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楢春]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1[台/繁]

無法忘懷的魔女故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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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宇佐楢春

插画:かも仮面

译者:呂郁青

图源:Air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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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章 春天時發生的事

第一章 五分之四日的既視感

第二章 和好的魔法

第三章 重要的人

第四章 百萬日之間可能轉動的半個世界

終章 秋天時發生的事

後記

  高一的春天,生平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對我說,她是魔法師。

  穿著同一所學校制服的她,不論怎麼看,都是普通人。沒有穿著黑色長袍,沒有戴著尖帽子,也沒有拿著魔杖或掃帚。

  「我將來,會成為魔法師哦。」

  「哦。」

  平常的話,我會當成開玩笑。可是她的話中帶有力量。是咒語。

  我對午休教室中的喧囂充耳不聞,窺探著她的眼睛。不像開玩笑,也不像想騙人。

  「說是將來,表示現在還不能使用魔法了?」

  「嗯。不過我知道今天下午的天氣哦。」

  她說完,預言了傍晚會開始下雨。她沒說錯。

  「是從溼度猜到的嗎?」

  「唔──我不太會說明呢。硬要說的話,就是既視感吧。」

  她曖昧地笑著──難道她也知道今天會重複嗎──令我有點期待。

  四月六日A

  新學期第一天。

  從腳邊穿過的風,仍然有點寒冷的時期。

  沒有任何髒汙的西裝外套與裙子、筆挺的襯杉。我穿著全新的制服,享受著一切的一切全都如此新鮮的感動。

  我正襟危坐地坐在新教室的椅子上,側耳傾聽還不知道名字的同班同學們的聲音,心中充滿對即將開始的高中生活的不安與期待,一個人安靜地興奮不已。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串腳步聲朝開學典禮前鬧烘烘的這間教室接近。是學校的老師嗎?因為等一下要前往體育館舉行開學典禮了。我如此心想,但是發現腳步聲有點不一樣。躂躂躂躂,鞋子輕快地問候地板。就教師而言,這樣的走路方法似乎過於浮躁。

  闖入敞開教室門的,是一名女學生。

  綁低的雙馬尾很有活力地躍動著,獨占了全班同學的注意力。

  那女學生使在門口擦身而過的同學傻眼。她毫不在意地暴露在班上同學們的視線中,堂而皇之並豈有此理地大步走到我前方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桌上。

  「吶,我有趕上嗎?還是說入學典禮已經結束了?」

  深深烙印在我腦中至今的第一句話。

  「……還沒。」

  我隱藏著心中的動搖,從書包中拿出對摺的「開學典禮流程」單子,交給那女學生。上面印著開學第一天的行程與時間表,是與入學資料一起寄到家裡的,她應該也有收到才對。

  「謝謝──我把這張忘在家裡了。」

  使人印象深刻的快活聲音。就算不是過耳不忘的我,應該也不會忘記這聲音吧。我環視周圍,大家果然還是看著她。與我對上視線的同學們連忙別過頭,但是被打亂的班上氛圍,已經回不去了。

  「啊,得自我介紹才行。」

  那女學生無視班上浮躁的氛圍,轉過身體面對我。

  「我是稻葉未散。請多指教。」

  燦爛的笑容,使我呆住了。

  雖然這說法很老套,但我有種時間為之停止的感覺。彷彿被施展了魔法似的。

  三片、四片。被春風吹起的櫻花花瓣從窗口緩緩地飄進教室裡,在空中飛舞著,打散了時間停止的錯覺。

  「我叫……」

  說出自己的名字,使我非常難為情。

  先說,我絕對不是害羞內向的人。

  可是不知為何,在她、在稻葉同學面前,我沒辦法流暢地說話。應該是被剛開學的氛圍影響了。就當成是這樣吧。

  「相、相澤綾香……請多指教。」

  「嗯!」

  相對於花上極大力氣,才能呻吟般地擠出這句話的我,稻葉同學開朗地笑著回應。

  「妳在看什麼呢?」

  她發現我手中的書。

  雖然可以直接告訴她書名,但我默默地闔上書本,讓她看封面。封面是書的顏面。說不定她感興趣的,只是書皮,不是內容。我以帶著偏見的想法這麼做。

  「妳喜歡看書嗎?」

  也許能成為對話的起頭吧,我試著發問。

  「沒有耶。我對書本完全沒興趣。」

  「這樣啊。」

  對話到此結束。至少我不打算繼續聊下去。並非因為在意書中內容……而是因為我有不能交朋友的理由。

  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疾病或家庭因素,是基於其他原因。

  兩人之所以繼續對話,是因為稻葉同學不肯放過我。

  「妳已經想好要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唔……」

  答案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不論加入哪個社團,我都無法與他人融洽相處吧。

  「還在思考嗎?」

  所以我不打算加入任何社團,但那麼回答的話,可能會被她認為是消極又無趣的人種……真不像我會有的想法。

  「那妳呢?」

  「妳去哪我就去哪。」

  「…………」

  「又不是什麼至交好友。這種時候不是該這樣吐槽嗎?」

  稻葉同學開著玩笑,臉上掛著極具親和力、彷彿和我說話本身就是目的似的笑容。生平沒有遇過這樣的人,使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為什麼找我說話呢?」

  我不認為我們的個性或興趣合得來。

  總算升上高中生,應該在入學第一天努力尋找氣味相投的人當朋友才是。

  「唔──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覺得我們好像能處得很好,這樣吧。對不起,打擾妳看書了。」

  「沒有打擾到。」

  「是嗎!那我們再多聊一點吧!」

  沒錯。這時的我,已經開始產生舒服到可以說是安適的感覺了。

  即使興趣不同、社團不同,光是在一起,就會沒來由地感到愉快。人們會把這樣的人認定是特別的人吧。又或者說,我過度美化友情了呢?

  這是四月六日A發生的事。明天會變得如何呢?我懷抱著小小的期待,迎接明天。

  四月六日B

  四月六日A的隔天,四月六日B。

  我仍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開學典禮的時間到來。

  升上高中的第一天,班上充滿浮躁的氛圍。彼此不知道名字的同學們開始建立新的人際關係。我感受不到期待或不安,有的只是疏離。已經沒有新鮮感了。因為這是第二次的四月六日。

  世界會不斷重複。

  有如繪畫似的。

  就像我們會反覆畫圖,世界也一樣。

  畫好一張草稿後,拿起新的紙再畫一張。在眾多草稿中挑出最中意的一張,正式作畫。世界也一樣。在重複好幾次相同的日子後,雖然不知道是由誰挑選的,總之在重複的日子中「採用」其中一天,成為「昨天」。

  人類記得的「昨天」,只有被採用的那天而已。

  可是我不會忘記。

  不知道世界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的。我出生時,就已經是這樣了。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起第一次感受到光線的瞬間。嬰兒還沒有發育完全的大腦感受到的模糊現實的輪廓。不論多麼古老的記憶,也能像回憶昨天晚餐內容般簡單想起。這就是我的記憶力。

  我不會忘記。不論多麼小的事情,都不會忘記。就連世界內側那些貼著相同日期的,不同的每一天,也不例外。

  人類是會遺忘的生物。

  再重要的回憶,都會被埋在新的記憶下方,在不知不覺間褪色斑駁。就算再怎麼小心保存,就算切實地抱在心頭,隨著時間經過,記憶還是會消磨,最後消失。

  第二次的開學典禮前,對「昨天」一無所知道的稻葉同學再次找我說話。以與昨天不相上下的燦爛笑容發問:

  「妳已經想好要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回家社。」

  就像這樣。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天。就像重複畫著草稿似的。

  每一次的重複,我與他人建立的關係都會化為白紙,無法完成原本的約定。

  四月七日A

  昨天是開學典禮。

  開學只有三次,使我感到很開心。由於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只重複三次算是少的。順帶一提,國中開學重複了七次,已經不是無聊,而是變成地獄了。

  在這個春天就讀的木野花高中校長是很有格調的人。他從長年的經驗中領悟,過長的致詞不受學生歡迎。而且致詞的內容也簡單到能與慶祝入學的大餐一起在明後天沖掉。我已經明白這點了。其他的特別來賓也該向校長學學。那些人的致詞對人類來說,都過於漫長了。

  值得一提的,只有一件事。

  「我是稻葉未散。請多指教。」

  三次的開學日,我都認識了稻葉同學。

  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過這種事。就算認識了誰,那天都不會被採用,變回普通的陌生人。可是三次中的三次都來找我聊天的話,不論「採用」了哪一天,隔天都能普通地對話。至少,我不必裝成不認識對方。

  稻葉同學是坐在我前面座位、綁著低雙馬尾的可愛女生。我的姓是相澤,座號是一號,所以坐在最後一列。真是奇妙的座位表。

  稻葉同學是很不可思議的女孩,不管怎麼看都看不膩。

  「走到離學校還有十分鐘路程的地方時,我才想起來忘了帶便當。啊,因為我念的國中有提供營養午餐。」

  下課時,稻葉同學的肚子可愛地咕嚕叫餓。

  雖然才開學第二天,但我已經知道許多關於她的事了。

  就讀哪間國中、想參觀哪個社團、因為制服很可愛所以決定念這所學校、昨晚做了什麼夢、第一次搭電車通學,又新鮮又快樂……等等,她已經在「昨天」告訴我許多自己的事了。

  「二樓的合作社,有賣飯糰和麵包……」

  可是,我必須裝成不知道才行。「可以先在車站的便利商店買便當啊。」像這種話,就算撕爛嘴也不能說出來。

  「對耶!午休時我再去那邊看看。」

  搭電車上學的事,是稻葉同學在四月六日C告訴我的。直到確定採用的是C為止,我都得裝成不知道才行。順帶一提,如果採用的是A,我上學途中的護欄會被撞凹,很容易分辨。

  至於B和C就很難分辨了。因為除了對話內容之外,其他部分都相同。

  雖然機率很低,不過等稻葉同學主動說出來為止,全程保持沉默,才是最安全的對應方法。上學途中以眼角餘光瞄到沒撞凹的護欄時,我還沒有想到這麼多。

  「還有,保險起見,最好在票夾裡放一點零錢。」

  「哦!這點子好。」

  「就算搭電車上學很開心,這樣還是太浮躁了吧。」

  不小心說溜嘴了。肯定是和她說話的關係。太浮躁的人是我。

  「咦?妳怎麼知道?我才剛想說電車的事呢……嗯嗯~~?」

  稻葉同學疑惑不解地歪著頭。

  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話一出口,可謂覆水難收。糟了。從這反應看來,採用的是四月六日B。她一定把我當成怪人了。

  我心臟跳得飛快,耳內血管發出噪音,全身冷汗直流。

  今天消失吧。今天不要存在。

  我一面祈禱今天不會被「採用」,一面努力找藉口。

  「因、因為,我看到妳從車站的方向走過來,所以覺得妳是搭電車上學的。」

  我說著,忍不住把頭轉開。沒辦法直視稻葉同學的眼睛。

  從今天起,每天早上醒來時一定要注意細節。不論是愛用的馬克杯位置或者書籤繩夾起的頁數或是盆栽的方向,什麼都可以。我暗自發誓。早就該這麼做的。

  「是這樣啊。居然被妳看見了,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我是睜眼說瞎話,但稻葉同學卻腼腆了起來,真可愛。

  「相澤同學,妳也是搭電車上學的嗎?」

  木野花高中的學生大多是當地出身,因此有一半是騎腳踏車上學,另外一半則是搭電車或公車通學。稻葉同學會那麼問,是很合理的。

  「我是走路上學。」

  「走路!?妳家很近嗎?」

  稻葉同學露出見到珍禽異獸的表情。我之所以選擇這所學校,是因為可以從家裡直接上學。

  「我住在離學校步行大約三十分鐘的地方,有點像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

  稻葉同學眼睛瞪得很大,誇張地表現她的驚訝。該說她感情豐富呢,還是反應過度?不過大學生先不說,高中生一個人住,確實很罕見就是了。

  「因為我家對我採取放任主義。」

  「也未免放任過頭了吧!?」

  確實。因為大人們看我不順眼,或者該說厭惡我吧。

  「好讚哦!我根本不會煮飯。吶,下次可以去妳住的地方玩嗎?」

  「可以是可以……」

  我吃飯有點狼吞虎嚥就是了。

  沒想到會出現這麼想和我交流的人。我因為在這所高中第一次交到朋友的積極態度而無法冷靜。該怎麼說呢,有種在路上撿到中獎彩券般、賺到的感覺。又像是在小魚乾中發現小蝦米般、內心有點雀躍的感覺。

  這天一定不會被採用吧!

  四月七日D

  今天是第四次的四月七日。

  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

  四月七日的稻葉同學,每次都在即將遲到前,以近乎藝術的方式滑壘成功。連續四次發生同樣的事情,相當稀奇。人類是很容易心血來潮的生物,乍看之下會採取相同的行動,但其實每次都多少有一點不同。

  至於差點遲到的原因,應該在於今天的初始吧。例如看非常有趣的深夜電視節目。稻葉同學似乎每天都會熬夜。

  那段時間,我不可能醒著,所以無法確認電視節目有不有趣。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這段時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保持清醒。雖然凌晨兩點過後,我能太早地早起,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成功地醒著跨日。

  順便一提,我覺得沒有比電視機更不親切的機械了。電視上的傢伙們每天都能以若無其事的表情進行相同的節目……煩死人了。

  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

  「走到離學校還有十分鐘路程的地方時,我才想起忘了帶便當──」

  這次,我改變了預定。不像平常那樣把前一天晚餐的剩菜拿來裝便當,而是特地做了三明治。雖然也可以幫稻葉同學另外準備便當,但是做到那種程度的話就太詭異了。

  ──為什麼才認識兩天就幫我準備便當?

  ──應該說,妳怎麼知道我今天中午沒得吃?妳是跟蹤狂嗎?……好噁心。

  噫……光是想像稻葉同學的反應,我就覺得害怕。由於我和一般人有點不一樣,所以經常會誤解普通人的常識。

  「我今天帶了三明治,要不要一起吃?」

  我以極為自然的態度這麼說著,打開包便當的布巾,把被保鮮膜包著的三明治放在桌上。稻葉同學猛地抬頭,臉上滿是笑容。

  「可、可以嗎?」

  「沒關係。」

  「是說,這量會不會太多了?妳本來是想分男朋友吃嗎?」

  「男、男朋友?為、為什麼會這麼說?」

  「這個嘛,呵呵,華生,因為相澤同學長得很可愛啊。再加上這些三明治的量,一個人吃有點太多了。」

  以裝模作樣的演技發表推理感想的妳才可愛吧。可惜推導出來的結論完全錯誤。

  「我沒有那種對象。不用在意,吃吧。」

  我沒有那種對象,也沒辦法談戀愛。一天平均重複五次,其中四次沒人記得。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有辦法與他人發展深度交流呢。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吃?」

  「可以。這是我用多出來的食材做的,所以有點多。」

  「是這樣啊,那我就……」

  稻葉同學猶豫了一下,但是立刻輸給飢餓。

  「真、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面對面坐著,拿起三明治。

  我鬆了一口氣,想著稻葉同學的事。她剛才說我很可愛。嗚哇,嗚哇──!

  我壓抑著狂跳的心臟,視線無法從吃著三明治的稻葉同學臉上移開。

  「這個真好吃,很有嚼勁呢。」

  「因為我放了金針菇。」

  炒過之後加在三明治的配料裡,能製造出不同的口感,是相當好用的食材。

  「棘球絛蟲?」(譯註:日文中金針菇(エノキ)與棘球絛蟲(エキノコックス)的發音相似。)

  那是寄生蟲。而且拼反了。那是以北海道的野生赤狐為傳播媒介的寄生蟲,會引發可怕的傳染病。

  「不是那個。」

  「金針菇不是黃褐色的香菇嗎?」

  「雖然圖鑑上的野生金針菇是那種顏色,外形也很像香菇,但人工栽培的金針菇都是細細長長又純白的樣子哦。」

  稻葉同學以閃亮的眼神,看著自顧自地說明起來的百科全書小姐。那眼神壓倒了我。

  什麼啊?這女生……是怎麼回事啊?

  居然以那麼純粹的眼神看著我這種人。從來沒有人以那樣的眼神看我。都是以更渾濁,帶著厭惡或畏懼、輕蔑的眼神。

  可以和深入她交往嗎?在一天平均重複五次,其中四次無法共享記憶的情況下……雖然稻葉同學什麼都不記得,我卻無法遺忘。

  我心煩意亂地把意識放回午餐上。

  「妳沒有吃過金針菇嗎?」

  「嗯。我家餐桌上沒出現過。應該是我爸不喜歡吃吧。」

  父母對食物的喜好反映在家中料理上的情況,應該不少見。我也沒有在主屋的餐桌上見過蝦子。因為我父親對蝦子過敏。除此之外,因為母親討厭麵筋,所以直到開始自炊之前,我都不知道麵筋的滋味。今天的早餐之所以是吐司,也是因為在主屋生活時,早餐都是以吐司為主──

  我們聊著這類話題,午休時間轉眼就結束了。

  順帶一提,到目前為止,被我吃掉的吐司有二一六六七片。

  三歲時,已經能像成年人一樣流利地說話,第一次叛逆期與第二次叛逆期同時到來的不可愛小孩,就是我。

  四歲進幼稚園,不與任何人交流,只窩在房間的角落看書,從來不與其他兒童吵架,完全不會麻煩到老師的小女孩,就是我。

  就算我是三月出生,比同年級的其他人小了將近一歲,可是一天平均重複五次的生活,使我的精神年齡以五倍速度成長,在心理方面比其他人年長很多。所以我當然不幹和幼稚園小鬼吵架的蠢事,更不用說與幼幼班的兒童交朋友。

  身體是幼兒,頭腦是成年人。對這樣的我來說,幼稚園是最惡劣的環境。看書的話,書會被收走;打開圖畫紙的話,連桌子都沒得用。然而我沒有任何力量,無法與大人抗衡。

  除了自己家之外,我對幼年期幾乎沒有好的回憶。

  所以家是我的避風港。

  在有父母與貓的家,是能令我安心的場所。大人們帶我去過動物園與水族館。動物與海洋生物的動作全都無法預測,不論看多少次都不會膩,是我幼年時期的幸福回憶。

  可是,也有許多不幸的誤會。

  其中之一是六歲時的春天,預定去賞花的早晨。

  「綾香!我不是說過不能拿菜刀嗎!」

  「咦?」

  我與母親一起準備便當時,母親突然大聲責罵我。有那麼嚴重嗎?我心想,抬頭看向臉上失去血色的母親。

  那時候我正在切日式甜蛋捲,把牛蒡切絲,把紅蘿蔔片切成花瓣的模樣。

  「要長大才能……」

  母親注意到砧板上的成品,叱責聲越來越小。

  「……妳向誰學的?」

  「咦?是妳教我的啊。」

  快點想起來吧。我以祈禱的心情說著。

  母女一起在廚房度過的一天消失了。回憶消失了。感情融洽地做料理的事,母親教我怎麼做點心的事,都只留在我的指尖而已。

  我不想承認那種現實,不肯妥協。所以就算看到母親膽怯的眼神,我也無法改變態度。

  在沒有發現這麼做的罪有多深重的情況下……

  「綾香……媽媽說過,媽媽最討厭別人說謊了。」

  「我沒有說謊哦?」

  「這種時候該說『對不起』才對吧?」

  對父母而言,我是說謊成性的小孩。起初還會以「說謊的孩子會被閻羅王拔舌頭哦」或「說謊的話會被警察抓走哦」來恐嚇我,但是久而久之,他們開始懷疑我的本性頑劣。

  「我──」

  我正想繼續堅持下去,卻被母親打了巴掌。雖然不可思議地不覺得痛,可是被母親掌摑的事,仍然使我大受打擊,腦中一片空白。

  「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就算做了壞事也不道歉,是最低級的人哦。」

  母親冷淡地說著,使我的喉嚨縮緊。

  即使麻痺臉頰的疼痛,麻痺胸口的疼痛也想保護的東西,只是我的幻想。幻想自己一直被母親愛著。但其實我早就明白,母親的心早已離我遠去。

  我不斷地對父母說明自己經歷的重複日子。

  一次兩次,幾十次幾百次,我努力說明,希望得到他們的理解。

  可是父母不肯相信我。一天會重複好幾次,這種事不可能有客觀的證據。所以他們一直懷疑女兒有病態說謊的問題。雖然父親曾經相信過一次我的話,可是那天沒有被「採用」,所以不曾存在過。從那時候起,我決定接受自己的命運。

  在沒道理地重覆的世界裡,無法遺忘的人與一般人是不可能擁有相同的常識。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子也一樣。

  八歲的某一天,家裡的母波斯貓死了。在我出生之前就生活在這個家裡、活了二十歲的牠,就貓而言,可以說是壽終正寢了。貓走得很安穩,就像睡著了似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傷心地哭了一整天,父母也溫柔地摟著我,與我一起難過。

  不幸的是,貓死的那天,總共重複了八次。雖然我不是特別薄情的人,但也沒有感情充沛到能夠連續哭上八天。我想世界上應該沒有太多那樣的人吧。可是我的反應觸怒了母親。

  「妳到底是怎樣?」

  「媽媽……?」

  愛貓的死,成為母親長年累積的鬱悶爆發的契機。

  對痛失愛貓的母親來說,沒有多餘的心力想像貌似冷淡的女兒心中,其實也有悲傷。

  「就算貓死了,妳也沒有任何感覺嗎?」

  她需要的,是為了愛貓的死而哭泣、能與她分享悲傷的女兒。

  不需要臉色完全不變的冷血女兒。

  可是。

  「不是的。媽媽,不是那樣的。因為我已經過了八次『今天』,已經哭了很久很久了,我已經整理好心情──」

  如果是其他人,他們怎麼看我都無所謂,可是我不想被父母認為是冷漠的人。不願承認這件事。

  明明決定要接受自己的命運了,事到如今又想抵抗什麼?每當想起這件事,我就會覺得自己很蠢。

  「閉嘴!」

  推翻自己決定之事的代價,太大了。

  「為什麼妳總是這樣?從以前起就一直一直說謊!既然要說謊,為什麼不說點像樣的謊話!?像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也好,妳就不能做做樣子假裝也很傷心嗎!?」

  短短的幾分鐘,可以改變人類的命運。我第一次知道這種事。

  「妳永遠只會惹人反感!完全沒有像小孩子的地方!」

  尖銳的怒罵聲如利刃般接連飛來,刺穿我的胸口。

  我咬著嘴唇,忍耐母親的怨恨。

  「妳才不是我的孩子!我的綾香到哪去了!?」

  最後一句話,給了我致命一擊。心臟瘋狂跳動著,視野因淚水而模糊,難以呼吸。

  那不是媽媽的真心話,她只是失去冷靜,所以口無遮攔而已。我努力如此說服自己。

  「那麼,我是誰呢?」

  「妳是魔女!」

  我顫聲發問,母親的聲音也發顫。

  把孩子騙進森林裡,煮來吃掉的魔女。

  「還我!把我的綾香還給我!那是我女兒,是我懷胎十月忍痛生下的女兒……嗚嗚,把她還給我……」

  為什麼母親會說出「魔女」那種詞彙呢?我完全不懂。也許是從童話聯想到的吧。可是我覺得很貼切。她該擁有的,名為相澤綾香的小女孩,已經被我奪走身體,被我取代,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這麼解釋的話,我確實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呢。

  十歲前,終於連親生父母也受不了我。乾脆地放棄我了。

  決定性的原因是,我的記憶混亂,分不清楚被「採用」的是哪一次。

  必須花上很長的時間,才能想起被採用的是哪一次。雖然我現在已經能掌握訣竅,瞬間想起是哪一次了,可是當時的我還不習慣處理那麼龐大的記憶量。有好幾次,對話在我「等一下」的情況下中斷。

  雖然記憶的混亂是暫時的,可是失去的信用已經回不來了。

  二月的某個夜晚,我被毫無預警地寄放在親戚家。還沒開始放寒假,我就被迫在那裡過著半軟禁的生活了。與表親們的愉快寄宿生活?才沒有那回事!

  再次被叫回自己家時,已經是新學期開始前了。

  不大的院子裡,多了一間小小的組合屋。見到那小屋時,我想起愛貓死去的隔天,母親對我喊出的那個詞彙──魔女。

  原來如此。我是魔女呢。

  小屋中除了狹窄的廚房與難以掃除的整體浴室之外,還有高性能的洗衣機。只差穿衣鏡與電熱水壺,就什麼都不缺了。就監禁魔女的牢房來說,相當豪華。

  從那天起,那個獨立套房就成了我的城堡。我再也不能踏入主屋玄關,直到今天。

  四月十日D

  就體感而言,離與稻葉同學談論菇類的事,已經過了十四天。

  「妳到現在還是恨著拋棄妳的爸媽嗎?」

  「…………」

  「然後愛上了溫柔地救了妳的木瀨優花小姐。」

  「絕對不可能。」

  今天傍晚,表姊水瀨優花來到我的套房。

  她大約每隔三天會來一次這個只有一張小床與矮桌的房間,在這裡吃晚餐,聊一些可有可無的話之後回去。真是閒人。據說平常是從事攝影(?)之類,不太知道在幹嘛的自由業工作。

  由於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所以其中會有一、兩次見面的機會。老實說,我很希望她別來,但她可以說是實際上在照顧我的人,所以我也不能拒她於千里之外。

  「對於幾乎每天來蹭飯的人,我只會覺得像是在布施而已。」

  「真過分──我可是超級忍耐,所以才三天來一次哦。」

  優花搖晃著隨意綁起的馬尾,噘嘴抗議。

  假如安安靜靜地不說話,應該會有男生過來搭訕吧。可是她喜歡強詞奪理,臉上又老掛著奸笑,再加上有特殊癖好,是所謂的殘念美人,所以沒男人緣。在我的認知裡是這麼回事。

  「妳來過的『昨天』不是被『採用』了嗎?如果妳如字面意義地天天來蹭販,我這裡的白米馬上就會被吃光的。這樣我會很困擾哦。」

  「唔──是這樣嗎?可是我和妳不一樣,會忘記那些事啊。」

  「就算是一般人,也會記得昨天發生過的事吧。」

  之所以聽到我使用「昨天」或「採用」之類的說法,也不覺得奇怪,是因為優花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內情的人。我曾經試著告訴她我的事,她立刻相信了,所以每當事情不曾發生時,我都會很有耐心地說明給她聽。

  雖然不到理解者的程度,但她對這些事的接受度相當高,對我來說是好事。

  「話說回來,『今天』是第幾次了?」

  「第四次。是四月十日D。」

  「那,雖然已經四次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妳昨天過得怎麼樣呢?」

  優花問起與我相處時一定會問的問題。當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今天是妳第二次來。首先,『採用』的是妳也知道的、吃麻婆茄子的那天。」

  雖然優花想問的不是晚餐內容,但因為我不想告訴她其他事,所以提起晚餐菜色。我每天都會變換菜色。選擇想做什麼料理,是這種有如陷在泥沼中無法前進的生活中,少數的樂趣之一。

  「沒有被採用的總共有五天。分別是醬煮紅魚、竹莢魚乾、拿坡里義大利麵、親子丼、苦瓜雜炒。配菜也要說嗎?」

  我把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沒被採用的晚餐一一列出。由於昨天有買菜,所以菜色變化幅度很大。

  全世界唯一一個知道我內情的人,坐在矮桌對面,聽著成為夢幻泡影的晚餐。

  「小綾每次都只說晚餐的事呢。」

  我知道自己臉紅了。有種被說成貪吃鬼的感覺。

  「因為沒有其他可以說的事嘛!」

  我會提供沒被採用的無聊生活作為題材,讓這個大我八歲的表姊寫成文章,刊在專業報紙的照片隨筆專欄上,勉強以此糊口。雖然我從來沒看過她寫的文章就是了。

  「除了食物之外的呢?」

  「……什麼都沒有。」

  「騙人──小綾,妳可是瞞不過我的法眼哦──昨天是新學期的開始,妳難得顯得很開心呢。」

  根本沒有隱私可言。

  「就說什麼都沒有啦。」

  我們彼此對瞪著。只有這傢伙,我絕對不要告訴她。我心想。

  但優花不肯放過我。妳一定隱瞞著什麼對吧?她利用特權,以無言的壓力逼迫我。差勁的人。

  「妳想打工嗎?」

  威脅切斷我金援的語氣。再重複一次,我根本沒有隱私可言。

  「別開玩笑了。體感時薪只有一般人的五分之一哦。我絕對不要工作。」

  必須比一般人認真工作大約五天,才能賺到一天的薪水。誰受得了那種事啊。

  如果是購物的日子,雖然體感上有機會享受花五倍金錢的快感,可是非躲過名為機率的魔物監視不可。我敢說不用花到三倍,錢包就會見底了。因為我的運氣一向不好。

  「姊姊我很擔心妳的將來哦。妳真的有辦法好好工作嗎?」

  優花嘆了口氣。

  我也有那種自覺就是了。即使是正經的工作,出售自己的時間換取金錢的職種,對我來說是難以勝任的。不然,活用我這特殊才能來賺錢如何?那種事我絕對不幹。那樣和以刺殺自己父母的菜刀做菜來吃一樣噁心。

  「我會拐個涉世未深的小開來結婚。多到無謂的五倍經驗值,也是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呢。」

  我隨口胡扯,心知與有錢人結婚不符合我的個性。

  必須認真思考自己的將來才行。這個世界沒有好混到,能讓對人類沒貢獻的人爽爽過日子的程度。

  只要一句話就能證明了。

  對人類有所貢獻,才能得到金錢。沒有金錢的話,就無法活下去。

  「嗚哇……腹黑的小綾也很可愛呢。」

  優花說起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話。

  「……所以,妳不肯說的,就是與那小開之間的羅曼史嗎?」

  本來以為已經順利岔開話題了,沒想到她那麼窮追不捨。應該是明白我沒說的部分等於我不想說的部分吧。這個直覺妖怪。

  「不是羅曼史啦。」

  我放棄地嘆氣。沒錯,從一開始就該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隱私了。

  「是和班上的女生……那個……」

  「和班上的女生?」

  「……變熟了一點,而已啦。」

  這樣的我,有了朋友。

  多少年沒有過這種事了呢?一直是一個人的我,交了朋友。優花會擔心我嗎?而且是在不斷重複的生活中,沒有消失關係的真正朋友。是前所未見的情況。

  「唔!」

  沒有說謊喔。

  「……嗚哇!」

  用不著這麼驚訝吧?

  「妳居然ㄆ、ㄆㄧ……」

  我可沒有騙人哦。

  「妳居然劈腿────!」

  不對。才不是那樣。

  「妳從來沒有動過真情呢!」

  嗚哇,這個人到底在亂說什麼啊?講得好像我對稻葉同學有什麼特殊感情似的。

  「太過分了!我當了那麼久的火山孝女,妳居然就這麼拋棄我了!」

  「別演蹩腳戲。」

  「不~~……妳是認真的嗎?」

  我開始覺得厭煩了。

  對方是女孩子哦。如果是男生的話還可以理解。就算我的精神年齡已經超過七十歲,是老、老、老太婆了……但肉體只有十五歲,正值青春年華,是荷爾蒙占據大腦,被本能帶著走的年紀。不難理解會因此對異性感興趣。就算身為魔女,也無法違逆腦中分泌的神經傳導物質。

  也就是說,如果真的真的出現了異常事態,我對稻葉同學有LOVE的感覺,要嘛是因為稻葉同學其實是男兒身,是基於某些原因,不得不打扮成女生,而我基於直覺或下意識地察覺了這點;不然就是我的身體有什麼奇怪之處,生出了只有笨蛋才看不到的那個……男性性器官。不管是哪個,都是令人厭惡的情況。

  因為以上兩者皆非,所以我對稻葉同學的感情不是LOVE,只是有點強烈的LIKE而已……

  「與其說認真……應該說,因為我很久沒交朋友了,而且還能持續到『隔天』,所以不知道該怎麼掌握兩人之間的距離而已。」

  沒錯。我只是對兩人的距離有點困擾而已。

  否則的話,就是非常危險的情況了。

  我扭扭捏捏地說著。優花看著我,眼神似乎有點冰冷。

  四月二十一日B

  稻葉同學經常在快遲到時才進教室。

  起初,我並不在意,但是看著她幾乎天天氣喘吁吁地闖進教室的模樣,也不由得在意了起來。在觀察了將近「一個月」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稻葉同學的遲到大致分兩種:一種是必定遲到的日子,另一種是在重複的日期中偶爾遲到的日子。

  「妳好像常常趕著上學。妳家離學校很遠嗎?」

  「沒有很遠哦,只是我習慣熬夜而已。」

  我趁著第一節課開始前發問,稻葉同學苦笑著回答。

  熬夜。這是必然與偶然的分隔。

  假如稻葉同學今天差點遲到的原因是昨晚熬夜,那麼今天不論是A或B甚至是Z,她都必定會因為睡眠不足而差點遲到。假如遲到的原因不是熬夜,表示她起床後偶然遇見害她差點遲到的強敵,例如整理睡翹的頭髮,或是電車誤點之類的。

  第一節課結束後,稻葉同學趴在我桌上,發出貓咪般的聲音。

  「綾香~~我好想睡哦~~」

  面不改色地直接叫我的名字。妳到底是什麼啊?專騙女人的傢伙嗎?

