
「…………」
沒想到深安同學會那麼想。
雖然沒想到,可是她的聲音種有種不能無視的迫切感。
「什麼叫為什麼啊?每個傢伙都只顧著自己!我才不要呢。為了相澤,所以妳們忍耐點吧。要我對三城和佐崎那麼說?我絕對不要……聽好了。這次我不沾鍋。三城佐崎和相澤想幹嘛就幹嘛吧。」
深安同學以急切的語氣說著。為什麼她會那麼焦躁呢?我完全不懂。一切全是如此離奇。
「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嗎?妳不討厭綾香吧?」
「這樣一點也不像妳,稻葉。」
「妳才是,這樣一點也不像妳。妳不是很討厭這種幼稚的事嗎?」
未散軟弱地說著。假如坐視不管,一定會發生悲劇。直覺如此告訴我。
那是很奇妙的直覺。沒有根據,只是單純知道。滲進無意識中的危機感強烈地警告我──
危險!
既視感。與夢中見到的景象非常相似。之前做過的惡夢,不斷重複到令人心死的悲劇,即將再次於我眼前上演。
「妳很煩耶!」
我不加思索地衝了出來。未散正向後跌倒。後腦正朝著階梯直角部分倒下。雖然我渾身發毛,但是沒空享受驚悚的感覺。
我藉著衝出來的餘勢,以全身的力量接住未散。當然沒能完全接住,因此重重跌坐在地上,不過這樣就好。雖然看起來很遜,可是未散沒撞到頭,確實地活著。也沒受到可以稱為受傷的傷。
「深安同學……」
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第三次的十一月一日,我第一次見到深安同學揮開未散。
我與她對上視線。我知道那表情。那是見到怪物時的表情。我與深安同學的眼睛成為媒介,感情起了共鳴。
我的無意識與感情、記憶流向深安同學。相對的,深安同學的記憶也流入我心中。
──『我以後要成為演員。』
──『……美容師有什麼不好的?』
──『所以呢?妳要放棄嗎?』
──『怎、怎麼可能!誰要放棄啊!我絕對不會放棄當美容師的!』
時間與登場人物零碎雜亂。有深安同學、有詩論學姊,還有不認識的大人。應該是深安同學的母親吧。深安同學的記憶是那麼說的。
剛才那是什麼?我腦中一片混亂。
一步。兩步。深安同學向後退,嘴巴開闔不已,似乎想說什麼,但無法出聲。她沒有後退第三步,而是轉身跑走。
「妳還好嗎?站得起來嗎?」
「……嗯。」
在我上方的未散先起身,朝還坐在地上的我伸手。
「謝謝妳接住我。很重吧?」
「妳像長了翅膀一樣,很輕哦。和我不一樣。」
我明明沒有打算那麼說,但似乎對被說成「很有壓力」的事耿耿於懷。
「真是,別酸我啦。」
未散柔和地接受我那帶刺的話。我起身,與未散對望一眼,呵呵,兩人輕笑起來。
這樣一來,算是和好了一半。
為了完全和好,我們前往空教室。
已經放學了,天開始黑了,可是我們還不能回家。就算必須在回家時繞到食品雜貨店買特價的醬油,也不得不耽擱下來了。
「…………」
明明是要密談的,可是未散一直沒開口。不論她講了什麼,我都會站在她那邊的說。
「喏,先坐下來吧。」
我把椅子並排,和她一起坐下。
我主動把身體靠過去。本來以為會更緊張,沒想到身體意外地誠實。可能是因為被說很有壓力,所以自暴自棄了也說不定。未散也緊張地把身體靠過來。
「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被說很有壓力嗎?」
「真是的,別再酸我了啦。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妳的……因為我不想讓妳看到那種場面。」
「那種場面?」
「就是偷偷瞞著本人討論他的事?的那種事。」
貌似感情很好的小團體,私底下的一面。說成為了深入溝通是很好聽,但說陰險也是陰險。
「我也不想看到呢。」
假如偶爾那麼做,還能當成特例。每次都那樣的話就很煩人了。
「還有,妳們為什麼吵起來?妳慌亂到不像平常的妳,深安同學也激動到不像平常的她。」
未散再次住口。
不過,這次她似乎不打算保持沉默。
「綾香……」
未散用力捏著拳頭,用力到使關節發白的程度。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她以顫抖的聲音發問。
語氣前所未有的虛弱無力。
「沒問題的。妳們一定能和好。」
「不是。不是那個……」
未散猛地挺起身體。怎麼了?我還來不及感到困惑,已經看到她走投無路的眼神了。
「再這樣下去,妳會……」
「我?」
未散一驚,摀住自己的嘴。
似乎是不小心說溜嘴了。
「不能說嗎?」
「…………」
尷尬的沉默。
被人隱瞞的感覺很差,被人坦白有事隱瞞的感覺更差。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無所謂。和優花那時一樣的情況。既然未散認為不該告訴我,覺得我不知道比較好的話,就這樣吧。我相信她的判斷。因為我信任她。
「如果妳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不是那樣!」
雖然我沒有推開未散的意思,但她卻露出被拋棄孩子般的表情。
我知道那雙大眼中的感情。與我每天早晚在鏡子裡見到的感情是一樣的。
就如同我怕未散,未散也在怕我。
怕說出真相後,會被鄙夷。未散怕我因此害怕她。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儘管心裡這麼想,但還是無法消除恐懼感。我想,我應該沒有像嘴上說的那麼信任未散。不只未散,我不相信世界上的一切。「妳變弱了呢。恭喜。」與優花說的那種變得像人類的變弱不同,是更卑鄙的變弱。魔女的算計是冷血無情,沒有人類那種溫度的,所以拒絕信任他人那種高尚的行為。
雖然吻過了,可是沒有以語言確認彼此的感情。是寡廉鮮恥的行為……
我做了對不起未散的事。
不對。
不是那麼像樣的原因。
是更自私的原因。也就是說,我不夠滿意。
過去,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失望,以不追求任何人事物來保護自己的我,是軟弱的生物。
但現在不同了。我想要更美好的明天。想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想更被這個人喜歡。
沒錯。如今,我終於正式面對自己的心情了。
我喜歡未散。
因為喜歡,所以不釐清我們的關係,我就不夠滿意。說白了,這是我的自以為是。不過,現在要鼓起勇氣主張我的自以為是。
第一步,當然就是……
「吶,未散。」
讓彼此不再互相隱瞞。
「妳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嗎?」
「…………」
沒有回應。
我從想說的地方開始說起。
「雖然沒有任何人記得,可是一天其實不是只有一天,會重複好幾次,重複到煩人的程度,然後又自動變成下一天。重複的日子裡,只有其中一次會與『下一天』相連……呃,就像翻開日曆到隔天那樣。至於其他沒有下一天相連的日子,會被所有人遺忘。我把與『下一天』相連的那天,稱為被『採用』的日子。」
未散正面凝視著我。
彷彿在觀察我的意圖似的。
接著緩緩低下頭,把頭靠在我胸口似地倒下。
「所以說,只有妳記得?」
「嗯。我不會忘記。不管什麼事,只要看過聽過一次,都不會忘記。天生就是這樣。」
我一面說著,一面茫然地心想。
還得讓未散看到自己的傷口多少次呢?
「所以我知道妳在隱瞞什麼哦。我只是想聽妳親口說出來而已。」
我那麼想著,忍不住撒了謊。
「既然是這樣,我可以不說嗎……?」
倒在我懷中的未散以含糊的聲音發問。有如沮喪消沉、失去信心的孩子似的。
「不。我想再聽妳說一次。在今天、在這裡。那樣一來,不論被『採用』的是哪一次,都可以延續到明天。」
就算在這種時候,未散仍然能帶給我驚奇。
讓我驚訝、給我新鮮的感覺。
「綾香,今天是第一次?不對,這發展是第一次對吧?」
從相遇到現在,今天的未散最敏銳。
「妳右手一直握拳哦……妳在騙我對吧?騙我曾經告訴過妳。」
未散抬起頭,表情已經不是無力的孩子了。
她與我對上視線,眼神澄澈,美到不像這世界該有的存在。
儘管外表與聲音都是符合年紀的少女,但是莫名地帶有一種超然的感覺。
「對不起,綾香。我也有非告訴妳不可的事。」
那感覺,只會讓我聯想起某個名詞。
──魔法師。
「妳剛才告訴我的那些,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非常驚訝。
「什麼時候知道的……」
「十月五日。」
未散明確地說。
十月五日。對我來說,是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天。
那天發生的事,全都很異常。
我一整天惶惶不安。一天之內發生了許多奇妙的事。而且沒有重複,只有一次。
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只看得到結果在那裡。但如果因此造成了什麼困擾?又沒有什麼困擾之處。
「因為妳是魔法師?」
「嗯。我在那天變成魔法師了。」
未散如此宣布。
「我全部想起來了。我是從有點遠的未來,以魔法穿越到現在的。穿越到和妳相遇的那天,讓一切重頭來過。而且不是一次兩次,是無數次。」
「妳不記得穿越的事嗎?」
「我和妳不一樣,我會忘記。」
未散身體的力量放鬆下來,輕輕地吐了吐舌頭。
「所以現在這個時刻,也不是第一次。雖然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我大概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因為有未來的記憶。
「所以妳最近的樣子才會那麼奇怪。」
「很奇怪嗎?」
我以點頭代替回答。
「怎麼個怪法?」
未散以純粹的態度發問。她自己沒有發現嗎?被她直視,我覺得無法蒙混過去。
「距離很奇怪。太親密了,或者該說肢體接觸非常多……」
也因此,回答時沒有加以修飾。我在說什麼啊?由於有這種自覺,所以越說越小聲……
文化祭之後,未散的肢體接觸多到異常。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面紅耳赤。
「對不起。因為未來的我們,那個、比現在更要好……妳不喜歡這樣嗎?」
「沒有。不、不是不喜歡,不過……那個,我希望能注意一下時間和地點……」
我在說什麼啊。
覺得體溫好像升高了。呼吸紊亂,背部流起怪異的汗水。
是說,比現在更要好是指……?繼續想下去的話似乎會沒完沒了。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回到正題。
「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
接下來──這個詞使未散的表情暗了下來。
雖然想像不到具體發生的事情,但我大致猜得到會有什麼發展。想到未散特地找深安同學密談,我發問:
「和深安同學有關嗎?」
「嗯。」
未散總算說了。
「……『上次』時,我們也一直在一起,解決了許多問題……文化祭之後,我們兩個一起解除了很多人的『詛咒』。」
「詛咒?」
「沒錯。其他人不懂的、奇妙的力量。」
「比如無法遺忘?」
「我覺得妳的那個是才能。總之,很多人都有了奇妙的力量。」
「深安同學也是嗎?應該說,詛咒算是超能力吧?超能力真的存在嗎?」
「妳居然這麼問?妳的記憶力也很像超能力哦。」
未散傻眼地苦笑。
「唔……也是。對不起,離題了。」
未散點點頭,回憶著這個時間與其他時間。
「我們一直在一起,努力解決各種『詛咒』造成的煩惱與事件。」
「可是,這次也用同樣方法解決的話,是行不通的。妳的語氣是這個意思吧?」
愚蠢的問題。如果行得通,未散就不需要重來了。
「嗯。我因此……」
說到這裡,未散沉默下來。她似乎在思考遣詞用字,但其實不然。只是單純地猶豫而已。最後,她啞著嗓子說:
「失去了妳……!」
什麼?