  「是是是。」

  總之,由於稻葉同學總是差點遲到,所以雖然有漂亮的頭髮,卻很少打理,只簡單地綁著低馬尾。

  「那個,稻葉同學……」

  就在我看著她的頭髮時。

  「稻葉~~過來這邊~~」

  教室中央傳來呼喚稻葉同學的聲音。是深安同學。深安夏芽。班上最顯眼的女生,綁的包包頭可以得到一萬個讚的感覺。

  「嗯~~」稻葉同學曖昧地回應著,朝深安同學與另外兩名我印象不深的女生的桌子走去。經過我身邊時,確實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會忘記。

  「我幫妳綁頭髮。」

  「耶!」

  深安同學桌上放著梳子、各種髮夾與髮膠,看起來像髮廊似的。如果是校規嚴格的國中時期,應該會被叫去學務處吧。就算升上高中也是,被發現帶著這麼多不必要的東西上學,應該會被處以寫悔過書之刑才對。

  「讓我看看妳頭髮的狀態~~妳明明是吸血鬼,髮質卻這麼好,太老奸了吧。」

  「欸嘿嘿。」

  吸血鬼,是指夜行性生物的意思嗎?

  深安同學俐落地解下稻葉同學的髮圈,以手指梳著她美麗的頭髮,接著拿起扁梳,整理起她的頭髮。稻葉同學的頭髮有如絹絲般柔軟,滑順。

  「然後啊,因為昨晚太閒了,所以我看起電視,看到莢尼斯的林──」

  「啊,我也有看到那個哦。林好帥哦。」

  不論對方是誰,稻葉同學都能立刻和他們打成一片。不論是班上的風雲人物,或是超級邊緣人,她都一視同仁。從來沒見過她評論別人是開朗型或陰沉型。我想,她應該沒有那種幼稚的想法吧。比誰都成熟,比誰都自由的稻葉同學。

  「我說稻葉啊,妳常和相澤……同學說話嗎?」

  「是啊。相澤同學很有趣哦。」

  自己的名字被冷不防地提到,使我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我一面對偷聽別人說話的自己感到厭惡,但還是忍不住繼續聽下去。

  「妳還是別和她說話吧。」

  熾烈如火箭的一句話。可以從中斷了一瞬間的會話,感受到稻葉同學的動搖。

  「咦?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看就知道了吧。」

  那傢伙很詭異。班上最顯眼的女生這麼說。周圍的女生也跟著點頭。

  「她不是很怪嗎?看起來從來不聽課,上課也沒抄過筆記,可是小考總是一百分。」

  「很厲害呢!」

  「不是!雖然很厲害沒錯,不過不是那個!老師也都對她很客氣,該不會收買了老師吧?很可怕耶。」

  我都不知道……自己被看成那樣。

  「總之,那傢伙很怪,所以不要太常和她在一起,最好離她遠一點。不然的話,連妳也會被當成怪人哦。」

  我心臟狂跳到發疼。不是因為被當成怪物。我已經習慣那種事了。我在意的只有稻葉同學的反應。假如稻葉同學接受那些人的忠告,和我絕交,那麼今天應該會被採用吧。

  我表面上保持平靜,內心翻騰不已。祈求著稻葉同學千萬別答應。

  「哦──……」

  被殘酷又幼稚的校園種姓制度支配的教室。依附在人類團體中的必要之惡打算控制人心,名為同儕壓力的強大暴力裝置正在運作。

  「我想那些和我沒關係吧。」

  稻葉同學滑溜地鑽出那支配,不容否定的笑容使深安同學與其他人沉默下來。

  「喏,綁好了哦。」

  深安同學惋惜似地以冷淡的口吻說著。

  「好棒哦。夏芽很像專業美髮師呢。」

  「是啊。要收錢的哦。」

  兩人若無其事地說完,稻葉同學回到座位。她輕巧地在前方椅子坐下,展現大大的包包頭給我看。

  「相澤同學,妳看妳看。」

  「嗯。很可愛哦。」

  稻葉同學露出滿足的笑容,凝視著我。

  短短一秒的沉默,勝過千言萬語。

  我知道稻葉同學想說什麼。

  「和我一起去那邊,也和深安同學她們打好交情吧」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會變成不存在的。

  反正會變成不存在的一天,所以我不主動和任何人交朋友。只要我不主動上前,其他人也不會積極地想和我扯上關係。這樣就好。比起曾經友好過,隔天又形同陌路來得好多了。

  「妳這樣很好看哦。」

  所以我故意裝成沒發現稻葉同學無言的邀請。

  以想哭的心情,稱讚唯一的朋友的造型。

  四月三十日C

  連假開始,已經九天了。雖然說這種話會遭天譴,但我已經放假放到覺得膩了。這天下午,我抱著愛用的抱枕,盯著看膩了的時尚雜誌內頁〈制霸夏天,百變髮型的企劃〉,在腦中回想以前看過的小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樂趣。

  優花愉快的歌聲鑽入我右耳。

  「嗯呵呵~~♪嘿嘿~~」

  她擅自把他人的頭髮綁成辮子,心情似乎非常好。是說我等一下打算烤餅乾,有人先幫我把頭髮綁起來也不壞。

  說到綁頭髮,稻葉同學的包包頭,很可愛呢……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對我來說,已經放九天假了,但是對她來說才第二天而已,現在肯定很開心吧。說不定正悠哉地在家休息,說不定正在與堆積如山的作業奮鬥。又或者出門玩了?穿著什麼樣的衣服、梳著什麼樣的髮型、和誰在一起……越想越不懂。明明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是我對她一無所知。

  對了。

  「優花,讓我練習。」

  「練習親親?」

  「神經病。」

  我口頭箝制著她,起身要她坐在我指定的位置。

  「小綾……不行哦,天還沒黑呢。」

  我一巴掌甩過去,可是優花把上半身向後仰,俐落地躲開了。

  「小綾……這年頭不流行粗暴型的女主角了哦。」

  「沒有制裁的性騷擾不只是性犯罪吧?」

  我把撲了空的手捏成拳頭,說:

  「我想練習綁頭髮。」

  練到一般人手藝的平均值,沒有壞處。

  「所以、那個,可以借我練習嗎?妳的頭髮算長,髮質也不錯。」

  「我的小綾,居然有這種性癖好……」

  「我只是想練綁頭髮而已!不管找誰都可以哦!」

  明明乖乖閉嘴讓我練習就好,可是優花卻裝模作樣地拖時間。

  「唔──我是無所謂啦,但妳也可以用自己的頭髮練習啊。長度夠,髮質也很好。」

  「感覺不一樣啦。自己看著鏡子綁,和綁別人頭髮的感覺差很多。」

  只要記住順序,完美地做到一次,之後就能在腦中不斷回憶,把手指動作練到反射動作的等級。無法遺忘的記憶力,雖然是無法解除的詛咒,但是依使用方法,有時也是很好用的。

  真拿妳沒辦法~~優花說著,接過我的抱枕。

  「要溫柔一點哦。」

  「嗯。」

  我拿下顏色低調的髮圈,優花微捲的頭髮被重力拉著,垂在背後。柔順的頭髮反射著亮麗的光澤,而且還似有若無地飄散著優雅的髮妝水味。

  不過是個優花,感覺卻像成熟女性似的。

  要綁什麼髮型呢?我拿不定主意。

  「怎麼不動了?」

  「妳別說話。」

  優花催促似地歪頭。

  我游移的視線落在打開的雜誌頁面上。先從包包頭開始好了。一旦決定目標,之後就很快了。我大略地把頭髮抓成一束,以髮圈固定。之所以留下幾綹髮絲,是為了製造性感的風情。接著……

  「就妳來講,動作挺生澀的呢。」

  「我馬上就會習慣了。」

  我有如對待易碎品般似地,迅速記住錯誤的動作,不讓自己再犯。讓指尖只做出最恰當的動作。第一次是手縫的話,現在已經是車縫等級了。無論速度或精確度,都與在腦中演練時完全相同。

  完成了。

  「怎麼樣?」

  「哦哦!不愧是小綾。」

  優花也很滿意。她一邊左右轉動頭部,一邊照著三面鏡。就算大力搖晃腦袋,頭髮也不會散掉。因為我已經掌握訣竅了。端詳著頭髮不住竊笑的優花,有種稚齡少女的感覺。

  我很高興她覺得滿意。那就繼續吧。

  「咦?咦咦?要拆掉嗎?」

  「當然。我想趁今天把這雜誌上的髮型全都練過一遍。」

  「欸~~~~」

  我無視表姊的不滿,解開頭髮。有種把精心堆砌的沙堡一口氣破壞的痛快感。

  五月十一日A

  連假結束的第一天,班上充滿慵懶的氣氛。在連假期間做足練習的我充滿幹勁,想立刻實行。

  稻葉同學甩著兩條低馬尾衝進教室,是在班會即將開始時,沒有時間能和她好好說話。既然如此,第一個說話的時機,就是第一節課的下課時間了。好,要和她說話了。要和她說話了哦。預備……

  「稻葉~~好久不見~~」

  出師不利。

  「好久不見~~春假過得怎麼樣~~?」

  而且又是深安夏芽。不,是拖拖拉拉的我不好。稻葉同學一如往常地以邀我一起過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前往教室中央。

  春假時去哪玩了?堆積如山的作業還剩多少?大咖級的男性偶像在國定假日的早晨被爆外遇,真是豈有此理……等等。稻葉同學逐漸成為班上喧囂的一部分。

  我就像小學生一樣。誰才是妳最要好的朋友?這種話實在太丟臉,撕爛嘴也不能說。可是我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如果被稻葉同學知道我的想法,我一定會羞愧到想躲進地洞裡吧。

  是說妳看起來很無聊哦。可以不要管我嗎?發現自己的想法,我錯愕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不可能。這樣太奇怪了。明明可以心平氣和的。明明自己一向獨來獨往的。可是在交了朋友後,卻出現了某種變化。

  由於我正心煩意亂,所以沒發現。

  「對不起。」

  「咦!」

  不知不覺間稻葉同學回來了。頂多離開了三十秒。我明明一直以視線追著她,卻什麼都沒看到。

  「妳剛才好像想和我說什麼?可是夏芽叫我,所以我先過去她那邊了。」

  我覺得全身輕飄飄的,稻葉同學明白我的想法、注意到我的反應,而且以我為優先。我有種快升天的感覺。

  「稻葉同學……」

  「嗯?」

  「……沒事。」

  雖然感動萬分,但我還是無法坦率地說話。

  真是的。妳想蹧蹋稻葉同學的好意嗎?妳是為了什麼才拿優花練習的啊?

  「呵呵,只是叫叫看而已?」

  「不是!」

  不小心大聲了起來。怎麼了?附近的小團體們朝我看來,與我對上目光後又連忙裝沒事地把頭轉回去。那種被當成瘟神的態度令我感到心痛。因為稻葉同學對我很好。

  「那個,我也會了哦……綁頭髮。」

  「……!」

  稻葉同學吃了一驚。

  「是嗎!那就請妳幫我綁吧!可以嗎?」

  接著掛起大大的笑容。

  坦率、表裡如一,與平常無異的稻葉同學。不論誰都會喜歡上她,不論誰都模仿不來的,有如太陽的朋友。為了逃避那耀眼,我只能微微點頭。

  我不具備十五、十六歲少女應有的社交能力。不是喪失了,是從一開始就放棄擁有。

  儘管如此,我還是交到了朋友。雖然只是偶然,但總算遇見了願意把被稱為女人性命的頭髮交給我擺弄的朋友。這樣的我,也交到了這種朋友。想到這裡,原本冰凍的心中多了一道小小的火苗。

  我摸著稻葉同學的頭髮,心湖泛起陣陣漣漪。稻葉同學的頭髮很柔軟,像貓毛一樣又軟又細,一掬起,就從指間簌簌滑落。

  「妳春假時做了什麼?」

  「……有時待在家裡,偶爾和表姊出門。」

  我解開雙馬尾,以手指梳著頭髮。柔順到完全感受不出熬夜造成的傷害。

  手指緊張到快要發抖。我以練出來的反射動作覆蓋掉顫抖的記憶。是用了護髮乳嗎?輕微的甜香刺激著我的額葉。

  「我去了仙台的祖母家哦。」

  「這樣啊。」

  沒有多餘的心力聊天。只要一鬆懈,手指似乎就會開始發抖。

  回過神時,眼前出現了完美的公主頭。蓬鬆度夠,左右高低都很對稱,而且很牢固。是我精心編出的髮型。

  「相澤同學,妳是美髮師嗎?」

  「是表姊教我的啦。」

  「好厲害!真不愧是稻葉同學!」

  雖然無法理解「真不愧」在哪裡,但是稻葉同學心情非常好。她大功告成似地吁了一口氣,以熱烈的眼神看著我。

  雖然想和她說更多話,可是上課鈴已經響了。數學老師很嚴格,時間一到就站上講臺,命令學生打開課本第某頁。

  上課時,時不時扭動身體確認髮型的稻葉同學,有一種非常惹人憐愛的感覺。

  五月二十日A

  稻葉同學有時會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彷彿知道未來的事似的,令我很驚訝。

  「相澤同學,今天的古文課,妳會被點名哦。」

  午休時間一到,她立刻如此預言。

  「座號二十號的是志津同學哦。」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所以最有可能被點名的是二十號或二十五號,或者把二十乘以五後取前兩個數字的十號吧。不過今天是第一次的五月二十日,所以我也無法斷言。

  「不過會被點名的還是妳哦。雖然妳還是會像平常那樣立刻回答就是了。」

  稻葉同學充滿自信地說著。話中帶著對我的信任,使我有點開心。

  「這是妳的既視感嗎?」

  所謂的既視感,是指明明不曾經歷過,卻不知為何覺得似曾相似的場面或情境。不過稻葉同學說的既視感,比起似曾相識,更像是預言。

  「嗯。順便說,今天到傍晚為止,都是晴天哦。」

  難道她的每一天也會重複,所以記得嗎?不不不,今天是五月二十日A,是第一次的五月二十日哦?雖然我的疑問沒有解開,但有件事非先說不可。

  「這種事,最好別對我之外的人說哦。」

  如果是稻葉同學,應該不用擔心吧。但人類是會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之人懷著敬意,同時感到恐懼的生物。假如無法接受知道那事的原因,就會對那個人產生猜忌。

  「是我們兩人的祕密?」

  稻葉同學眼中帶著笑意,開玩笑地說著,我壓低聲音。

  「不是那樣。因為會被當成怪人。」

  「我以為妳不會在意那種事。」

  稻葉同學睜大眼睛,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自己的話,確實不會在意。但是我不希望妳被那麼看待。」

  我的話,早就習慣了,所以可以忍耐。可是稻葉同學被嘲笑或被疏遠,我會受不了的。光是想像,就覺得胸口很難受。

  「唔──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

  「我也不想聽到其他人在背後說妳壞話哦。」

  說的沒錯。我這樣說很不公平。把自己的問題放在一旁,要求稻葉同學做到我自己做不到的事。

  「那種事……」

  妳不用在意。我正想這麼說,咕嚕嚕~~稻葉同學的肚子叫了起來。

  明明知道下午的天氣,卻忘了帶便當。

  「妳又忘了?」

  「嗚嗚,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她語帶哭音。

  「如果我是妳媽媽,我會生氣哦。」

  稻葉同學常常忘記帶東西。假如我特地早起準備的便當忘了被帶走,我會覺得很難過。如果優花忘了帶走我為她準備的便當,我應該會整整一個月不再幫她準備便當吧。雖然對我來說的一個月實際上不到一週就是了。而且一直生氣很耗體力。但是不繼續生氣,不等於原諒了對方。

  「對不起嘛媽媽……是說,我想像不出妳生氣的樣子呢。」

  稻葉同學誇張地朝天花板道歉,我想她母親應該聽不見吧。

  「是嗎?」

  是啊。稻葉同學似乎正想這麼說,可是肚子又叫了。

  「真拿妳沒辦法。」

  我把一個小布包交給稻葉同學,覺得自己也未免太寵她。

  「這、這是……!」

  是鬆餅。雖然不是便當,但好歹能充飢。

  「相澤大神!」

  我不是神。這個世界沒有神。

  「也有紅茶哦。」

  「我真的可以吃嗎?」

  「反正我不喜歡吃甜的。」

  那為什麼要帶鬆餅來?我本來就打算吃鬆餅了,不是為了找機會和稻葉同學共度午休時光才準備這種午餐的。說不愛吃甜的,只是藉口。我沒說謊。真的。真的真的。

  幸好稻葉同學不在意那種小事。

  「是嗎?還真稀奇呢。」

  我把水壺放在桌上,開始了午休時間。

  沐浴在從窗口照入的溫暖春陽中,與朋友面對面吃午餐,感覺非常特別。難怪被人類餵食過的野生動物不想回大自然討生活。我脫線地想著。

  「真好吃!」

  「謝謝……」

  五月後半的陽光暖暖,令人昏昏欲睡。

  從開學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不對,是兩個多月了,我經常與稻葉同學在一起。

  毫無疑問,稻葉同學是我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可是對稻葉同學來說,我只是她的眾多朋友之一。

  稻葉同學果然很受歡迎,不只在班上,她到處都有朋友。像這樣一起吃午餐,一週大概只有十次吧。如果我也像她一樣拓展交友圈不就好了?但很遺憾,我還是喜歡獨來獨往。

  雖然會寂寞就是了。這是真心話。

  事到如今,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這種心情。

  但朋友是不能獨占的。應該說朋友會越來越多才對。故意待在遠處,再自以為可憐地感到寂寞。這種事,就算撕爛嘴也不能說。

  因為,沒辦法啊。即使變熟了,隔天又有可能變回不認識的他人。禁忌。也許可以這麼形容吧。只要和誰變親近,那天就不會被採用。例如同班的小谷同學。透過稻葉同學,總共七次的同一天,我全都與她親近地說話了。一般而言早就算是朋友了,可是現實沒辦法那麼順利。

  稻葉同學是例外中的例外。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很纖細,可是也沒有堅強到能見到原本要好的朋友,突然變成外表相同、可是完全不認識自己的陌生人。重複這種經驗,而且不只一次,再加上無法遺忘,不論是誰,都會多少會變得膽怯吧。

  沒有與我共進午餐的日子,稻葉同學會在下午和我說很多話,彷彿想補償我似的。雖然我覺得她沒必要對我有愧疚感,可是又因此非常開心。

  「雖然不能告訴其他人,」

  稻葉同學吃到一半,不與我對上目光地這麼說。就她而言,難得這麼欲言又止。

  「不過我將來,會變成魔法師哦。」

  這告白過於突然,使我腦袋一片空白。

  內容太跳躍了,會令人忍不住懷疑是坐在附近的其他人正在聊的電玩內容。

  可是,那說話聲確實是稻葉同學的聲音。而且她的嘴唇的張合動作也與那句話相符。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應該說,魔法師是什麼?

  「妳剛才說什麼?」

  稻葉同學強調似地又說了一遍:

  「我會變成魔法師哦。」

  「是、是這樣啊。」

  是在開玩笑嗎?可是看起來不像。

  這世界上沒有魔法。魔術全是戲法。想去除西瓜籽或葡萄籽的話,以魔術是做不到的。

  不過,我的記憶力也和魔法沒什麼兩樣就是。

  「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妳願意相信我的話嗎?」

  我默默點頭。

  我的記憶力也是一種魔法。沒有任何戲法,是單純無法遺忘任何事物的魔法。假如魔法是超乎現實的現象,那麼我的頭蓋骨內部就是驚異的奇幻世界。雖然記憶中的內容既平凡又無聊。

  「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不過我以後會變成魔法師。這件事不能告訴其他人哦。」

  「是想成為魔術師嗎?」

  「不是。是拿著魔杖,在天上飛的那種。」

  「……」

  我腦海裡想像著稻葉同學揮動魔杖,散布亮晶晶的星屑,童話故事中的小人軍團被星屑吸引,憑空出現──想到這裡,我把所有想像全部刪除,腦中一片空白。

  「妳是開玩笑的吧?」

  「我沒有說謊哦。但魔法絕對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使用就是了。」

  稻葉同學為了保持冷靜似地喝起紅茶。

  那略帶愧疚的眼神、在意周圍反應的語氣,以及抱著祕密般態度形成的氛圍,令人忍不住覺得真的有魔法師存在於現代,而且會不為人知地舉行祕密儀式。

  也許因為我陷入沉思吧,稻葉同學故作輕鬆地下結論。

  「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不相信也無所謂哦。她應該想這麼說吧,但那種話太卑微了,說不出口。

  所以,我願意相信稻葉同學。即使今天不被採用。

  稻葉同學不自然地強行改變話題。

  「謝謝,鬆餅很好吃哦。這個送妳當回禮。」

  她從口袋中拿出什麼。

  是與她綁雙馬尾用的大腸圈很像的髮圈。我正瞪大眼睛,她已經俐落地把我頭髮抓成馬尾了。

  「幫妳綁起來哦。」

  我的臉部肌肉罷工,無法動作。稻葉同學的身體離我太近,身上的香氣鑽入鼻腔,使我整個人像石頭一樣動彈不得。

  「那、那個……」

  「果然!這樣超可愛的!相澤同學的頭髮很漂亮呢!」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像中了石化魔法與沉默魔法似的。

  「啊,相澤同學真可愛。」

  就連路過的小谷同學也跟著調侃起來。這種情況,該怎麼形容呢?對了,如坐針氈。小谷同學人很好,即使對我這種人也很親切。

  我能做的事,就是像貓一樣裝乖。

  就算不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連耳根子都紅了。

  「稻葉同學,這個我不能收。」

  「沒關係啦沒關係。很好看哦。這麼可愛,拆掉的話就太可惜了。」

  啊、嗯。是魔法。因為中了詛咒,所以解不開。

  稻葉同學該不會已經是魔法師了吧?每天晚上在星空間飛行,所以早上才會起不來。稻葉同學把嘴唇湊到胡思亂想的我耳邊,小聲地說:

  「這是我們兩人的祕密哦。」

  今天,也許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要把這大腸髮圈當成傳家之寶。

  不過這種日子,有很大的機率會變成不存在。

  五月二十日B

  醒來時,心中充滿無法接著昨天繼續下去的遺憾之情。

  昨天,稻葉同學告訴我的魔法一事,仍然縈繞在耳中。

  沒有方法能阻止昨天不存在。無法事先知道被採用的是哪一次。即使活了七十五年,我還是找不出能保住獨一無二的日子的方法。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一定會從我經歷過的日子中挑出一天採用。假如有非常想被採用的日子,就盡量增加內容相似的一天吧。

  所以,我盡可能地努力複製與昨天相同的結果。

  就我所知,稻葉同學今天會忘了帶便當。

  「妳今天好像很累?」

  因為我一大早就醒了。

  「有、有便當哦。」

  我特地準備了便當。不是因為想要大腸髮圈,也不是想被說可愛。絕對不是……絕對。

  就算這個舉動遭到懷疑也無所謂,是因為我準確掌握了稻葉同學碰到天降午餐就不會想太多的個性。陰險的女人。沒錯就是我。但是自古有言,想要掌握一個人的心,就要先掌握對方的胃。對吧?

  「咦?真的可以嗎?」

  「有兩人份,所以不用客氣哦。」

  「妳打算做給誰吃的嗎?啊,是要給男生的嗎?」

  「不是不是。」

  差點噎到。但我還是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從來沒有那種對象。是說類似的對話以前也有過呢。雖然對稻葉同學來說,她是第一次談論這個話題。

  早上的辛苦(?)有了回報,成功地讓稻葉同學和我一起吃午餐。

  人們可以改變未來,那種陳腔濫調我早就聽膩了。但未來也可以不改變。

  就連莫名其妙的部分也沒有改變。

  「我將來會變成魔法師哦。」

  「是、是這樣啊。」

  「嗯。」

  稻葉同學再次在奇妙的時間點坦白這件事。

  一次是偶然,兩次就不是了。從一開始,稻葉同學就打算在今天對我說這件事。是認真的。至於是認真地想告白,或者認真地想玩弄我呢,這就不知道了。

  「啊,好像有種既視感呢。」

  「既視感這種說法,很有趣呢。」

  所謂的既視感,是雖然沒有見或經歷過,卻有種「啊,以前也有過這種事」的錯覺。那是與我無緣的感覺。因為對我來說,一切的記憶全是如此清晰。

  「嗯,總覺得以前也有對妳說過。但是不可能啊,這種奇怪的話題。」

  「是啊,我今天是第一次聽到。」

  其實妳有說過哦。而且是昨天說的。

  只是忘了而已。

  雖然我也想說奇怪的事,可是我不像稻葉同學那麼有勇氣。

  「該不會是在夢裡說的吧?」

  是說,自己提出「在夢裡說的」這種說法,根本是自我意識過剩。彷彿暗指兩人的關係要好到能出現在對方夢裡似的。

  可是。

  「也許哦。」

  稻葉同學理所當然地笑著點頭。

  人類一個晚上的快速動眼期約有五次,所以應該會做五次夢,但大部分的人幾乎不會記得那些夢。沒被採用的日子發生的事,有些似乎會變成夢境。

  順帶一提,我不會做夢。

  五月二十三日A

  事件的預兆發生在週末。第一次的星期六。一開始,全都是些小事。

  優花沒有來。

  明明說好會來,但我等到天都黑了,她還是沒來。

  我的平常日大約會持續二十五天。雖然身體不覺得累,可是精神會逐漸厭世。至於星期六與星期日,就能連續放假十天左右,相當划算。

  漫長的假日結束時,當然會有星期一症候群。通常是從星期日B的傍晚開始發病。雖然幾乎沒有一次就結束一個日期的情況,但是偶爾會有兩次結束一個日期的事。一想到隔天有可能是星期一,我就倍感憂鬱。就這點來說,魔女與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相反的,星期六A是一整週最開心的日子。

  優花是在中午打電話過來的。

  「我今天會晚點到哦──」

  「不用來也可以哦。」

  「又來了──我會帶伴手禮過去的,妳就好好期待吧──」

  說完,優花單方面地結束通話。可是直到晚上九點,她還是沒來。

  雖然我沒有特地等她,但本來以為會一起吃晚餐,所以肚子已經餓了。她不早點來的話,我就不能收拾碗筷。再說,假如她在我洗澡洗到一半時來,我也沒辦法開門,很傷腦筋。

  就算打電話,也沒人接。

  在幹嘛啊。那傢伙。

  五月二十三日B

  「我今天會晚點到哦──」

  「還會帶伴手禮對吧?」

  「咦……?難道這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

  「是第二次。順便說,妳『昨天』沒有來哦。明明說要來的。」

  這天,優花還是沒有來。

  我應該立刻確認原因才對的。

  五月二十三日E

  已經吃膩明太子義大利麵了。

  之所以在沒有預定採購的日子出門買東西,一言以蔽之,就是既然優花不會來,那晚餐就煮自己想吃的料理吧。反正要去市立圖書館還書,就順便買點菜吧。星期六的雞蛋有特價,有蛋的話,還能做一些烤點心。

  總之,雖然有許多原因,不過我選擇以「吃膩明太子義大利麵」作為出門採購的主要理由。

  每天在料理上做變化,是我人生中少數的樂趣。為此,我不介意多花一些心力在做菜上。

  如此這般,我出門採買食材。

  回程時,我目睹了車禍現場。

  明白了直到「昨天」為止,優花之所以沒來的原因。

  那是離我家有點距離的大馬路,也是我念了三十年的小學前方道路。刺耳的煞車聲使我縮著脖子回頭。見到一名走在斑馬線上的年輕女性被小貨車撞飛。

  纖細的身體彎成ㄑ字形,修長手腳在半空中擺動。女性身體落在柏油路上的瞬間,我見到她的臉。

  「咦……」

  我臉上血色盡退。

  因為那是我認識的臉。

  騙人。我一面逃避現實,一面以海馬迴重新描繪那張只見到了一瞬的臉。

  「妳在……」

  妳在那裡做什麼?我口乾舌燥,發不出聲音。胸口擠滿各種感情,翻騰不已,使我幾乎要尖叫。

  但大腦的某處卻很清醒。

  腦中有個冷靜的自己,遠遠地眺望著周圍的騷動。拿著手機大叫的中年人、在四周圍觀,交頭接耳的年輕人,坐在駕駛座上發怔的司機。

  我以眼角餘光看著那一切,向前疾奔。我像狗一樣喘著氣,心臟狂跳到快要爆炸。

  我跪在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的她前方,顫抖地伸手。柔順的髮絲下方,是見慣了的臉龐。可是雙眼緊閉,臉色死白,沒有半點血色。騙人。我正如此心想,一道黏稠的血水從她的鼻子流下。

  優花臉上掛著悠哉的表情,彷彿完全沒發現自己被撞了似的。

  那不是平常的表情嗎?

  來我家時,都是這種表情。

  「優花……」

  明明說要來,可是沒有來的原因。

  騙人。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只能茫然地看著一動也不動的優花,沒辦法做出其他反應。

  不論是誰,都能明白看出……接下來的話,我不想說。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日常隨時可以結束。而且是毫無預警地。

  特價的雞蛋,在我丟下購物袋時,從袋中掉落。蛋殼破裂,蛋黃與蛋白從塑膠盒的縫隙流出,在柏油路上擴散。我茫然地看著那場面,無法動彈。

  感謝。抱怨。有太多想對優花說的話了。

  我想對她道歉。因為我不夠坦率,總是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還有,我也希望她能告訴我,她中意我的什麼部分?像我這樣的傢伙,到底有哪裡好?

  可是,這些話已經無法告訴她了。

  優花不在了。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場所。而我不是溫室長大的純良小孩,所以不會天真地相信有死後世界。

  人類的死亡,原本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之中。如今卻硬生生地矗立在我眼前,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已死的人,什麼話都聽不到。我第一次體悟到那是什麼意思。

  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今天是第五次。這天,我由衷祈禱有下一個五月二十三日,在極度不安穩的情況下入睡。

  五月二十三日F

  已死的人,什麼話都聽不到……除非時間能夠倒轉。

  沒錯。我有這種特權。無謂地重複到令人厭煩的生活,在今天,成了我最強大的武器。

  我在恍神的情況下來到隔天──我才不是有那種可愛反應的女孩。

  我早就決定好隔天醒來後要做的事了。打電話。除了打電話,還是打電話。

  早上七點十分。

  沒人接電話。也許還在睡吧。但是我不掛斷電話,任憑鈴聲大響。就算會吵醒優花也無所謂,直到接起電話為止,我都不會停止打電話。只要沒聽到她的聲音,我就不會罷休。我聽了十分鐘單調的鈴聲,但是完全不覺得無聊。因為沒有多餘的心情感受無聊。

  還活著。

  還來得及。

  離「昨天」被採用為止,還有時間。雖然發生過的事無法改變,但是至少要降低死亡的機率。

  「小綾?」

  「優花!妳還活著嗎?」

  也許太大聲了,我的聲音從優花的喇叭傳出,又傳回我的聽筒。我一面聽著自己慢了半拍的聲音,試圖讓自己冷靜。

  「早啊~~這問候的方式還真過分呢~~」

  「閉嘴。妳現在在哪裡?」

  聽筒中優花的聲音還是那麼悠哉。她肯定沒想過自己會死在今天吧。

  「…………」

  「回答我!」

  「妳不是叫我閉嘴嗎?」

  「不要閉嘴。」

  昨天才目睹對方之死的我,以及悠哉地享受和平星期六早晨的優花,兩人間有難以跨越的溫差。

  「欸嘿嘿,我正在找高跟鞋~~妳主動打給我就已經夠稀奇了,聲音還這麼緊張,看來今天會下大雨吧……還是把傘帶著好了。」

  似乎正在做出門的準備。在假日這麼早出門,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聽筒中隱約傳來打開關上鞋櫃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沙沙聲,應該是在收摺傘吧。可見她平常根本把傘亂扔。

  「難道妳要出門?」

  「是啊。回來時會順便去妳那裡哦~~」

  我倒抽一口氣。

  難道說,在這個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六,優花每天都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如果真的是那樣,五月二十三日ABC……其實只是我不知情,優花也都……最壞的想像,閃過腦中。

  「等、等一下!妳今天絕對不能出門!」

  我對著手機大叫。

  沉默代表一切。優花的困惑,無聲地傳到我這裡。

  「就算是妳的要求,也不行哦~~我今天要久違地和兩年不見的高中時代朋友吃飯逛街……我可是很期待今天的哦。」

  無法阻止。

  今天。這個日期。優花有非常高的機率會出門,有不低的機率發生意外。

  妳會死哦。

  如果這麼說,能拉住優花嗎?能讓她考慮不出門嗎?

  「等一下……」

  我的聲音沙啞了起來。

  無法阻止了吧。如果在出門前,有人告訴我出門會死,要我改變今天的預定行程,我一定不會理對方,還會覺得對方有病。

  「嗯嗯?不好意思,我要掛電話了哦。因為我急著出門……小綾?真的很對不起啦,有什麼事,我之後會好好聽妳說的。」

  我的話,沒辦法被她聽進去嗎……?

  要我無視她的命運,眼睜睜地看她送死?

  做不到。

  我以細若蚊鳴的聲音,努力說話。

  「我什麼都肯做……為了我,今天待在家裡好不好?」

  我努力轉動不聰明的大腦,絞盡腦汁想出的方法,就是情勒。

  「嗯嗯~~?」

  優花是厚臉皮、愛多管閒事、喜歡撒嬌、只要找到機會就想闖入我的地盤、令人難以拿捏距離,總是讓人火大又難搞的傢伙。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希望她死掉。

  「怎麼回事~~?妳今天好奇怪耶?」

  應該說,她死掉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假如代替父母當我監護人的她死了,我的生活也會出問題。

  「真沒辦法,既然妳說到那種程度~~」

  優花嘆了口氣。

  「如果要我整天待在家裡,妳就來我家吧。」

  這句話,使我感到安心。

  假如這麼做就能阻止她出門,對我來說根本是舉手之勞。

  我一面在五月早晨的清涼空氣中行走,一面思考。

  在這個國家,遇上交通事故的人,一年大約有五十萬人。

  國家的人口約一億兩千萬人,所以每個人在一年之內遇上交通事故的機率是○•四二%。由於國民的平均壽命是八十歲,所以有三成的人,一生中至少會碰上一次交通事故。

  這是我第一次計算交通事故的機率,但是一算之下,意外地不能小看。

  我看著穿梭於住宅區的小轎車背影,在心裡希望司機能小心開車。

  你、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有可能在這輩子裡會碰上至少一次的交通事故。假如沒有,應該覺得自己很幸運。

  人被車子撞死,意外地簡單。我昨天目睹的光景,絕不稀奇。

  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只能在車流多的地方小心走路,或者希望同一天能重複來臨。

  抵達優花的租屋處時,我得出了這種小學生也知道的、理所當然的結論。

  大學畢業後,優花搬出家裡,開始一個人生活。她住的地方離我房間大約十五分鐘路程,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不過還是照著賀年卡上的地址,來到一棟有自動門鎖的水泥公寓。

  「早啊──進來吧。」

  隔著對講機,我聽到了昨天祈求了一整晚的聲音。光是聽到聲音,我的情緒就平靜下來了。我原本如此以為。

  「小綾!?」

  一見到優花的身影,我立刻跪倒下來。

  「太,好了。真的……太,好……嗚哇~~」

  我連鞋子都來不及脫,直接撲進她懷裡。

  「小綾!?妳這麼想見我嗎?不不不,這是騙人的吧?是在玩整人遊戲吧?姊姊不會被妳騙的哦──小綾?……綾香同學?這樣也太久了吧?可以破梗了哦?喂!?」

  還活著的優花,臂彎很溫暖。放心了的我像小孩子一樣在她懷中大哭。還活著。身體很溫暖,有心跳也有脈搏。光是這樣,我就很開心、很懷念了。我緊緊揪著優花的上衣,哭到整張臉都發皺了。

  「真拿妳沒辦法~~」

  優花安靜地等待。

  這是無可否認的失態。我陷入慌亂,放聲大哭。從來沒讓人見過我的這種模樣。可是沒辦法,因為優花還活著。

  十分鐘、十五分鐘。優花很有耐心地等著在假日清早闖進家裡大哭的表妹冷靜下來。

  謝謝妳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在我坦率地這麼想時。

  「吸──吸──好香啊~~」

  「等一下。」

  有人會趁著別人大哭時,拚命聞對方脖子的氣味嗎?

  我帶著哭音抗議,正想從優花身上離開,發現自己被她緊緊抱住。

  「什麼嘛,氣氛明明那麼好的說~~」

  「不要說蠢話,快放開……啊嗯!」

  「妳不知道一個人來獨居的姊姊這裡,代表什麼意思嗎?」

  我在被抱著的情況下,用力毆打優花的後背。

  這傢伙是白痴嗎?

  「妳剛才不是在電話裡說,妳什麼都肯做嗎?」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忘光了。」

  真是的。有夠不像話的大人。

  我抱著一如往常的優花,半是傻眼地向她道謝。在心裡。

  我們移動到客廳。令人感到諷刺的是,房間裡的擺設很有品味,真希望優花和我交換住處。客廳的採光良好,五月的清涼空氣從敞開的窗戶流入室內。房間後方的有腳邊櫃上擺著許多有趣的小東西,巴西木的盆哉看起來賞心悅目。我決定把這些蒐集在心中的房間裡,作為療癒。

  「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沙發前的矮桌上放著兩只杯子,杯中的咖啡正冒著熱氣。我喝了一口褐色的液體後,腦子總算冷靜下來。

  「妳死了哦。」

  「我還活著啦。還是我其實已經死了?所以我現在是鬼?難道……是『昨天』?」

  我輕輕點頭。

  「不會吧?妳是在開玩笑吧?……真的嗎?」

  優花戰戰兢兢地發問。總覺得她的臉色似乎有點慘白。我的個性沒有可愛到會為了玩整人遊戲而裝模作樣地大哭。正因為明白我的性格,優花的臉色才會那麼差。

  「真的。妳在附近小學前的斑馬線上被車撞,還飛得老遠,死相醜到我忍不住心想可以別這麼蠢嗎?妳的腦子裡真的有東西吧?」

  「噫、噫噫……」

  我們陰鬱地面面相覷。有如討論恐怖片的感想似的。

  人啊,不管死時,還是死後,都沒好事。

  「那麼,明天……呃,變成五月二十四日時,我有幾分之幾的機率會死?」

  「…………」

  就是這個問題。

  最好的情況,假如優花只有昨天發生車禍,那麼她死亡的結果被「採用」的機率是六分之一;但假如我沒目擊到的那幾天,優花也同樣發生意外事故,最壞的情況是有六分之五的機率死亡。八十三%的死亡率,算不上可以安心的好數字。

  所以,我必須在所有的五月二十三日結束前,做好與優花死別的覺悟才行。為了多少緩和隔天二十四日受到的衝擊。

  「這樣啊~~」

  真感傷。優花事不關己似地說著。

  沒有真實感吧。貼著同樣日期的不同日子發生的事,對一般人來說,就像昨晚做的夢。可是對魔女來說,有一半近乎預知夢。

  「是說,如果妳死了,會變成怎麼樣呢?」

  優花以想到有趣事情的表情說著。完全恢復了。也未免太快。

  「咦……?」

  「用不著那麼意外吧。」

  而且還對我露出傻眼的表情。

  「妳無所謂嗎?」

  「明天也許會死的事?當然有所謂了。可是也不必從今天就開始守靈吧。」

  優花以萬里無雲的晴空般清爽的眩目表情回答。

  「而且妳還特地過來,陪我度過可能是人生最後一天的日子。」

  優花以雙手捧著咖啡杯,凝視黑色的液體般說著。

  明明可以恨我。就算罵我為什麼要讓她知道這種事,我也沒立場反駁。假如優花毫不知情,就能把人生的最後一天用在與老朋友見面上了。

  面對死亡時,優花與我的反應差太多了。二十三歲的她以正向積極的心態面對死亡,至於自稱七十五歲的魔女,則只會不知所措地大哭。

  都不知道誰比較年長了。

  「比起那種事,小綾,妳覺得自己就沒有這種問題嗎?就算是妳,運氣不好時,還是會死哦。」

  直到這時候,我總算有餘力虛張聲勢地回嘴了。

  「我絕對不想和妳有一樣的死法。」

  「我也不想再死一次啊。」

  優花彷彿記得那些事似地哼著。那個樣子很有趣,我們兩人都笑了。

  既然優花都這麼問了,我就思考看看吧。

  我目擊到的,是五月二十三日E的優花死亡。假如那時被撞的是我,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走在斑馬線上,被猛地撞飛。因為太突然了,來不及反應過來,直接重重落在地上。才剛感到背脊僵直,下個瞬間,五月二十三日F的早晨就到來了……?

  應該,一定是這樣。不論如何,我的死亡不影響其他的「今天」。

  雖然不知道會重複多少次,說不定還會有五月二十三日G或H。

  但五月二十四日A會如何呢?這我就無法知道了。假如五月二十三日E被「採用」,我將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無法迎接五月二十四日的早晨。

  好像有什麼令人在意的部分。

  就算昨天出車禍的人是我,昨天被採用,明天的我也不會醒。感覺很合理,似乎又很不合理。我要如何知道自己不會醒呢?

  既然如此,可以這樣反推嗎?我死亡的日子,絕對不會被採用。

  不過我也不打算做實驗就是了。那麼恐怖的事,誰敢做啊。

  「那是只有自己不會死的表情呢~~好賊唷。」

  「才不賊呢。我今天還阻止了妳去死哦。」

  「所以妳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是啊,所以要好好感謝我哦。」

  「得用一輩子感謝妳才行呢。從今天開始,無論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

  「太沉重了……」

  靠在我身上的優花有點重。體重與體溫傳到我身上,雖然是煩人的行為,但不知為何令我很開心。

  光是說說話,就能心花怒放成這樣。令人產生無聊的好奇心,想引出她更多的表情。

  「吶,小綾,我說喜歡妳,已經說了五年。」

  「是啊。妳都說不膩呢。」

  「五年來,我一直向妳求婚,為什麼妳不肯接受呢?」

  「才五年而已。」

  對七十五歲的魔女來說,五年前的事和昨天發生的事沒兩樣。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昨天發生的事一樣,記得清清楚楚。例如搭訕十歲小女孩的變態臉上的表情。

  「但是用妳的時間算,是二十五年哦。」

  可怕到令人發毛的現實。

  雖然是一成不變的無聊生活,但是長期累積下來,已經相當於一般人一生的時間了。而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是和優花度過的。除了父母之外,優花是和我相處最久的人,比第四名多了二十倍以上的時間。

  有種立足之處崩塌的感覺。

  可是,人際關係不光是時間而已……

  「是……啊。」

  「二十五年來,我幾乎天天去找妳哦,所以已經是事實婚了。結婚二十五年的話,是銀婚呢。因為妳不說話時就像公主一樣,所以是平安時代的訪妻婚哦。」

  不是。這想法太奇怪了。

  「太噁了吧。害我以後再也看不下源氏物語怎麼辦?一看到光源氏就想到妳的臉。」

  「那妳就是若紫了。我們結婚吧!十五歲的嫩妻!好香啊~~啊嘶~~!」

  太陽穴旁的血管差點爆裂。雖然忍不住想揍人,不過今天就算了。要是打的地方不好,不小心把她打死了,我會很傷腦筋的。

  我看著用力地吸著房間內的空氣,一臉恍惚的廢柴成年人,用盡全力潑冷水:

  「但我內在是七十五歲的老太婆。所以妳不要鬧了。」

  發生過的事不會改變。

  頂多只能降低被「採用」的機率。

  我在表姊的家待了一整天。由於不打算外出,所以我們一起喝茶,看串流平臺上的電影打發時間。以冰箱現有的材料煮晚餐,借用表姊家的浴室洗澡,並借了睡衣,在表姊家過夜。

  夜幕低垂,我聽著優花均勻的鼻息,閉上眼睛。她平常似乎會更晚睡,是特地配合我,在這個時間就寢的。每到晚上十點,我就會開始非常想睡。

  「優花,妳還醒著嗎?」

  回應我的,是刺耳的寂靜。呼──她仍然沉沉睡著。

  「別死哦……求妳了。」

  希望明天早上能在她房間醒來。如果是那樣。就能立刻明白被採用的是哪天了。

  只有這天,我一直清醒著,難以入眠。不好的想像在腦中揮之不去,我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意識。

  五月二十四日A

  優花的運氣很好。驚險地躲過了高機率的死亡遊戲,活了下來。

  在自己的房間醒來時,我還以為已經不行了。我認定了五月二十四日的早上,除非我在優花房間醒來,否則她就死定了。

  我有如溺水的人尋找浮木似地打電話給她「好棒啊~~小綾居然會給我Morning Call~~」聽到電話另一頭悠哉的聲音,我雙腿發軟,如字面意義地跌坐在地板上,整整十分鐘無法動彈。

  不過,這樣就好。

  最壞的假設沒有成為現實。光是這樣就很好了。

  儘管如此,我沒有忘記。

  她溫熱的血、軟趴趴的身體。無法以指尖感受到她脈搏時,我整個人落入冰窖般的感覺。這些我全都記得。直到自己死亡為止,絕對不會忘記。

  第一次見到她,是國三的秋天。

  交出美術作業的隔週,星期五放學後。

  「那張,很好看。」

  「濱野……亞莉亞同學?」

  積雨雲的季節結束後,三年級生退出社團。無視美麗的紅葉,馬馬虎虎地辦完文化季後,整個三年級進入升學模式。學生們的生活變成一一二三四五五,過著來回於學校、家裡和補習班的生活。那場景,我記得很清楚。

  老師們上課也變成以主科為優先,音樂與體育成了寶貴的休息時間。美術課時有一半的學生在念書,不用說,沒人認真畫規定要交的美術作業。聽說最優秀的作品會成為校刊的封面,在畢業典禮那天發給全校學生……哦,挺好的嘛。

  「妳就是相澤同學!?妳畫得很棒哦!」

  例外的只有認為考試是把文字寫上去的我,以及轉學生濱野亞莉亞而已。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好小啊」。

  又細又軟的棕色捲髮、淡色的睫毛、眼睛很大、皮膚很白、個子嬌小,但是手腳很長。雖然穿著相同的制服,可是不覺得她是同齡的學生。

  「就像照片一樣……比照片還漂亮……」

  「謝謝。」

  有如惋惜過去的歲月被遺忘,因此創造文字的古代神官,難以忍受重複生活的我,經常以畫圖作為消遣。

  最早,是四歲時。

  無法融入幼稚園環境的我,只能與蠟筆及圖畫紙為友。不久之後,我認識了彩色鉛筆與水彩兩大英雄,可是老師們怕我受傷或不小心吃下,所以禁止我帶那些到學校。

  不論如何,繪畫接納了中了無法遺忘的詛咒的我。

  只有在這個領域,我不是怪物,是有純粹才能的人。

  畢竟只要學過一次,我就能隨時重現那技巧。沒有低潮期,而且記憶力不輸給相機,能精確地重現見過的場面。就算是偉大先人創作的精妙繪畫,只要見過一次,我就能無限制地回想起來,而且多的是練習的時間。

  「妳是在哪裡學到這些技巧的呢?」

  「在哪裡……書上和美術館吧。」

  濱野亞莉亞朝我湊近。

  圓滾滾的眼睛閃閃發亮,身體整個貼了上來。鼻子似乎要碰到素描簿似的,認真地看著我的圖。她應該真的很喜歡畫圖吧,而且很有上進心。

  「妳是自學嗎?有沒有老師?」

  「唔──李奧納多・達文西吧?」

  「活著的人啦!」

  沒有能稱為老師的人。硬要說的話,是古典繪畫,還有我自己吧。

  我還活著。把手放在胸口,可以感受到心跳。可是,我應該不算人吧。他們與我差太多了。見到的事物、嗅到的氣味,以及對時間的感覺,都不一樣。當然,對人生意義或對生死的看法也完全不同……我是那麼認為的。

  「對不起。我想不出來。」

  「是這樣啊──」

  濱野亞莉亞的日語有種不自然的笨拙感,可是搭配那洋娃娃般的外表,就變得很相襯。

  「請看我的圖!」

  「嗯。」

  畫在她素描簿中的,是中庭的景色。

  花草與場景看起來很鮮活,就畫技來說,應該有全學年前幾名的實力吧。

  「我在馬賽和達卡學過畫圖。」

  我想像起這名小小畫家的人生。應該是馬賽先吧。在與蒙特梭利或塞尚有淵源的城市啟蒙,搬到達卡之後,繼續畫圖。

  似乎交到了朋友呢。我無法純粹地感到開心。

  因為我知道。

  這天一定不會被採用。

  「濱野同學很喜歡畫圖嗎?」

  「是啊!」

  我把素描簿還給她,小心地選擇詞彙。

  「看起來很精緻、很漂亮哦。」

  我壓抑著想和主動與我交談的她大聊特聊一番的心情,以及興奮得差點高亢起來的聲音,簡短地說出感想。

  「妳的圖也很漂亮!好想快點看到完成品!可以給我看嗎?」

  「嗯。」

  「一定哦!我們來比賽!」

  「比賽?」

  「看誰會被選上!」

  也許很好勝吧。我心想。那想法太天真了。雖然我也很好勝,可是和濱野相比,程度完全不同。

  隔天,遠遠見到我的圖的濱野亞莉亞,再次來到我面前。

  「什麼啊……」

  「妳是轉學生濱野亞莉亞吧?請多指教。」

  我等著看她的反應。

  「這是……美術課的作業嗎?」

  她會喜歡嗎?或者會和我聊喜歡的作品和畫家呢?我天真地想著,並且在一分鐘後認清現實。

  「學校的作業哪有可能畫到這種程度!這一定不是妳畫的!」

  濱野激動地大叫。

  眼中帶著明顯的厭惡、畏懼與鄙視。

  對於不曾見過打底的素描,直接看到完成品的濱野來說,我的畫就像魔法一樣吧。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跑走。因為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明明是她說想快點看到完成品的。我沒有錯。因為她說想看,所以我才會特地早起把圖完成。我沒有錯。就算不斷地在心裡這麼說,心情仍然好不起來。

  我想,濱野亞莉亞應該也很孤單吧。

  由於外表顯眼,所以經常有人圍繞在她身邊。可是在人群中,她仍然是孤獨的。雖然回到祖國,可是日語不夠流暢,只能溝通一半。唯一能作為心靈支柱的,只有畫圖而已。在西洋學到的繪畫技巧救了她,給了她自信,讓她有向前踏步的勇氣。我想一定是那樣。

  我自己也一樣。如果能得到其他人的認同……

  要是第一次與濱野相遇的那天能被採用的話就好了。我空虛地這麼想著。因為,交到朋友的日子,從來不曾被「採用」過。我的運氣就是這麼不好。

  就算如此,特地「採用」了我惹濱野生氣的那天。這個世界也未免太殘忍、太惡毒了。直到如今,一千天前的苦澀記憶,仍然沒有絲毫的淡化。

  六月十八日D

  「相澤同學?」

  我回過神。稻葉同學的大眼睛正注視著我。近到令人心跳加快的距離。我特地以誇張的動作挺直背脊,與她拉開距離。

  剛才,我應該在發呆吧。回憶過去,會使我忽略現在。因為以前的事過於鮮明了。時間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放學後,教室裡只剩下我們兩人。

  「如果是我誤會,就先說對不起了。」

  稻葉同學說著,朝我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手,但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誤會什麼?」

  「因為妳看起來很寂寞。」

  握在一起的手緩緩搖晃著。我無法直視那畫面,只好看向窗外下著梅雨的天空。

  「是妳的錯覺啦。」

  我說著,握著稻葉同學的手指因怯懦而笨拙地收縮,彷彿依賴著她似的。

  「這樣啊。是錯覺就好。」

  「嗯……謝謝。」

  總是鬧烘烘的教室,如今安靜到只剩下雨聲。平常總是被大家包圍的稻葉同學,如今待在我身邊。以看透一切似的眼睛,諒解了我的逞強。不需要說話,只要像這樣握著手,陪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濱野和我一樣。

  但是我以完成的繪畫粉碎了支撐著她的自尊心。

  以不可能的速度與精緻度,以不合理的現實打斷了從不懷疑自己最優秀的少女驕傲的鼻梁。

  之所以做得到那種事,是因為我中了無法遺忘的詛咒。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景色,以及只要成功過一次,就能完全記下動作,不會犯任何錯誤的、完美的記憶力。

  假如能得到父母的認同,我也很願意面對這個詛咒。假如父親或母親的任何一方能對我說「綾香好厲害」,詛咒就能立刻成為祝福。光是那樣一句話,就能讓我擁有向前邁步的勇氣。

  可以讓我抬頭挺胸地活著。

  六月二十二日A

  自從進入梅雨季,已經過了七十二天。

  木野花高中課程藝術領域方面,有音樂、書法、美術可以選修。我與稻葉同學正一起坐在中庭畫繡球花。

  這是代表梅雨季的花。造形簡單好畫,而且色彩鮮豔繽紛。當美術老師宣布以校園景色為題材時,我就認為非選這裡不可了。

  可惜天空陰沉,而且有點冷。不過能和稻葉同學邊說話邊畫圖,還是很快樂。今天應該是快樂的一天吧。正確來說,已經是了。

  「最近啊,我爸老是唸我,要我快點長大,不要這麼幼稚……妳爸會不會這樣?」

  稻葉同學以叛逆期的口吻抱怨著父親,但語氣中又帶著對父親的撒嬌。我在感到溫馨的同時,又覺得有點羨慕。

  「不會。因為我家是放任主義。」

  雖然住在隔壁,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父母的臉了。

  「妳爸爸是做什麼的?」

  「我爸?他是學校老師。」

  「老師嗎!好棒哦,所以他會教妳功課嗎?」

  「不,不會……我們很少說話。」

  不妙。

  雖然我很高興稻葉同學對我以及我身邊的事感興趣,可是我希望她別問太多關於我父母的事。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教的科目、教過哪些學生,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父母不在家裡談工作的事,搬出主屋後,更是不可能知道。

  對父母的工作一無所知,未免太奇怪了。還是說,現代的小孩都對父母的工作不感興趣呢?不知道。因為我不是正常人。

  總之得岔開話題才行。

  「妳呢?妳常和爸爸說話嗎?」

  「嗯。昨天他還叫我不要看電視看到太晚。才十二點而已耶!他自己還不是經常過一點了還在東摸摸西摸摸!」

  高中生半夜十二點不睡,確實是很晚睡沒錯。

  稻葉同學似乎是抱著不滿入睡的。

  真是嚴格的父親啊。我心想,但又像自己被罵似地,與稻葉同學敵慨同仇。不滿的感覺旋繞在胸口,有如海中不知該逃往何處的章魚噴出的墨汁似的。雖然很不愉快,可是沒有實體,就算想將其宣洩出來,也做不到。

  稻葉同學的父親想說的應該是:隨便熬夜在隔天早上睡過頭,算不上成熟的大人。小孩子當然不該熬夜,可是大人也不能隨便熬夜。

  但,十幾歲的青少年不能說是小孩,但也不能說是大人。該說是從失敗中學習的年紀嗎?或者該說不當成大人看待,就無法成為大人的年紀呢?

  「如果覺得不合理,就該直接生氣。人類很容易因為事情不嚴重而忍耐,可是忍久了會變成軟土深掘,那樣一來,就很難改變現狀了。」

  我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

  年長者的說教是又臭又長的。

  由於我難得說這麼多話,稻葉同學放下鉛筆,瞪大眼睛看著我。她將視線放回畫到一半的素描上,輕笑起來。

  「呵呵,從來不生氣的相澤同學生氣了,感覺真奇妙。」

  「總之──」

  我也是從一開始就生氣了。

  為什麼只有自己有這種特異體質呢?

  不論快樂的事、難過的事、想忘記或不想忘記的事,我希望把一切忘個精光,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明明發誓會永遠記得的事,隨著時間經過而褪色。雖然發現這件事,可是無能為力,只能在深夜哭泣。我希望自己也能那樣。

  發現只有自己有特異體質時,我有一種被全世界欺騙的感覺。怒氣油然而生,我一個人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後陷入絕望,又再次回憶起怒氣。

  我氣到不行、氣到累了,最後只好放棄。我有多到不必要的時間可以憤怒,可是我的憤怒,有五分之四不被這個世界記得。

  被自暴自棄覆蓋的內心地層下方,是怒火燃燒後的厚厚餘灰。

  這就是現在的我。

  素描即將完成,兩人的對話也變少了。

  我把視線從花朵移開,瞥向稻葉同學的素描簿。美麗的繡球花與大大的葉片鮮活地出現在畫紙上。纖細的手腕與穩定的指尖合作,在紙上製造美麗的線條。

  稻葉同學筆下的繡球花,有種純樸的生命力。

  每天上學途中,不經意地以眼角餘光掃過的平凡植物,在她的凝視下,如此充滿光輝。偶然知道這個事實,使我感到無比眩目。

  但快樂的時間,無法持續到永遠。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影子從後方出現。

  「畫的好爛!像小學生畫的!」

  是誰說的?我沒有這麼想。因為光是聽聲音,我就記起是誰了。濱野亞莉亞……

  明明長得很可愛,如今卻扁著嘴,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被她記恨的事,我當然不可能忘記。那是我不想再次見到的臉。

  「妳想拿那種圖交作業嗎?」

  我瞥了一眼被濱野夾在腰間的素描簿,確實畫得很好。

  技巧不用說,主題也相當正統。從校門方向見到的校舍,相當氣派。是能細細欣賞的作品。

  但就算真的畫得很好,被那樣貶低的話,濱野同學好厲害!我當然不可能這麼說。她應該也不期待能得到我的讚美吧。

  應該說,她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與稻葉同學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被潑一盆冷水,使我感到煩躁。但同時又覺得在意。她為什麼特地來找我呢?

  我正感到警戒,但是濱野的下一句話,再次偷襲了我。

  「──稻葉同學?」

  「咦?」

  不是在說我嗎?

  我僵住了。嘴巴像缺氧的金魚般張合不已。腦中一片空白,喉嚨發不出聲音。

  「不過,這種程度的畫和平庸的妳很相配呢。」

  啊。原來如此。

  這傢伙是因為討厭我,所以故意找我身邊人的碴。因為這樣我才會動搖。就算我不懂他人的感情,也能明白這點。

  「不管怎麼看,都是名畫吧。」

  原本空白的大腦逐漸被怒氣占據。我情緒性地反駁。

  「誰叫我畫的比她好看。」

  「沒那回事。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稻葉同學完全消沉了。

  她沒有不認真畫圖。一直坐在她身邊的我那可悲的記憶力,非常清楚這一點。

  是說,為什麼濱野會在這裡呢?雖然知道她也上了同一間高中,可是為什麼特地來找我麻煩呢?為什麼是現在來找麻煩呢?至少在我一個人時,衝著我來啊──

  思路朝著負面方向前進,不論是失去活力的稻葉同學,或是氣勢洶洶的濱野,都刺激著我的神經。

  必須趁著濱野說出更多不必要的話之前,盡快趕走她才行。

  「畫得很棒呢。」

  我轉動身體,面對濱野,說著省略主詞的曖昧讚美。

  「可以讓我看仔細一點嗎?」

  稻葉同學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如今也面帶怒色的我,突然說起畫圖的事,當然會困惑了。

  濱野也露出警戒之色。可是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的自我表現欲遠大於自制心。至於濱野,她毫無疑問是那種人。我的觀察力是正確的。

  「喏。」

  原本警戒全開的濱野,緊張地朝我遞出素描簿,簡單地中了陰險魔女的計。

  「嗯?我又不是對妳說的。」

  我故意以啞然失笑的語氣說話。一半是真心的。

  濱野亞莉亞的臉倏地漲紅了。

  「妳……」

  我不打算與她做無謂的爭論,所以只用一句話攻擊她。

  「妳未免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吧。」

  濱野亞莉亞說不出話。

  我則以故意的態度對稻葉同學開口:

  「快給我看吧。稻葉同學。」

  多麼可憐的濱野同學啊!故意來找人際關係有障礙的魔女麻煩,因此被不必要地羞辱。她應該是會在半夜把頭埋在枕頭裡大叫的類型吧。

  「妳、妳、妳給我記住──!渾蛋──!」

  臨走前還說了反派的經典放話臺詞。使我相當滿足。妳不必擔心,我是絕對忘不掉的。

  我毫無愧疚感地看著濱野的背影遠去,回頭看向稻葉同學。發現我的視線,稻葉同學客套地笑著,把素描簿抱在胸前,似乎不想讓我看她的畫。

  快樂的時間已經回不來了。

  不知不覺中,雨珠開始落下。

  我們離開中庭,在鞋櫃區的屋簷下方看著地面反濺起的水霧。腳邊空氣仍然有點微涼的初夏,我以夏季制服蓋住報復火焰的小小黑煙。幸好下了雨,適度地使溫度下降,使身體發抖。否則的話,那火焰會立刻劇烈燃燒吧。

  這是我久違數十年的發火。

  六月二十二日D

  六月二十二日A之後過了三天,來到六月二十二日D。

  今天的天氣果然也陰沉沉的。那當然,因為六月二十二日已經重複好幾次了。我在夏季制服之上加穿了針織杉,因為下雨之後會變冷。我討厭寒冷。

  稻葉同學看著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我覺得等一下會下雨。」

  「是既視感嗎?」

  「嗯。我有這種感覺。」

  稻葉同學眨著眼,可愛地歪頭表示不解。

  就算不明白也無所謂。她不需要知道今天是第四次的六月二十二日,也不需要知道我為了今天,利用了其他的今天做了什麼研究與準備。

  與第一次的六月二十二日相同,我們在中庭畫圖。話雖這麼說,但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而且第二、第三次的六月二十二日,我為了做準備,也都畫了同樣的素描。只要作畫的對象相同,與第一次畫圖時相比,之後幾次的畫圖速度只會更快。儘管如此,太快畫完的話,會非常不自然,而且之後就會無事可做,所以我時不時地看著稻葉同學的側臉,消磨時間。

  端正的五官、眼神很認真,甚至有股英氣。肌膚柔嫩。被挺立的鼻梁分隔的這一側與那一側,有如不同的世界……雖然這麼形容太詩意了,但我就是看得如此入迷。

  稻葉同學朝我看來。我的目光太露骨了。

  「怎、怎麼了?這樣很丟臉耶。」

  「啊,對、對不起。」

  我反射性地瞥開視線。

  好可愛。我在心中描繪起稻葉同學的側臉,臉頰上的紅暈似乎在責備我,使我心中充滿各種感情,有種見到不該見到的東西之感。心臟劇烈跳動著,強調自己的存在。我覺得有點難受,但不是因為不舒服而難受。

  幸福的時光過得飛快,現在是雲霄飛車的最高點。

  「好普通的畫哦。」

  來了。

  每次畫完圖後,濱野亞莉亞都會從這裡經過。並且在見到我們酸上幾句。不過今天,我已經做好反擊的準備了。

  「畫得很讚呢。」

  「咦?」

  我指著濱野的素描簿。

  素描簿上畫著的是菖蒲花。鮮豔的紫色花朵,在周圍略帶暗沉的色彩中顯得相當醒目。哦,「今天」是那個啊。我心想。

  「謝、謝謝。」

  不是早就習慣受人讚美了嗎,原來這傲慢的女人也會感到腼腆啊?不過那種事不重要。

  「這用色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平凡的妳畫得出來的呢。」

  我話中的毒性,使濱野產生反應。

  「那是……什麼意思……?」

  「妳看,太巧了吧。妳是怎麼學我的?這偷學的技術還真厲害。」

  我掀起自己畫到一半的圖,翻到下一頁。與濱野的圖分毫不差的菖蒲花,出現在濱野面前。

  「怎、怎麼可能……」

  濱野臉上失去血色。

  先說。我完全沒有離開這裡半步,而且是在近到能握住稻葉同學手的距離畫圖。雖然沒有握著手就是了。

  「相澤同學……妳不是一直在這裡嗎?為什麼……」

  「嗚!我去畫別的!」

  不久之後,濱野帶著鯉魚游泳的畫回來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有種透明的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畫出這樣的圖,實在厲害。我佩服地想著。應該是特地去學校旁公園水池畫的吧。

  我默默地翻開自己素描簿的下一頁。濱野呆立原地,說不出話。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神情。

  對一生只有一次的人來說,當然無法理解了。

  手法很簡單。我「今天」一直跟蹤著濱野亞莉亞,假裝路過她身後,偷看她畫的圖。光是瞥上一眼就很夠了。因為我的記憶力不下相機。接著,我在「今天早上」上學前,把所有見到的圖全部畫了出來。對我來說早起不難,以絕對的記憶力複寫濱野的圖,和看著實物作畫沒有差別。而且在畫技方面也沒有問題。只要是學過的技巧,我全都不會忘記。假如時間與預算夠多,不論多麼複雜的名畫,我都能完美模仿出來──預算先不說,我的時間多到不行。

  這就是我選擇的報復方式……

  噴水池與鴨子、從校門口看進來的校舍、水池與涼亭……我事先調查過所有可能被濱野亞莉亞作為主題的場景,並提早把它們全畫出來。

  以圖畫作為反擊。

  我把那些以人類拷貝機複寫的畫,塞給錯愕萬分的濱野亞莉亞。

  「妳很會學嘛。」

  以濱野的畫風畫出她選擇的場景。取景的範圍、角度、運筆方式,甚至連顏料的品牌都完全重現。

  就連作畫時間也不必擔心。雖然無法從前兩次的今天累積作品,能使用的作畫時間只有醒來後的幾個小時,可是以相同的步驟重複相同的事,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由於忘不了前兩次的今天練習的成果,所以我只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就「重現」了這些圖。

  「妳是怎麼做到的?什麼時候偷看我畫的畫?」

  我銳利地質問她。濱野眼中首次浮現淚水。些微的遲疑,使我不再說下去。

  這種攻擊方式明顯太過火了。但是直到剛才為止,我都不那麼認為……不想那麼認為。

  「我、我沒有……我才沒有。」

  「也許吧。」

  啊,這是遷怒。

  因為朋友受到侮辱,所以我以與加害者相同的態度,把不滿發洩在其他人身上。為了讓自己感到痛快,想稍微整一下對方,所以對「今天」的濱野做了過火的攻擊。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我才想問妳呢。」

  「好了啦,相澤同學,妳別再說了。」

  就連稻葉同學的勸阻也聽不進去。

  「濱野同學,妳喜歡畫圖嗎?」

  「當……當然喜歡了。」

  「哦?真意外。我還以為妳是不得已才畫圖的呢。如果真的喜歡──」

  今天的稻葉同學,不知道我在生什麼氣。

  就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會為其他人生這麼大的氣。從來沒想過稻葉同學被看不起,會讓我這麼憤怒。

  因此,我不小心忘了她們是普通人類,和我有決定性又致命性的不同之處。

  直到我眼冒金星,才終於想起自己的身分。骯髒的魔女身分。

  我再次張嘴,但是說不出話。意識到自己被打了耳光,意識到是誰打了我耳光,使我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全部倒流了回去,如轉向的火焰般灼燒自己的喉嚨。

  「呃?」

  「妳說過頭了。她都在哭了。」

  直到這時候,愚蠢的我才終於發現,我做錯了。

  稻葉同學抿著嘴唇,皺著形狀姣好的眉毛,露出複雜的表情。又是生氣,又是悲傷,又是失望。惹那麼溫柔的稻葉同學生氣,使我渾身發抖。

  做得太過火了。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這樣根本是普通的霸凌……在領悟這件事的同時,我的臉頰熱辣辣地發燙,因羞愧而腫脹。

  「濱野同學,妳還好嗎?」

  濱野亞莉亞拒絕了稻葉同學的關心,如躲避怪物似地跑遠了。

  「不能這樣哦,相澤同學。這樣太不像妳了……」

  稻葉同學以規勸的語氣說著,聲音中有明顯的失望之色。

  要我幫自己辯解?