未散的一句話,使我如墜冰窖。
我是無法遺忘的人類。就算和「詛咒」扯上關係,應該也不會因此失去生命。就算有危險的情況,我也能以不同的「今天」來迴避危險,所以應該比其他人更強健一點才對。
可是未散卻那麼說。
「失去我?」
「嗯。所以我才會回溯時間──」
「等──!……等一下。」
我連忙打斷未散的話。
最重要的部分,她沒有說明。
「為什麼我們會分開呢?我會一直和妳在一起的。」
我脫口而出,接著面紅耳赤。主動親吻太有壓力了。這女人太胡來了……
「…………」
未散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也許我讓她想起討厭的回憶了。
「不想說嗎?」
「不是。這部分很重要,非說明不可……一直解除『詛咒』的我們,在解除到某個『詛咒』時,有人出現,帶走了妳。」
「誰?」
是警察嗎?該不會被捲入什麼犯罪裡了吧?我腦中閃過各種猜測。記憶力或魔法,我們擁有的力量,被什麼有力人士注意到。我開始猜想那種可能性。
可是未散接下來的話,輕易地超越了我的所有想像。
「妳。」
「咦……?」
「外表和妳一樣的另一個人出現,帶走了我身邊的妳。」
「那是什麼意思?」
無法理解。想知道得更詳細。我向眼眶溼潤的未散發問。
「我想,那應該是其他時間軸的妳。」
「其他時間軸?」
我追問。不得不追問。
未散思考了一下,開口。十一月的這個時刻,教室裡已經變得相當暗了。
「我沒辦法說明得很清楚。妳覺得自己為什麼能重複『今天』呢?」
未散回到原點。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因為一天有好幾次。」
「雖然是那樣沒錯。」
未散微微苦笑。
「不過,我不是說那個。除了『一天會重複好幾次』之外,也是因為妳有『記住一切的能力』,對吧?」
完全的記憶力。未散是這麼說的。
不是無法遺忘的詛咒。
「組合在一起了……是嗎?」
「沒錯。單獨存在時,也許是無害的詛咒,可是與其他的什麼組合在一起,就會出大事。」
比如詛咒與重複的世界。
比如詛咒與詛咒。
忽地,詛咒與魔法組合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想到這個問題。難以想像,可以簡單地猜到結果,兩種完全相反的想法同時存在我心中。
「所謂的出大事,是指同樣的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個場所?」
「沒錯。然後妳就不見了。」
因為與我分開了,所以未散穿越時間,回來找我。究竟重複穿越了多少次?未散不記得了。不過,一想到未散以我很熟悉的那種形式不斷重複,我就覺得揪心。
一直重複是很痛苦的事。假如是悲劇,更是痛苦。我非常懂那種心情。
「所以這一次,我決定不讓妳和其他人的詛咒扯上關係。」
所以才會私底下解決。
在我答應深安同學擔任戲劇社的代演時,已經與詛咒扯上一半關係了。不想讓我與詛咒牽扯得更深的未散,試圖與深安同學私下交涉。
想像曾經發生過的事,以及那過程後,可以理解未散的想法。
但是有點奇怪。
雖然不認為未散說謊或誇飾,可是我有種哪裡不夠的感覺。
「如果是那樣,為什麼我不記得那些事呢……?」
已經發生過的事,我不可能不記得。
「我想,應該是因為妳還沒經歷過那些事的緣故。穿越時間的魔法,不是回溯客觀時間的魔法,是主觀地回到過去的魔法。」
我總算能接受這件事了。如果不是魔法師,稻葉未散這名少女是不會說出「客觀時間」那種話的。
「說起來,本來就沒有什麼客觀時間。」我知道的未散也不會這麼說。
能以未散的魔法移動到過去的,只有未散本人而已。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單獨存在時,也許是無害的詛咒,可是與其他的什麼組合在一起,就會出大事。
例如,讓絕對不會遺忘的記憶力忘了什麼。
「能讓我穿越時間嗎?」
「哈哈……真不想那麼做。」
可以哦。她說。
「別那麼小氣嘛。」
「不是那樣。我是不希望妳背負更多東西。」
是真心話。
她看著遠方說。
話中帶著後悔與惆悵。認同我這種人的價值,因與我分離而感到心痛。
我無法無視那表情。
「我會和妳在一起的。」
我握住未散的手。以語言之外的方式強調這件事。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妳在一起的……所以……」
「所以?」
我無法說下去。
不論怎麼說,似乎都無法說得完整;不論以什麼話表達,似乎都有更好的表達方式。我只能把握住的手拉到胸前,以傳達自己的感情。
「嗚……那個,和我在一起……不夠安心嗎?」
「妳這種說法……太賊了啦。」
未散破涕為笑,輕輕搖頭,再次把頭靠在我胸口。
我以右手撫摸她的頭髮,把左手環到她背後。被聽著心跳的感覺不差。
再這樣一會兒吧。說實話,我想就這樣持續到永遠,可是不能貪心,再這樣一會兒就好。時間很殘酷,每次眨眼時,天色就會暗下幾分。
她在這裡,我也在這裡。這樣就好。其他我什麼都不需要。
雖然什麼都不需要,可是為了保護這樣的時間,我還是非行動不可。
「吶,未散,我會插手深安同學的事哦。」
「妳剛才有聽我說話嗎?」
未散輕笑。
「我已經決定要與其他人扯上關係地活著了。我不會再放棄了。我決定不再當魔女,要在人群中生活。假如我會被我自己帶走,就追上去把我搶回來。因為這裡才是我的容身之處。」
春天的相遇,改變了我。
以冰冷的面具遮掩怯懦,以對世間的漠不關心作為盾牌,任性地做想做的事。但那幸福的幼年期已經結束了。
在未散身邊的話,我一定能無比堅強。
「真拿妳沒辦法……」
她說。
「那就告訴妳吧。『上次』我經歷到的事。」
未散不賣關子,直接了當地告訴我。
「夏芽中了能讀心的詛咒哦。」
「能讀心?那不就是超能力者了。」
「妳自己也夠像超能力者了吧。」
只不過是無法遺忘而已。
「妳上次說了『聰明漢斯』的故事。雖然我忘了細節了,但好像是馬……?馬會算術的故事。」
「『柏林的靈敏馬』的故事呢。」
一九○四年九月四日,紐約時報介紹了一匹名叫漢斯的公馬。飼主把寫了算式的紙張給漢斯看過後,漢斯會以馬蹄輕敲地面,回答數字。由於答對的機率高達九成,假如沒有造假,表示那匹名叫漢斯的馬兒不但看得懂數字,也明白「+」和「-」等符號的意思,並且能進一步地算術,解出答案。
漢斯走紅後,有人懷疑真實性。一群專家仔細地檢驗,證明「聰明漢斯」的表演沒有造假。可是,漢斯的名聲沒有持續很久。
先說結論:漢斯不會算術。
漢斯是以超能力──直覺來回答出正確率高達九成的答案。漢斯能精確地讀取飼主的表情變化與緊張感,決定要不要繼續以馬蹄敲擊地面。
例如卡片上寫著「2+3」時,漢斯敲擊了三次地面,見飼主的表情仍然緊張,於是又敲擊了兩次,見飼主的表情放鬆下來,終於不再敲擊。
也就是說,漢斯能讀飼主的心。
假如飼主不知道卡片上的題目,漢斯回答的正確率就會低到一成以下。
「上次」的我似乎仔細觀察了深安同學。並且發現這件事。深安同學會透過觀察他人,也就是透過表情、舉止動作、眨眼次數、聲音及語氣……等等,綜合所有的資訊,在無意識中把那些變換為聲音,成為幻聽。
「深安同學能靠著聲音和表情來讀取人心?」
「一開始時是那樣。」
未散壓低聲音。
「因為世界的破綻,所以夏芽的能力變得越來越強。現在的她,就算是不想聽到的聲音,也會全部都聽到。」
一開始時,是能以科學方式解釋的現象,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變成真正的詛咒。原本只是透過他人的表情讀取思考,變成就算沒有見到臉也能聽到心聲,接著是即使沒見到本人,就算在遠處,也都聽得到聲音。能力無限擴大。
我想起剛才接住未散時的事。在與深安同學對上目光的瞬間,心與心的界線消失,她的記憶流入我心中。那就是擴大後的詛咒嗎?