  當然做不到。

  因為我只是在遷怒洩憤而已。

  舉著以牙還牙的正義之旗,相信不論怎麼報復都能被諒解,幼稚地瘋狂毆打無力反擊的沙包。

  稻葉同學留下無話可說的我,走回校舍。

  被留下的我,臉頰發燙、視野模糊。雖然很想哭,但是我用力咬牙,不讓自己掉淚。我沒資格像小孩子一樣哭泣。至少我懂這個道理。在這種情況下哭出來,就太厚臉皮了。

  梅雨開始落下,安靜地與繡球花的葉子合奏起交響樂。我仍然站在原地,任憑雨水淋溼全身。

  在那之後,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事。對我來說,不可能遺忘任何事。

  我空虛地坐在教室,充耳不聞地聽著班會的內容。帶著悲慘的心情,垂頭喪氣地走回家。

  今天發生的事,有如寫在一張薄紙上的文字,非常沒有真實感。想逃避這愚蠢現實的心情,使我覺得那些事有如發生在別人身上似的。

  「為什麼……」

  回到房間脫下鞋子後,我坐在玄關的臺階上,完全無法動彈。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當然是因為我不是普通人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交朋友算了。反正對我來說,交朋友太難了。

  還不如過著每天忍耐的生活。

  重複五次才會到來的明天,如今過得特別緩慢。扼殺感情、放棄一切,就能在隨波逐流之中感受到時間的步伐。假如能忍耐那樣的生活,雖然快樂不多,可是受的傷也不多。

  很久不曾對明天的到來感到恐懼了。

  如果今天被採用,短期間內我和稻葉同學應該會很尷尬吧。說不定會一直尷尬下去,一對上目光就會瞥開視線。我不想變成那樣,可是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為,我不知道和好的方法。

  ……不但不知道和好的方法,也不曉得道歉的方法。

  我明白自己的思考越來越負面。這種時候,通常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想到這裡,我發現胸口盈滿液狀的恐懼。明明周圍沒有水,卻像溺水般痛苦。喉頭冰冷、雙腿發抖,全身變得軟趴趴。非常噁心的感覺。

  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思考才會如此負面。

  我以比想像中更快的速度衝進廁所,把幾乎空空如也的胃中物體全部排出。劇烈的嘔吐使肌肉強烈收縮,湧上食道的胃酸麻痺了思考。

  「哈囉~~優花姊姊來了哦~~」

  門口傳來悠哉的腳步聲。

  應該是來吃晚餐的吧。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可是我身體不聽使喚,也無法出聲回應。

  「小──綾──?……小綾!?妳還好……看來很不好呢!」

  優花一見到我,就失聲大叫。

  「嗚哇!臉好紅,還很燙!我帶妳到床上哦。」

  那傢伙將手伸到我的膝窩下方,輕輕鬆鬆地把我公主抱起來。雖然被當成小孩子對待,可是我沒有力氣抗議。是說妳幹嘛臉色鐵青?像這種時候,妳不是該「害喜了?我們總算有孩子啦?」像這樣胡說八道才對嗎?妳這樣人設走鐘啦……

  啊啊,好沒用,好想哭。

  在身體沉重、陷入自暴自棄時,被平常想敬而遠之的傢伙照顧了……

  啊,得煮晚餐才行。

  這傢伙是為了蹭飯才來的。

  想到這裡,我的意識斷了線。

  六月二十三日E

  不只和稻葉同學吵架,而且還感冒了。

  雖然在床上動彈不得地過了五天,但我覺得這樣也好。因為不論想做什麼,我都感到萬分艱辛。

  季節變換時,我經常感冒。而且下雨會使氣溫降低,也對身體不好。話雖這麼說,但也無法成為淋成落湯雞的那天被採用的證據。

  從小,我就稱不上健康寶寶。個子矮小,食量也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再加上討厭運動,所以體能與體力都很差。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容易感冒,是因為這個「特異體質」。一般人在換季時,會隨著溫度增減衣服或換厚薄被子。可是就我的情況,由於同一天會重複好幾次,所以很容易習慣變化中的天氣,難以察覺突然變熱或變冷的劇烈變化,因此做出錯誤的溫度調節。雖然感覺上是穿著正確衣服,但身體跟不上。

  「小綾,妳還好嗎?我幫妳擦身體哦。」

  我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時間已經來到傍晚了。優花一如往常地來探望我。連續五天都來關心我這種人。我覺得好開心……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燒壞腦袋了吧。

  「咳,不好意思,妳去小飯館隨便買點什麼當晚餐吧。」

  就算以咳嗽清喉嚨,聲音還是很沙啞。我背對門口這麼說。

  「小綾,妳那種說法,真的很像老太婆哦。」

  不要管我。

  「聲音也很沙啞。白天有去看醫生嗎?」

  沒有。

  不是因為沒有健保卡。雖然父母放棄撫養我,但也沒有放生到那種地步。

  覺得難受的話就去醫院看病,打個點滴吃過藥後,症狀會好上很多。

  但今天已經是第五次了。假如從第一天就決定去醫院,那麼會變成五次都得去。我才不想連續去醫院折騰五次,我的忍受力會到達極限的。

  而且我討厭醫院。

  「妳慢走,吸。」

  鼻塞的感覺很痛苦,眼球很痛,頭也昏昏沉沉的。整整五天全是這樣,我都快得憂鬱症了。

  「真是的,不乖乖去看醫生,只會讓妳病得更久哦。」

  優花在我床邊坐下,摸著我的頭,握住我的手。

  小時候,我經常發燒。母親也都會像這樣握住我的手。那是還沒被母親討厭前的事。由於我正意識模糊,所以是藉著完美的記憶力,喚醒當年的觸感,脫口而出。

  「媽媽……啊。」

  完全是無意識地叫。優花的手給我的感覺,和回憶中母親的手一模一樣。

  「小綾?」

  這不是母親的手。我也知道。可是想撒嬌的感情潰堤後,沒辦法只停留在心中。

  什麼都做不好,就算想逃到夢裡也做不到。全身發疼,「幾天前」的事造成的後悔一直盤踞在心中,使我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因再次明白自己是多麼差勁的人而消沉。最沒救的是,還萌生了希望有人能接受這樣的自己的想法。想撒嬌的本能腐蝕著弱化的理智。

  「要不要喝水?我去拿給妳哦。」

  優花放開我的手──咦?要走了嗎?我立刻將手向前伸,追求遠去的指尖,但只抓到了空虛──不要。不要扔下我一個人。我拚命伸手亂抓,最後總算抓住背對我、準備站起來的優花上衣。

  「怎麼了?」

  「…………」

  說不出來。我很寂寞,留在我身邊。這種話我說不出來。

  不過,我的想法還是被理解了。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

  優花再次坐回床邊,像剛才一樣順著頭髮撫摸我的頭,像過去母親那樣握著我的手。我忍不住把握著的手拉到頭旁邊,以臉頰蹭著那隻手。閉上眼睛的話,就像回到過去一樣──不論多麼懷念,也絕對回不來的那些日子。

  發燒與懷念之情,使我的淚水開關變鬆了。我睜開眼睛,想擦去眼角的淚水時……

  「小綾很愛撒嬌呢。」

  見到了愉快地賊笑的優花,

  「啊……相澤同學好像很難受呢。」

  以及站在她身後的稻葉同學。

  「咦?」

  稻葉同學,在這裡。

  稻葉同學!在我房間裡!

  我使出全身力氣,推開優花。優花「欸~~」地叫著,滾到房間的另一側。

  稻葉同學因為見到班上同學意想不到的愚蠢一面而說不出話。我只能這麼想。

  「為、為為為什麼?」

  嗚哇,腦袋整個發燙了。

  不是因為發燒。但是就某方面來說,又確實是因為發燒沒錯。我張大著嘴,合不起來。

  如果有洞,真想鑽進去躲起來。

  「因為門外有個女生在徘徊,所以我就讓她進來了。聽說她叫稻葉妹妹。」

  優花吐了吐舌頭,露出「可以吧?」的笑容,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事。當然不可以。之後再好好教訓她。

  「我沒有徘徊。我只是找不到路而已。」

  稻葉同學難得地以僵硬的語氣說話。難道是因為優花在場,所以感到緊張嗎?原來也有這種事。本來以為不管是誰,稻葉同學都能立刻與對方打成一片呢。我有點意外。

  「不好意思,在妳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來。不過下禮拜有小考,我想沒有筆記的話,妳應該會很傷腦筋吧。」

  「沒關係。我沒事……雖然身體不舒服沒錯,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謝謝妳的筆記。」

  「我抄得很認真哦,所以今天完全沒有打瞌睡呢。」

  咦……沒有尷尬的感覺。

  打了耳光之後,我們就沒有說過話了,應該會很尷尬才對。可是稻葉同學的態度非常普通。也就是說,應該沒被採用吧。我陰險地把濱野亞莉亞逼哭的「昨天」當作沒有被採用,是不存在的一天。

  「這裡有好多書啊。」

  稻葉同學環視房間地面。她應該從進門後就很在意了吧,因為那光景很異常。

  房間的一角有許多平放堆積,標高大約五十公分的書山,如今也顫顫巍巍地處於即將山崩的狀態。

  「這全是那女人的書。」

  我指著不知為何得意地比V的優花。

  這房間明明已經夠狹窄了,她卻把一大堆號稱資料的書塞在我這裡。

  當然,她一頁也沒看,只向我問內容大意。時間比一般人多五倍的我,不可能不去看那些書,而天生的記憶力也使我絕對忘不掉書中內容。對優花來說,她得到了體面的活字典,而我能藉此暫時打發無趣的生活,可說是雙贏關係。

  「不該打擾年輕人獨處呢。我去買晚餐了。稻葉妹妹有沒有不吃的食物呢?」

  「啊,不用了,我不好意思打擾太久。」

  我躺在床上,微微拉開窗簾。天色已經黑了。

  「這樣啊──可是我去買晚餐時,要是小綾出什麼事情那就不好了──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幫我看著她呢──」

  這、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直到剛才為止,我明明都是一個人。

  「啊、那!」

  「那就拜託妳了~~」

  優花離開後,房間裡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聽得見院子裡螻蛄的鳴叫聲。但我們的交情還沒有好到能享受這沉默帶來的安寧。

  正因為感受到不需感受的尷尬,所以寂寞。

  「可以讓我看看筆記嗎?」

  忍受不了沉默造成的尷尬,我主動開口。

  稻葉同學一面翻找書包,一面說:

  「等妳身體好一點再看吧。下次上學時還我就好,反正我用的是活頁紙。」

  「我現在就看完還妳。」

  我連著活頁環接過筆記,翻閱起來。一天的筆記量其實很多呢。我邊翻邊想。

  「妳不抄起來嗎?」

  稻葉同學發問。

  「因為我得了一種過目不忘的病。」

  不小心說溜嘴了。

  稻葉同學會在意這種說法嗎?要加以說明嗎?還是改口說自己說錯了呢?可是也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被採用,再說,發燒中的腦袋不想思考藉口。

  明明放棄圓自己說出的話,可是又覺得害怕,不敢正視稻葉同學的反應。

  「過目不忘……太厲害了!那才不是病,是才能啊!相澤同學妳好厲害哦!」

  差點把稻葉同學借我的筆記掉在床上。

  臉好燙。

  眼淚快掉出來了。

  不是因為發燒。但是就某方面來說,又確實是因為發燒沒錯。

  應該說,稻葉同學的臉太近了吧。

  「謝謝。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不客氣。」

  「那、那個,手……」

  是什麼時候被握住的呢?記憶力讓我沒有裝傻的空間。臉之所以發燙,是因為被稻葉同學握住手的緣故。

  「啊、對不起。不小心就……」

  稻葉同學放開我的手,改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心臟劇烈跳動不已。

  「……對不起,很痛吧?」

  我的手不會痛啊。

  怎麼回事?我有點困惑,但也不是心裡沒底。心中的淺層部位,有大片的傷痕。

  「妳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妳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可是我卻……」

  我瞪大眼睛,無法呼吸。

  那天的事,我已經放棄去多想了。可是,一直不肯正視的現實,不肯放過我。

  被採用、了。我以陰險的手段,把濱野亞莉亞弄哭的六月二十二日,被採用了。

  總是這樣。越想消除的過去,越有可能被採用。所以隨時都不能鬆懈。儘管如此,過錯仍然得意地笑著,悄悄接近。

  消失的,只有無可取代的回憶。打擊意志,讓人不想努力。實在太不公平了。雖然不公平,可是找不到能抗議不公平的對象。為什麼只有我……儘管早已放棄這麼想了,可是怒火再次燃起。放棄,是最安靜的憤怒。

  「吶,我會聽妳說明的。因為我相信妳。」

  很明顯是我的錯。

  稻葉同學說,會聽我說明。所以我必須好好說明才行。說明被詛咒的記憶、說明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說明我經歷的現實。說明一切。

  必須說話才行。可是,一旦發出聲音,淚水似乎會直接潰堤,所以我什麼都不能說。因為我沒有哭泣或悲嘆的資格。

  就算死,也不能流下眼淚。

  不對的是我,可是稻葉同學卻對我這麼溫柔。她明明這麼相信我。所以,背叛她信任的事實成為劇毒,在胸口擴散。

  「妳怎麼哭了?」

  她與我是不同的生物。人類是會遺忘的生物,無法遺忘的我,是不同的生物。我們之間沒有共通的語言。雖然使用的語言相同,可是其中的文法天差地別。

  「對不起。」

  我只能搖頭。

  稻葉同學以對待易碎品的態度,溫柔地把我的頭摟在胸口,輕輕撫摸。

  她一定誤會了。與外表年紀相符的女高中生,出於善意做的事,被朋友誤解,所以哭了。稻葉同學一定是這麼想的。

  她錯了。那想法不能採用。因為實際上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事實比她想得更加醜陋。有著可怕本質的魔女,為了滿足自我而傷害他人,因而註定得不到希望的結果,儘管如此,卻哀怨起命運不講道理的可笑喜劇。

  我們現在,是處於完全誤會的情況。

  稻葉同學的胸口是如此溫暖,肯定是因為她的肌膚內側有一顆溫暖的心,與冷血的我截然不同。

  該怎麼圓整件事?該說什麼話來扯謊?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哄騙稻葉同學?我的思考很快地結束了。就在我開口的瞬間。

  「我回來了~~我忘了帶錢包啊啊啊啊!!嗚哇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時,優花目擊稻葉同學抱著啜泣的我,頓時大聲慘叫,徹底破壞了剛才的氣氛。之後要心懷感謝地好好教訓她才行。

  三人吃起優花在便利商店買的梅干粥、橄欖油香蒜義大利麵與幕之內便當。

  除了互相推託橄欖油香蒜義大利麵之外,是愉快的晚餐時光。「因為蒜頭味很臭嘛。」優花這麼說。既然自己不想吃,就別買啊。買給別人吃未免太過分了吧。

  「小綾,妳把雙手放在背後握起來。」

  是什麼促進血液循環,讓疾病好得快的伸展操嗎?真可笑。

  「像這樣?」

  我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後仰。

  坐在斜對角的稻葉同學也跟著做出同樣的動作。優花到底想幹嘛?

  她仔細地交互比較起我們兩人。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還真的是扁平到很可悲呢。」

  BACOOOOMM!!

  我重重地賞了優花一個耳光。附帶美漫式音效。

  就算人稱老成持重的我,遇到地雷話題時,還是會爆炸的。

  有生以來最快動手的一次。優花的臉頰上出現紅葉,我的手掌也因此發麻。雖然被打了應該很痛,可是優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稻葉同學憑著動物的本能感受到危險,挺直背脊,眼睛睜得老大。

  「這是遺傳。」

  「可是阿姨很有料哦。」

  「是像爸爸。」

  「對不起。」

  「不要道歉,這樣感覺更可悲了。」

  優花思考了一下,發出九官鳥似的聲音。

  「對不起啊,小綾。」

  拿別人的地雷來玩鷹鴿賽局……

  「妳再道歉一次,我就像把妳的那個變成摘瘤爺爺那樣,讓妳比桃太郎裡的鬼更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

  是說,稻葉同學真美。我腦中浮現她挺直背脊時修長的身體曲線。

  「小綾,妳的臉很紅哦。」

  「因為我在發燒。」

  「是發哪種燒呢~~」

  之後再教訓妳。我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

  見我的臉色越來越不善,稻葉同學強行改變話題。

  「對了,相澤同學家好大啊──是有錢人家呢──」

  稻葉同學對不起,這也是我的地雷。

  「有錢的是我父母,與我無關。」

  「小綾已經被她爸爸媽媽斷絕親子關係了哦。」

  「咦?」

  由於我一直沒有提起,稻葉同學臉上出現「糟了」的神色。

  「不是被斷絕關係,是我不要他們。」

  我努力裝得若無其事。

  「別裝了~~每次妳和爸爸媽媽吵架時,都會逃到我家說。」

  「優花,妳……」

  「我現在也一直夢想著能和妳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就算被揍,優花仍然很愉快。那也是當然的,因為幾乎沒有人能和她聊「最喜歡的小綾」。

  「妳們是表姊妹吧?」

  稻葉同學確認地發問。

  「嗯。」

  雖然親戚之間沒什麼交流,但優花比我還早理解我的異常。說不定早就察覺我被放逐的原因了。但她並不因此特地處處顧慮我,我很感謝這一點。

  「第一次見到小綾時,我覺得她的眼睛很美呢~~現在想想,那一定是一見鍾情吧。」

  當時的我才十歲哦。

  「雖然現在的眼神沒有那麼明亮了,但還是很可愛啦。」

  「我什麼都不知道呢。相澤同學的事。」

  稻葉同學露出遺憾的表情。不過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把自己的無聊身世告訴她了。不論變得多熟都一樣。

  「說到小綾與阿姨、姨丈之間的大戰啊,那可是多到說不完哦。」

  優花打趣地說著。雖然說是大戰,就結果而言,只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

  「妳那時氣呼呼地說,一定要給他們好看。」

  那是還住在主屋時的事。

  當時,我與父母的關係已經差到極點了,但我仍然想以自己的優秀挽回父母的愛。我利用與生俱來的記憶力,在所有的學力測驗中得到滿分,被視為神童。許多人來我家,想勸父母讓我轉到好學校,甚至有外國大學的大教授來挖角,可是都被我父母轟了出去。

  那時候的我該認清楚的。

  我立志成為的、能使父母驕傲的女兒,與我父母希望的、像一般小孩的女兒,雙方追求的理想有著根本性的不同。那時候的我,該認清楚這個現實才對。

  時間超過晚上八點。

  由於優花平常都會待到這個時間,所以就算房間裡有人在,我也不會覺得不對勁。雖然我的感覺有點異於常人,不過對未成年人來說,現在已經是在外頭走動有點晚的時間了。

  不久之前,「妳家的門禁沒問題嗎?」優花這麼說。明明是她留下稻葉同學的,還好意思問。幸好稻葉同學也不介意,「上高中之後,我家的門禁變成九點了。」而是笑著這麼回答。不過如果成績因此變差,似乎就得去補習了。我們一起躺在床上聊天,互相要對方多說一點話。

  毫無疑問,這是空前絕後的、最快樂的六月二十三日。所以絕對不會被採用。我知道。與稻葉同學和好的今天絕對不會被採用,稻葉同學第一次來我家的日子,不曾存在過。

  我請優花送稻葉同學到車站。稻葉同學離開時,我單方面地對她說:

  「忘了今天的事吧。和我不一樣,妳是能做到的。」

  來探病的事、說我有才能的事、想相信我的事,全都忘了吧。我沒有說「別忘記」的資格。利用稻葉同學的誤會,若無其事地和好的魔女──我,沒有這個資格。

  六月二十九日G

  一如往常,越是希望被採用的日子,越是不會被採用。根本不必感到驚訝。

  令人驚訝的反而是,我病好回去上學的這個六月二十九日,稻葉同學連續六次與我和好。

  七月十七日H

  暑假前最後的上學日,已經進入第八次了。太想念暑假,使我對重複太多次的暑假前最後一天感到不耐煩──到我這把年紀,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了。早就習慣了。

  我走在樹蔭下,為了避開強烈的紫外線。油蟬正在大合唱。牠們熱烈的歌聲化為從柏油路面反射的陽光,即使再遲鈍的人,也感受得到暑熱。

  「小綾,我們出去吧~~去買東西~~我買新衣服給妳~~」

  中午過後,煩人的優花以撒嬌的語氣迎接我回來。說錯了,是優花以煩人的撒嬌語氣迎接我回來。上學前明明有鎖門的,她是怎麼進來的……

  在差點中暑的情況下回家,又必須立刻回到火辣辣的陽光下,真是饒了我吧。

  「好歹先讓我換衣服。」

  「欸──穿這樣就好了,來個制服約會。」

  優花拉著我的手,把腳套進細跟鞋裡,想把我拖出玄關。假如我堅持不肯移動,她應該會摔倒或扭到腳吧。不得已,我只好走到門外。

  「才不是約會。」

  連鞋子都來不及脫,又得出門了。比起那個。

  「吶,我身上會不會很臭?」

  「很香哦。」

  汗臭味怎麼可能會香呢。如果汗臭味是好聞的味道,早就被用在香皂或洗髮精、洗衣精裡,或者出香水了。

  又或者,就異性而言,基於繁衍本能,可能會覺得汗水中的費洛蒙很好聞。但就算是傾國傾城的美女,同性會覺得她身上的體味很好聞嗎……也許會吧。

  也許會。但我還是稍微噴了噴柑橘味的止汗劑。只噴了一下。因為噴太多的話,我的皮膚會紅腫。

  我們搭著電車,搖晃了幾十分鐘,來到大型車站。與越接近鬧區越有活力、話也變得越多的優花相反,我的話越來越少。雖然電車內的冷氣不強,對我來說還是太冷了。

  一走出車站,七月的暑氣立刻纏上肌膚,使我感到安心。但是被優花牽著手,抵達她中意的服飾店時,我又懷念起冷氣了。

  有人買衣服給我,老實說,幫了我大忙。

  為了避免只有幾件衣服能穿,其實我該自己買衣服才對,而且我也想穿各式各樣的服裝。可是那樣一來,就必須去挑選喜歡的衣服。到了明天也許就會消失的衣服,必須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在重複的一天裡挑選喜歡的衣服才行。

  就這點來說,當個換裝娃娃輕鬆多了。

  雖然優花個性輕浮,但是品味不差。而且既然是別人送的,就不需要特別愛惜服裝這種消耗品。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有利的情況。

  「吶,小綾妳看。不覺得這頂帽子很可愛嗎?」

  優花拿著一頂大小適中的獵帽,滿意地左看右看,笑嘻嘻地朝我走來。我想像著她戴上這奶油色帽子後的模樣。

  「嗯。我覺得很適合哦。」

  「就是嘛!就知道妳會這麼想!」

  頭突然變重了。視野也變得昏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好可愛唷!」

  真是的……

  看著這個由衷開心的表姊,稍微回應她也沒關係吧,我曾經不只一次這麼想。

  她的愛情是真的。所以就算我只以形式上的愛情作為回應,兩人也能毫無問題地在一起吧。只要有虛假的愛就夠了。這種不計較真假的態度,正是最有愛情感覺的部分。

  但問題在回應了之後。

  根據記錄,人類的壽命最長是一二○年。大腦能維持的極限則更短。而我,在現實世界的十年之內,就會超過這壽命極限。沒人知道我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說不定好好的,也說不定會變成名符其實的怪物。超過人類壽命的精神,沒道理還能繼續保有人心。而且事實上,我早就相當不像人了。

  想到這裡,就不希望讓已經陪著我十年的優花感到後悔。希望她能有更正常的幸福。雖然這只是我的任性,但也是我的真心。

  「優花。」

  我拿下獵帽,挺起上半身,在她頭上摸了一下。

  趁著她怔住時,把帽子戴上。

  「嗯,很可愛哦。」

  雖然這麼做不符合我的作風,但我還是稱讚了她。

  「啊……下雨了。」

  「下雨?」

  怎麼可能……昨天與前天都是晴天,今天怎麼可能會下雨呢。雖然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但天氣是幾乎不會變化的部分。

  「要下大雨了!不對!要下刀下槍了!我的小綾錯亂了!有BUG!!可是我好開心!!」

  「安、安靜點啦。不要這樣。」

  笑到整張臉都快融化似的優花,不管怎麼看都壞掉了。那興奮到抽搐的模樣,老實說很噁心。

  我一面安撫著這可疑人物,一面在心裡發誓,再也不要稱讚她了。

  但優花仍然學不乖。儘管我擺臭臉,她還是拿著各種服裝與小物來我這裡。

  「妳覺得這件怎樣~~?」

  「妳自己──」

  妳自己穿啊。我說到一半住口。因為優花拿在手上的是二十三歲的女性穿起來會太青春的連身裙。雖然很可愛,可是裙子長度與肩部露出度,都如此不可靠,對內在七十五歲的老太婆來說……

  想起自己的實際年齡,我心情變差了。

  五年前相遇時,我們只差三十歲,如今年齡差距已經拉大到五十歲了。不,應該更大才對。在這五年裡,優花從大學生成長為成熟的大人,但我不論以前或現在,都是沒用的大人。令人憂鬱的事實。

  「喂喂?小綾,妳有在聽我說話嗎?小綾~~?」

  「幹嘛啦?我沒有在聽啦。」

  不要在別人陷入重度憂鬱時說話啦。

  「我是叫妳試穿啦。」

  「咦?才不要。丟臉死了。」

  很遺憾,以我的身材,就算不試穿也知道穿不穿得下。而且現在是容易流汗的季節,不能弄髒商品。找盡理由不想試穿的我,與非讓我試穿不可的優花正在角力。

  「請盡量試穿吧。」

  一名店員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從我們後方出現。我見過這名店員。以前和優花來時,也是她接待我們的。她的年紀與優花差不多,兩人說話的樣子看起來頗熟。被算計了……

  「妳看店員都這麼說了。妳還是穿看看吧。要是回家後才發現胸部太鬆就可惜了。」

  去死吧。

  我不情不願地穿上那連身裙。裙子的長度還好。雖然腿有點涼,不過更讓人在意的是肩膀部位。無袖上衣比記憶中的更冷。

  「很好看哦。這位是妳妹妹嗎?」

  店員向優花發問。

  「是我女朋友。」

  「我們是表姊妹。」

  有人說夢話時,不能回話。雖然民間傳說是這麼警告的,不過反正因此無法從夢裡醒來或早死的,都是說夢話的那個,所以無所謂吧……似乎有所謂呢。

  「表親是可以結婚的哦!」

  「不可以!」

  首先,得修訂法律才行。

  大學生結婚就算了,高中生結婚太勁爆了,一定會變成附近太閒的家庭主婦們創作八卦的題材。雖然說如果真的在意那種事,最該做的是解決棄養問題才對。

  「直接穿回去吧?」

  啊,是買定了的意思呢。雖然這件衣服確實有點可愛……啊不行,不能喜歡上。又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被採用,隨便喜歡上的話,到時候受傷的是自己。

  「妳換下來的話,我就一路聞著衣服回去哦。」

  「我穿。」

  「謝謝。我幫妳剪下標籤。」

  取而代之的是換下的制服被狂聞。真想原地消失。

  由於正值下午,鋪著地磚的人行道上擠滿了人。

  我拎著裝有制服的袋子,走在炎熱的陽光下,總覺得行人都在看自己。應該不會往奇怪的地方看吧?雖然也許是自我感覺太良好而已。

  「熱死了。找間店進去涼快一下吧。」

  好啊。優花附和。

  「看電影如何?看恐怖片最涼了。」

  「昨天已經和妳一起看過了。」

  看電影時,優花只要逮到機會就亂摸我身體。爛透了。

  「可惡。昨天的我居然一直緊抱小綾,太羨慕了。」

  「才沒有一直緊抱呢。」

  先不說電影本身,電影院很涼,是很有魅力的提議。可是聽信甜言蜜語的話會得不償失。這個世界是騙子當道的世界,老實人只會受害。

  「除了恐怖片驚竦片愛情片動作片奇幻片科幻片搞笑片劇情片諜報片特攝片動畫片黑道片西部片歷史片冒險片舞片還有色情片之外,要看什麼都行哦。」

  我繞著圈子表示不想看電影。

  「那就是時代劇了!」

  優花立刻回答。到底有多想看電影啊……

  「嘻嘻嘻~~」優花笑得像孩子一樣,以輕快的腳步走著,大力甩動手臂──在握著我手的情況下。我被她甩得連身體都搖晃起來,裙襬也因此躍動不已。真受不了她的我行我素。我嘆了口氣。不過沒幾個傢伙和我這種人出門會開心,所以還是忍忍吧。我正如此心想時……

  「吶,那是稻葉妹妹吧?」

  「咦!?」

  我以差點扭斷脖子的速度轉頭。

  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穿著制服的稻葉同學正從甜甜圈連鎖店前經過。

  我猶豫著該不該呼喚她。隔著馬路大叫肯定很引人注目,但我也不是會特地跑過去說「唷!」的人。再說現在車流量大,除非等到綠燈,否則也無法穿越馬路。但等到變綠燈時,稻葉同學八成早就走遠了。

  啊啊,稻葉同學會主動發現我嗎?明明距離不遠,聲音卻傳不到她那裡。說起來,也不是非和她見面不可,因為我根本沒事找她。就在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時,稻葉同學已經越走越遠了。

  優花當然不可能沒看穿我的想法。

  「喂──稻葉妹妹──!!」

  她毫不顧忌旁人眼光地大叫。這個二十三歲真是太猛了。

  稻葉同學停下腳步轉頭。她四處張望著,最後與我對上視線。

  「唷!」

  很久不曾覺得表姊的笑容如此燦爛了。我們等號誌燈變色,從斑馬線抵達對面。稻葉同學笑著歡迎我們。

  「居然能在這裡遇到。真巧!」

  「是、是啊。」

  我的內心被焦躁燻得到處都是煤灰。

  來到稻葉同學面前,我突然因為這身打扮而覺得非常難為情。

  「妳穿成這樣好可愛哦!該怎麼說呢……好想帶回家哦!」

  「……謝、謝謝。」

  嗚嗚,被看到了。

  被班上同學看到這不適合我的打扮了。

  而且還是被稻葉同學看到的。被她看到我和優花牽著手,愉快地走在路上的模樣。雖然我沒有特地裝成高冷角色,不過想對父母隱瞞事情的國中生,一定是這種心情吧。

  「嗨~~稻葉妹妹,我的小綾很可愛吧~~」

  「妳好,優花小姐。」

  也許是錯覺,總覺得兩人之間傳出劈劈啪啪的火花爆烈聲。

  周圍的溫度似乎降低了一、二度。這麼說來,上次兩人在我房間時,也是有種尷尬的感覺呢……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我就得讓她們維持友好狀態才行。我湧起這樣的使命感。

  「稻葉同學,我們正在討論要去吃哪裡吃甜點。如果妳沒事,要不要一起去呢?」

  「咦?妳不是唔咕……」

  我按住優花的嘴,以免她說出不必要的話。

  「可以嗎?妳不是正在和優花小姐玩嗎?」

  「完全沒問題。和妳在一起很開心哦。」

  我不等稻葉同學回答,拉著兩人的手走了起來。嗯,做了一件好事。我覺得現在的自己非常耀眼。

  綠色的風穿過陰涼的陽臺,有種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祕密場所氛圍。

  三人圍坐在有美麗木紋圓桌前的茶會,有如灑在甜甜圈上的糖粉般華麗。甜美、融於舌尖,殘留一點觸感。

  「小綾的好像很好吃呢~~分我一些,我和妳換。」

  「啊,相澤同學,我也……」

  但,為什麼是在甜甜圈店呢?

  只有這部分,我有點後悔。我不愛吃甜食。不過自己做的甜食就完全無所謂,因為能依自己喜好調整甜度。

  桌子上放著色彩繽紛的各式口味甜點。有巧克力的,也有鮮奶油的。對嗜甜的人來說,應該會食指大動吧。

  我小口地喝著咖啡,中和停留在舌尖上揮之不去的甜味。

  「我的份就讓妳們兩個吃吧。」

  「小綾,別逃避甜味。」

  「咦?不是妳想吃甜點的嗎?」

  兩人氣勢洶洶地對我說話。雖然經常忘記,不過優花是女生,稻葉同學當然不用說。她們對甜食的認真程度,可說是全太陽系第一。是說太陽系中只有地球上有女孩子,所以是詭辯。

  因為怕稻葉同學顧慮我,所以我才沒說的。

  「相澤同學,難道……妳不喜歡吃甜食?」

  「才、才沒有!」

  被看穿了。我連忙否認,但已經來不及了。

  「妳真清楚~~小綾她啊,比起有很多隻腳的蟲,更討厭牡丹餅或大福哦。」

  「不要用那種說法,會引來誤會的。」

  我以怨恨眼神瞪著說出多餘話的優花。她裝傻帶過。

  稻葉同學歪著頭。

  「唔……怎麼回事?我好像從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妳有告訴過我嗎?」

  「沒有。」

  那天沒有被採用。賴給稻葉同學的既視感雖然很簡單,可是不存在的日子,在我心中也必須當成沒發生過才行,否則會消化不良,搞不清楚被「採用」的是哪一次,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回憶起被「採用」的日子,人際關係因此被破壞。

  「是這樣嗎?原來是在夢裡見到的啊。」

  「我會出現在妳夢裡嗎?」

  「嗯。大約兩天一次。」

  也太具體了吧。

  是說,我出現在稻葉同學的夢裡耶。親近到能出現在對方夢裡。第一次有人接受我到這種程度。

  儘管我心裡欣喜若狂,可是不能表現出來。就在我努力假裝平靜時,優花突然發問:

  「……嗯?我家的小綾出現在妳夢裡?」

  「是啊。怎麼了嗎?」

  氣氛一下子險惡了起來。

  「兩天一次?」

  「也許更常出現吧。」

  稻葉同學笑咪咪地回答。好恐怖。

  劈哩啪啦。不符季節的靜電,把兩人的臉映照成淡藍色。表面上是和平的下午茶,但是在檯面下旋繞的,是比放了兩天的咖哩更濃稠的感情。

  「就連我,也才一個禮拜一次哦!」

  妳那自信是從哪來的?我很想逼問優花。

  「順便說,出現在夢裡的頻率代表唔咕咕!」

  「喏!啊~~!妳會吃下去吧!」

  我隨手抓起甜甜圈,用力塞進優花嘴裡。

  優花先是露出幸福的笑容,接著臉越來越紅,又變得慘白,看起來很有趣。

  稻葉同學混亂了半晌後,表情從驚訝變得有點發紅。她靦腆地開口:

  「相、相澤同學!可以……也讓我啊~~嗎?」

  她一面說著,一面拿著法蘭奇,朝我遞了過來。雖然不知道她們這是在較勁什麼,但稻葉同學顯然錯亂了。

  那法蘭奇看起來比我吃過的任何甜點更甜,而且還是被餵食的,未免太大膽了。可是稻葉同學臉上靦腆的紅暈,使我無法逃避……

  我只是想讓優花閉嘴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啊、啊~~……」

  我下定決心張嘴。稻葉同學的手與砂糖的甜香緩緩接近。我緊盯著朝自己探出身子的稻葉同學那纖細的手腕,因此分了心──柔軟的甜甜圈餅皮碰到門牙。我彷彿被那餅皮吸引似地咬了一口,在稻葉同學手中的法蘭奇上留下小小的齒痕。

  「怎麼樣?好吃嗎?」

  「…………嗯。」

  根本吃不出任何味道。

  「順便說,出現在夢裡的頻率代表對方有多想自己哦。」

  優花引用的,是古時候有點浪漫的民間傳說。但那不可能。如果真的是那樣,不就等於我太喜歡稻葉同學,喜歡到每晚精神離開肉體,前往夢的世界與她相逢了嗎?

  九月十五日A

  兩百多天的暑假結束了。開學後最讚的,當然是能每天與稻葉同學見面。雖然暑假裡我和稻葉同學出去玩過十二次,可是完全不夠。

  暑假結束的兩週後,是文化祭的季節。

  每班都在班會時間討論要展出什麼,到處都能聽到朋友或情侶們討論當天的計畫。情侶。雖然我沒有戀愛經驗,但是見情人們感情融洽的甜蜜模樣,還是會感到溫馨。這種人心我還是有的。

  至於我,今年當然也沒有任何計畫。

  「啊,綾香,為什麼妳是綾香呢?」

  整個學校都陷入浮躁的氛圍。似乎也被影響了的稻葉同學從一大早就情緒高昂。

  「否認你的父親,放棄你的姓名;如果你不肯,只消發誓做我的愛人,我便不再是綾香。」

  我說出記憶中的古典文學名句。

  「早啊,能跟我玩這個梗的,只有妳而已呢。」

  所以她也對其他人說過這些話啊……一大早玩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家家酒,和早餐吃草莓鮮奶油蛋糕一樣,太甜又太膩,光是想像就覺得反胃。

  事實上,女生們也都以「哦──挺行的嘛──」的冷淡視線看著她。

  「妳很開心呢。」

  「嘿嘿,看得出來?」

  「……真噁心。」

  「啊!不要這樣啦,要認真聽朋友說話!」

  「那妳就認真地說啊。」

  「就是啊,我收到情書了。」

  稻葉同學拿起一個白色的信封袋,遮住她櫻花色的嘴唇似地秀給我看。我睜大眼睛,腦中一片空白,有種被天打雷劈的感覺。

  情書、愛慕信、告白文……是什麼樣的文章?太先進了,老太婆我無法理解。裝出高中生的反應,突然變得很艱難。

  「哦、哦,也有這麼傳統的人啊。」

  「信裡說希望我午休時能到體育館後面,很傳統呢──」

  雖然稻葉同學說得很開心,可是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體育館的外牆正在進行整修工程。由於沒用到重型機械,所以沒有禁止學生出入,而且直到下週的文化祭結束為止,學校似乎也沒有打算針對體育館的現狀做什麼處置。但因為外牆有以鋼管組成的鷹架,而且工人出入頻繁,所以應該無法發揮原本預期的避人耳目功能吧。

  「妳要去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就算要拒絕,還是該直接見面比較好吧?」

  「是嗎?要小心點哦。」

  我努力裝出平靜的模樣,心裡各種在意不已。

  平常覺得無聊到似乎永遠無法結束的上課時間,今天轉眼之間就過完了。午休時分,教室中沒有稻葉同學的身影。我打開自己的便當。

  雖然我不在乎一個人獨處,而且升高中後的半年來,經常和我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每天都和我吃午餐,可是不知為何,今天特別有寂寞的感覺。心思煩亂,沒有心情吃飯。

  假如稻葉同學和男生交往了,從明天起,我就得一直一個人吃飯了吧。

  雖然不喜歡一個人吃飯,但也不至於無法忍受。好歹我也活了七十五年。可是一想到稻葉同學和別人在一起,不會再回來了,我就覺得難受。

  內心動搖,身體也搖晃起來。頭昏眼花,感覺很噁心……又感冒了嗎?去保健室好了。我正這麼想,發現其他人也陷入混亂。

  「咦?地震?」「好大哦!」

  有人小聲尖叫,有人呆站原地,有人不斷左右張望,有人打開門向外跑,有人躲到桌下,有人躲進放掃除用品的櫃子裡,有人把沒有味道的料理送入嘴裡。最後一個是我。

  就算慌張也沒用。雖然表面上保持平靜,可是心裡波濤洶湧。已經設想好最壞情況的大腦,又輸入了新的壞消息。

  轟隆隆──不好的預感特別靈驗──打雷般的聲音震動窗戶。似乎有什麼重物垮下。

  「什麼聲音?」「好恐怖。沒事吧?」

  聲音有點模糊,也沒有很響亮,應該是從有點距離的地方傳來。明顯有感地震與很少聽見的噪音,使教室內鬧烘烘的。

  「學務處報告,目前老師們正在蒐集地震的消息,請各位同學留在教室,不要四處走動。」

  校內廣播使喧鬧聲變得更大了。

  長時間的水平搖晃,以及從體育館方向傳來的噪音。

  「是不是鷹架倒了?」

  有人開玩笑地說。那句話在喧囂中特別清晰。也許真的是那樣吧。就算鷹架沒有全倒,掉個一、兩片天花板下來也不奇怪。

  體育館的鷹架……咦?

  稻葉同學現在人在哪裡?

  大腦還來不及思考,我已經撞倒椅子站起來了。沒空把便當蓋上。校內廣播?在教室裡待機?管他的。我衝出教室,心無旁騖地朝體育館狂奔。

  「信裡說希望我午休時能到體育館後面,很傳統呢──」

  稻葉同學開心的聲音,迴蕩在我耳中。

  我踹著堅硬的地板,一心一意地向前疾奔。

  及膝的裙襬上下晃動不已。我在走廊轉角撞上從二樓教職員室上來的老師胸口,瞬間跌坐在地上。無視那老師的制止,「對不起!」沒誠意地丟下這句話就跑了。聲音之所以發顫,是因為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跑下樓。

  總算來到通往體育館的二樓連接走廊時,我一個踩空,從樓梯摔到滿是灰塵的地上。雖然我想大叫,可是聲音被壓垮在喉嚨深處。

  我捨不得浪費時間等待撞到地板的疼痛消失,想直接起身,可是身體歪斜。腳踝似乎扭到了。劇痛使整條腿發麻。

  「好痛!」

  我反射性地縮成一團。

  不是在這種地方蘑菇的時候!必須立刻行動,確認稻葉同學的安全才行。

  但麻掉的腿一直沒有恢復,使我忍不住想仰天長嘆。我抬起頭。

  「妳還好嗎?」

  與稻葉同學四目相對。她以扶手另一頭的大玻璃窗為背景,背光出現,神聖得有如宗教畫中的天使。令我忍不住懷疑自己在摔下樓梯時已經死了,所以死神才會化成稻葉同學的模樣來迎接我。

  「站得起來嗎?去保健室吧。在樓梯上跑步很危險哦。」

  稻葉同學伸手把我拉起。那模樣越看越像平常的稻葉同學,靠在她身上時,甜香確實地鑽入鼻腔。無可懷疑的現實,使我鬆了一口氣。

  接著,我全身發軟地再次跌坐回地上,垂下肩膀,深深嘆氣。太好了。雖然不知道該感謝誰,可是我很想道謝。

  「咦!等一下?相澤同學?妳撞到頭了嗎?那個──!這裡有沒有人可以幫忙──!!」

  稻葉同學的求救聲迴蕩在無人的走廊上。

  「妳們自己處理吧。」

  稻葉同學扶著我來到保健室。保健女老師看著我的腳,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她從櫃子中拿出藥布與繃帶,放在桌上,接著拿起粉紅色的化妝包離開保健室。身上除了消毒水,還有菸味。什麼不良保健老師啊……

  「然後……告白怎麼樣了?」

  我看著貼了藥布、纏上繃帶的右腳踝,向稻葉同學發問。雖然不是該在這種時候問的問題,但我還是非先確認不可。

  「現在妳的腳比較重要啦。」

  「不,那比我的腳重要多了。」

  ……對我來說。

  已經發生的事不會改變。既然如此,就必須活用這個九月十五日A,盡可能地降低對我來說「最壞」被採用的機率。從明天起,必須主動出擊才行。就算賭上我的命,也要阻止告白。

  多麼陰險的決心啊。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敢恭維,但我是認真的。

  稻葉同學以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雖然他說可以先從當朋友開始,不過……」

  「不過?」

  「我告訴他說個人認為不會有希望。」

  一刀斃命。真可憐。

  「為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呢?」

  儘管我鬆了口氣,但「明天」還是要阻止告白才行。

  既然已經知道九月一五日的午休會有地震,使體育館附近變成危險區域,我就不能讓稻葉同學接近那裡。

  「……因為和摯友一起玩比較快樂嘛。」

  我抬起頭,見到難為情地別過臉的稻葉同學。好高興。好開心。自己居然變成如此單純的生物。雖然有這種想法,但那又怎樣?我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啊,妳不要笑啦。」

  「對不起。因為我很開心。」

  太好了。不是我單方面地把稻葉同學當成摯友。

  我有一種所向無敵的感覺。就算今天沒被採用也無所謂。

  「吶,妳剛才是不是在擔心我?」

  「……不是。」

  我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手。

  「呵呵,謝謝。」

  「就、就說不是了。」

  「小綾說謊時會把手握緊,下次仔細注意哦~~優花小姐是這麼說的。」

  臉頰一下子變得火燙。雖然知道是徒勞,但我還是偷偷地垂下視線做確認。在被灰塵染白的腿上見到小小的拳頭。

  「才、才沒有。」

  我不是說謊……

  我說著,再次用力握拳。

  對我來說,說謊應該沒有心理上的抵抗感才對。

  我不是那麼高潔的人。應該說,我是為了達成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魔女。

  「相澤同學!文化祭時,我們一起到處逛吧!」

  稻葉同學天真無邪地笑著,我只能沉默地點頭。因為,在混亂中變得愚蠢的大腦,似乎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九月十五日B

  從醒來的瞬間起,我就開始憂鬱。

  昨天註定會發生的事,今天也會發生。

  稻葉同學今天也會收到情書嗎?應該會吧。沒有人會一時興起向人告白,想必是花了很長時間思考,才下定決心告白的。

  午休時的地震也幾乎能確定會發生。到目前為止,同樣日期的天氣從來沒有不一致過。天災類的異變不可避免地一定會到來。

  北京的蝴蝶拍動翅膀,使紐約出現颶風。像這類的氣象變化,或者地震會不會發生、隕石會不會掉落等等自然現象變化,就長期角度來看,說不定也是會出現變化的。可是那變化的幅度太長,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內出現改變。

  收到情書的話,家教良好的稻葉同學一定會前往體育館後方赴約。

  昨天只是運氣好沒出事。但我沒有天真到認為同樣的幸運能一再來臨。從小到大,我不只一、兩次見到人們在同樣的事件中死去或倖存。人類的生死就是如此偶然。

  之前也曾差點失去優花。那時候的喪失感,如今仍然鮮明地存在於我心中。她的命運多麼悲慘,失去她,會使我多麼寂寞無助。那些事我絕對不可能忘記。

  假如稻葉同學比昨天晚幾分鐘離開體育館,那裡將不再是安全地帶。人類的行動晚幾分鐘,例如告白的男生晚幾分鐘來──這種事情太常見了。至少,比地震那種自然現象晚幾分鐘發生來得容易。

  我必須做的,是阻止稻葉同學收到情書,或者停止地震。但就算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阻擋地震發生,所以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可是,已經太遲了。

  「相澤同學、相澤同學。」

  稻葉同學一進教室,就開開心心地來找我。

  背後手中清爽色彩的信封,說明了一切。我說那位告白同學啊,如果你是男人,就直接說出來啊!黑色的感情旋繞在我胸口。不,就是為了直接說出來,才先寫信的吧。

  「妳猜這是什麼──?」

  「呵呵,妳寫給我的愛慕信?」

  我以生硬的語氣回答。

  「不是──!不過我是第一次收到情書呢。」

  每個女孩子都會想收到一次情書呢。看著以燦爛笑容這麼說的稻葉同學,我下定決心。

  「信裡說希望我午休時能到體育館後面,妳覺得怎麼樣?」

  「哦、哦,也有這麼傳統的人啊。」

  我一字不差地說出與昨天相同的回答。

  希望稻葉同學至少要像昨天那樣,毫髮無傷地度過午休時間。雖然我特意模仿昨天說的話,但聲調仍然比昨天低了幾分。太失敗了。

  雖然失敗,但還是不能放著不管。

  『……因為和摯友一起玩比較快樂嘛。』

  摯友。這單字使我奮起,決定在早上的班會時間採取行動。

  「好,那麼班會到此結束。今天……」

  「老師。」

  有學生舉手。就是我。我沐浴在全班的視線下,背部冒出黏膩的冷汗。這真的真的,真的是情非得已的行動。

  成為高中生後,我徹底維持被動的態度,過著以稻葉同學為中心的封閉生活,不與班上大多數同學說話。就連稻葉同學也是,她不找我說話,我就不會和她說話。話題也全交給稻葉同學找,無趣到可笑的程度。

  只與他人做最低限度的交談,除了書本之外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被所有人這麼認為。應該,一定就是那樣。這就是我。

  「嗯,嗯嗯,有什麼事嗎?」

  那樣的我,主動說話了。

  教室內寂靜無聲。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看著我。沒有人猜得到我想說什麼。

  啊啊,綾香,快住口。今天才第二次而已。什麼都還不確定。如果預言之後沒說中,妳要怎麼辦?走錯一步就會變成電波少女,說不定會因此被霸凌。高中生活還有兩年半,一般人的話得忍耐兩年半被排擠的生活。可是就妳來說,必須忍受兩年半的五倍,十二年半哦。想回頭的話,現在是最後的機會,快點說沒事,快點把手放下……!

  不到一秒之間爆發的種種猶豫,因為一句心聲而完全消失了。

  ──就算稻葉同學死了,妳也無所謂嗎!?

  「請大家聽好。我接下來要說的,全是事實。」

  喉嚨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我有一種立足之處變得輕飄飄的錯覺。因為我想起來了,不知道哪次會被「採用」。

  無法遺忘被其他人遺忘的那些日子的我,記得太多不曾存在的日子。為了填補世界中只有自己被留下的孤獨,我一再地對父母說明「昨天」發生過的事,但只換來父母厭煩的表情。聽獨生女說她的妄想,太煩人了。為了消除那厭煩的表情,所以我使用了「預言」。為了讓他們認真聽我說話,我使用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記憶……

  「……今天午休時,會發生地震。震央在鄰縣東部,震度有五。體育館外牆的鷹架,有一部分會因此倒塌。請警告現場的工作人員,並且事先禁止所有人接近體育館。」

  為了方便聽的人理解,我加上實際的資訊,盡可能簡潔地說明這件事。這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早知道會這樣,我就該在昨晚做好覺悟。

  必須使盡全力,才不使聲音發抖。

  我把視線放回座位前方,見到抬頭看我的稻葉同學。我逃避她的大眼似地別過臉。

  班上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語。

  三秒、五秒,令人厭惡的沉默持續著。

  「相澤,老師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級任導師以生硬的語氣開口。

  「我說的全是事實。」

  「……我會好好聽妳說的,午休時來教職員室一趟。」

  聽在我耳中,那是「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做準備」的意思。他必須在接下來的半天裡,想好如何對應青春期少女太過複雜的精神狀態,並做好輔導這種學生的準備吧。真令人同情。是會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呢。

  級任導師走出教室後,班上同學紛紛露出沒有意義的、類似討好的輕笑。

  沒有人對這荒謬的發展發表感想。因為我以短短幾秒的咒文,破壞了將近四十人的思考能力。

  耶~~我比稻葉同學更早變成魔法師了……雖然我一點也不高興。

  第一節課結束後,班上成為潘朵拉之盒的盒底。充分使用第一節做各種想像的同學們,把下課時間變成〈奇妙發言的真正意圖~我的推理~〉的發表會會場。

  「吶吶,你們覺得呢?」「那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昨晚熬夜準備小考的說,現在全忘光了。」「原來相澤同學是那種人啊。」「稻葉~~妳搭檔怎麼啦?」

  沒人敢直接來找我做確認。每個人都遠遠眺望著我,和朋友們交頭接耳。

  話題的反托拉斯法。如坐針氈。不過隨便他們怎麼說。

  稻葉同學是怎麼看我的呢?我只在意這件事。

  我迅速走出教室,打算翹掉上午所有的課。不論上課內容多無聊,不論同一天重複多少次,我從來沒有像這樣翹課過。因為我怕翹課翹成習慣。可是,只有今天,讓我逃避吧。逃避坐在我前方的,稻葉同學的表情。

  上課鈴響起。

  我一個人在清涼的北側走廊走著。

  午休時會發生地震。我只要安靜地坐在教室裡等待,證明自己的話是對的就行了。可是,原本只是為了出席而呆坐的時間,如今變得難以忍受。

  我心裡想著,切實地體認到高中已經不是義務教育。假如翹課成為習慣,我應該沒辦法順利畢業吧。不過那樣應該也不錯。一直以來,我為了裝成普通人,像大多數十五歲學生那樣念書升學。但反正現在已經自爆了,感覺很清爽,乾脆就這樣放飛自我吧。上課時間的校園,讓我感受到這種解放感。

  可是在校園裡亂晃,被教職人員發現的話,得找藉口解釋為什麼自己沒在班上上課,那樣也很麻煩。所以我隨便找了一間無人的教室進入。晚夏的陽光從忘記關上的窗戶射入,在地上製造出小小的陰影區塊。

  沒有上課,卻坐在椅子上,感覺很不自在。所以我把手帕鋪在窗戶下方的小陰影中,坐在其上。我閉上眼睛,吁了一口氣。直到午休為止,還是什麼都不要想,慢慢打發時間吧。就在我這麼想時,有人說話。

  「相澤同學。」

  稻葉同學站在空教室門口。

  她毫不猶豫地朝我走來。我心臟猛烈跳動,有種惡作劇被抓到,等著挨罵的感覺。可是她的語氣與平常無異,朝我走近的臉上也只帶著關心之色。

  「稻葉同學……」

  妳怎麼了?已經開始上課了哦──我做好聽到這些話的心理準備,但稻葉同學什麼話都沒有說。應該是知道我不想聽那種話吧,而且那麼聰慧的她,當然不會特地做出追過來教訓人,說不中聽話噁心人的事。

  稻葉同學在我身旁坐下,把背部靠在照不到陽光的涼冷牆壁上。我的右手與她的左手,近到幾乎相碰的程度。

  「剛才那些話,很奇怪對吧?」

  我看向左邊的地板,避免與稻葉同學對上視線。我知道。稻葉同學是特地來找我的。如果她覺得我是怪人,早就不管我了。

  可是,我沒有臉見她。

  只想得到這種做法的自己,太可恥了。

  窗簾隨風搖曳,使教室地板上的陽光與陰影呈現不規則的分隔。看起來就像無法跨越的界線。

  「已經開始上課了,妳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哦。」

  我努力以冷淡的語氣開口。不能仗著稻葉同學人很溫柔而和她太親近。因為我是魔女。我與人類不同,無法活在相同的時間裡。有時會出現完全不同的認知。

  因為我是魔女,所以做了那種預言。

  稻葉同學沉默了半晌後,小心翼翼地發問: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

  「我想知道原因。」

  生為每天只有一次的人類,當然會對「預言」有這樣的疑問。

  為了讓今天過得更舒適,我把只有自己記得的昨日應用在今天。雖然這麼做不需要被任何人責備,可是也無法對任何人說明。這就是我之所以孤獨的原因。也是讓我有自己是單獨物種,而且是該物種下唯一個體的自覺根據。

  所以,想對人類說明的話,就必須以人類能懂的語言說明才行。

  我思考了一下。

  「是既視感。」

  「既視感?」

  「沒錯。妳去體育館後方赴約時,被鷹架壓住的既視感。」

  我說謊了。

  雖然昨天的稻葉同學沒事,但不保證今天她也會沒事。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想像得到的最壞狀況說成已經發生過,以迴避最可怕的未來。

  「妳在騙人,對吧?」

  「……為什麼那麼認為?」

  「妳說會發生地震時,我沒有既視感哦。」

  「既視感不可能那麼明確吧?」

  「天氣的話,我可以感應得很明確。地震也是。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將來會變成魔法師。妳不相信我嗎?」

  「相信是相信……」

  這樣說太奸詐了。

  稻葉同學朝我逼近。

  「相信的話,為什麼不只告訴我就好呢?告訴我會有地震,所以體育館後面很危險。」

  因為那麼做的話,感覺很像在吃醋。

  像是繞著圈子要求稻葉同學不要接受告白似的。

  「妳不喜歡我收到男生的信嗎?」

  就一天只有一次的人類來說,居然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推論,而且準確度高到驚人。被說中的我,心跳快到發疼,覺得自己快死了。

  所以……

  「為什麼那麼想呢?」

  我故意裝傻。即使擺明了裝蒜,我也不可能坦然說「是」。就算今天重複一百次也做不到。

  「就算妳這麼問……」

  稻葉同學露出困擾的表情,耳朵微紅。對不起。

  沉默降臨。率先踏出一步的是稻葉同學。她把身體朝無法動彈的我靠近,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們都不夠明白對方的事呢。」

  不,我很明白妳的事哦。

  可是必須裝成不明白才行。要是明白了……

  就在這時,我自認很明白的稻葉同學,說出超乎想像的話:

  「我們互相叫對方的名字吧。」

  「為什麼?」

  事到如今才這麼做?

  「因為……我想更接近妳。這樣做的話,就可以更明白妳了。」

  一定是因為,我們是摯友。

  我們都認為對方是無可取代的人。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我,有哪裡值得稻葉同學喜歡,但是對我來說,稻葉同學是我夢寐以求的、在成為朋友的隔天,還是成為朋友的人。我活了七十五年,唯一能成為朋友的,只有稻葉同學而已。

  「……那叫妳小未?」

  「那叫法太可愛,感覺很丟臉啦……!」

  可是小未真的非常可愛啊。

  「叫未散就好!叫我未散吧!」

  「好。未散。那妳要怎麼叫我呢?」

  我發問,但是有不好的預感。稻葉同學見過那傢伙親密地叫我名字……當時稻葉同學那難以形容的側臉,閃過我腦中。

  「小綾。」

  我想起那張討厭的臉,覺得有點頭暈。

  「不要絕對不要。只有小綾不行。我絕對不要!」

  「因為優花小姐是特別的人嗎?」

  多麼令人悲傷的天大誤會啊。

  「是我特別想閃避的傢伙。」

  優花是很重要的人,但不是「特別的人」。雖然她代替父母照顧我,但不是真正的父母。也不是親姊妹,與朋友也完全不同。我們在血緣上是表姊妹,可是不只那樣而已。就算她不是我的監護人,我也想繼續和她來往,但她仍然不是「特別的人」。

  「不要加其他的。就像我叫妳未散一樣。這樣才公平。」

  稻葉同學……不對,未散點頭。露出認真的表情。

  風,從忘了關上的窗口吹入。窗簾輕盈地膨脹起來,光芒落在我們兩人頭上。對視的視野中,就連空氣中的塵埃也因反射著陽光而閃閃發亮。

  時間彷彿靜止了。這一定是魔法。因為未散會成為魔法師。

  「綾香。」

  「嗯。」

  被叫了名字,我心臟跳得飛快,覺得臉頰很熱。

  未散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我趁著低下頭時偷偷看她,只見她別過臉,髮絲之間隱約可見紅透的耳朵。

  「感、感覺很難為情呢。」

  「是啊。」

  雖然有點難為情,但是我一點也不討厭這樣。

  逐漸接近正午,但仍然殘留著少許早晨涼冷溫開水般的氣溫,以及遠遠傳來的老師上課的聲音,使人實際體認到,這裡不是虛幻的世界。

  到頭來,我還是沒有把未散趕出這一頭。被隨風搖曳的窗簾做出分隔線的這一頭。

  「對不起,未散。害妳也翹課了。」

  「不會。比起因為擔心妳,在教室呆坐一個小時,這樣好多了。」

  我們很快地以名字稱呼起對方,並且覺得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假如在班上同學面前這麼做的話,應該會因為太突然而產生奇怪的誤解吧。

  我們坐在空教室中,右手與左手疊在一起,感受身旁的舒適體溫。我努力不讓自己迷失在那舒適之中,以沉重的心情開口:

  「有件事,得拜託妳做才行。」

  儘管擔心著甜蜜的氛圍會被破壞,但我還是開口了。因為事關一個人類的生命。

  「既然你們約在體育館後方,那麼寫信給妳的他,也會有危險呢。」

  把話說出來後,我總算發現……基於既視感而擔心摯友的安危也就算了,連完全不認識的人也一起擔心,未免太跳躍了。就算被當成怪人也不奇怪。

  「得在午休之前──」

  甩了他才行。我連忙閉嘴,差點就把會敗人好感的黑色字眼說出來了。就在我思考該怎麼說才妥當時,未散已經接話了。

  「是啊。下節下課時去找他吧。」

  「妳相信嗎?」

  「什麼意思?」

  未散露出訝異的表情。似乎想不到我心中有什麼樣的不安。

  「相信我說的話。」

  一般來說,會覺得我有毛病吧。

  「因為有地震啊。」

  未散握住我的手。

  「妳當然會一起來吧?」

  「當、當然。」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想過要告訴未散。沒有想過要一五一十地告訴她這個世界的構造。雖然未散相信我,可是我沒有她相信我那般地那麼相信她。我對她的信任不夠深厚,不足以覆蓋害怕被她拒絕的恐懼。

  這是我的弱點。

  小時候,為了讓父母理解我的能力與這個世界的祕密,我使用了預言。

  做預言時,必須仔細挑選內容。

  不是會隨某人心情變化而改變的事,而是天氣或電視節目的內容那樣,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天氣說中了。那是當然的。不論同一天重複多少次,大氣的狀態都不會改變。可是電視節目沒說中。因為我沒發現那節目是現場直播。雖然是重複的同一天,可是人類大腦中的化學變化不一定每次都一樣。年輕藝人的即興演出簡單地背叛了我,使父母越來越不相信我說的話。

  只要到了隔天,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無數的昨天存在過。

  那些全部都是妳的妄想吧?這說法帶著無法笑著無視的沉重現實。就算那是無法不承認的、客觀的現實。

  為了否定那些是我妄想的說法,所以我才會使用預言。

  但是那麼做,絕對不會帶來幸福。

  這次也一樣。

  預言家。得到神諭的巫女。彌賽亞。NASA的超能力者。以及魔女。這些是從下午起貼在我身上的代表性標籤。儘管人們都是悄悄說的,可惜我的聽力很好,即使是輕微的竊竊私語聲,也能在我完美的記憶力中重複回憶。

  是說,「魔女」的說法最令我感到驚訝。「那傢伙很像魔女呢。」不知是誰起頭的玩笑話,如星火燎原般擴散。完全說中了。居然能看穿真相,我甚至有種想稱讚對方的心情。

  就結果而言,地震確實發生了,鷹架也倒塌了。而未散一直與我在一起。

  今後的十二年半,因口吐妄言而被霸凌的可能性也大幅減少了。

  但是,代價很大。

  班上同學對我的指指點點,應該會變成整個年級對我的指指點點吧。今天晚上,我將成為毫無關係的家庭茶餘飯後的話題。假如這次被採用,到了「明天」,全校都會對我指指點點。

  俗話說壞事傳千里。謠言的傳播力是很強的。難道說,我利用只有自己記得的記憶,讓今天過得更舒適,是罪惡的事嗎?所以我才會被父母拋棄,被迫過著坐牢般的無聊人生。

  那是我從來沒想過的罪。而這次的懲罰,是被人在身後指指點點。

  我成了預言家、巫女、彌賽亞、NASA。至於魔女,我本來就是了。總之我有了超多身分,變得超忙。但我的內心不是彌賽亞,而是啪嚓(壓爛的聲音)。

  啊啊,神啊,求求祢,下次我一定會做得更好,請祢不要採用今天。

  下次我會相信未散,直接告訴她地震的事。在不做預言的情況下不讓任何人受傷地度過九月十五日。而且我也會建立起與未散互相以名字稱呼的關係。所以請祢不要採用今天。

  當然。這天被採用了。

  九月十七日A

  棒打出頭鳥。

  人怕出名豬怕肥。

  樹大招風。

  每當心情浮動,就一定會受到打擊。我早已習慣了。

  我成功地讓自己與未散以下面名字互稱的日子被採用。當然是以飽和攻擊的方式做到的。除了九月十五日A之外的每次九月十五日,我都與未散建立以名字互稱的關係。就算被採用的是九月十五日A,因為那次的未散平安無事,所以也無所謂。

  總之,九月十五日已經是過去式了。

  是非常成功的一天。

  就結果來說,我和未散以下面名字互稱的一天被採用了。雖然不知兩人之間的微妙關係與感情的細微之處將有什麼改變,但至少現在,我應該能由衷地感到開心吧。每當被未散叫名字時,我的心就會暖洋洋的。

  也因此,我和優花大吵了一架。

  「什麼啊!」

  我一面洗碗,一面閒話家常地把情書與預言地震的事告訴優花,並盡可能地輕描淡寫地把我和未散以名字互稱的經過告訴她。我想,自己應該很想炫耀吧。炫耀自己也有了可以稱為摯友的朋友。

  「退讓一百步,預言就算了。那是妳的自由。妳本來就可以決定如何運用自己的能力。」

  「幹嘛那麼了不起地講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稻葉妹妹的事我就不能裝成沒聽到了!」

  優花的臉漲得通紅,紅到像隨時會流鼻血或噴火。

  「我怎麼能讓妳和稻葉妹妹談戀愛呢!妳也知道吧,妳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不行不行我反對!」

  「什麼啊!我們才到互相、那個、叫對方名字的階段而已啦!而且說起來……」

  說起來,談戀愛是什麼啊……太跳躍了吧。

  「聽妳的說法,根本是倒數讀秒了啊!不行不行!姊姊堅決反對!」

  鬧小孩子脾氣的二十三歲真是驚人。感覺起來,再過幾秒就會七竅生煙了。

  「說起來,妳不是說要拐個涉世未深的小開來結婚嗎!找稻葉妹妹就可以了嗎?不對不對,我們家是禁止談戀愛的。想說夢話等自己能賺錢後再說。」

  我確實說過要拐個小開什麼的,但那只是隨口說說,當真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而且優花當然也明白這點。

  「為什麼我非被妳說成那樣不可啊?」

  還以為優花會和平常一樣,以半是裝傻的態度牽制我。我無法推測她的真正想法。

  「妳也知道一般人和妳的常識是不能共通的吧?因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所以到目前為止,妳一直都不和任何人親近不是嗎?」

  我無法反駁。

  「稻葉妹妹能成為妳的知己嗎?妳能對她坦白自己的怪毛病嗎?妳明明連和一般人來往都做不到,有辦法對稻葉妹妹說請妳成為我和一般人之間的橋梁嗎?」

  可是,有必要說成那樣嗎?