詛咒,以病原體般的方式擴散著。
坐視不管的話,不但會侵蝕中詛咒者本人,還會連周圍也一起侵蝕。
「上次是怎麼解決的呢?」
我發問,未散若無其事地回答:
「用妳的記憶力贏的。」
「什麼?」
贏。相當危險的單字呢。
「呃……有點複雜,總之夏芽想讀妳的心,妳在被她讀心時一直想著別的事情……妳是這麼說的。」
「雖然聽不太懂,然後呢?」
「夏芽覺得自己讀心的詛咒消失了……好像是這樣。」
「覺得,這樣就能讓能力消失嗎?」
「只要能讓她那麼想,就能以我的魔法消除能力了。」
只有最後的部分,未散回答得很明確。不愧是來自未來的魔法師。
該做的事,決定了。
十一月一日C,我終於把自己的記憶力與世界的祕密告訴重要的人。代價是來不及買特價醬油。
六次的十一月一日中,只有兩次與三城同學及佐崎同學發生糾紛。不過被採用的是有糾紛的十一月一日C。我不知該對此感到開心還是難過。
十一月二日E
隔天,深安同學沒有來上學。「每次」都一樣。很明顯是因為昨天之事的緣故。
未散傳的訊息,全都已讀不回。
沒見面的話,就沒辦法解決問題。
十一月三日A
深安同學果然還是沒來上學。看樣子,今天不管重複多少次,她都不會來學校吧。將事情分為偶然與必然的話,這是必然。
再這樣下去,會永遠見不到她的。我接受了自己的日常簡單地崩毀了。這麼一想,就會覺得難以釋懷。不對,現在還來得及,必須把我的日常搶回來。
雖然不想就此放棄,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不只是經驗不足的我,連未散都束手無策,兩人因此沮喪消沉。
晚餐時間,一如往常來蹭飯的表姊,沒漏掉我的異狀。
「小綾……?」
「…………嗯?」
坐在矮桌另一頭固定位子的優花,眉頭因訝異而變形。
今天的晚餐是錫箔烤鮭魚與各種菇類。吃完晚餐、洗好餐具後,優花泡了博士茶。
「妳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呢……啊!難道。」
優花繞到我身邊。
「等一下,妳想幹嘛?」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與脖子。
「沒有發燒。」
「我又沒有那麼常感冒。」
話說回來,如果我真的感冒,可是會傳染給她的,所以不要來我旁邊啦。要是兩個人都病倒了,誰來照顧我們啊?
餐後甜點是馬芬蛋糕。綿密的蛋糕體與蘋果丁、碎核桃組合在一起,成為絕妙的鬆脆口感,相當美味。下次我也自己做做看好了
儘管五感得到滿足,可是心情卻好不起來。
雖然問了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但我還是以姑且一試的心情,向眼前的人生前輩發問:
「妳以前有過不想上學的時候嗎?」
「沒有。」
優花秒回。
「沒有比學生時期更輕鬆的時期哦。不需要盡義務也不必負責任,還可以和朋友見面。所有時間全都能用在自己身上,真想回到那個時期生活,以現在的財力回去生活。」
出社會沒幾年的表姊,說著像疲憊中年人會說的話。
「還是有吧……成績或者校規之類的。」
「不管成績多爛、不管犯了多少次校規,都不會被趕出學校不是嗎?」
那樣就夠嚴重了吧。我心想。但是優花的意見相反。
「不論犯了多大的錯,也只會被處罰,不需要負責任。也可以這麼說吧。所以妳最好也趁現在盡量犯錯哦。」
這女人在亂說什麼……但好像也有點道理……嗎?我不知道那說法是對是錯。不過不知道似乎會比較幸福。
「妳不想去上學嗎?」
「如果我說不想去呢?」
雖然以問題回答問題不太好,但我想知道優花的反應。
「那就不去啊。不去上學又不會死。」
優花一派輕鬆地回答。
對過去的我而言,學校有如牢籠。校規嚴格到沒有意義,而且同樣的教學內容,平均得聽五次,被僵化的制度束縛,無法學習自己想學習的學問。而且和任何人都話不投機,是練習忍耐的時間。
可是現在不同了。
「我沒有不想上學……不對,我覺得上學很快樂。」
因為能見到朋友。光是這一點,學校生活就變得如此快樂。在放長假時甚至會望穿秋水,希望快點開學。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肯定會笑這樣的我吧。
「妳居然會這麼想,姊姊太感動了……」
妳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我忍下想這麼說的衝動。
「所以就是,雖然上學很快樂,可是最近有個朋友不來學校了。」
我切入正題。
但是省略了穿越時間、讀心詛咒的部分。就算優花的適應力非常高,而且是值得信任的對象,我也沒辦法全盤托出。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使一切恢復本來的樣子。」
該怎麼做,才能取回原本的日常生活呢?不論誰都好,希望有人能告訴我答案。
「妳想怎麼做呢?」
「…………我想恢復成直到上星期為止的那種日常生活。妳覺得該怎麼做,才能讓我朋友變回以前的樣子呢……」
一直追求變化的我,如今居然希望維持不變,真是諷刺啊。我在心裡自嘲。
厭倦了不斷重複的日子,希望能見到全新的景色,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好。我一直如此期望。可是不知何時,我產生了完全相反的想法,希望能過著與上週相同的安穩生活。
「那種想法不對哦。」
優花沉穩地說。
那是開導比自己年幼的親戚家孩子的態度。如果她平常都是這種態度,不知該有多好。
「不是希望妳朋友變成怎麼樣,而是妳想怎麼做。必須思考這部分才行。我是這麼認為的哦。」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讓對方變成自己希望的樣子,是很難的哦。」
那句話在我胸口迴盪不已。就算改變話題,就算優花回去了,直到睡著為止,那句話都一直縈繞在我腦中。
人無法改變他人。
能做的,只有如何感受外界的事物、如何對應外界的事物而已。想改變他人的話,就必須抱著連自己也壞掉的覺悟,與對方衝撞才行。
剩下的十一月三日,我都在思考這問題。
十一月四日A
連續三天,深安同學都沒來上學。
看樣子,「今天」八成也沒辦法和深安同學說上話。
訊息也一直是已讀不回。
我覺得這樣很不像深安同學。雖然逃走不是壞事。依時間與場合,有時逃走是唯一的方法。但這樣還是很不像深安同學。假如有看不順眼的人,比起逃走,我覺得她會選擇交戰。
「怎麼辦……」
午休時,未散一直沒有動筷子。雖然我們一起吃飯,但她一直愁眉不展。
我們又躲進空教室,說起悄悄話了。
「這和上次的發展不一樣……」
未散提到穿越前的事。
「上次是怎麼樣?」
「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哦。」
未散這麼說。但是沒有難以啟齒的感覺,表示問題應該解決了吧。
「我在幾乎來不及時,和妳一起穿越回期中考後,想解除夏芽的詛咒,可是……」
未散頓了一下。
「我們花了一整個月的時間,才終於解除詛咒。在那段期間,夏芽的詛咒一直擴大,是在幾乎來不及時,才總算解除的。」
「等一下。來不及是什麼意思?」
「就是來不及的意思。夏芽的能力太強了,雖然有點丟臉,不過我被她的能力吞噬了。」
「我也是嗎?」
「妳比較特別。因為妳從一開始就已經完成了。」
從出生起,我的記憶力就沒有改變過。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差。不對,如果記憶力變得更好,會是什麼樣子啊?
完美無缺的記憶力。只要是我經歷過的事,不論多久以前的事、多細微的事,我都能像不久前才發生過的事般,回憶起所有細節。就算撞到頭而眼冒金星,或是感冒發燒使思考能力低落,我不但能清楚記得所有的事,甚至連當時自己的意識有多混亂模糊,也都記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這個世界不打算留在歷史中的、試寫的「一天」,也不例外。所以我知道面臨不熟悉的場面時,該怎麼對應。
「上次和這次,我們的行動是不是有很大的差異?」
在重複的時間中,基本的思考方式。
未散以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真是的,妳會不會太可靠了一點?」
她鬧彆扭似地噘嘴嘟噥。雖然現在有這種反應很不妥,但我還是心跳加快了。未散之所以會鬧彆扭,也許是因為主觀上第一次經歷這一切的我,比重複穿越時間的她冷靜吧。
「因為我很習慣這種事了。難道上次的我留了一手嗎?」
畢竟從出生起,我就一直過著不斷重複的日子。
在重複的日子中,假如出現稀有的現象,一定有近期的原因。偶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偶然,是因為人類無法解釋原因出在哪裡,才會將其稱為偶然。假如有能精準預測這個世界上發生所有事的智慧存在,對那傢伙來說,這個世界只不過是超大型的可笑骨牌效應吧。
「說不定吧。因為妳很會撒嬌,也許是故意裝成不知道。」
「我是那麼討人厭的女人嗎?」
「我覺得妳很可愛哦。」
未散小姐若無其事地扔下核彈。
被這麼說,我的腦袋就會沸騰起來,無法正常運作。假如是被其他人說可愛,我不會太在意;可是被未散說,我的理性就會感到羞恥,想奪門而出。
「還是回到正題吧。」
臉頰好熱。
「嗯。行動的差異嗎?差異……差很多哦。因為我絕對不想像『上次』那樣失去妳。」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妳身邊哦。」
我脫口而出。未散並不因那難為情的話而動搖。
「嗯。妳確實會這麼說呢。但是和『上次』一樣,兩個人一起解決各種詛咒的話,是不行的。」
過程相同的話,只會走到相同的結局。
假如會出現不同的結果,就是出現詛咒了。
「所以妳才打算一個人解決?雖然是魔法師,卻以人類的方式解決。」
「嗯。可是失敗了。」
為了不讓我扯上關係,未散一個人面對深安同學。就是十一月一日放學後發生的事。
「吶,未散,我相信妳哦。所以妳也相信我吧。」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事,就由我這個魔女接手吧。
雖然決定不當魔女了,不過,就讓我再當一次吧。與其讓未散露出傷心的表情,不如當個魔女。
放學後,我們一起前往二年級的教室。我與未散在走廊角落等著,也就是所謂的「守株待兔」。
走出教室的學生們,以稀奇的眼神看著領結顏色不同的一年級生。
校園裡差一個學年,代表相當大的差距。如果是社團,在立場上將有絕對的長幼之分。明明只差一年而已,為什麼有那麼大的不同呢?我無法理解。差一個學年的話,最長差七三○天出生,最短只差一天出生。就宇宙的時間規模看來,根本是極小的誤差。
可是在現實中,差一個學年代表的是,無法簡單地探頭看進二年級教室。
「總覺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因為妳很可愛吧。」
「謝謝不用了。」
未散冷淡地回應。
惹她生氣了嗎?我反省起來。可是不久之後偷看未散側臉時,見到她的耳根子微微發紅。看到好東西了。
就在我努力拉下快揚起來的嘴角時……
「這不是相澤學妹嘛?上星期六謝謝妳了~~」
旁邊有人說話。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名女學生從隔壁班教室探頭出來。是戲劇社負責照明的社員。
「妳要找詩論嗎?我幫妳叫她~~」
也不等我回答,對方就朝教室裡喊話了。我只能朝她瀟灑離去的背影道謝。
「謝謝。」
戲劇社這星期似乎不必團練。文化祭後夾著期中考,緊接著是共同鍊習。如今忙碌的時期總算可以告一個段落了。我想相信不是因為期中考不及格的人太多之故。
我之所以來找詩論學姊,是為了消除心中不對勁的感覺。
一會兒後,詩論學姊拄著拐杖,從教室門口探頭出來。
「哦!綾香啊。妳是來報名入社的嗎?好啊,我去拿入社申請書,妳們兩人寫在同一張上就好~~不過結婚登記申請書的話,拿給我也沒用哦~~」
她一看到我就劈頭這麼說。
為什麼我身邊的年長者都是怪人啊?