  「什麼叫怪毛病?」

  沒道理被說到那種程度……也許有吧。優花確實有那個資格。可是我不想被那麼說。優花說的,是逃避不了的真實。

  「是怪毛病啊!只有妳看得到,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場面。知道這種情況叫什麼嗎?叫做夢哦!」

  我有一種腦充血的感覺,不小心歇斯底里了起來。

  「那才不是夢!」

  我們互瞪著,可是我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自己說的話。我沒有任何能證明那沒不是夢的證據。我不曾對優花使用過預言。應該說雖然我對優花使用過好幾次預言,可是那些日子全都沒被採用。所以現在的我,沒有任何能說服優花的王牌。

  「我不會做夢。」

  「……也許只是做不會做夢的夢而已。說白一點,妳說的『沒被採用的那些日子』就是夢吧?」

  開什麼玩笑。沒聽過比醒著時更長的夢。

  可是我無法反駁優花的話。我沒有能讓她接受我的話的證據,就算使用預言,也只是讓「重複的日子」變成「預知夢」而已。就算優花說的是事實,也沒有任何矛盾或不合理之處。最重要的是我沒有做過夢,不知道做夢是什麼感覺,所以無法以經驗來說明,夢與沒被採用的日子有什麼不同。

  人類的睡眠可以分成好幾個階段,頻繁做夢的階段稱為快速動眼期。而人類睡一個晚上的快速動眼期大約有五次。

  我不會做夢,而且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也是事實。

  兩者之間詭異的一致,使我無法反駁。

  「不就是這樣嗎?聽別人做的夢,對現實沒有任何幫助,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因為那是夢,不是現實。妳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長年編造那些故事呢?」

  優花滔滔不絕地說著,彷彿那些話不用經過大腦就說出口了似的。如果是在演戲,演員肯定會因為臺詞說太快而飽受批評。

  所以,我才會發現一件事。

  優花這一大串話,是不經大腦就說出來的。代表這些是她一直放在心裡的話。是雖然想說,但是不能說出口的話。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吧。雖然無法理解人類時間感覺的我,無法體會她是忍了多久。一直抱持這種想法,臉上掛著快活的笑容,坐在桌子另一頭聽我說沒被採用的日子。

  「妳一直是以那種想法,聽我說話的嗎……?」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我一直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能夠理解自己的人。可是這個表姊表現出來的理解,讓我多少有得救的感覺。

  「妳也知道我小時候是怎麼樣的孩子吧?」

  優花端正的臉龐出現苦惱之色。應該是為了我吧。

  「我知道啊。就早熟而言太聰明了。周圍的人都不負責任地說『可以看到未來』或『過第二次人生』之類的話,妳的父母也覺得很好玩,跟著測試起女兒有多全能,對吧?」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父母就是一切。除了回應父母的期待,沒有其他能肯定自己的方法,為了取悅父母,我竭盡全力地使用記憶力。但是與生俱來的才能帶來的歡樂太短暫,父母很快地恢復冷靜,開始畏懼、厭惡我的記憶力。人類是脆弱的生物,魔女的記憶力對人類來說,是劇毒。

  「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才說我在編故事呢?」

  也許從我的聲音中察覺溺水者攀草求援的意圖吧,優花咬著嘴唇,擠出回應。

  「我只是想知道妳眼中的世界而已,沒有打算全盤接收妳的話。也不想接受那些內容。」

  「…………」

  優花看了無話可說的我一眼,離開了。發現自己臉上有水痕,是之後的事。我恨起如此愛哭的自己。優花應該還有很多想說的話吧。可是我哭了,所以不再說下去。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和優花吵架。

  我不知道和好的方法。假如明天接在今天之後,我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呢?而且話說回來,她還會繼續來我這裡嗎?啊啊,和未散時一樣,我完全沒有成長。

  如果是夢就好了。雖然這麼想,可是我不會做夢。沒有做過夢。希望這是我的第一場夢。就算是一場惡夢。

  希望今天不會被採用,希望這只是一場夢。我懷著這樣的心情入睡。當然,我還是一夜無夢。

  九月十七日B

  假如世上真的有所謂的命運,那麼實際發生過的事,應該全是必然吧。可是長年下來,我只看到這個世界全是由偶然堆疊而成。

  就算月曆上的日期相同,人類的行為每次都不同。

  人類就是一種如此反覆無常的生物。所以就算命運真的存在,也一定是由人類那不可靠的偶然累積而成的。

  「就是這樣。順便告訴妳。妳昨天聽完這些後爆氣了。」

  其實不只爆氣。

  還出現了致命的嫌隙。

  我以顫抖的手喝著晚餐後的咖啡。苦澀比平常多了兩成,而且一次喝下太多,因此燙到舌頭。今天真是走霉運。

  「當然會爆氣了。啊啊真是的!這樣一來我今天就不能抓狂了!」

  「是啊。我已經知道妳想說什麼了。再聽一次會很無聊的。」

  「我知道啦。既然如此,妳對『昨天』我和妳吵架的事,有什麼感想呢?」

  我思考了起來。

  「……」

  這麼說來,優花想知道的,一直是我的事……想聽的、聊的,都是我的事。不只昨天,是一直都這樣……

  我把許多沒被採用的昨天發生的事告訴優花。

  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提供她照片隨筆專欄用的題材。我真蠢。那些事怎麼可能成為題材呢。

  像我這種微不足道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一點也不有趣,就算寫成專欄也沒人想看。如果我天天過著能寫成專欄的高潮迭起生活,那麼我的精神年齡應該和十幾歲少年少女一樣青春。然而現實是如何呢?看破紅塵,對一切索然無味,疏遠周圍的人。這樣的我,哪裡有趣了?

  什麼嘛。從一開始,優花就只是想知道我的事而已。

  只是想聽我說話而已……

  「……吶,妳真的覺得聽我說自己的事很有趣嗎?」

  「很有趣哦。就算天天聽也不會膩呢。」

  優花喝了一口紅茶,微笑著回答。

  ──說謊。

  直覺如此告訴我。優花對我說的昨天毫無興趣。就算知道了不存在的一天又怎麼樣。她想聽的,是我怎麼想而已。也就是說,與一般人的「昨天做的夢」沒有什麼不同。

  假如優花想知道的,真的只是我的想法,那麼已經不是迷戀我的問題而已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問題太跳躍了,聽不懂啦。」

  「我是在問,妳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什麼啊,是這個問題啊?我不是說對妳一見鍾情嗎?欸?什麼?妳終於肯接受我了嗎?妳感受到我的愛了嗎?」

  跟不上,連我都要瘋了……

  「對十歲小女孩一見鍾情,太不正常了。」

  第一次見到優花,是五年前的事。就我的主觀感覺,是二十五年前,我即將「十歲」的冬天,父母把我寄放在親戚家時。那親戚家就是優花的老家。當時還是高中生的優花很照顧我。雖然在寄住期間,我直到最後都沒有對她敞開心房,但我仍然認為,她是能溫柔對待與雙親處不好的孩子的成熟大人。

  但那想法是錯的。從那時候起,這傢伙就一直對我不安好心了。

  「反正妳又不是人類。和幾歲沒關係。」

  沒錯。我不是人類。不論怎麼想,我都是活在與人類完全不同的時間中、不同的生物。我一直這麼認為,而且我還曾以這力量做過不好的事,傷害過人。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這個世界對不是人類的生物,是很嚴苛的哦。」

  優花像規勸鬧脾氣的孩子似地,以諄諄教誨的語氣說:

  「沒有主人的流浪狗,會被帶到收容所。下山找食物的熊會被獵人開槍打死。妳知道這些事吧?」

  雖然是很令人不舒服的比喻,但她說的沒錯。不論什麼樣的人,只要身為人類,就能活著。因為這世界是人類的世界。至於對野生動物,則沒有那種慈悲可言。

  「沒有人保護,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話,就沒辦法活著哦。」

  必須對人類有所貢獻,才能得到金錢。沒有金錢的話,就無法活下去。

  「妳的時間比其他人更多。沒有想過拿那些時間拿來幫助他人嗎?」

  「我不是告訴妳很多事,讓妳寫專欄嗎……」

  優花想說的,不是表面上的意思。我知道。

  她是要我對人類社會有所貢獻。同年代的孩子會藉著團體作業來產生一體感。透過孝順父母這種最貼近生活的報恩行為,培養對社會共同體的團體意識。那是成為大人必要的經驗,也是豐富人生的課程。同時也是十五歲的相澤綾香最缺乏、最致命的部分。優花想說的是這個。

  「是啊。不過比起那種可有可無的事,應該有其他更有意義的事吧?」

  「為妳而做嗎?」

  「不是。是為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如果妳能對世界做出貢獻,那麼隨時可以不當我養的貓哦。」

  為什麼非被這種傢伙說教不可呢?雖然我很不甘心,但她確實有資格這麼說。因為我是靠著她撫養,才能活下來的。

  「例如數學,一般人想發現新定理,可以說難如登天。不過是妳的話就有可能。畢竟妳的時間是其他人的五倍。這樣一來不是很有學習的價值嗎?既然時間很多,還可以成為圍棋或將棋的職業棋士。妳不是很擅長記棋譜嗎?」

  像是在挖苦我只把記憶力用在讓每天的活動更有效率而已。

  「就算輸了重要的對局,但五次中有四次不算。而且妳有完美的記憶力,所以絕對不會以同樣的下法輸兩次。不只如此,妳腦中的盤面永遠和照片一樣清晰。」

  優花看著遠方。

  「如果妳能活用與生俱來的才能,那麼當妳陷入困境之時,也許就會有人來幫助妳了。除了我之外的人。」

  說到這裡,優花嘆了一口氣,溫柔地微笑起來。

  「可是,沒必要非對社會有貢獻不可呢。」

  優花的眼神溫柔到令我發毛,寒氣從雙腿往上爬。

  明明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結論倒是很普通。

  「假如妳想當個像普通人的人,那麼維持現在這樣就行了。」

  優花露出自以為溫柔的微笑。但是看在我眼裡,那是令我忍不住想奪門而出的嘲笑。

  「沒有人能理解妳口中那些不可思議的日子。老實說連我也是半信半疑。因為沒有證據能證明妳度過那些日子呢。不只如此,除了妳之外的七十億人類,全都可以反過來證明一天只有一次哦。

  可是,這樣也無所謂。不尋求任何人理解、不要求他人同情自己、不悲嘆自己不幸的妳那澄澈的眼神,看起來非常美麗。」

  「這是最差勁的情話呢。是我七十五年和兩年半的人生中,聽過最差勁最惡劣的讚美。謝謝妳對我這種老人示愛。」

  我有種想對她吐口水的衝動。

  「妳才不是老人呢。妳是小孩子哦。不論活了多少年,都過著單純學生生活的話,是無法成為大人的。必須從二十歲起,在失去父母庇護下活過動蕩的二十年,才能真正成為大人。必須從四十歲起,忍受喪失父母的悲痛二十年,才能成為老人。妳的話,只是一直在逞強的孩子而已。」

  「什麼啊……我可是活了七十五年哦……忍耐了七十五年哦。」

  「妳在那七十五年中,曾經發現過友情不是永遠的嗎?有過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成為小小骨灰罈的經驗,因此懷疑起人生在世的目的嗎?」

  「妳……是誰?」

  眼前人的臉龐是如此熟悉,我甚至見過這張臉死亡時的模樣,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像不認識的人。雖然不知道優花是否察覺我的膽怯,但是她不回答我的問題。

  「吶,小綾……對妳來說,人生只是一味地忍受無聊嗎?」

  重複同樣的每一天,至少不是會令人覺得有趣的事。一再重複與昨天相同的場面,確實很無聊,但也不只無聊而已。

  「和稻葉妹妹在一起時很快樂對吧?聰明的妳,不可能沒發現。」

  「……什麼意思?」

  「明明每天都過得如此無聊,可是只有和稻葉妹妹在一起的時間,不論重複多少次,都很快樂呢?」

  我都快吃醋了。她嘟噥著。

  可是,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部分。她想問的是,雖然我嘴上說不想為誰而活,但為什麼會對這種不為任何人而活的生活,感到無聊呢?

  也就是說……正因為我只為自己而活,才會覺得人生無趣。

  與未散相處時,我努力讓與她在一起的時間成為快樂的時間,得到的回饋就是快樂的時間。不只未散,與優花相處時也一樣。與優花在一起的時光,為我帶來不少快樂。

  「回答我吧。妳對我和妳吵架的事,有什麼感想呢?」

  我別過臉。雖然沒辦法坦率面對優花,可是也沒辦法蒙混過去。

  「不管原因是什麼,我都不想和妳吵架。要是一直有沒和好的話,該怎麼辦?我覺得很恐怖。」

  這是我用了整整一天做出的結論。

  優花滿意地把杯中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喝完。

  「是嗎是嗎?不過妳白擔心了。我是不可能會討厭妳的哦。」

  雖然形式上是吵架,不過我今天受的傷,比昨天更深。

  昨天是被利刃猛地刺入身體,今天則是被捲入繳肉機般的感覺。傷口越平整,越容易癒合。反過來說,撕扯得越嚴重的傷口,越會留下醜陋的傷疤。

  我想,優花是故意的。儘管她對我有無償的溫柔與無限大的包容力,但是身為監護人,她一直很想如此點醒明明長不大,卻自稱老人的我吧。

  毫無疑問,這是我人生第二低潮的一天。

  十月四日C

  第三十屆木野花高中文化祭當天,是晴朗又乾爽的天氣,時不時吹來的風相當宜人。雖然早晚有點冷,但是白天的溫度很舒適,而且我也沒有感冒。

  雖然沒有約好,但是我照著約定,與未散一起逛著順利舉辦的文化祭。

  文化祭期間,充滿各種裝飾的校園有如異世界。未散只要看到攤位或商店,一定會過去看看。不分類型,什麼都好。

  「雖然我知道妳很會念書,可是不知道妳這麼會念書。」

  我參加了學生會主辦的英文單字比賽,並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因為我的英文單字量有十萬之多(相當於一本字典)。這似乎是第一次有一年級生得到優勝。雖然我平常不會做這麼幼稚的事,但是就優花的說法,我只是小孩子,所以沒問題。我沒有生她的氣哦。

  「明明得到優勝了,為什麼有種鬧彆扭的感覺呢?」

  「才沒有。」

  優花的那些話一直留在我心中,使我無法順利轉換心情,也害得未散必須分神關心我。雖然這樣很幼稚,但是被未散關心,我果然覺得很高興。高興到忍不住眉開眼笑。這樣果然是小孩子嘛……

  「綾香,妳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

  所以當未散以悶悶的語氣發問時,我有種如入冰窖的感覺。

  我連忙轉頭看向她,見到她以淘氣的眼神看著我。

  「不要說那種言不由衷的話啦。」

  我偷偷鬆了一口氣。幸好順利瞞過她了。應該。

  未散不會拋棄我。有這種想法,表示我已經是末期症狀了吧。

  我伸手握住未散的手,未散也反握回來。只有一天的快樂祭典。但是我的昨天、前天也都是祭典。而且沒有一次放開過未散的手。

  「不過綾香鬧彆扭的樣子很可愛,所以沒關係。」

  「才不可愛呢。」

  「嘿嘿。」

  未散軟軟地笑著。我逃避似地別過頭,心臟狂跳,把意識放在下一個目的地上。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去手藝社找朋友。」

  「好。」

  手藝社的企劃是手作飾品的體驗教室。由於每年的評價都很好,所以比起開學時,文化祭之後申請入社的人反而更多。

  「嗚哇……妳的手太巧了吧?」

  未散一面編著手環,一面看向我手中的作品。

  這句話我已經聽膩了。在認識未散之前,其他人接下去會說「好噁心……」但是……

  「難道妳是天才?」

  只有未散會這麼說。

  「嗯,是啊。因為我是天才。」

  因為昨天與前天都編過同樣的東西了,我當然能編得很好。重複同樣的動作,是我最厭惡,但也最擅長的事。

  由於我的手環已經編好了,沒事做的我開始觀察未散。細長的手指輕快地活動著,貝殼般的指甲粉嫩有光澤。

  「看我編很好玩嗎?」

  「嗯。妳編的手環很漂亮呢。」

  和未散在一起的話,不論做什麼都很快樂。就算有痛苦難過的事,只要有她在身邊,我就能忍耐。

  「吶,編好後,要不要來交換手環?」

  「可以啊……」

  真的,已經是末期症狀了。沒有未散的話,我說不定會死。

  離開手藝社後,我們又逛了許多地方。前往北館三樓角落的插畫社展示教室參觀未散朋友的作品,對社刊的內容感到佩服;享受由三年級的恐怖片迷擔任總監的怪談喫茶;品嘗路邊發放的棉花糖。我有如逃避什麼似地專注在日常之中。無視學生會可有可無的社會研究發表會;來到體育館觀賞名作《奔跑吧梅洛斯》的話劇,對「為了這一天做了充分的練習,集諸神祝福於一身的耀眼演員優秀演技」翻白眼。雖然下午特別邀請的落語家表演很精彩,但是連續三天聽著同樣的內容,還是有點痛苦。未散沒漏看我的嘆息。

  「綾香?」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累而已。」

  「妳還好嗎?要不要去哪裡休息?」

  第三次的十月四日。第三次的文化祭。但這發展是第一次。

  未散拉起我的手。我有點搖搖晃晃地起身。要去哪呢?

  白晝開始變短。太陽已經落到西方,使走廊呈橘紅色。耳邊是學生們歡快的話語聲,從連接走廊的窗戶向外看,可以見到緊貼在一起的男女身影……我有如走在青春的頁面之中。

  最後,未散帶著我,回到插畫社的展示教室。

  午後陽光斜斜射入的房間,色彩繽紛的插畫在夕陽中反射著獨特的光輝,是奇幻般的光景。

  「這個時間的話,社團的人都回社團教室了。」

  我與未散一起坐在作為觀眾席,設置於房間角落的長椅上。

  短暫的寧靜使人感到舒適。不想破壞這有如從外頭世界切割下來的靜謐,我無言地感受身旁動也不動的未散體溫。

  安靜到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溫暖又恬適的時光。要是這時光能持續到永遠,不知該有多好。我腦中浮現老套的句子。

  但我不是能滿足於永遠的人。一定會覺得無聊吧。所以當未散開口時,我覺得時機非常好。

  「太好了。妳最近有點沒精神呢。」

  「咦?」

  未散安靜地低語。

  那天。從被優花指責的那天起到現在,體感上已經過了兩個月半,我還以為自己已經重新站起來了。

  「妳消沉了快兩個星期哦。」

  雖然我努力裝成與平常無異,可是完全被未散看透了。

  「……嗯。」

  那天不存在。消失在眾多可能性之中。

  數十天來,優花依然若無其事地來我家蹭飯,說著無聊話,想性騷擾我,被我飽以老拳。雖然我們的互動與過去沒什麼兩樣,可是心中一直有根小小的刺,無法拔除。

  「不過看妳今天這麼開心,我就放心了。」

  吶,未散,不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妳不知道我是真正的魔女,所以才會對我這麼好吧。

  視野模糊了起來。一定是夕陽太耀眼的緣故。房間裡太安靜了,遠方傳來學生們玩鬧的聲音。因為我沒有辦法回答未散的疑問。

  「不能哭哦。」

  未散伸手摟住肩膀。誰的?這還用問,在場的只有兩個人。

  「因為我不會放過所有害妳哭的人。」

  ──咦?這是什麼意思……胸口痛到像是快要破碎。討厭這樣嗎?覺得噁心嗎?不討厭。覺得……不能說。說出來的話,就無法回頭了。

  臉好燙。無法直視未散的臉。優花太跳躍的結論是正確的。

  「我們是摯友吧?」

  「不是。我只是認為一定得當摯友才行。」

  不,不是摯友。

  真正的摯友不會互相確認這種否定友情的事。

  我以視野邊緣偷看未散。她的耳朵也紅透了。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呢?想確認的話只能趁現在。現在確認的話就能永遠記得。

  「說不定會有人來。」

  「不會。因為我特地把教室包下來了。」

  未散的眼中閃爍著淘氣的光芒。我心臟猛地一跳。

  「妳剛才的表情,讓我嚇了一跳。」

  「剛才?」

  「我說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的時候。明明只是玩笑話,妳卻露出大受打擊的樣子,讓我知道妳現在很慌亂。」

  「才沒有、那種事。」

  未散因感慨而溼潤的眼眶,以及水嫩的嘴唇,透過視神經,攪動著我的大腦。無法化為言語的情感在胸中翻滾。未散。我在心中呼喚著她的名字,覺得胸口溫暖了幾分。使我產生期待,希望她能是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

  「吶,妳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的事。」

  「……開學典禮那天。妳差點遲到。」

  回憶如昨日般清晰。就算沒有這種記憶力,我也一定能鮮明地想起。

  未散的臉頰微紅,應該也覺得快遲到很丟臉吧。

  「那第一次一起吃午餐的事呢?」

  「因為妳忘了帶便當。」

  現在回想起來,每當把午餐分給未散,兩人的距離就越來越近。

  儘管已經很明確了,但還是希望能有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這種複雜的心情,變化為繞著圈子的交談,來去於我們之間。

  「我說將來會成為魔法師的那天呢?」

  「當然沒有忘記。雖然妳還沒讓我看過魔術戲法。」

  今後未散會讓我見到不可思議的世界嗎?

  應該很快吧。直覺告訴我。

  「……第一次,吵架時的事。」

  「……才沒有吵架。」

  當時被打的臉頰,如今碰觸時偶爾也會發疼。我一直希望能夠遺忘,不過最近開始覺得不會遺忘也不錯。似乎有點看開了。

  「在妳房間看到的,妳不會在學校展露的表情。」

  「太丟臉了,超想死。」

  就像我想看見未散的各種表情,她應該也想見到我的各種表情。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為什麼優花不行了。我發現優花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一面,並且害怕知道那些部分。

  可是未散不一樣。

  我想知道更多未散的事。想一直看著她。每當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就使我由衷地想更瞭解她。承認了這心情後,我變得極為坦率。

  「互相叫名字時,有什麼感覺?」

  「心臟跳得很快。」

  呼喚未散的名字時,被未散呼喚綾香的名字時,心情都會激蕩不已。

  「吶,妳現在有什麼感覺呢?」

  「和妳一樣的感覺哦。」

  這一定是戀愛。雖然覺得腦袋快沸騰了,但是又覺得就算沸騰了也無所謂,管他之後會變得如何。形式正確無誤的感情。感覺柔軟又溫暖。

  「……」

  雖然只有一秒,不過是我人生最長的親吻。

  「嘿嘿,是綾香的味道。」

  未散紅著臉,以快融化似的笑容說著。我想,自己應該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是什麼味道啊……」

  「很好吃的味道。」

  妳是笨蛋嗎?沒辦法吐槽。因為我也變成笨蛋了。

  好幸福。

  幸福到找不到其他詞彙可以使用。

  「總覺得以前也和妳這麼做過……」

  那是錯覺。

  不是既視感。

  今天是未散第一次與我接吻。不是今天的今天,都沒有這樣過。我絕對不會遺忘的記憶力可以保證這件事。

  「是這樣啊。」

  「嗯……」

  我偷偷看著未散。在夕陽的映照下,不只臉,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心臟好像快要從胸口跳出。

  「吶……可以再做一次、嗎?」

  我貪心地說著。因為某種預感發動了。

  「嗯……嗯!」

  短時間之內,八成沒辦法再享受這種甜蜜的親吻了。

  所以今天不能有任何遲疑。

  十月四日C。這麼幸福的日子,不可能被採用。

  十月五日A

  前所未有地不想醒來的早晨,來臨。

  窗簾的滑輪位置告訴我日期變了。與見慣了的十月四日早晨的位置不同,停在某個十月四日晚上拉起的場所。

  只要注意房間物品的微妙不同,就能知道哪次的昨天成為現實了。

  例如廚房水龍頭的方向。

  例如書本的疊放順序。

  例如某個「昨天」的傍晚,書包放置的位置。

  十月四日C沒被採用。衷心期望能被採用的一天,沒被採用。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事。然而,早就應該習慣的悲傷卻哽在胸口,使我無法動彈。盈滿胸口的感情,從淚腺簌簌滑落。

  應該是因為,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天真到相信起命運那種甜美卻虛幻的美夢。

  就算坐起身體,我也沒有下床的力氣。明明該為了上學梳洗打扮,但我仍然坐在床上,淚溼床單。

  應該不是這樣的。

  從昨晚,不對,從更之前起,在十月四日C結束前,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只有一次的現實,不能期待對自己有利的日子被「採用」。「十月四日」總共有六次,明明只有六分之一的機會,為什麼會覺得十月四日C可能被採用呢?

  但我還是想相信,想相信那甜美的夢能持續下去,所以十月四日D之後的十月四日變得索然無味。

  我第一次無故不去學校。

  排除所有無聊的事物,會害自己陷入進退維谷的狀態。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不論重複的日子多無聊、多難忍受,我仍然會去上學。然而如今,我連這件事都不想做了。

  看著悠悠哉哉地上學,什麼都不知道的未散臉龐、聽著她的聲音,再受一次傷害?別開玩笑了。

  我如此自問,並因問題中的劇毒而想再次躺回床上。

  咚咚。從門口傳來的敲門聲,似乎特別低沉響亮。

  會來這裡的只有優花而已。睡前我有鎖好門,就算無視她也無所謂,但是這種時間來,究竟是想做什麼呢?難道是因為我沒去上學,收到學校的通知嗎?我不解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在半睡半醒中下床。枕邊的電子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分。由於我不會做夢,不小心睡著的話,再次醒來時,會有一種時間跳躍的錯覺。

  咚咚。門口再次傳來低調的敲門聲。第一次的敲門聲特別大,應該是因為我還沒睡醒,所以那麼覺得吧。我如此解釋。

  穿衣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有如恐怖片中的女鬼。半瞇的浮腫眼睛、皺巴巴的睡衣,頭髮凌亂……慘到不忍再看第二眼。看到我這模樣,就算是百年的戀情也會冷卻吧。

  反正來的是優花就無所謂。我做了最小限度的掙扎,以手指稍微梳了梳頭髮後轉開門把。日正當中的陽光相當刺眼。

  「幹嘛?這種時間──」

  因瞇細眼睛而變得狹窄的視線中……出現的人影與猜測的不同。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認錯。來的人是未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出現在門口的人是未散。

  百年的戀情也……

  「嗚啊啊啊!」

  噫!未散嚇了一跳。我用力忍下差點叫出口的「不要啊!」因此發出奇怪的聲音。被未散看到這種醜樣子,不如死了算了。好丟臉。真想死。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妳會這麼驚訝。」

  「不要看!不行!不要看我!」

  我抱頭蹲在半開的門後方,背對未散,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空虛地掙扎著,努力不讓自己被未散看見。

  房間的入口有如分隔陰陽的黃泉比良坂。既然如此,我這一側就是黃泉國,我是死者。具體來說是外觀像死者。

  「妳怎麼了?果然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沒來學校嗎?」

  聲音從頭上傳來。

  雖然想叫未散別看我,可是全身魚乾化的女人以頭髮遮著臉說「不要看……不要看……」的樣子太像B級恐怖片了。儘管如此,「給我出去!」這種話雖然能對優花說,可是不能對未散說。應該說我說不出口。

  「未、未散大人……請您以武士的慈悲,饒了小的一命吧……」

  莫名其妙。又不是在拍時代劇。而且未散也不是武士。真的是莫名其妙。

  「對不起嘛。我問了老師,老師說妳沒有請假……所以我很擔心。」

  未散無視我的哀求,逕自走進房間。

  太難堪了,我不由得想哭。

  為了追悼不存在的日子──不,不是那麼美麗的行為──因為以怨恨的眼神蔑視今天,害朋友如此擔心自己,真是太難堪了。

  「沒有,我沒事。只是睡過頭了而已。」

  我半是放棄掙扎地背對未散,迅速地徒手梳理頭髮,擦去臉上的淚痕。由於拳頭握得死緊,所以這已經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綾香,妳在說謊呢。」

  未散說的沒有錯。眼睛紅成這樣,說只是睡過頭太沒說服力了。是連小學生都騙不了的拙劣謊言。

  我忍不住苦笑著抬起頭,眼前是未散擔心的臉……見到那表情,我改變了想法。啊,現在不是對不存在的日子傷感之時。

  「妳坐一下,我馬上換衣服。」

  現在該做的,是用力握緊手中的幸福,不讓幸福溜走。

  出門時,外頭開始下起小雨。

  溼氣沾黏著肌膚,感覺很不舒服。

  「其實妳真的有什麼事吧。對不起,硬把妳拉出來。」

  「沒事了。妳能來找我,我很開心哦。」

  就算悶在房間裡連續哭上好幾天,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既然惋惜不存在的日子消失,就更該再次捉住幸福。

  左手傳來的微溫,給了我一直在追求的溫暖就在身邊似的希望。

  「真的嗎?沒有逞強?」

  「有一點點。可是讓妳擔心我,我會更不好受。」

  雖然又差點說謊,但因為正牽著手,說謊的話會馬上被發現。

  「不,是我在耍任性。」

  「耍任性?」

  「嗯。因為我希望能在學校看到妳。」

  為什麼未散總是能這麼直接地說出自己的感情呢。

  為什麼我沒辦法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呢。

  但是我比較放心了。

  因為,只要抬起頭,一定能看到和我一樣泛紅的側臉。

  汽車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濺起高高的水花。儘管未散連忙將傘擋在我面前,但我還是被泥水淋得全身溼。吸收了水分的頭髮又塌又重,原本已經跌落谷底的心情更是突破下限。到了這把年紀,我再次體悟到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把陷入消沉的我拉回現實的,是未散緊張的聲音。

  「吶、吶,綾香……!」

  未散用力拉著我的手。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到了超乎現實的光景,使我瞬間把對下雨造成的悶熱產生的不滿忘得一乾二淨。

  害我變成落湯雞的那轎車沿著放下的斜板,開上停在前方的汽車運輸車。而且是在沒有煞車的情況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轎車撞上運輸車的車頭後飛起,左前方的車頭燈化為粉碎,整輛車摔落在對向車道上。

  對向車道的車子當然來不及閃避,正面撞上那轎車──這真的是現實嗎?

  撞擊聲與路人的尖叫混在一起,響遍周圍。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除了因為恐懼而握緊彼此的手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光這樣,就已經是相當嚴重的慘劇了,可是對我們來說,真正的悲劇才要開始。

  轎車爆炸了。應該是油箱破裂的緣故吧。宛如電影爆破場面般的紅黑色暴風,將對面人行道上的人們吹倒在地上,使對向車道後方的來車失控蛇行──朝我們衝來。

  幾乎是反射動作。

  我用力拉著未散的手,用力朝旁邊逃開。

  那是當時的我唯一做得到的對應。

  車子無視路面的高低差以及與人行道之間的護欄,猛地衝上人行道,直到撞上電線杆才終於停下。可憐的電線杆出現裂痕,從中折斷。幸好有電纜將其顫顫巍巍地懸吊在空中,否則電線杆的上半部就直接砸到地面了。砸在我們剛才站立的地點。可是,我們沒有時間對眼前景象感到害怕。

  就在我因驚人的光景與衝撞的巨響而閉上眼睛時,有什麼打中了頭。我不覺得痛。因為有太多事情在眼前發生,使我來不及感受到疼痛,也沒辦法做任何挽救。所有細節,全都能以我絕對的記憶力回想起來。

  「什麼」撞到我的頭,使我差點失去意識時,有人──不用說當然是未散──把我猛地推開。不需要思考她為何這麼做。因為那裡很危險。直覺如此告訴我。

  啊,不……

  緊接著,那輛爆炸了的可恨轎車引擎蓋從天而降。經過了在體感上相當漫長,其實極短的滯空時間後,掉落在我原本站著的場所──未散現在站著的場所。

  「未散!未散……!」

  我發瘋似地大叫。

  可是,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

  因為她已經沒有能回應我的喉嚨了。

  高速旋轉飛來的引擎蓋,將她的身體四分五裂。

  慈悲的是神,還是引擎蓋呢?反射著金屬光澤的鐵片以自己的身體遮住令人鼻酸的亡骸,展示沾黏在其上的血跡,盡可能地以委婉的方式告訴我發生在未散身上的、無可挽回的悲劇。

  我的雙眼也被暗色東西覆蓋。是什麼呢?我伸手摸了一下,是黏滑的液體。

  是從我頭上傷口流出的血。如字面意義地使我眼前發黑。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託福,我才沒有見到未散的屍體。

  假如還看得見,我應該會懷著一絲希望,到處確認未散的安危吧。在沒有做好舉目所見的事物全會永遠留在記憶中的覺悟下,衝動地那麼做。

  事後才知道,撞到我頭的,是那輛可恨轎車的側邊後視鏡。似乎是以美麗的拋物線飛來的。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要是不曾相遇就好。

  我在醫院裡後悔不已。

  假如我今天早上一如往常地上學,我們今天肯定不會出任何事,明天也將是雖然無聊但偶爾有小確幸的一天。假如我沒有那麼執著於不存在的親吻,未散就不會來找我,現在應該正快活地笑著。

  我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不斷發抖,但是無法流淚。

  為什麼,那麼執著於不存在的親吻呢?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是未散呢?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充滿枷鎖的人生中遇見重要的人呢?

  頭上傷口縫了四十針,纏上層層繃帶,像木乃伊似的。我沒有任何反應,茫然地接受治療。這現實不是真的。我不接受。

  啊啊,明天能快點到來嗎?

  到了明天,就是十月五日B了。能再一次見到未散。那軟綿綿的笑容與溫暖的手,會再一次回到我身邊。

  我再次感謝起自己的特權。

  與優花那時候相同。只要採取同樣的做法就行了。我一定要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的特權,降低最壞的「今天」被採用的機率。就算那是滔天大罪也無所謂。

  十月五日的夜晚來臨。我在心中祈禱。

  神啊,請祢不要採用十月五日A。

  接下來的幾天,我應該都會如此祈禱吧。

  接下來的幾天,我應該都會難以成眠吧。

  十月六日A

  難以成眠的夜晚,只有一夜。

  我殷切盼望的十月五日B沒有來臨。

  第一次的十月五日隔天,是第一次的十月六日。對除了我之外的人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至於我,則是極為罕見的只有一次的一天。提早好幾天到來的隔天。假如在平時,這會是令我開心到想手舞足蹈的好日子,可是只有今天,是令我恨到咬牙切齒的日子。

  只有一次的十月五日。確定被採用的一天。

  流不出眼淚。

  心中早已隱約有這樣的預感了。

  那充滿惡意的命運,是不可能簡單放過我的。不可能會讓我與未散再次相逢。儘管陷入近乎被害妄想的錯亂狀態,還是記得出生至今所有不幸的我,就算在這種時候,也能正確地預測最有可能的災厄。

  我嘆氣。

  但是沒有說話。

  一旦出了聲,我應該會瘋狂詛咒一切,直到嗓子啞了為止吧。

  一旦開始詛咒,就會一直詛咒下去,直到世界終結吧。

  沒有任何意義的咒語。不是魔法師的我說話沒有力量,無法影響任何事物。

  沒錯。假如想顛覆未散的死,就需要魔法。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所以我需要能否定這個現實的魔法。

  我花了十個小時在黑暗中摸索,在七十五年份的記憶中,發現了唯一經歷過的魔法。

  魔法意外地近在身邊。

  「妳找我嗎?」

  當天傍晚,我把優花叫到房間。特地把平常不請自來的傢伙找到住處,通常都是特殊情況,而且毫無疑問是相當危急的情況。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接受未散的死。為了表示我的無法接受,我必須展現為了救未散而做的各種行動。沒錯,就算是束手無策的現在進行式,也不算太遲。我必須這麼認為。

  儘管我平常不會在意優花吊兒郎當的模樣,可是如今,她的態度使我煩躁到極點。

  「妳是魔法師對吧?」

  我知道。是未散告訴我的。

  這個世界上有魔法師。由於有點難以相信,所以不能隨便告訴他人。但確實存在。以此為前提,就能說明我記憶中的某個超乎常理的情況了。

  「……姊姊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呢~~」

  優花歪著頭,裝傻地說著。

  她躺在我床上,像小孩子似地亂踢雙腿。

  「比起那個,這附近昨天發生了大車禍哦,有好幾輛車子撞在一起。妳有聽說嗎?」

  我無視她的玩笑話,以及胸口的疼痛。

  「我知道妳對這種重複的日子動過某些手腳。那是魔法對吧?」

  我彷彿要壓住她似的,自上而下地把臉湊到她面前。想讓自己看起來高大一點,想虛張聲勢地威脅她的話,就只能這麼做了。

  「這樣真讓人心跳不已呢。」

  「別開玩笑。」

  「雖然很可惜,但奇幻不是我的專長哦。」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對了。妳曾經在沒被採用的五月二十三日死過呢。」

  「妳還一大早就打電話給我不是嗎?真可愛~~」

  嘻嘻。優花噁心地笑著。

  明白這種威脅無效,我向後退開。

  「吶,是因為我告訴妳,所以妳才躲開了註定死亡的一天。對吧?」

  優花探出身子。

  「等一下。妳把我當成神還是什麼了嗎?雖然就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愛妳的這點來說,我確實是像神一樣的人,但我不是神,所以沒辦法選擇要採用哪一天哦。」

  「不要裝傻。妳忘了嗎?我是什麼都不會忘的人哦。我已經發現了。五月二十四日早上,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

  那時候,我以為是優花運氣太好。

  在六次的五月二十三日中,抽到被我混在其中的上上籤,躲開了突然被車撞死的命運。

  但我錯了。不是那樣。

  「那天早上,我是在這個房間醒來的。」

  「熱情的一晚沒被採用。唔,真是悲劇啊。」

  我無視裝模作樣地點頭的優花,繼續說下去。

  「為了讓妳『確實活下來』,我必須在妳房間醒來才行。不是嗎?」

  五月二十三日總共有六次,結果只有兩種。

  第一種:水瀨優花為了與老朋友見面而出門,在外頭打電話給表妹。但是在前往表妹家的路上發生交通事故,等累的表妹在自己房間睡著。

  第二種:水瀨優花在出門前接到平常照顧的表妹的怪電話,因此臨時取消與老朋友的約定,叫表妹來家裡過夜。

  第一種有五次的變化形,第二種只有一次,總共六次。這些就是所有的五月二十三日。

  「我是在這個房間醒來的。既然如此,妳必須死亡才行。」

  把不可動搖的事實整理過後,就是這樣。

  優花興味盎然地偏著頭。

  「所以現在的我是喪屍嗎?」

  「也許是更惡質的生物。」

  例如魔女。

  「我沒來的那幾次,妳每次都有見到我的屍體嗎?說不定只是妳不知道而已,我並沒有發生車禍哦。」

  當然,我一開始也是那麼想的。

  在自己房間醒來的早晨,我以為優花死了。打電話過去聽到優花的聲音時,打從心底感到安心。只要活著就好。雖然採用了出門的某一次,但那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有遇上交通事故。也許其中也有那樣的日子吧。我做出那樣的結論,不繼續深入思考。

  「但如果真是那樣,為什麼妳那天沒來我這裡呢?」

  既然特地事先打電話說「我今天會晚點到哦──」這個叫水瀨優花的人就一定會來我這裡。除非被車撞死。

  「…………」

  優花的沉默中帶著力量。

  接下來是人類不能進入的領域。就算是中了無法遺忘的詛咒的魔女,也無法全身而退。

  但我不能停止前進。我身後有未散的死,所以不能回頭。

  「是『採用』了沒發生的一天對吧?」

  這個世界,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雖然不確定會重複多少次,但總之只有其中一次會被「採用」,成為過去。

  被「採用」的是哪一次,不到隔天不會知道。雖然不知道,但也有能確定的部分,就是一定會從重複的日子中「採用」。

  然而優花介入了這個規則。

  讓這個世界「採用」了不曾發生過的一天。

  究竟要有多強大的力量,才能做到那樣的事呢?連世界首富都做不到的事。

  優花臉上的表情消失。她凝視了我三秒後……露出牙齒笑著說:

  「……妳還真是明察秋毫呢。」

  承認了。

  我滿身大汗地握緊拳頭。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想顛覆這個垃圾般的現實必要的大前提,就在這個房間裡。

  她是我的同類……也許不是同類,但都是不屬於人類的存在。

  「妳是為了消除不希望被採用的事實,才經常問我發生過的事對吧?」

  優花之所以想知道每天發生的事,是為了確實地迴避死亡之類的、對她不利的情況。

  「那個五月的、呃、是幾號?的事真的嚇到我了。明明我早就上過保險了。不過妳慌亂成那樣,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呢。我很開心哦。」

  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假如能自由選擇「採用」哪一次,等於無敵。但優花做的事更是超越,是讓不曾發生過的一天被「採用」,近乎萬能。我正如此心想,但馬上被優花否定了。

  「這力量沒有妳以為的那麼有用哦。我的『魔法』,只能做點縫縫補補的事而已。」

  優花也不賣關子,乾脆地說明了她的魔法:把不同次的同一天發生過的事剪下,拼湊出對自己有利的一天。換句話說,只是把發生過的事收集起來,不能把沒發生過的事變成存在過。

  「如果妳沒有幫我創造活下來的一次,我就真的死在那天了呢。那麼,為了獎勵救命恩人的名偵探,要幫妳回到昨天嗎?」

  那是我期望的,又出乎期望的發言。

  我已經做好不論做出什麼犧牲,都要逼她說出如何回到昨天的覺悟了,沒想到她自己主動說出來。

  「那種事做得到嗎?」

  「把今天剪斷,和昨天接起來就行。」

  「難以置信……」

  「這個世界上多的是不可思議的事哦。是因為妳認為自己的特權是『無法遺忘』,才會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呢。」

  只有自己無法遺忘,就已經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了吧。

  「不是那樣嗎?」

  「不是哦。妳認為記憶是什麼?」

  「重新體驗過去,不是嗎?」

  人類在回想過去時,不是以文字或影像,而是以感覺回憶的。所以會依本人價值觀的變化竄改經驗過的內容,有時甚至會與真實完全相反。

  優花大大地嘆了口氣,搖頭:

  「完全不對。人類的記憶是把將近八成的視覺資訊與一成多的聽覺資訊,以及其他各種感官資訊化為語言的資訊。到這裡為止,有意見嗎?」

  「正確來說,語言只是索引。」

  優花滿意地點頭。

  「我們是以語言為鑰匙,打開回憶的倉庫。這叫陳述性記憶。不化為語言,省略細節的話,過於龐大的資訊將會破壞人類那名為大腦,發達但是不方便的器官。而且人確實會遺忘。不過對妳說這些,很像是在班門弄斧呢。」

  「是啊。所以妳到底想說什麼?」

  「但是妳不同。妳根本不會遺忘。也不需要以語言為鑰匙。為什麼呢?因為就如同妳剛才說的,妳的記憶是重新體驗過去。

  妳的記憶本質是『重新觀測體驗過的過去』。就像翻書重看一樣。那與人類的記憶力完全不同,是不同次元的記憶力。妳仔細想想,人類的眼睛有所謂的焦點與視幅,不是所有映入視野之內的東西都能記住。如果是在視野邊緣的東西,不加以注意的話根本不會記得。」

  雖然知性地說話的模樣不像優花的人設,但是仔細想想,她說的沒錯。

  想仔細看清位在視野邊緣的事物,就必須將焦點轉移到其上。反之亦然。因為人類眼球的構造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妳只要閉上眼睛回想,就什麼都能想起來。即使是當下沒注意到的細節,也都能在回憶中不斷回想。所以妳才會把回憶說成『重新體驗』。這是妳與一般人不同的最重要證據哦。記憶力什麼的只是附加品,妳擁有的,是不同次元的超能力哦。無法遺忘只是那超能力的無聊副作用之一。」

  從來沒有意識過的事實,使我感到戰慄。有一種喉嚨深處充滿冰冷液體的溺水感覺。地面似乎也搖晃了起來。雖然我一直相信自己有特殊的記憶力,但沒想過那居然是能反覆「觀測」的特權。

  不對,問題不在那裡。

  「就算是那樣好了。到底要怎麼讓昨天重來?昨天已經被『採用』了哦?」

  「所謂的魔法師,是只要能看見,就能抵達的生物哦。既然有妳這種最高性能的望遠鏡,我就能立刻明白『昨天』在哪裡,把昨天與今天縫補在一起了。」

  夢一般的情況。讓昨天重來,讓失去未散的那天不曾存在。

  「已經開始的十月六日A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樣的一天根本可有可無。」

  優花乾脆地斷言。我完全同意。沒有未散的一天完全不重要,誰管他那麼多。

  「讓它不存在就好了。」

  「魔法師」水瀨優花高聲宣告:

  「不會採用的。『今天』不會被採用。身為魔法師,我可以這麼宣布。所以今天在這裡說的話,以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在今天結束時全部都會不復存在。也就是說,剩下的時間要做什麼都行哦,綾香。」

  優花露出淫靡的笑容。那側臉有如惡魔,使我感到戰慄。不,她確實是惡魔。這女人是體內養著惡魔的魔女。

  會因此猶豫半分嗎?怎麼可能。就算靈魂被優花拿走也無所謂。不論使出任何手段,我也一定要救未散。

  「好了,妳想怎麼做?要拿剩下的時間思考怎麼救未散?還是試著殺人?可以體驗平常沒機會做的事哦。或者說來和姊姊做色色的事呢?嗯這樣很好哦。我也有甜頭可以吃。嗯。」

  「妳在說什麼啊。」

  我不需要沒有未散的世界。

  「當然是現在立刻回去。」

  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走到廚房,拿起菜刀,握緊刀柄。我用力閉緊眼睛,不去看刀鋒的部分。我的覺悟不夠堅定,不夠堅定到足以戰勝本能造成的恐懼。

  「這點子是很妙,但是妳真的要那麼做嗎?」

  對於不會做夢的我來說,只要失去意識,再次醒來時,會有一種時間跳躍的錯覺。

  我閉著眼,沒有任何遲疑地將刀尖刺向自己喉嚨。頸動脈被劃破,疼痛程度與不小心切到手指時差不多。還以為死時會更加疼痛,比如被活生生燒死那麼痛。沒想到是如字面意義的,簡單得要死的事。

  太好了。這樣的話,不管死幾次都行。

  我安心地想著。生命從傷口流出。

  是在愉快什麼呢?優花露出與人類無緣的笑容。

  「哎呀~~妳已經證明了自己今後不論碰到多痛苦的事,都死不掉了呢,小綾。」

  十月五日B

  我強行拉開交纏在一起的上下睫毛。

  頭好痛。身體好重。回過神時,身體正躺在床上。

  完全失去時間經過的感覺。

  昨天是幾點入睡的呢?就連這麼簡單的事也想不起來。也想不起昨晚最後做的事。該不會是翻身時頭去撞到被子的邊角,害自己失憶了吧?我做起這種愚蠢的妄想。

  對擁有完美記憶力的我來說,是第一次經歷到這種事。頭暈目眩。幸好我正躺在床上。冷靜點,閉上眼睛,慢慢整理記憶吧。

  因為想不起來與遺忘是兩回事──

  所以先從想得起來的部分開始回憶。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回想著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親吻。

  我與未散接吻後,手牽著手回到教室,在校門前揮手道別──十月五日的早晨來臨,使我明白初吻的那天不復存在。之後……

  我在狹窄的大腦中看完一整天的走馬燈。

  之後……之後,未散死了。

  我找出否定現實的魔法,把優花叫來房間裡,達成願望,得到第二次的十月五日。

  我掀開被子起身,拉開窗簾,相信這千載難逢的一天已經開始。灰色的天空映入眼中……下雨了。

  十月五日的早晨沒有下雨才對。第一次連天氣都發生變化。是因為強行展開第二次十月五日的緣故嗎?果然今天是特別的日子。睡呆的我心想。

  連氣溫都下降了。到目前為止,重複日子的天氣從來沒有出現變化。那種縫縫補補的小魔法,能夠連天氣都改變嗎?

  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我連忙看向枕邊的電子鐘。十三點○一分。完全睡過頭了。呼吸變得困難,鎖骨以上的部分開始感到冰冷,造成不愉快的腦內化學物質大量分泌,使我反胃,可是胃裡沒有任何東西。

  來不及了。這幾個字來回縈繞於腦中與胸口。

  上次的這個時間,我在哪裡、在做什麼……

  不想回憶。我滿身是血地在車禍現場大聲哭叫的場面。

  砰!粗魯的開門聲傳入耳中時,我已經在門的另一頭了。把學生鞋當拖鞋穿、以快跌倒的姿勢跑著,所有與我錯身而過的路人全都回頭看。沒有一個不回頭。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在通學路上狂奔。

  雖然不知道有多高的機率,未散會在今天來找我,可是假如她已經來過了,那麼現在應該在回學校的路上,就算遇見那悲慘的車禍現場也不奇怪。不對,如果真的有命運,一定會變成那樣才對。那麼一來我的睡過頭就成為致命錯誤,會因此失去千載難逢的機會。

  越前進,焦臭味越明顯。明明下著雨,空氣中卻充滿塵埃。不好的預感使胸口煩亂不已,冒著黑煙的轎車映入眼中。

  戰場般的連環車禍現場。

  空氣中瀰漫著汽油臭味,地上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宛如世界末日。周圍還沒拉起封鎖線,可見警察還沒抵達。儘管如此,路人們全都只在遠處旁觀。就算沒人阻止,他們也知道現場非常危險,不能隨便接近。

  我跨過肉眼不可視的、區隔安全與危險的分界線。一名路人出聲阻止我,但是我不理對方。我躲開想抓住我的手,跑到前方。

  「未散!」

  我披頭散髮地四處張望,發現了那個。

  打橫翻倒的轎車另一頭,有一隻沒穿鞋的腳。是女人的纖細腳踝。有人倒在那裡……必須確認是誰才行。

  沒什麼好怕的。

  我慎重地繞過從油箱漏到地面的汽油,以被轎車爆發的黑煙、弄得發疼的眼睛確認那人的狀況。

  「嗚……!」

  還活著。

  她──不是未散。那是一名看起來比優花稍微年長的女性。應該是從駕駛座爬出來的吧,她正躺在打開的車門旁,額頭流血,口中發出呻吟。

  不是未散,我鬆了口氣。同時,既然不是未散,要救她嗎?的想法也閃過腦中。我猶豫了一瞬,朝那女性走近,確認她意識是否清醒。

  「妳還好嗎?聽得見我說話嗎?」

  「……!」

  見她微微點頭,我把她的手擱在自己肩膀上。第一次扶起比自己重又渾身無力的人,我搖搖晃晃地朝安全地區前進。就在我踏出第一步時……

  「綾香!!快離開那裡!!」

  遠方人群的最前端,未散臉色蒼白地大叫。

  未散……還活著。妳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很想哭。

  只要再走十幾公尺,就能脫離危險範圍了。是很簡單就能達成的歡喜大結局。

  「綾香!!」

  未散一臉驚恐地朝這邊跑來。

  為什麼那麼緊張呢?

  時間好像變慢了,一切成為慢動作。

  再差幾公分,就能碰到未散了。可以再次握到她的手。

  啊,她是來幫忙的嗎?──多麼天真又愚蠢的想法。

  出不了聲音。我全身用力,忍受火花飄進眼裡,忍受背部的火燙……朝前方伸手。手在空中晃動著,碰觸到未散的指尖。

  「綾香!快趴……」

  未散淒厲的吶喊消失在爆炸聲中,無法傳入我耳內。

  背後好燙。為什麼會這麼燙呢?沒有時間思考。我的意識在聽到未散的慘叫時就中斷了。為什麼?因為我死了。

  天真的思考與身體一起被汽油炸成粉碎。

  多麼可靠的救援者啊!

  不過,沒關係。一定能重來。

  因為我死亡的日子是絕對不會被採用的。

  十月五日C

  我從床上跳起。

  窗簾的滑輪停在十月五日的位置。我確認時間,還不到早上六點。

  太好了。這次多少有點緩衝的時間。

  還來得及。還有機會改變。

  真的嗎……?

  也許來得及,但真的能改變嗎?

  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但只會採用其中一次,成為過去。儘管同樣的日期重複,但除了地震與天氣之類的自然現象,或者愛的告白之類早已做好準備的情況之外,每天的發展會因為人類的反覆無常而有所改變。

  我打了一個寒顫。

  這個世界有無法改變的事。

  前兩次,未散都是死在車禍事故之中。假如是意外事故,就有改變的機會。假如是偶然發生的事,我就有介入的可能。

  可是,假如無法改變的話呢?這個國家的國民,每人每天遇上交通事故的機率是○・○○一一%。人的一生很長,就算一輩子中發生好幾次交通事故也不奇怪。可是連續兩天發生的話,機率就會變成○・○○○○○○○一三%。是八十億分之一的機率。遠比中大樂透頭獎的機率低太多了。

  真的能解釋為單純的不幸嗎?或者……

  第三次的十月五日,我的擔心成真了。

  放學後,我與未散在校門口道別,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會兒,一輛救護車從我身邊經過。不好的預感與最壞的想像在腦中亂竄,我立刻回身朝著未散通學的車站奔去。假如不做任何確認,傻傻等到明天,一定會後悔莫及。因為奇蹟不會再次來臨。

  我在車站前發現了見慣的書包。拉鏈半開,其中的物品散落一地。都是未散的東西。

  儘管我動搖不已,但不能就此認定未散遭遇不幸。雖然是災難,但不等於最壞的情況。我拚命地欺騙自己,聯絡優花。

  我急急地趕往醫院,未散的母親正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發怔。我抱著未散的書包,表明自己身分,與她一起等待。

  「小綾,相信稻葉妹妹吧。妳也要堅強哦。」

  我對優花鼓勵的話語聽而不聞。

  漫長的等待時間。

  漫長的祈禱時間。

  太陽西斜,沒入醫院的另一頭。紫色的帷幕落下,我在沒有星光的深夜得知未散的死訊。嗯,我相信。相信命運真的存在。

  而且我也知道讓這天不被採用的方法。

  十月五日G

  第七次的十月五日。

  抵達學校,使我鬆了一口氣。但鬆懈的報應立刻到來。未散被在樓梯轉角處玩鬧的學生撞上,摔下十四階的樓梯,不但手腳有多處擦傷,頭部也受到強烈撞擊,當場死亡。

  十月五日H

  我抓住了差點掉下樓梯的未散手腕。但我只能與她一起摔下樓梯,沒能拉住她,也沒能改變她撞到頭的命運。

  十月五日Y

  一開始,我只是半信半疑,但現在已經完全肯定了。

  未散的死是必然的命運。與天氣或自然現象相同,是事先準備好的命運,是註定會發生的事,無法以人類的力量改變。

  但我不可能因此接受現實。不可能放棄改變未散的命運。

  而且如今,我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我有特權。

  我死亡的日子不會被採用。假如我在今天結束前死亡,今天就不會被採用。還有,假如沒有能採用的今天,明天就不會來臨──因為,如果採用了我死亡的今天,明天就沒有能觀測世界的我。

  只有我活下來的日子能被採用。所謂的倖存者偏差。

  因此,只要我一直死亡,就能不斷捲土重來。因為我無法接受未散必定死亡的現實。

  沒被觀測到的事物,等於不存在

  在我閉上眼睛的期間,世界不存在。

  我拉開窗簾,沐浴在朝陽中,意氣昂揚地思考起拯救未散的方法。

  ──但還是不行。今天也失敗了。

  十月五日Z

  由於我專心迴避十月五日A的模式,於是今天變成了十月五日C的模式。

  與十月五日C不同的是,直到我清醒的極限,晚上十點為止,未散仍然活著。聽醫生說情況很危險,我擔心地看向故作堅強的未散媽媽。

  這也讓我明白一件事。

  今天的未散八成不會得救。就算運氣好活過十月五日,也不會再次睜眼,不會從鬼門關回來。也就是說,未散發生意外的事實會被「採用」,延續到明天。那樣一來就太遲了。

  「小綾,相信稻葉妹妹吧。妳也要堅強哦。」

  「…………」

  不用優花鼓勵,我也會堅強。

  馬上就要晚上十點了。時間一到,我就會自動成為睡美人。所以現在,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抓著書包,離開現場,尋找無人的場所。這裡是醫院,只要被人發現,就有可能被救活。絕對不能失敗。假如是其他的事,就算失敗也可以當成沒發生。但只有這重複,一次也不能失敗。

  我無視身後傳來的呼喚,全力奔跑。

  ……唉,應該帶著水果刀當護身符的。我來到中庭,躲在樹叢裡,一面祈禱不被任何人發現,一面打開鉛筆盒,拿出筆刀。刀刃長度只有兩公分。

  沒辦法死得太痛快。

  十月五日AA~

  原本是以英文單字來計算日子,但如今已經不夠用了,所以多了一位數。是史無前例的壯舉!二十六進位!太棒了!我一點也不高興!!救命啊……

  最近這一個月,是我七十多年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個月。儘管我知道只為自己而活的人生很無趣,但是為他人而活的日子更是痛苦。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事。

  起初全是快樂的事,體驗了很多以前沒機會體驗的事。最重要的是,是不論怎麼重複都不會膩的生活。可是現在,我一點也不快樂……

  我們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以各種方法死亡。死去再死去。開始新的一天後死去。相信有活著迎接明天的一日,重複著同樣的日期。重複再重複,無法畫出能被採用的一天,再次失敗。

  我們的不幸有如雄性雛雞,出生半天後就會被丟入絞碎機的底部,成為碎肉。

  我把自己的能力與世界的祕密告訴未散,並告訴她註定的命運。

  已經不擇手段了。我不顧一切地懇求未散和我一起逃走。假如沒有能面對的將來,乾脆逃到天涯海角去。

  就在我拉起未散的手準備邁步的瞬間,閃電從烏雲之間竄出,奪走她的生命。

  打雷?聽到雷聲回頭的我,直接見到真實。忍不住笑了。心中的什麼部分壞了。一切全變得亂七八糟。就算同一天不斷重複,天氣也不會改變不是嗎?

  「這樣根本犯規!」雖然我想大叫,但是找不到可以抗議的對象。沒有對象可以抗議,也沒有對象可以交涉。單純是我自以為被世界的規則背叛了而已。

  仔細想想,汽車爆炸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又不是動作片,有接受定期檢查的車子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地爆炸。想成不是普通的運氣不好,而是有什麼未知的、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暗中搞事,雖然異想天開,但是合理多了。

  如果真是那樣,只是普通人的我是沒辦法與之對抗的。對方一定是神,不然就是命運,或者世界的意志。

  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所謂。對方是誰我都不在意。只要能夠保護未散與未散的將來,就算要對抗神,我也在所不惜。這是我絕不讓步的事。

  為了尋找活路,我看起虛構作品。主要角色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倒轉時間或跳躍到平行世界,為了達成心願而不斷輪迴。這種類型的故事相當多,我把所有找得到的作品全都收集起來,希望能作為參考。可是那些作品的主角全都是以我沒有的強大異能,作為標準配備。

  一天開始,結束。雖然過程多少有變化,可是結果不會改變。如此度過了一年以上的十月五日後,我總算認清一個事實。

  ──未散是不可能得救的。

  我只是無法遺忘的人類,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力氣不是特別大,頭腦不是特別聰明,而且沒有朋友。

  別說倒轉回數十年前做準備,我甚至連昨天都無法自由來去。無法與平行世界的自己通話,分享經驗或知識,也沒有改變世界線,從根本上創造不同未來的力量。當然也沒有力量強大的戰鬥服或可靠的同伴。

  所以,假如想得到自己不該得的福分,就必須付出相等的代價。

  不拚命努力的話,「明天」永遠不會來臨。沒錯,躺平的話,明天永遠不會來臨。只要明天不來臨,未散的死就永遠無法蓋棺論定。應該說,因為我無法回到過去,所以明天來臨的話我會很困擾。永遠困擾!

  醜惡至極的哥白尼革命成為靈光,閃過腦中。

  我決定放棄明天。

  後天、大後天,也放棄了。下週、下個月、明年,全都放棄。

  十月六日與之後的未來,我不要了。只要明天不來臨,我就能在每天早上與未散見面,與她相處幾個小時。與再也無法見到心愛之人的死別,或者一年中只能在七夕見一次面的星空神話中的兩人相比,我的情況奢侈太多了。足以感動到渾身發抖了。

  我低頭看著未散的遺體,接受她今日的死。接著以慣用的方法結束這一天。

  隔天一大早,我來到未散家。

  雖然覺得這麼做會造成未散的困擾,可是時間不多了,所以我很急。

  早上很難醒的未散睡眼惺忪地迎接我。未散的媽媽是很和藹的人,甚至為我這種不速之客準備早餐。我第一次知道未散喜歡在早起的日子吃麵包。

  「為什麼來接我上學呢?」

  「因為我太早起了,突然很想看看妳的臉,所以就來了。這樣會讓妳困擾嗎?」

  「是不會……但總覺得有點奇怪。」

  早晨的通學道路很清新。我們走在秋天涼爽的空氣中,享受溫暖的朝陽。

  「比起那種事,今天要和我一起吃午餐嗎?我有準備便當哦。」

  「太好了!還用問嗎?我當然要!」

  未散極為自然地握住我的手,像小孩子一樣大力搖晃著走路。

  啊。好快樂。太快樂了。

  「妳那麼受歡迎,不先問怎麼行呢。」

  「我今天是只屬於綾香的未散哦。」

  「真敢說……不過,我相信妳就是了。」

  希望明天能更快樂……啊,我又在想愚蠢的事了。

  牽著的手,突然變輕了。

  「未散……?」

  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水聲,使我回神。

  騎上人行道的重型機車化為鋼鐵風暴,瞬間襲向未散。巨大的前輪露出尖牙,毫不留情地咬斷未散的肩膀。

  我沐浴在上學途中突發的溫熱血沫中,被迫面對以未散的死換取「今天」的等價交換,並對此感到畏懼。

  十月五日ALM

  但是那又如何?

  就算是等價交換,我也不可能住手。

  我重複著在十月五日害死未散。不對,是在未散死後重複十月五日的生活。究竟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已經是個不解之謎了。

  就算低頭看著未散的遺體,我的心也沒有任何波瀾。

  心什麼的,早就沒了。

  弄哭濱野亞莉亞的那個梅雨天,就該知道了。我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女。身為魔女,就該像個魔女,毫不猶豫地使用邪魔歪道的手段。

  重複、再重複,第一○○一次的十月五日來臨。

  ──這天,是一個轉捩點。

  ──早上到校時,班上的氣氛與平常不同。

  平時總是快遲到時才進教室的未散已經來了,可是表情很嚴峻。總是笑容滿面的她,如今以其他人難以接近的正經表情,坐在我的位子上。

  「早安。」

  「早……」

  應該是在等我上學吧。

  有話對我說。預感如此告訴我。說不定是生氣了。因為我最近一直在做壞事,不肯接受現實,把自我犧牲當成免罪符,一直重複同一天。對生命的態度已經腐化了。

  「跟我來一下。」

  預感成真。我跟著未散走出教室,在走廊前進,與上學的學生們擦肩而過,走下樓梯,來到二樓因為少子化而成為空教室的教室。

  一進入空教室,未散立刻回頭。

  「~~~~!」

  衝擊突然到來。

  足以讓我年輕十年的麻痺感竄過全身。嘴唇火燙。接觸的部分熱得發麻。我拔高聲音抗議。

  「妳、妳在做什麼?」

  「唔──不對……我認識的綾香,應該會鬧彆扭地說『我不喜歡硬來』吧。」

  突然搶走我的嘴唇,還抱怨我的反應不對。而且也沒先把門關上。完全沒有浪漫的氛圍。

  眼前的少女,不是直到昨天為止的未散。

  生平第一次在「隔天」也成為我朋友的人、一直想更加接近的人、曾經接過一次吻的人。如今全變得似是而非。

  她開門見山地說:

  「吶,綾香,妳一直在重複這個世界對不對?」

  「──!?」

  我渾身發直。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想起來了。想起妳是什麼樣的人,還有詛咒的事。妳無法遺忘對吧?不管是快樂的事,或者痛苦的事,都無法遺忘。」

  我瞪大眼睛,無法動彈。

  「還有,這個世界會不斷重複。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

  過於具有衝擊力的發言,害我心臟差點停止。不是比喻,真的有一種脈搏暫停的感覺,沿著脊椎傳遍全身。

  「我曾經不小心告訴過妳這些嗎?」

  我拚命回憶過去的所有言行。從遇見未散到今天為止的一切。在一瞬之間回憶完從四月六日A起到十月五日ALM為止的一千九百六十六天。我只對未散說過一次自己的祕密,可是那次不存在。我不曾和未散說過這些,一次也沒說過。千真萬確。

  「嗯,是妳告訴我的哦。我沒有騙人。我想起來了。今天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還有妳的事。」

  我不懷疑未散說謊。既然如此……

  「也就是說,我的記憶力並不完美?」

  「不,很完美哦。」

  她輕笑起來。是我不認識的表情。

  「是魔法。穿越時間的魔法。」

  站在我眼前的是有著少女外表的魔法師。雖然與我的至交好友長相相同,不過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存在。

  莫名地知道下午的天氣,是因為既視感的魔法。未散這麼說過。也說過將來會成為魔法師。儘管我相信她的話,可是又無法完全相信她的話。

  「雖然我忘了,但其實我來自未來。從未來回來,好再次與妳相遇。」

  不可思議地,我接受了這個說法。

  所以才會對天氣有既視感,也會不小心叫我的名字。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在意這麼不起眼的我,也是因為來自未來吧。

  究竟是來自多久之後的未來呢?我無法想像。可是她是跨越了「今天」,從明天之後的世界回來給我解答的。我拚命運用想像力,接受這個事實。

  「我知道妳做了什麼哦。」

  從未來來的人,知道我做的一切壞事。

  「妳是來阻止我的嗎?」

  「不是。」

  未散秒回,臉上掛著微笑。

  「就算阻止也沒用,不是嗎?妳是為了我而做的,所以就做到妳甘願為止吧。」

  她臉上是與昨天為止的未散截然不同的成熟表情。她一定是來自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是成為魔法師後的未散。

  「順便問一下,今天是第幾次了呢?」

  「妳不知道嗎?」

  「我和妳不一樣,我會遺忘。」

  「是第一○○一次。第一○○一次的十月五日。」

  已經有三十年不曾與優花之外的人,談論世界內側的事了。

  「不過這是第一次和我談這件事?」

  「這部分妳倒是知道啊?」

  「因為妳接吻時的反應很新鮮,又很可愛嘛。」

  「……笨蛋。」

  眼中亮著調皮光芒的未散,與到昨天為止,什麼都不知道的未散很像。光看外表的話,實在很難相信她來自未來。

  噹──噹──鈴聲響起,宣告單純無聊的上課時間開始。

  我們無視了這理所當然的日常。

  早晨的空教室中,桌椅排放得很整齊。有如裝著名為日常的棺木送葬的隊伍。

  求助之情油然而升。我無法不發問。

  「吶,告訴我。為什麼我會重複這上千次的日子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妳覺得世界上有神嗎?」

  未散不直接回答我。我抓在手中的解答,有如滑溜的鰻魚般難以掌握。

  「當然沒有。」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是地獄。假如有什麼創造了這個地獄,一定不是神,而是惡魔。

  「嗯,沒錯。這個世界上沒有神。既然如此,妳認為是誰造成這一切的呢?」

  「不要賣關子了,快回答我。」

  「呵呵,那就告訴妳吧。是世界。也可以說是命運。」

  未散斷然宣告。世界。啊啊,果然是這樣。我一直有這種感覺。我們一直與世界為敵,面對超越人類智慧、無論如何都無法傷及對方毫毛的絕對存在,做著無謂抵抗。

  「世界到底是什麼啊……」

  就算與全世界為敵──也曾經以這種陳腔濫調來鼓舞自己。

  「例如在商店街轉動搖獎箱抽獎。」

  「我從來沒看過搖獎箱。」

  只在動漫畫或電影中見過。那是轉動把手,讓六角形的箱子旋轉,掉出一顆彩色小珠子的裝置。依珠子的顏色,有一等獎溫泉旅行到六等獎衛生紙之類的獎品。

  「我也沒看過。」

  未散輕笑。就算是這種時候,她的態度還是與平常無異,光是在旁邊看著,就會感到安心的笑法。

  「別岔題。珠子的顏色,是偶然決定的對吧?」

  「假如沒作弊……是這麼一回事嗎?」

  「嗯。就是這樣。這『偶然』就是問題所在。」

  世界是壯大的追撞事故,或者說骨牌效應。

  從宇宙出現的瞬間起,世界就被嚴格的物理定律支配,是非常單純的骨牌效應。乍看之下很複雜,但每個定律都很單純。看在有點小聰明的人類眼中,無法見到其中的前定和諧,只能見到無數的偶然。但是對於全知全能的存在而言,一切全都是以事先制定的規則在運作。就連偶然也能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太犯規了。

  「但那和妳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應該是因為我快要成為魔法師的緣故吧。」

  未散以肯定的語氣回答。

  她過去曾說過,將來會成為魔法師。雖然是很跳躍的話題,但同樣的日期會重複五次也是相當跳躍的事,所以彼此彼此。

  比起那種事。

  「等一下,快要成為魔法師,是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發抖。

  妳不是魔法師嗎?不是為了幫我,特地回到現在揮動偉大魔杖的嗎?