「詩論學姊,可以和妳談談嗎?」
「什麼?妳要腳受傷的人站著說話嗎~~?」
「不然進學姊班上打擾一下吧。借幾張書桌椅坐著說話。要談的內容都一樣就是了。」
詩論學姊僵住了,未散回頭看我。因為我的語氣很冷淡吧。
這是一種套話技巧。不過從詩論學姊的反應看來,算是很成功吧。
「今天沒人會去社團教室。到那邊說吧。」
詩論學姊俐落地拄著拐杖走了起來。我們跟在她身後。
放學之後,學生們都很有精神。期中考結束後的校園,再次洋溢青春活力。我們三人在人潮中逆流前進。
戲劇社的社團教室,位在教學大樓的二樓。
「上星期六謝了~~妳真的幫了我們大忙哦。」
「妳還滿意嗎?」
詩論學姊深深地坐在門口附近的椅子上,把拐杖隨意地立在一旁。
「不不,一點也不滿意。缺點通通沒有改過來!」
不愧是對演戲非常認真的詩論學姊,說得很直接。
「不過啊,最後輝夜公主即將升天那裡,只有那個地方演得很好。那句『相信我』,嗯,非常好,好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呢。」
是我站在舞臺上向未散說話的場面。那句臺詞不是為了戲劇社,也不是為了觀眾說的,是只對未散說的臺詞。
詩論學姊滿意得似乎快哼起歌了。
「然後呢?妳要和我談什麼?」
她調整坐姿,把骨折的右腿放在左腿上。使我感到不對勁的石膏上下搖晃著。
「我不會說太久的。」
未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我們對話。
「妳的腳,是什麼時候受傷的?」
「是上禮拜三哦。」
「真的嗎?」
「嗯?為什麼要在意那種事?是禮拜三晚上哦。要看醫院開的診斷證明嗎?」
「不用了。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妳還真是奇怪。」
啊。糟透了。
既然打算穿越時間解除詛咒,就非得放棄許多事不可。不論是在未散家過夜的事,或是總算鼓起勇氣說出祕密的事,全部會化為烏有。而且不是被奪走,而是主動放棄。不是在重複的日子中不被採用的某幾天,而是以自己的意志捨棄那些日子。
「我還以為妳要談入社的事呢。」
「怎麼可能。」
「不然是謝禮嗎?」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把越跑越遠的話題拉回正途。
「妳的腳是在星期三受傷的………妳對戲劇社死心,也是在星期三嗎?」
未散倒抽一口氣。
詩論學姊的表情很平靜。
「…………」
漫長的沉默。
情緒從詩論學姊的臉上消失了。可是那面無表情,勝過任何雄辯。
「小夏夏也是,妳也是……有那麼明顯嗎?」
我沒有回答那疑問。
雖然沒有回答,但是我在心裡檢視。看起來不像偶然受的傷。也不像被別人打傷。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自己弄傷自己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那傷有種見慣了的感覺。應該是直覺吧。龐大無比的記憶在無意識中推導出來的結論。
在夢中我自己造成的傷數不勝數。
「真是的,妳瘋了嗎?」
「居然用那種口氣對學姊說話~~?」
詩論學姊委婉地承認兼抗議。我很想抱頭。
深安同學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以讀心的能力知道摯友做了什麼,以及為何那麼做。因此受到強烈的衝擊,精神變得很不安定。所以才會和未散起爭執。
否則就說不通了。那麼開朗的深安同學,之所以走投無路到不來學校,肯定是因為重要的什麼,例如信任被破壞的緣故。
「那種事我才不管呢。要求十六、十七歲的小女生該對學姊怎麼說話之類的。」
我可是七十五歲的老嫗哦。敬畏只大自己一屆的學姊那種可愛的事,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呢。
「我也不是不懂妳想怪我的心情啦。不過妳想怎麼做呢?雖然妳被捲進這件事是很無辜,但我是不會道歉的哦。」
直接擺爛了嗎?我心想。但同時又認為這是把深安同學帶回來的好機會。
「我不需要妳的道歉。不過妳要向深安同學下跪道歉。」
短短一句話,就讓綽有餘裕的表情從詩論學姊臉上消失。
「這和小夏夏沒關係。」
「不,有關係。因為這樣我才能消氣。沒事被捲入無聊的鬧劇裡,我才不接受那種事。」
我發揮少得幾乎沒有的演技,盡可能地虛張聲勢,低頭看著椅子上的詩論學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詩論學姊興味索然地扭頭。
那天,深安同學闖進教室時的急切模樣,如今也歷歷在目。她是為了幫摯友度過難關而奔走的。
她一定很拚命吧。做好付出任何代價的覺悟,向我這個魔女求助。就像為了王子捨棄聲音的人魚公主似的。而我,不能坐視不上學的她如泡沫般消失。
「因為妳沒有努力到最後。」
「啥?我想不想努力,隨我高興吧?」
「妳該不該向深安同學道歉,也是隨我高興。」
「這種挑釁太單純了吧?」
詩論學姊露出怒極反笑的輕蔑笑容。果然如我料想的,她發火了。火到猛地起身,因此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我身體動了起來,朝她衝去。詩論學姊似乎認為我會過去接住自己──沒想到回過神時,我已經躲開了。沒人料得到的假動作。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只見詩論學姊瞪大眼睛,俐落地以左腳撐住身體,接著大力喘氣。
「綾香,這樣太過火了──」
未散說的對。這樣太過火了。其實我也想道歉,不過……
「……什麼嘛,連即興表演也學會了嗎?」
詩論學姊低聲說著。她總算洩露了真心話。
「演戲天才連那種事都做得到嗎?第一次演戲就能在兩天內記住所有臺詞,完美地模仿前輩的表演。正式表演時還加入了自己的演技,現在連這種殘忍的即興表演都學會了。」
真心話一旦流露,就如潰堤的洪水,停不下來了。
「我只有演戲而已!這明明是我的夢想!可是!為什麼會有妳這種人啊!太犯規了……」
淚水掉了下來。身影看起來很脆弱。
夢想。對一路放棄至今的我來說,是過於耀眼的單字。
我突然想起國中時的事。以畫圖作為精神支柱的同年級學生,因為見到我以完美記憶力畫出的圖而失去自信。現在也和那時候一樣。那時候的後悔,在後來得到彌補的機會。
想到這裡,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詩論學姊,其實我也有夢想哦。妳想知道嗎?」
那天的我,只能目送著原本是朋友之人的背影遠去。
可是現在不同了。我不會放棄,不會再認為想法無法傳達給對方了。
我俯瞰著低下頭的詩論學姊。
「變成普通人。這就是我的夢想。希望回家時,父母會溫暖地迎接我;希望我能天天把在學校發生的事或煩惱告訴他們。這種夢想,很可笑對吧?」
「妳為什麼哭了呢……?」
「來學校的話,就能見到朋友,可以聊各種可有可無的話題,每天笑著生活。」
笑著生活,並由衷期待明天的到來。
未散朝我看來。對上目光後,伸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輕輕勾住我指尖。將來會與她變得更親密,這也是我夢想的一部分。
「這就是我的夢想。」
只要有這夢想,我就能說自己是幸福的。
只要能像這樣牽著手,我們就能前進。
就算有障礙阻擋在前方,也能將其排除,繼續前進。
「所以,妳也不要放棄……不論碰到任何事,都不要放棄夢想。」
淚水不住流下,渾身發抖。我很想逃,很想低下頭,但我沒有動搖。因為勾在一起的指尖很溫暖。只要意識到那溫暖,我就不再發抖,能向前邁進。
「誰要放棄啊!我絕對──不會放棄!」
我灌注所有的心神,全力演出。回想著心與心的界線消失時見到的景象,想起她說過的話。兩人一起經歷的時間裡,她總是那麼耀眼。扮演的角色,當然是「深安夏芽」。
假如是深安同學說的話,應該能傳達給詩論學姊,打動她吧。
「什麼啊……」
詩論學姊以快哭出來的表情,逞強地勾起嘴角。
聲音在發抖。詩論學姊的身體劇烈顫抖不已。
「那夢想太難了吧……比起來,當演員反而實際多了。」
完全復活的演員,使出渾身解數的演技。
真是的,演技太差了。
☆
傍晚,整座城市浸泡在橙黃色之中。
能一眼望盡城市的坡路。雖然平常人來人往,今天卻奇妙地沒什麼人。明明應該有許多放學或下班、買完菜回家的人走在路上才對。
我和未散都不知道深安同學人在哪裡。她還是老樣子,訊息已讀不回。光靠我們的話,應該找不到深安同學吧。但如果是詩論學姊,就會知道她在哪裡。就算深安同學不在家,最瞭解深安同學的詩論學姊,一定也知道她會去哪裡。
「小夏夏!」
那背影看起來很小,小到很危險。擴大後的詛咒。讀心的詛咒在成長後變化為吞噬人心的詛咒,連深安同學也快被吞噬了。
「詩論?妳為什麼在這裡……還有稻葉和相澤。」
深安同學露出膽怯之色。
「小夏夏,我很擔──」
「不、不要過來!」
深安同學激動地大叫,使詩論學姊不知所措。
平常充滿自信的深安同學不見了,在場的是迷了路的孩子。
「交給我吧。」
未散與詩論學姊點了點頭。
如果問我怕不怕,當然會怕。但是我不可能後退。
因為,未散正看著我。信任我、把事情交給我處理、在一旁看顧著我。光是這樣,我就足以湧出能勝過恐懼的勇氣。
「不行。相澤,妳太靠近的話……」
一步、兩步,深安同學躲避我似地後退。
每當她後退一步,我就會前進一步。我不打算讓她逃走,更不打算拋棄她。
「告訴我,妳在怕什麼?我知道妳會讀心。放心吧,我是來解除妳的詛咒。」
「太奇怪了。我什麼都聽不到。不管是誰的聲音,不管來自哪裡的聲音,我全都聽不到!」
過於習慣讀心的深安同學,因為突然無法讀心而感到困惑。不對,不是困惑那種可愛的反應,而是陷入恐慌。
我趕過去時,深安同學跪倒下來。
「冷靜點,深安同學。」
我彎下身子,配合深安同學的視線高度,觀察她現在的情況。沒有受傷、沒有發燒,只有心跳快到異常。
「這種情況要怎麼冷靜!?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每個人都不見了,大家都被我消滅了。」
能夠讀心──
乍看之下是無害的能力,但是一直接觸著人心那種纖細的東西,不可能不被影響。而且在能力最強的狀態下,甚至能改寫想讀心對象的想法。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詩論那個笨蛋、班上那些笨蛋,還有媽媽。每個人都只會說自私的話,我再也受不了了……」
深安同學搖搖晃晃地起身,背對著我的身影看起來很虛弱。一直以為很堅強、很可靠的同班同學,其實只是符合實際年齡的少女。
我看著那背影……
「不要逃避!」
對著背影大叫。
逃避改變不了任何事。雖然是最輕鬆的方法,但是沒有將來。
「抱怨出來就好了!」
不論什麼樣的詛咒,既然是異能,就具有「力量」。可以在背後推人一把,使他人有勇氣前進,或者把人推下懸崖。
說得極端點,力量不過是道具而已。比如菜刀,是餵飽人用的道具,但是弄錯用法的話,也能變成奪走他人生命的道具。
無法遺忘的詛咒也一樣。
而力量伴隨著責任。
「有什麼不滿,就大聲抱怨出來!」
我扯開嗓門大叫。
喉嚨被要求發出平常很少做的吶喊,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深安同學猛地轉頭,以燃著怒火的眼神瞪著我。
「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我和妳這種孤立仔不一樣!」
那是她的內心話。一直塞在心中最深處的、最誠實的心情。
不能盡情地說想說的話、不能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必須時時刻刻自制,否則別人會認為自己是任性妄為的傢伙。會因此失去人望,過火一點,甚至會遭到排擠。
「被大家討厭的話就完了、被盯上的話就完了。不能一直處在叛逆期。」
所以對朋友的錯誤視而不見。
用力按下自己的意見,以與團體同步為優先。
就算面對父母,也不正面衝撞。
那種事……
「誰理他啊?是妳錯了。」
想逃避的深安同學是錯的。我才是對的。
「說出來啊,對詩論學姊說:我才是對的!」
所以,選擇了簡單逃避方法的詩論學姊是錯的、受傷的深安同學才是對的。我如此大叫。
「去痛罵那個爛女人吧!」
我回頭指著詩論學姊。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啊!還不是因為妳是外人,才能這樣不負責任地講話!」
「是啊,我是外人!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說想說的話!」
來吧。讀我的心吧。
讀我的心,和我的心同步吧。
我會幫妳消除那痛苦。
「再怎麼自我中心,也要有個限度!」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注意周圍的情況哦!而且有五倍那麼多呢!」
我以越來越沙啞的聲音與深安同學對罵。
「沒毅力!」我如此大吼,「孤僻!」深安同學這麼回敬。「牆頭草!」我唾罵,「陰沉鬼!」深安同學閉著眼睛大叫。我們不斷互罵,但我不認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把累積在心裡的不滿全部傾倒出來,互相碰撞,是現在的我們非進行不可的儀式。罵到最後,「笨蛋!」「白痴!」我們把連小學生都不屑使用的低能詞彙都搬出來了。
「我真的做不到啦!」
「妳不會讀我的心嗎?妳也只做得到那種事而已吧!」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異物。
長久以來,在長久到悠久的時間裡,一直以魔女的身分活著。
據說,人類的心臟平均能跳動二十億次。不只人類,哺乳類的老鼠或大象等等,不論物種,一生的心跳也大多是二十億次。平均重複五次才能迎接下一天的我,在壽終正寢時,心臟跳動的次數應該超過百億次了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我不是哺乳類。
從產生這個自覺的那天起,看在我眼中,周圍的人物全部成了觀葉植物。
擁有其他人沒有的記憶,記掛著絕大部分人會直接忽略的小事,直到死亡為止。
我不是人類。
常識與價值觀與人類完全不同。
任何人都無法理解我。
沒有人能發現我。
所有人都放棄了我。
──可是,有人讓這樣的我成為人類。
因為我遇見了她。
因為她發現了我。
因為她融化了我冰凍的心。
為了不讓那邂逅成為夢幻泡影,我不停前進。就算失敗再多次,我也不肯放棄。這是自稱魔女、弱小又孤獨地活了七十五年的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無論如何,我都絕對不會放手。
再說,我表姊也是這麼說的呢。
「不論犯了多大的錯,也只會被處罰,不需要負責任。也可以這麼說吧。所以妳最好也趁現在盡量犯錯哦。」
就算犯錯或失敗,也可以重來到成功為止。
所以……
「妳也鼓起勇氣吧。」
我起身,對深安同學伸手。
「拜託了,相澤……」
深安同學放棄地搖頭。
「放過我吧……妳的心,吵死人了。是這個世界最吵的心聲。拜託妳,像現實中那樣文靜啦。我真的被吵到……」
風,吹了起來。
「安靜點啦!!」
深安同學發狂大叫的瞬間,她的懊惱全部流入我心裡。長年堆積在心裡的鬱悶與憤懣,怒濤排壑般地朝我湧來。
《無法理解自己的雙親。不容許任何脫序存在的班級社交。過度自作主張的童年玩伴。》
心與心連接在一起,詛咒的力量開始侵蝕我、想改寫我的想法。狂風吹在我臉上,從外側與內側夾擊,想消耗我的身心。
讀心魔女的故事,想把我改寫成她想要的模樣。
可是……
「別以為能讓我的心消失!!」
我迎向暴風,正面迎戰。
我的心不會消失。
我的心情不會動搖。
每當快被改寫時,我就會想起自己的存在與信念。因為我有完美又完全的記憶力。想讓世界本身消失,是不可能的事。那是比這個世界的任何規則更優先的規則。
因為,現在的我是魔女。
魔女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存在。
「啊……」
在失控中想改寫我的心的事實,使深安同學錯愕了。
「喏,妳就像這樣說出來啊。把想說的話全都對詩論學姊說出來。因為妳們倆是無所不言的關係,對吧?」
「相澤的心,沒有消失。可以確實聽見心聲……為什麼?」
「因為我很強。」
我努力地裝模作樣,有意識地勾起嘴角。
嗯、嗯。深安同學肯定地點頭。
「是這樣啊……說的也是。因為妳太強了嘛。是我們班的女王。」
她眼角泛淚,微笑起來。
女王?那是什麼意思……
☆
之後的事,就交給詩論學姊處理吧。深安同學發自內心的吶喊,壓倒了詩論學姊。自己做的事,間接地把比自己小的童年玩伴逼到絕境,這事實使她受到不小的打擊。
「小夏夏。」
「詩論……」
能癒合深安同學傷口的,只有詩論學姊而已。
「走吧?」
我和未散留下她們倆,朝坡路下方前進。雖然不是因為秋季的晚風很冷,但我的右手自然地索求著未散的指尖。牽起未散的手的話,她會怎麼想呢。我很惶惑。如果沒有成功說服深安同學,應該連這種惶惑的感覺都會消失吧。想到這裡,我更想牽未散的手了。
她應該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吧,可是未散的左手微微碰到我的右手小指。我偷瞄了她一眼,只見她的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既然如此,我心想,伸出右手,與她的小指勾在一起。正當我們的手指為了更深的糾纏而使力時……
「笨蛋!!」
叫罵聲直上秋季的雲霄。
我們不由得停下腳步,同時朝上坡看去。
「小、小夏夏……?妳幹嘛那麼生氣?」
「當然是因為妳很重要啊!比誰都重要!妳是我的憧憬,我一直想變得和妳一樣。」
深安同學揪住詩論學姊似地朝她逼近。
「所以我才不想看到妳做那種事!希望妳更珍惜自己!」
把心中的疙瘩全說出來,直接到魯直的程度。
「希望妳……能和我商量心事……」
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心意。
沒有確實地說出來的話,感情就會殘留在心中,成為隨時可能出現的刺痛。
所以得在能伸出手時伸手才行。
把想法告訴重要的人,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可是逃避不說的話,等待在前方的,是更難走的荊棘之路。
「什麼啊。這是愛的告白嗎?」
詩論學姊語帶哭音,承受了深安同學全部的感情。
互戳對方心中的痛處,是相當殘酷的行為。但沒辦法,那是現在的她們非進行不可的儀式。是非跨越不可的心結。
「吶,小夏夏。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咦?」
「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可、可是……」
讀心的詛咒成長之後,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改造對方的心,對方的自我很有可能會因此而消失無蹤。可是……
「放心啦。」
詩論學姊鼓起勇氣,向前踏步。
「……嗯。」
我不知道深安同學在那瞬間看到了什麼。
沒有讀心能力的我,不知道也無法想像她在詩論學姊心中見到什麼景象、聽到什麼心聲,也不知道兩人的心情如何共鳴。
但一定高潔又耀眼吧。
重拾夢想的詩論學姊心中的光芒,想讓童年玩伴的少女見到的心像景色,肯定能成功打動深安同學的心。
所以,已經沒問題了。我與未散安靜地離開。
「辛苦妳了。」
夕陽下的歸途。未散慰勞著我。我們把深安同學與詩論學姊留在坡道上,用力握著彼此的手,朝下坡前進。
「真的很累人呢。每次都是這樣嗎?」
「嗯。演得很好哦,因為是第二次了嗎?」
「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第一次啦。」
未散的經驗比我豐富,感覺還是挺奇怪的。
「妳很努力哦。」
「因為我得到提示了嘛。與其說提示,不如說是解答。」
與深安同學說話時,我一直回想著各種快樂的回憶。為了讓能讀心的深安同學改變想法。
不過沒想到居然得正面對抗失控的詛咒就是了。
「妳很強呢……」
「是因為,那個、有妳在我身邊……」
也許是因為大功告成、心情浮躁的緣故吧,我不小心說了難為情的話。
「雖然我在妳身邊,可是沒辦法做到像妳一樣。」
「…………」
「我做的只有回溯時間、否認發生的事、拒絕現實而已。」
未散低著頭,沒自信地說著。
來自從比現在更晚的未來、穿越回開學典禮的少女,雖然不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但是也無法正面肯定這個選擇。
「沒問題。我會和妳在一起的。」
「咦?」
未散驚叫。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只要有那個意思,連過去也能改變。要我滿足於這個結果,接受詩論學姊腳骨折的現實?……怎麼可能。
「吶,未散,讓今天不存在吧。」
時間靜止了一瞬。我們停下腳步。
「妳不是能穿越時間嗎?」
「為、為什麼?我是能穿越時間,可是為什麼要那麼做?那樣真的好嗎?」
「沒問題的。」
坡道上的童年玩伴應該已經互相理解對方的想法、恢復原本的友情了。
所以才要穿越時間。
這個時間軸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沒有其他要做的事。剩下的只有收拾殘局而已。
「必須讓這個時間軸不存在。妳也懂的吧?」
「…………這、嗚……雖然是這樣沒錯……!」
「深安同學吃了無關之人的心,甚至吃了自己母親的心。」
詛咒膨脹到極限,使讀心魔女聽不到任何心聲。在那之前,魔女學到了直接碰觸他人內心的魔法,能把對方的心改寫成自己希望的樣子。讓聲音消失,更是易如反掌。
「這樣已經太遲了。」
他人的心,是否與自己有相同的感覺?感受的內容是否相同?沒有人知道。是這個世界曖昧模糊的部分。
自己眼中見到的藍天與紅霞,看在他人眼裡,是同樣的色彩嗎?對色彩與溫度的主觀意識經驗被稱為「感質」。當然,每個人的感質都是不一樣的。說起來,就連自己的左眼與右眼見到的景色,也有微妙的不同。為什麼會覺得他人能見到與自己相同的景色呢?
許多有名的哲學家思考、討論這個問題,做出的結論是「不知道」。
缺失感質的人類,被稱為「哲學殭屍」。沒有人知道哲學殭屍是否真的存在。因為光看外表,是絕對看不出一個人是否擁有感質。
可是,如果有絕對強大的讀心者,就另當別論了。
因為深安同學的力量沒有極限,如果她讀心,就有了心;如果她沒有讀心,就沒有心。繼續這樣下去,她只會在地獄中行走。人類必須面對自己做過的事。不論未成年人或成年人都一樣。就算是無法挽回的錯誤,名為現實的殘酷世界還是不會放過她。
論點正確,可是我不要。
既然有挽回的機會,就會想挽回。
至少,在我做得到的範圍內,我想幫這個忙。
「可是!」
未散激動地說:
「回溯時間的話,一切會全部重來哦!」
她深深吸氣,急促地說下去:
「不論是妳的努力,或者夏芽被鼓勵的事……」
全都會化為烏有。在未散家過夜的事、在共同練習的舞臺上對未散說的話、把一直隱藏的祕密告訴未散的事,全都會成為虛無。
「就算回溯時間,也不能保證下次能順利哦!」
「可以的。因為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因為我記得。
因為我絕對不會遺忘。
不會遺忘她的痛苦。
不會遺忘她的心願。
不會遺忘讀心魔女的故事。
以及,不會遺忘成為魔女的她犯下的罪。
我全都會記得,會帶進墳墓裡。
「沒問題的。就算真的無法順利,只要再次重來就行了。」
因為,以相同的步驟重複相同的事,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
未散筆直地看著我,眼中滿是對我的信任。我在她眼中扮演著出色的魔女。只要意識到握在一起的手,就能消除我的不安。
我們追求的,是最美好的結局。
所以今天,以及和今天一樣的今天,我們不要。
「走吧。讓我們穿越時間。」
不接受發生過的事。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我們,都貪心地追求著更好的明天。拒絕悲劇,追求兩人能永遠安穩生活的世界。
魔法師與魔女的時空之旅,即將開始!
「妳能帶我回去吧?」
手握著手,身體貼著身體。
「嗯……不管去哪裡,我們都要在一起哦。」
站在我身邊的她低語的咒文,甜美地迴盪在我耳邊。
☆
風突然吹在臉上,頭髮在風中凌亂地飛舞。
下一瞬,我們從坡路上消失。如陀螺般旋轉不已。暴風毫不留情地吹走了我們,將我們捲到空中。
發生了什麼事?我正感到困惑,身體已經突破大氣層,飄浮起來了。雖然以為飛到宇宙,可是到處都見不到地球。這是以魔法跳越次元的結果。我於瞬間理解到這件事。身體因此跳越次元而失去了在地球受到的慣性力。生活在日本的人類,由於習慣了地球的自轉,一直是以時速一四○○公里的速度前進。而我突然失去了那個速度。
假如以肉體承受這些,一定會跟不上速度的改變。會因為失去大氣壓力與氧氣,直接曝曬在過強的陽光與宇宙射線中而死亡。不過在這個瞬間,構成我們的物質已經不存在了。
周圍滿是光點,宛如置身星海。那些光點似乎伸手可及,但是又無限遙遠。每個光點都是一個平行宇宙,超越時間、否定物質世界、俯瞰可能世界。只有意識如此鮮明。
我們在剎那間飛躍了光年,遠離了身邊的無數星光,來到星雲,看著吞噬恆星的黑洞,有如大宇宙中的塵埃般飄蕩。
極盡壯觀的時空之旅。
所謂的穿越時間,一定是探索進展較慢的可能世界的魔法。
最後,黑色的波浪無聲地從下方──下方在哪邊?──總之是從腳的方向湧來,吞沒了我們。波浪中,以液體狀態旋繞的星光聚集在一起,在我們頭頂之處形成了巨大的光源。
光源出現巨大的脈動,那衝擊,似乎使身體化為粉碎。
不對,那瞬間,一切物質全被分解了。
不論是生物或海洋、陸地,天下萬物全都化為原子。接著又彷彿想起了原本的模樣似的,在我眼前迅速地組合在一起,海洋成為海洋、陸地成為陸地,城市成為城市。
其中的生命,也在不到瞬間的時間裡,再次出現。
模糊的輪廓逐漸成為見慣的景色,遠景成為近景。出生長大的故鄉景色離我們越來越近,見到熟悉的木野花高中了。藍天與位於正上方的太陽從淡淡的雲層中露臉,下個瞬間──!
十月二十八日A'
我們回到星期三的午休時間。
「────!」
我抬起頭。
大大地吸了口氣。
未散正坐在我前方。
時間是午休,地點是班上,我和未散正面對面地坐著吃午餐。今天的便當是三色丼,是我很有信心的作品,但現在不是在意菜色的時候。我現在只想和未散聊剛才見到的景象。
「太驚人了。不過因為只能被力量拉著走,感覺就像變成美乃滋了似的。」
「嗯──?」
未散的反應非常普通。
兩人之間的溫差使我感到奇妙。難道對魔法師來說,那種景象是很稀鬆平常的光景嗎?
「妳睡著了嗎?做了怪夢?」
未散把切片的甜蛋捲送進嘴裡,可愛地歪頭發問。
「咦!?」
「咦?」
未散開玩笑似地輕笑。
「妳剛才也有看到吧?」
「有那麼稀奇嗎?」
對她來說,那是很普通的景色嗎?
「妳不記得了嗎……?」
「我只記得妳是不會遺忘的人。」
未散若無其事地說著,把三色丼的蛋鬆送入口中,露出吃到美食的幸福表情。至於我,則沉浸在暈車的餘韻中,沒胃口進食。
「妳應該也稍微記得吧?」
「我只知道是以魔法從下星期三回來的。」
今天是十月二十八日A'。
穿越時間前是十一月四日A。
回溯了整整一星期,三十六天的時間。
「吶,未散……妳還記得嗎?『上次』被採用的今天的事。」
「嗯……今天有什麼事?」
我忍不住猛地起身。怎麼了?周圍的人朝我看來,但我沒空理他們。因為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綾香……?」
「那個,我不是有去妳家過夜嗎?」
「來我家過夜?哦~~真的嗎?今天是平常日哦?」
未散若無其事地,真的是若無其事地說著。那態度有種「就算開這種玩笑,也想到我家過夜嗎?」的感覺。這算什麼啊,我有種被留在原地的不公平感,又或者說,難道未散的反應才自然?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充滿無法理解的困惑。
未散很快地發現我的困惑,臉色倏地發白。
「啊,對不起。妳不會在這種時候說謊。」
「沒關係。」
我已經習慣了。珍貴的回憶成為不存在的現實。打從出生起就經歷過不知多少次了。可是這次,是曾經被「採用」的過去消失。雖然只有這樣的差別,可是胸口卻像被剜下一大塊般疼痛。
「穿越時間啊,會使未來的記憶與這個時間的記憶混在一起,成為不清不楚的形狀……呃,就像作夢一樣,或者記憶消失。」
未散低聲說著。
「對不起,我和妳不一樣,我會忘記。」
我的胸口猛地揪緊。眼前少女輕吐舌頭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憐惜。我下定決心。
至少,我要記得。把不曾存在的今天,把成為可能性的大海中泡沫的種種往事,都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
穿越時間,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正想整理不存在的記憶,腦子深處突然出現輕微的疼痛。
「綾香?」
「唔唔……頭好像怪怪的……」
「是哪裡怪呢?」
「有種別人的記憶跑進腦中的感覺。」
重複的「一天」的記憶,我一直是以直線來管理的,就像串珠一樣。每顆珠子是一天,被採用的日子,就漆上別的顏色。
我是以這種方法來區分實際發生的事,以及不曾存在的事。
可是現在,串珠的前端卻亂了。
明明漆上其他顏色,但是不能與他人共享那天的記憶,變成不存在的日子。應該說還沒發生,而且今後也不保證能再次發生。因為未來是會變化的。
「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今後可能會發生的事,可是卻不像自己體驗過的事。」
「從妳的角度看來,確實是這樣呢。」
未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不覺得不對勁,也不覺得不安。
說起來,沒有能夠記住一切的能力的話,該怎麼想起未來呢?
「那就走吧?再來一次。」
未散乾脆地說著。那是只看著前方,一如往常積極正面的她,所以我也不能一直低著頭。
「嗯。」
未散起身,我也跟著站起。
目的地當然和「上次」一樣。與上次同樣的發展,以不同結局為目標。
「唷──!」
未散開朗地舉手打招呼。
「不管去哪裡,都成雙成對呢。」
深安同學看著一起過來的我們,苦笑地說著。
「友情很美好啊。」
佐崎同學附和,三城同學嗯嗯點頭。
上回的星期三後半午休,我們是與深安同學她們一起度過的。
有時出現意外的對話,有時沒有;放學後留下來等未散,或是提早回家,遇見意料之外的場面。
在未散家過夜,或是沒有過夜……
難得被採用的過夜,如今不存在了。
為了讓不好的未來消失,所以得放棄美好的回憶。
不過沒關係。
只要再來一次就行了。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事到如今我明白了。共同練習的前一天,詩論學姊的話中含意。
我問她自己的演技有哪些缺點時,她含糊地帶過。
──因為沒有意義,所以我不告訴妳。
參考過去舞臺的影片,模仿而來的前輩們的演技。修正演技中的缺點,沒有意義。因為每位前輩的演技都是完成品。是一名表演者以自己的方式詮釋作品得到的成果。
優點缺點是互為表裡的。
所以,舉出缺點修正的話,會連優點一起消除。
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缺點。能做的只有隱藏缺點。藉著強化優點來隱藏缺點。
想填補不存在的日子,只能伸手捉住更好的未來。
既然如此,首先該做的,就是完成義務。
「吶,未散。」
「嗯?」
「幫我一個忙。」
「嗯,好啊。」
讀我的心吧。就算對深安同學這麼說,她八成也不會認真讀我的心吧。
既然如此。
「親我。」
班上一片譁然。我覺得自己說得很小聲,但映入眼中的所有同學如軍隊似地一齊朝我看來。這些人也未免太愛偷聽了吧。
「嗯。」
未散毫無驚訝之色,應該說非常從容。
深安同學把眼睛睜到最大,看著我,眼神似乎在窺伺我在打什麼主意。她的表情很緊張,頭蓋骨內的大腦正全速運作。
讀心的能力似乎已經在好奇之下發動了。我開始回想未來一週的事。
──相澤!幫個忙!
──沒辦法,我只好改從頭的高度丟下去……
──我都特地毀了那種垃圾舞臺,妳卻壞了我的好事。
──我也知道非處理不可哦。
──夏芽,拜託妳了。
──妳很煩耶!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詩論那個笨蛋,班上那些笨蛋,還有媽媽。每個人都只會說自私的話,我再也受不了了……
──去痛罵那個爛女人吧!
──別以為能讓我的心消失!!
回憶有如快轉的影片般鮮明地縈繞於我腦中。透過讀心能力,成為深安同學心中的體驗。上次的最後,她心中的悔恨與絕望,穿越時間,複寫在她的心上。
利用穿越時間的魔法,把理論上無法繼承的他人記憶帶到過去。這是無法遺忘的魔女準備的一點小魔法。雖然只是無法遺忘的能力,但是與其他魔法組合在一起,成了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相澤,那些是真的嗎?」
「嗯。是今後即將發生的事。」
我極為認真地斷言。
「妳不相信嗎?」
「…………相信。」
深安同學說完,衝出教室。以讀心能力見到的未來太過鮮明。我突然帶來的感情過於強烈,使她無法坐視不管。
她的目標,八成是詩論學姊吧。
我開始想像。在這個時間,我應該不認識的戲劇社社長,被比自己小的童年玩伴狠狠教訓的樣子,以及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全說出來的深安同學身影。
我相信,就算哪天詩論學姊受挫了,深安同學也一定會幫她把夢想的光芒取回。那是相當令人感到痛快的光景。
放學後,外頭是陰沉沉的濁雲,濕氣纏繞在地表,揮之不去。我站在鞋櫃區出入口旁,等待未散走出來。
走廊深處傳來輕微的對話聲。
「詩論,我先說。妳要是把啞鈴砸在腳上,我就和妳絕交。」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那麼做呢……哈哈哈。」
「就算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也會殺了妳。」
「不是絕交嗎?」
聲音朝體育館的方向消失不見。我不斷地回味那幾句話,心中燃起小小的溫暖。未散從教職員室回來了。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辛苦妳了。」
「這次不用補習哦!」
未散眉飛色舞地說著。我做了個實驗性的提議:
「要不要去體育館?」
「體育館?為什麼?」
「戲劇社的人正在彩排,一起去看看吧?」
不曾存在的日子裡,我以魔女身分,被她們找去戲劇社幫忙。這次,我想以人類的身分與她們扯上關係。我打從心底這麼希望。
霜降的季節。是期中考結束後不久的時節。
十一月九日A
三方面談的日子。
學生與監護人及導師齊聚一堂,以出路調查表與期中考成績為依據,討論二年級之後的分組問題。導師是中年男性,他讓我們坐下後,很快地切入正題。
「相澤綾香同學的話,唔,沒有什麼好說的呢。這樣的成績,沒有人能挑剔吧。」
哈哈哈,導師為了消除緊張感似地輕鬆笑著說。
「而且她最近似乎交到朋友了,只剩分組問題需要討論呢。」
不論自己喜不喜歡,人類之間存在著個體差異,各有適合的專長。例如小谷同學,她能在需要背誦的科目拿到非常亮眼的成績,可是面對數學時,就像對數字過敏似的,成績慘不忍睹。
選擇出路時,要以志向為依據呢,或是以適性為依據?
「雖然學校不會強迫,不過會建議學生適性發展,以擅長的科目來挑選組別。」
導師這麼說。
今後,選擇或更改志願時,最好挑選擅長的領域或科目。比起拚命把不擅長的科目加強到一般水準,還不如專注在擅長的科目上,進步會更多。以志向為選擇出路的依據時,假如夢想破滅,由於是適性不高的領域,反而會更辛苦。
「相澤的話,不論選文組或理組,都沒問題就是了……」
「我想選文組。」
「嗯。那就這樣吧。我是第一次碰到這麼輕鬆的出路指導呢……」
由於兩三下就談完了,所以有多餘的時間。
「是說相澤的媽媽,那個、看起來非常年輕呢。」
「呃、這傢伙是……」
「我是綾香將來的伴侶。」
優花接口。白痴嗎?我伸手想輕敲她的頭,但是她機靈地躲開了。
「她是我表姊啦。」
「什麼啊,原來是表姊……不對不對,妳父母呢?」
「我父母……不會來。」
把家務事說出來,是吃力不討好的事。
基本上得不到理解,而且我也不打算藉此得到同情或救援。
「不會來,是什麼意思?」
導師的臉上出現困惑的神色,聲音中略帶煩躁。那也是當然的。本來該與學生的父母討論學生出路,來的卻不是家長,應該會覺得自己被騙了吧。
「我們吵架了,所以沒有住在一起。」
「什麼情況……這樣很久了嗎?」
「大概五年了。」
導師的身體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下,很快做出結論。
「所以妳是……」
被父母放棄撫養的孩子。
沒錯。世人不會簡單地放過疏於照管孩子的父母。我的雙親做了不能做的事,而且是現在進行式,是必須負社會責任的大人絕對不能做的事。
假如我把自己的情況說出去,我被趕出去就能回家。假如我向外界求援,會有許多大人來說服我父母,或者強制我父母照顧我,讓我過兒童應該過的生活。
可是,以那種方式回到主屋,有意義嗎?雖然能簡單地得到結果,但我完全沒有成長的話,只會一再重複錯誤、一再傷害重要的人。不只沒有意義,還對父母有害。
「我無所謂。」
我直視著導師,如此斷言:
「我是住在獨立於主屋的兒童房。能自己能照顧自己,會打掃也會煮飯洗衣服,因為母親全都教過我了。」
導師苦笑起來。妳不懂呢,他的臉這麼說。
「相澤,養育孩子,不是只有那樣而已哦。教育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妳這樣的孩子,與父母同住,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在長大成人之後,會是妳最重要的資產。雖然這麼說有點嚴苛……妳的父母,很不──」
──不負責任。我不想聽別人這麼說。
「不負責任的話……我的父母不負責任的話,我也是共犯。」
我當然懂。
因為我活了七十五年。這種程度的事我當然懂。
「這是我的自主權。我不希望現在的生活被其他人改變。」
我與弱小無辜的孩子不一樣,我是把母親給逼到絕境的罪人,而且我有力量,能清算過去的錯誤。
「不是有寄宿學校嗎?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少女們離開父母身邊,在學校中生活。我和他們有什麼不同呢?」
我連珠炮地說著。
「或者是五百年前,一千年前的話,我早就成年了哦。」
「但現在是現代。」
導師忍不住苦笑起來。我沒有故意逗他笑的意思,為什麼會笑呢?
「我想自己決定自己的事。如果有必要改變,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改變。」
我挺胸宣布:
「我有這樣的能力。而且不這麼做,就沒有意義了。」
安靜無聲。
導師沉默不語,優花沒有插嘴。
如果導師無法接受,還是通報保護服務司的話,就麻煩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從「明天」起,得叫優花化老妝、戴中年婦女假髮來才行。我如此思考。
「妳想得很多……是大人了呢。」
「我還幼稚得很。」
「只有大人才會這麼說。看來妳能客觀審視自己呢。我當了這麼多年老師、看了這麼多學生。第一次看到妳這樣的學生呢。」
我只能苦笑以對。像我這樣的學生,要是有兩、三個以上,就世界末日了吧。
「我知道了。」
導師點頭。
「我會再觀望看看的。」
導師很為我著想,為我著想到覺得對不起他的程度。
身為教師,這麼做也許會害到他。可能會因為無視父母疏於照管孩子的案件,而受到批評。可是導師還是相信我、相信我說的話、期待我的能力,做出先觀望一陣子再說的結論。
如此這般,我的三方面談結束了。
雖然我是有點特殊的學生,但總比難以處理的學生好多了。
面談結束後,兩名女學生正在教室外等我。
一名是已經很熟的深安同學。
「相澤,謝了。謝謝妳告訴我這白痴想搞事。」
「嗯。」
另一人是站在深安同學旁的詩論學姊。
「為什麼會被發現啊~~不過結果沒問題就算了~~」
這個時間軸的共同練習,我也有幫忙演出。但不是幫詩論學姊代演,而是飾演其他角色。還有……
「在那之後怎麼樣?」
「很好。沒有再發生,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深安同學以清爽的表情回答。
我們在彩排的空檔,成功幫深安同學解除詛咒。把從未來帶回來的感情還給深安同學後,她希望能失去讀心的能力,而未散也知道該怎麼解除詛咒了,所以處理起來很簡單。
「真是太感謝妳了。我這輩子都在妳面前抬不起頭了。」
「妳不必在意啦。」
說起來,深安同學是受害者。她根本不知道異能為什麼會出現,而且是被搞事的詩論學姊捲入戲劇社的問題,能力才會因此失控。至於那個搞事的詩論學姊……
「戲劇社隨時歡迎妳加入哦~~」
還是學不乖。不過這也許算她的優點吧。
「我會考慮的。」
「那種說法就是不想考慮嘛!」
詩論學姊誇張地鼓著腮幫子鬧彆扭。不管怎麼看都是在裝,但又有種自然的可愛感。讓人想起她是天生的演員。
「喂詩論,不要造成相澤的困擾。走了。相澤,明天見。」
「嗯。」
詩論學姊一面被深安同學拉走,「唔~~射人先射馬,所以要先說服未散才行嗎~~」一面喃喃自語地說著。
在這之後,深安同學必須為了自己的將來,正面面對母親吧。不過一定沒有問題。因為她已經有了面對現實的堅強,也有會支持她的摯友,而且我也在這裡。
「小綾……」
我回過頭,見到優花露出標準的「見鬼了」的表情。
「嚇死我了。除了稻葉妹妹,妳居然交了其他朋友……」
「人是會改變的。」
我回答。優花眉開眼笑。
只有這種時候,她像是看顧著自稱魔女的表妹成長的、代替我父母的監護人。
來到鞋櫃區的我,停下腳步。
優花停下換鞋的動作,轉頭看我。
「我和人有約。」
優花眨眼。又眨了一次眼後。嘟起嘴唇。
「真是的……因為猜得到所以我就不問了。姊姊可不接受哦!」
「就算阻止也沒用,所以妳沒阻止我呢。」
「知道就好。」
真是的。這傢伙以為自己是誰啊。
明明能俐落地穿高跟鞋,態度卻像鬧彆扭的小孩。
「要在晚餐前回來哦。」
「晚餐都是我在煮的耶。」
「所以啊,妳不回來的話我會餓死。」
「知道了知道了。妳就餓著肚子等我吧。」
是二十四歲的幼兒嗎?
我目送優花的背影離去後,苦笑著前往說好的場所。
三方面談中,吃足苦頭的是未散。
明明說好在學校旁的水邊公園見面,卻比預定的時間多等了整整一個小時。已經可以透過公園的樹枝,見到西方天空的夕陽了。
「對不起~~」
「妳好像被整得很慘呢……哇,等一……」
未散遠遠跑來,餘勢不止地抱住我。我當然無法承受她的衝力,兩人一起跌坐在落葉上。因為物理不及格吧,未散完全不懂慣性定律。
「對不起……」
「我沒事。妳有沒有受傷?」
「那是我該問的問題吧。妳有受傷嗎?」
「沒有。」
先起身的未散伸手,把我拉起。
身體前所未有地緊貼在一起,害我無視場合地心跳加速。幸好未散沒有讀心的能力,要是這種事被她知道,我一定會羞愧而死的。
「妳有說要選文組嗎?」
「嗯。希望明年也能同班。」
雖然我選文組或理組都可以,不過為了配合未散,所以我選了文組。雖然未散的成績慘不忍睹,但只有現代國文的成績還算穩定。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朝長椅走去。有如討論重大問題前,一直繞圈子談論一些無關緊要之事似的。
「後年,三年級分班時會依志願學校的等級分班哦,沒問題嗎?」
「那就更容易同班了呢!」
如果我們學力差不多的話。是說,未散與我的不同之處,就是明明待在重複的世界裡,考試成績卻總是拉不起來這點吧。
我在未散左側坐下,一起眺望反映著夕陽的水面。
「夏芽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
穿越時間前,未散這麼說過:
「單獨存在時,也許是無害的詛咒,可是與其他的什麼組合在一起,就會出大事。」
的確,出了大事。
完美的記憶力、讀心的能力、穿越時間的魔法。三種力量組合在一起,使我能以記憶為媒介,把深安的同學心情傳送給過去的深安同學。
「我想,這次的解決時機是最好的。」
在離來不及還很遙遠時、在沒有人受傷時、在誰都沒有失去什麼時,就解除了詛咒。
「詛咒沒解除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比我們穿越時間前的夏芽的狀況更糟,吧?我不太會說,不過我想應該比死還痛苦。被詛咒吞噬,沒辦法阻止能力發動。」
說到這裡,未散喘了口氣。
「不過平常的話,在變成那樣之前,安全裝置就會啟動了。」
那說法頗令人在意。
「安全裝置?」
「呃,說出來有點那個……就是會死。世界?命運?那種東西會做出誘導,在擁有詛咒之人的異能浮現之前,奪走他們的生命。因為這個世界不容許異物存在。」
我覺得渾身發涼。應該不是秋天的傍晚太冷的緣故。
魔法、世界、詛咒。
未散應該不會對我之外的人說這些吧。
但我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
我們一直在閃避的話題,不是這件事。
──妳也鼓起勇氣吧。
在不存在的時間裡,我對深安同學如此要求。勇氣,正是現在的我需要的東西。
「綾香?」
我把身體從椅背挺起,輕輕向右靠,讓肩膀碰在一起。
「不行嗎?」
儘管我滿心不安,但是地獄般的時間馬上結束了。未散也把身體朝我靠來。在頭髮幾乎會纏在一起的距離,握住彼此的手,十指交纏。
「那個,我只是覺得冷哦。不要誤會哦。」
「嗯!」
「妳在開心什麼啊?」
我噘起嘴唇後才發現,我們正牽著手。這樣一來不管怎麼嘴硬,就算覺得自己謊言說得很真,也騙不過未散。僵硬的指尖會供出一切。
「呵呵,真的只是覺得冷嗎?」
未散的語氣中帶著調侃。明明被取笑了,為何我感到如此開心呢?為何我是如此單純的生物呢?
對妳而言,我是什麼?
雖然這問題老套到不行,但我還是非弄清楚不可。同時,我也有非告訴她不可的感覺。
所以……
「我的感情。是屬於妳的哦。」
最後一個字說完的瞬間,我清楚地意識到再也無法回頭了。心臟狂跳,好像成了不同的東西似的。
離開肩膀、離開身體,連心也會一併跟著離開嗎?我害怕地抬起頭,見到正笑得無比燦爛的戀人。
大眼的澄澈表面出現波瀾,長長的睫毛緩緩地上下來回。
「我知道。」
無法把目光從她那微微泛紅的臉頰移開。這一生,我絕對無法忘記那紅暈。就算無法遺忘的詛咒消失,我也絕對會記得一輩子。
「回答呢……?」
「吶,綾香,這週末要不要來我家過夜?」
什麼意思?這對話和過夜有什麼──!?
不過,也好。
「嗯。」
我點頭。未散滿足地瞇起眼睛。
「說好了哦。」
後記
承蒙GA文庫的各位與校閱員、美編等等在各方面的協助,這個故事才能出續集。特別是責編わらふじ的盡心指教,打從心底感謝您。
かも仮面老師,這次也承蒙您繪製了美麗無比的插圖。雖然不是「雛鳥會把第一眼見到的可動物體視為親鳥」,但是我覺得「新人輕小說作家會把第一次幫自己畫插圖的神繪師視為父母」。真的非常感謝您。
還有,要為現在正奇蹟般地閱讀本書的讀者,致上最深的謝意。
在娛樂飽和、時間不足的現代,各位居然願意花時間閱讀兩本我寫的書,我真是誠惶誠恐又深深感謝。(我相信沒有只看第二集的人。應該沒有吧?)
希望我能寫出符合大家期待的第三本書。
第一集出版後,我收到許多迴響,非常感謝大家。自己寫的作品能得到這麼多感想,使我前所未有地感動,想一再回味那種感覺。這就是所謂的「食髓知味」吧。是身為人類的業障呢。
這次,我試著把詛咒組合起來。
多重構造的部分也說明過了,今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魔法師與魔女的未來,就連身為作者的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是那兩人,一定沒問題吧。在面對困境時,兩人會握住彼此的手,互相支持對方。肯定是很神聖的場面呢。再說,如果不順利,只要一再重複就行了,最後一定會走到好結局的。
關於《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我還有很多想說的部分,可惜篇幅有限。假如日後又想到什麼可以說的事,我會發表在推特等社群網站上。請務必按下追蹤,我會等待大家的感想。
雖然覺得遺憾,但差不多是該擱筆的時候了。
我會做著能把新的故事送到各位面前的夢,並期待那天快點到來。
2021年冬 宇佐楢春(Twitter ID : @lazulite_drop)
啊,對了對了,本作之後會出漫畫版,請多指教。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