  「就是這樣的意思。我『上次』是在今天成為魔法師的,所以穿越時間回來後,現在的我,還不是魔法師。」

  未散的態度很沉穩。與直到「昨天」為止的她,判若兩人。

  「這個世界不容許魔法的存在。而我會成為新的魔法師。所以世界動了起來,想阻止我。」

  這就是答案。

  偶然之中有必然。未散不能成為魔法師。雖然不知道是誰,總之有什麼傢伙壓根兒不容許魔法師那樣的異物,存在於這個世界。

  既然如此,那傢伙知道嗎?知道這個世界同樣的日期平均會重複五次。知道只有我記得所有的日子。知道這裡還有另一個異物。

  異物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恢復冷靜,重新收集起脫離這個輪迴的必要資訊。重複上千次感覺已經麻痺了。

  「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只有今天的妳想起穿越時間的事呢?」

  「應該是因為,世界快壞了吧。」

  透過窗戶看出去的秋日天空很藍,太陽很高。吹來的風與其他十月五日一樣,都帶著點溼氣,給人午後會下雨的預感。

  「其實啊,我應該不記得的。未來的記憶回到過去,表示記憶與這個時代混在一起,沉入無意識之中了。但因為妳重複了一千次同樣的日子,所以世界出現了破綻。」

  導致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我沒錯。錯的是想奪走妳的這個世界。」

  雙方都很頑固。我和世界都是。

  如果會失去未散,我寧願明天永遠不要來臨;世界不想讓魔法師誕生,就算破壞時空或一、兩個物理定律,也在所不惜。

  雙方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我是絕對不會讓妳死的。」

  我一字一句地說著,明確地宣告。但未散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原來如此……我是這樣得救的啊。」

  「妳不知道嗎?」

  「嗯。因為綾香忘了沒採用的那些十月五日發生了什麼事。」

  忘了?我?

  不可能。不過,將來的事沒人說得準。雖然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不過文化祭時,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差點失去未散。假如那時候有人告訴我今天會重複一千次,我八成會嗤之以鼻吧。

  是說,這表示我們將來還是在一起的……我的臉部肌肉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綾香?妳還好嗎?妳的臉很紅哦。」

  未散擔心地發問。但我臉紅的原因與她的擔心完全無關。

  「比、比起那種事!既然妳從未來回來了,表示今天一定能夠跨越過去對吧?」

  也許有點樂觀吧。我為什麼這麼天真呢。

  見到未散猶豫的模樣,使我察覺答案不會太理想。

  「通往未來的岔路太多了,不能保證可以抵達這個未來。」

  「說的也是……」

  「為了不變成那樣,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這句話,不知為我帶來多大的勇氣。

  是啊。一個人做不到的事,兩個人的話也許就做得到了。

  唉,我怎麼會有那麼愚蠢可笑的錯覺呢?幾個小時後的我,認清了現實。

  「騙子。」

  我再次看著她的亡骸,怨恨地說著。

  假如魔法師未散能揮動魔杖改變命運,她就不會特地告訴我這些了。不必和我共享資訊,會一個人解決一切後,若無其事地生活下去。溫柔的未散不會讓我背負這些,也不會讓我知道。因為我是無法遺忘的人。

  沒必要讓我知道這種淒慘的命運。

  可是她還不能使用魔法,只知道世界的祕密。面對命運的巨浪,只能隨波逐流,與我沒有多大差別。與花了整整一千天,仍然連一步都無法前進的、中了無法遺忘詛咒的魔女一樣,脆弱而且無力。

  十月五日ALS

  儘管如此,「她」的來訪仍然滋潤了我的心。

  不斷重複的十月五日,有如在沙漠中旅行。舉目所及全是一成不變的沙丘。在枯燥的生活中偶爾會發現倒下的小動物,有時是我,有時是重要的什麼人。

  第一○○七次的十月五日。

  記得一切的未散,宛如沙漠中的綠洲。

  今天是相當幸運的一天,我與未散直到吃過晚餐後,仍然在一起。沒有在上學時被車撞,沒有在學校樓梯被屁孩耍白痴推下,也沒有在傍晚時被天打雷劈。理所當然的日常,令我忍不住感謝天地。

  「妳喜歡看動物影片對吧?」

  未散端詳著光碟上反射著彩虹色光芒的讀寫面,向我發問。地點是我的房間。雖然不大,但是有電視機。

  「我有說過嗎?」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樣的話。但我確實有點喜歡看可愛動物影片。

  「嗯。妳不記得嗎?」

  我沒說過。是什麼時候說的?

  感覺很不可思議。假如是一般人,對方知道自己沒說過的事,應該會覺得很詭異吧。很可惜我不是一般人。

  「難道妳不喜歡了?」

  「沒有。」

  再說,也沒什麼好批評未散的。因為我也不為人知地記得所有重複的日子。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樣。儘管景色相同,但依觀看者本身擁有的知識與經驗,映入眼中的景象不同,是理所當然的事。

  例如搭乘同一班電車,想買新手機的人也許會注意起其他乘客的手機;有重要約會的人說不定會一直觀察天氣狀況。帶著小孩出門的人,會忍不住在意起同樣帶著小孩或懷孕的婦女。假如是通學的學生,可能會多看穿著制服的人幾眼。

  窗外景色明明是一樣的,可是沒有人看到的景象是相同的。

  在主觀的世界裡,景象會依關心的事或立場而有變化。

  所以,就算未散知道我還沒告訴過她的事,也不足為奇。

  「太好了!這片好像很有趣,我們一起看吧。」

  露出潔白牙齒笑著的少女,在我心中有著過大的存在感。

  既然知道日子會重複,會因此更加在意來自未來的少女之事,也就不奇怪了。應該吧。

  「妳在將來也有看過嗎?」

  「嗯。雖然看的是其他片子。不過是和同樣的人看的。」

  來自未來的人。同樣的日期會重複好幾次,並且全都記得的人。看事物的角度果然完全不一樣吧。

  無法共享同樣的景色。相似卻不同。

  「吶,未散。」

  儘管害怕做確認,但我還是想知道未散見到的景象。她究竟是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呢?

  我努力不讓聲音發抖,鼓起勇氣發問:

  「妳穿越過幾次時間呢?」

  到今天為止,相澤綾香度過了上千次同樣的日子。

  稻葉未散度過了多少次同樣的日子呢?

  「不知道。」

  未散困擾地垂成八字眉,含糊地笑著。

  「我和妳不一樣,會忘記嘛。」

  穿越時間後,記憶無法保持完整。會與移動後的自身人格和記憶融合,無法區別哪個是本來的自己。所以穿越過多少次時間?從什麼時候移動到什麼時候?對這些事的記憶,會在多次的穿越時空後變得越來越曖昧模糊。假如有無法遺忘的詛咒,這又是不一樣的情況。

  「喏,要開始了哦。」

  未散指著螢幕。

  影片發行商的LOGO占滿整個畫面,莊嚴的開場小號響起。

  「就算看過一百次,兩個人一起看的話,還是會很開心哦。」

  騙人。

  雖然覺得那話在騙人,可是我不覺得反感。因為那是出於溫柔的謊言。是安慰人用的。不論看過多少次仍然能樂在其中,是心情的問題。所以我不會像孩子一樣幼稚地反彈。

  如果真的感到開心,就可以重看好幾次同樣的電影了。

  真好啊,未來的我。

  一定是以開朗又愉快的心情看電影的吧。或者我的喜好變了呢。

  「吶,未散,我真的說過喜歡動物影片嗎?」

  綠意盎然的熱帶叢林出現在螢幕上。

  「嗯。」

  色彩鮮豔的蜂鳥正在樹枝上築巢,雛鳥正在向親鳥討食物。

  「雖然是我不熟悉的類型,但是很有趣呢。」

  感覺很療癒。

  可是不對。

  拚命討食物的雛鳥很有活力很可愛。親鳥在空中飛舞的模樣,有如寶石般美麗。

  「…………」

  就在這時,鏡頭突然帶到靈活地爬到樹上的錦蛇。沒有任何旁白或音樂。沉默的叢林煽動著觀眾的緊張與恐懼。

  與其說是動物影片,不如說是大自然的紀錄片吧?

  「嗚哇~~」

  未散看得入迷。

  雖然我喜歡動物,不過我喜歡的是會表演才藝的企鵝,或者被馴服的猛獸毫無防備的模樣。除此之外也喜歡看與鏡子裡的自己打架的貓咪。我甚至纏著優花,要她買動物園的年票給我。

  「未散小姐……?」

  「怎麼了?」

  「這好像不太一樣吧?」

  我喜歡的,絕對不是叢林中的可愛褐鼠,被眼神冰冷的蛇生吞到肚子裡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影片。或者色彩斑斕的蝴蝶,被囚禁在反射著黏液光芒的蜘蛛網上用力掙扎的那種怵目驚心的光景。

  剛吃過的晚餐,在胃裡暴動著。

  「沒錯啊。我的綾香喜歡看這種影片。」

  為什麼這麼充滿自信……

  螢幕中上演著自然界的殺戮與弱肉強食。

  不遠的過去,被文明去勢的原始自然,仍然保存在影片中。我們想對抗的對象,與那原始的自然一模一樣。

  不知何時,我靠在未散身上睡著了。抬起頭時,大自然的紀錄片已經結束了。螢幕中的是與感動無緣的搞笑綜藝節目。

  白皙但看起來索然無味的臉近在眼前,似乎能把氣息吹在臉上的距離。如陶器般美麗,但無機質的表情,以及被絕望預約了對號座的眼神。我第一次能打從心底與她共情。

  我們一樣。

  未散也和我一樣,深深感到無力。

  就算持續這樣的日常,假裝若無其事地逃避現實,也沒有跨越今天的方法。

  我茫然地看著未散的側臉,兩人的目光對上。光芒回到原本無神的眼中,表情有如開花似地恢復色彩。未散以與平常無異的模樣歡迎我。

  「早啊。還想睡嗎?」

  「嗯。」

  我輕輕點頭,但是不想挺起沉重的身體躺到床上,也不想解開抱住她的手。

  想再維持這樣子一會。

  有如安靜的深海魚,沉浸在漫長的寂靜裡。想在安全的室內感受她近在身旁的體溫。

  「還沒睡醒嗎?咬妳哦?」

  而且,我有種不想讓未散獨處的想法。不想離開她。

  「別那樣比較好。我……有病。」

  「有病?」

  梅雨季時,我曾經不小心對未散說溜嘴。

  『我得了一種過目不忘的病。』

  那時候,未散說那是才能。不是病也不是詛咒,是非常厲害的才能。我不斷地回憶那句話,被那句話拯救。如今,我想再聽一次那句話,想確認記憶中的真實。

  「原來如此。妳什麼都記得住呢。」

  未散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溫柔地點頭。

  「是啊。很噁心對吧?」

  或者這次,她會斷言這是詛咒呢?假如被魔法師未散那麼斷言,就是真正的詛咒了。那樣的話,我一定要利用這與生俱來詛咒的力量,突破這個無間地獄。

  「才不噁心呢。是很了不起的才能哦。」

  她說了。乾脆地、堂皇地,有如在說不容置疑的真理似的。

  給了我夢寐以求的話。

  和那天一樣。

  臉頰好燙。

  眼淚流出來了。

  被肯定了。這個連自己都痛恨不已的體質,得到肯定。

  未散信任我、接受我、稱讚我。

  「我也、覺得妳很厲害哦。我相信妳的魔法,相信妳是來幫我的。」

  我顫聲說著,嗓音比平常高。

  淚水決堤。

  「嘿嘿,是啊。」

  眼前的少女,特地旅行來這裡。想像那冰凍的悠久,我忍不住胸口發疼。

  「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經歷很多難以想像日子的妳,讓我很尊敬。」

  「……綾香,妳怎麼了?這樣好奇怪啊。」

  熱淚止不住地流下,濡溼下巴。

  思慕越來越強烈,感情如湧泉般不斷冒出。喉嚨縮緊,難以出聲。

  「想到今後,可以一直和妳一起,嗚,我就很開心,嗚嗚,很期待哦。」

  看不下去我大哭的模樣,未散小心翼翼地以指背輕撫我臉頰,幫我拭去淚水。

  「那種事……」

  未散眼眶泛淚,為了藏起自己表情似地抱住我。

  那種事,是當然的啊。應該接下去說的話語,中斷了。

  她的身體很溫暖,可是,已經習慣了連續千日悲劇的我明白,時限近了。我只能流著淚向她的體溫祈禱,請不要死。只能以顫抖的聲音確認她還活著。

  未散救了這樣的我,但……

  「求求妳,不要、死……!」

  我救不了未散。

  別說救她了,甚至還說了讓她困擾的話,沒有力量到不負責任。

  「別強人所難。」

  未散以接受了命運的哭音苦笑。那聲音如此令人心碎。就算騙人也好,想聽她說放心,我沒問題。

  「為什麼啊……妳不是成為魔法師了嗎?特地穿越時間……回到過去……這樣就不能使用魔法了啊。」

  我將臉埋在未散胸口,在見不到表情的情況下,以哭腔一股腦地把心中的話全說出來。如果是魔法師的狀態,應該就能簡單地顛覆這命運了。不論多麼危險的情況,都能像變魔術似地躲避才對。

  「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因為我想幫妳嘛。」

  真是的。笨蛋。這樣顧前不顧後。

  我怎麼有辦法坦率地高興呢。

  謝謝妳擔心我。謝謝妳來幫我。說不出口的話混著嗚咽,哽在喉嚨裡。

  「明明知道這裡是地獄?」

  淚水安靜地滴落,濡溼大腿。不屬於我的淚水落在地毯上,成為透明的水珠。未散彷彿想隱藏那淚水似的,將手放在我手上。

  「……只要想到妳一個人在地獄,我就沒辦法坐視不管。」

  那聲音比任何人都溫柔,比任何人都感同身受,是我最想聽到的話。

  胸口像是被人揪緊似地發疼。

  「笨蛋。妳太多管閒事了。」

  「嗯。」

  赤手空拳地闖入這無止無盡的輪迴中。

  可以說是喜劇了。

  不論是多麼沉痛的悲劇,一再重複的話,就只能說是喜劇了。假如這是喜劇,還能笑著帶過。但這是現實,沒辦法一笑置之。

  假如這裡是地獄,為了不讓彼此分離,至少要用力握緊重疊在一起的手。不只體溫,要連血液的流動都感覺到。所以要用力握緊。以謊言的方式。

  「不要管我。我喜歡獨處啦。」

  「嗯。」

  這名少女魔法師比任何人都溫柔,絕對不會放棄我。

  「我討厭妳。」

  「嗯。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我不會讓妳一個人的。」

  真的是,笨蛋。

  這天的災難是瓦斯外洩。附近的瓦斯管線漏出了可燃氣體,奪走了我們的氧氣與逃生路線。

  平常的話,作為安全裝置的緊急遮斷閥會自動啟動,遮斷氣體,不讓瓦斯濃度上升。可是遮斷閥卻故障了,是不幸的偶然。

★ ★ ★

  我們陷入僵局。但是不可能因此放棄。

  與她相遇後,我改變了。

  她讓我知道許多事。隔天再次成為朋友。直到遇見她為止,我不知道談天說地是這麼快樂的事,也不知道分離是這麼寂寞的事。一切,全是她讓我知道的。

  放棄未散,等於放棄自己的未來。

  就像很久以前決定好的那樣,我以不讓「今天」成立的方法對抗命運。接受了自己的無力,放棄明天。螳臂當車只會讓自己遍體鱗傷。隨波逐流,接受所有發生的事。這樣一來,精神就不會消耗得那麼快速。

  大約過了三千六百天……過了將近十年後,我不再去學校。一成不變的每一天,只要想插手,就會重複發生同樣的事。

  到了第三萬六千天,第一百年時,我不再與未散見面。我用完了所有與她見面時的對話、會和她一起做事的模式,厭煩了必定會發生的結局。儘管開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如此執著,但還是無法放棄她,直接逃到「隔天」。如果那麼做,我將不再是我。

  千年後,優花一見到我就會皺眉。不論是誰,都能一眼看出我有多衰弱。

  我把十月五日視為人生的終點,放棄一切,睡一整天。

  偶爾厭倦了放棄的心態時,我會再次假裝戰鬥。所謂的戰鬥,是用盡各種手段,追求勝利的行為。既然如此,明知二○○%不會贏,仍然試圖掙扎的行為,又該叫什麼呢?

  我之所以重複這樣的生活,最主要是基於「過了今天就再也回不去」的強迫觀念,以及不想讓完全失去人性的自己,回到原本時間軸的強烈抗拒之情。把變成怪物的自己封印起來,很有英雄的感覺,很帥氣對吧?

  錯亂不只一、兩次而已。

  或者,我從一開始就不正常了。假如還有常識的話,根本不會投身於這種可怕的輪迴之中。

  即將進入兩千年時,我直到傍晚才能醒來。已經無法忍受意識清醒的狀態了。儘管精神被逼到這種程度,但入睡前,我還是會以「正確的方法」結束一天。

  沒有一天被我遺忘。所有無為的記憶全部存放在腦中,沒有絲毫褪色。想到聰明的對策,嘗試後失利。收集到的失敗如今也持續增加。儘管試過所有方法,還是無法發現任何打破僵局的關鍵。命運是如此周全,滴水不漏地把我包圍。而且我的力量微不足道,完全無法與之對抗。這個事實使我更加失落。

  不論表現得多豁達,仍然無法避免精神上的衰老。

  被譫妄狀態支配的時間越來越長。把願望現實與弄混,好幾次差點錯過重要的時間。能夠成功自殺,可以說是奇蹟。

  為了救未散而奮鬥的力氣,如今已經沒有了。

  放棄未散,重新振作的精神上的彈性,也早已消失。

  為了在明日活下去的必要活力,已經在百萬次的昨日中消耗殆盡。

  一切,全都太遲了。

  十月五日BJHYGF

  聽得到雨聲。表示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十月五日。早上晴朗,午後下午,傍晚雨勢減弱。下雨的時間,如果是家裡附近,是十一點二十三分;如果是學校附近,是十一點五十分;如果是最近的車站,是十一點三十七分。明明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可是不知道如何跨越明天,只能一直重複著今天,最後連那種事都一清二楚。只有這個十月五日,我沒有不知道的事。

  「嗚哇!怎麼才過一天,妳就變得這麼嫵媚啦……嗯嗯~~怎麼了?」

  「……」

  傍晚,優花做日課似地來到我這兒。

  從前陣子起,優花見到我時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每個字分毫不差。只要有眼睛,全都看得出我的憔悴吧。而我也確實累了,沒力氣與優花抬槓。

  「……」

  「喂喂~~?妳還能說話嗎?說點什麼吧~~」

  唉,饒了我吧。今天已經結束了不是嗎?妳只要當轉折點就好。我在心裡想著這種只對自己有利的要求,有氣無力地靠躺在床邊。優花陪伴似地在我身邊坐下。

  應該察覺了吧。以她特有的感受力,察覺我發生了什麼事。

  「……」

  但我什麼話都不想說。勞力與酬勞不成比例,也不想為了談論這些事而回憶過去。就算優花和我處得很好,也無法理解我現在的困境,或者與我產生共鳴吧。希望被她同情。希望得到廉價的共情。

  「很嚴重呢。說出來吧。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哦。」

  對了,第一次的輪迴,我是怎麼做到的……想不起來了……有完美記憶力的我,無法清晰地回憶過去──沒錯,這就是傳聞中「遺忘」的感覺。

  可是,我似乎得到什麼人幫助。為什麼想不起來呢?因為不存在嗎?不對。就算沒被採用,我該會記得。所以才會有這種困惑感。

  既然如此。

  直覺告訴我,有把真相說出來的價值。

  「未散,會死。」

  對今天無所不知的我不知道的,新發展出現在眼前。

  「不論重複多少次今天,都沒辦法改變那命運。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現在的我,肯定超越感覺極限了。長年累月堆積的感情崩塌,重重壓在我身上,使我示弱了。

  「她……我……救不了未散。」

  要從哪裡說起呢……第一個十月五日,我失去了未散。為了救她,我不斷重複這一天。即使我使盡所有方法,仍然無法讓未散安然度過今天。為了拖延未散的死亡,我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十月五日。我以公事公辦、事不關己的口吻,仔細地說明一切。

  「原來如此。正確來說,妳重複了多少天呢?」

  「不知道……」

  那種事,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根本沒用。

  「告訴我啦。」

  由於這扭曲的時空不被計算在曆數中,所以我沒辦法立刻明白經過了多少時間。不,其實我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到頭來,我一次也沒成功救到未散。不對,說不定有救到她,可是沒辦法同時救我自己。有好幾次都是我代替未散,比她先死。

  「一○九五七七六天。」

  假如每次自殺都能得到一美元,我現在就是億萬富翁了吧。我在心裡惡毒地說著黑色幽默。儘管掙扎了一百多萬天,可是從那天起,我一步也沒有前進。

  「唔,要不要放棄呢?」

  優花平淡地建議。是故意的?或者真的漠不關心?我無法明白優花真正的心意,不過她說的是相當正確的意見。我不為她的話感到憤怒。因為沒那個力氣。而且雙方調換立場的話,我應該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做那麼愚蠢的事吧。試了百萬次仍然執迷不悟,真是蠢到無以復加。

  真的,我為什麼能蠢成這樣呢。

  我無力地搖頭。我什麼都做不到,就連放棄也做不到。

  「為什麼不放棄呢?」

  「……」

  「為什麼要選她呢?」

  「……」

  「選我吧。」

  「……」

  「我從五年前起,就一直愛著妳了哦。」

  「……」

  「妳說話啊。」

  什麼都傳不進我心裡。最後一句話,優花幾乎是以懇求語氣說的,但仍然傳不進我心裡。感情與感覺全部磨平的心,沒有任何凹凸之處可以勾住那些話。

  正因為我是記憶力的怪物,所以只有記憶是清晰的。能以引用了經驗的判斷力代替失去功能的理性做事。那就是現在的我。很無聊對吧。

  假如沒有被直接推下,我甚至無法前往記憶的根底尋找自己是什麼。

  所以,最適合作為引子的情感,只能是最原始的感情──憤怒。

  「我要殺了妳。」

  重要的人被不講道理地殺死的憤怒。

  為什麼不放棄呢?妳根本不懂他人的感情。愛我?是妳自己要愛的。

  「還要殺了妳最重要的人。」

  我拿起菜刀。對了,我第一次自殺時,也是用這菜刀呢。我心想。以菜刀刺向心臟。

  雖然刺向心臟,可是沒有刺入體內。想殺死自己的手,無法繼續推進。

  好可怕。

  怕死。怕銳利的刀尖。怕理應早就習慣的死亡。

  啊,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我明確地有自覺了。我得承認,比起未散,我更重視自己。

  從一開始,比起未散的命,我就更珍惜自己的命。

  可是第一天,我還是選擇了為未散犧牲生命。單純是因為我不重視自己的生命而已。打從我被父母拋棄的那天起,我就不認同自己的生命與人生的價值,過著被稀釋的、沒有意義的生活,磨耗自己的心神。我利用了原本存在的自毀傾向,殺死自己。雖然是沒有意義的「假如」,但假如能回到第一次輪迴那天,我應該不會再次選擇這種把自己逼到死胡同的選項吧。

  在知道已經越過「無論如何都來不及」的那一條線後,我選擇了繼續前進。否則就得回到更初始的地方。

  那種膚淺的動機,在面對生存本能時,屈服了。

  不想死。

  我沒有為未散而死的義務。

  就算在這裡背叛未散,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就算被發現了,到了明天,也一定會從誰的記憶中消失,沒有被責怪的道理。

  即使失去未散,在今後過於漫長的人生中,說不定還是有機會得到更耀眼的光輝。要無視那可能性,在這裡了結人生嗎?

  就算記憶不會淡化,傷口仍然能隨著時間而癒合。就算是無法以遺忘癒合的傷,只要成為久遠到無法碰觸的過去,就能以認命來遮蓋。

  已經不想死了。

  希望活下去的各種想法不斷出現,使我的動作變得更加遲鈍。曾經無視過的思考、曾經否決過的選項,如今大舉進攻,成為猶豫的藤蔓,纏在身上,將我推走。數千年份無法遺忘的記憶太沉重了,鈍化的判斷力開始覺得事不關己,大幅偏向更短視的想法──可以放棄了吧?

  但是,在最後的瞬間,拉住這麼沒用的我的是……

  『嘿嘿,是綾香的味道。』

  那天,只有一秒的,我人生中最長的親吻。

  我無法拯救的少女那快融化的笑容,把我即將被摧毀的心拉了回來。

  現在放棄的話,未散就真的死去了。人類沒辦法一直把死者放在心中第一位,永遠思念著死者而活。因為那樣太痛了。必須有其他心靈支柱在旁邊陪伴才行。而那支柱總有一天會取代死者,成為最重要的存在。假如我想一直把未散視為最重要的存在,直到人生真的走到盡頭為止,就不能放棄。

  打算一輩子忘不了這個選擇,一直活在後悔中?別開玩笑了,那種事我做不到。不久的將來,我應該會自殺吧。如果變成那樣。不如現在死了比較乾脆……!

  為了尋死,我在手腕上用力。

  可是,刀子果然無法奪走我的生命。

  儘管我果斷地在手上用力,但凶器沒有傷到我。

  有人握住菜刀。那人的手代替我的身體流血。我心臟狂跳,彷彿年輕了一千歲。

  「……優花,妳……」

  「痛死了──!」

  「妳在做什麼啊!!」

  「哦!小綾,妳終於回神啦?」

  「那、那種事不重要!」

  血液的鮮豔色彩使我猛地清醒。紅色從優花白皙的手掌滴到地板上。而我只能沒用地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明明手掌受到更深的創傷也不會死。我早就經歷過了。

  「沒關係啦。」

  「怎麼可能沒關係!」

  傷口相當地深。她應該握得很用力吧。我連忙拿乾淨的毛巾過來,用力綁緊傷口。這是非縫合不可的傷。

  「快點去醫院。」

  「不用啦。沒事。」

  優花悠哉地笑著。

  「說不定會留下疤痕哦!」

  「沒問題啦──沒問題──」

  哪裡沒問題了……!因為自己的錯,害重要的人在眼前受傷,我已經受夠這種事了!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正想放聲大叫,優花已經悠哉地說出更沒神經的話了:

  「因為今天絕對不會被採用,對吧?」

  「啊……」

  我說不出話。

  被優花抓住對話的空隙,她乘勝追擊:

  「再說一次。選我吧。」

  怎麼可能。

  不能選,也不該選。

  「妳……是在明白我為了別的女人死了上百萬次的前提下,那麼說的嗎?」

  「是啊。」

  「被那樣的女人說『好啊,不然換成妳好了』真的會開心嗎?」

  我挖苦地發問。

  這樣她就會閉嘴了。我本來是那麼想的。

  「當然會開心囉。這次的事讓我知道妳有多努力對抗命運,也知道妳因此累到無法恢復的程度。所以我會花上很長很長的時間,直到妳恢復成原本的妳時,我才會認為自己真的贏了稻葉妹妹。」

  優花挺胸回答。那驕傲的模樣甚至令人感到痛快清爽,使我忍不住別過頭。

  沒想過會被愛到這種程度,令我感到困擾。同時,我又覺得感到困擾的自己如此可恨,不可原諒。我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把兩人放在天秤上做比較。

  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不想把任何東西放在天秤的兩端了。

  放上去的話,不論天秤偏向任何一邊,我都會感到後悔。

  不對,人類的選擇原本就是那樣。我之所以不曾思考過這問題,是因為我的一天有好幾次,可以兩邊的好處都拿。

  「回去。」

  我無力地說著。

  這是懇求。假如優花說要留下來過夜,我一定沒辦法拒絕她。但我不能死在她面前。絕對不能讓對我抱著這麼純粹愛情的笨女人,看到我醜陋的屍體。

  雖然優花一向不特別顧慮我,但她總是會在我洗澡前開始做回去的準備,從來沒有留下來過夜,會遵守最低限度的規則。可是今天的她知道我的現狀,知道我已經死過上百萬次了。她有可能聽話地乖乖回去嗎?

  「回去。求求妳,回去吧。」

  「我回去的話,妳會找死對吧?」

  我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要失敗一次,未散就沒有明天了。

  「……」

  我無言地搖頭。

  「是嗎?我相信妳哦。」

  我又說謊了。雖然無法用說的方式撒謊,但是以動作撒謊很簡單。雖然是對上視線就會穿幫的幼稚謊言,但只要以瀏海遮住眼睛就行了。

  「那我回去了。明天我會早點來的。如果覺得痛苦,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哦。」

  優花溫柔地說完,離開了。

  她明明可以押著我,等到強制入睡的時間到來,讓今天正常結束的。可是她沒有那麼做。而我,將會背叛她的信任。

  我撿起地板上沾著她血的菜刀。雖然心中充滿愧疚,但我不會讓優花手掌有傷的一天被採用,所以原諒我吧。

  再來一次吧。再重新開始一次十月五日。這次,我一定要救回未散。

  曾經失去的意志火焰,再次回到心裡。

  我知道該怎麼做,也做得非常熟練。怎麼做才能不痛苦地消失,我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

  反手握住菜刀,抬起下巴,讓頸部與刀刃垂直。接著一口氣地──!

  「我想說很危險,回來一看……明明只能把自己的命當成人質戰鬥而已,為什麼不肯放棄呢?沒有人會責怪妳的無力哦。」

  我睜開眼睛。

  又是優花。總是陪在我身邊的表姊。傷口上增加傷口,應該非常痛吧,可是她仍然抓住了菜刀。小小的輪迴。優花再次掌握了我的生命。

  「……對不起。」

  淚水像打開的水龍頭,流過臉頰,低落在雙腿之間的地板上。

  有種類似愛偷東西的小孩挨罵般的感覺。優花不但簡單地識破了我的謊言,還阻止了我。雖然說就算道歉也不會被原諒,但我還是只能道歉請求原諒。同時,我心中也湧上不需要死亡就能結束今天的安心。已經不行了。剛才點燃的火,如今再次消失,已經無法再起了。「對不起。」我再次道歉。這次是向未散道歉。

  「不用道歉。我們是互相欺騙嘛。我可是很相信妳的哦。因為我離開時妳沒有說『去醫院』嘛。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妳會這麼做了。」

  雖然優花那麼說,但我不覺得不甘心。

  因為我的心已經被放棄支配了。

  「吶,小綾,活了超過三千年的妳,還是想為那種小女孩去死嗎?」

  但優花不管我的道歉或失意。

  「沒有找到其他更重要的東西嗎?」

  沒有。

  我一直沒有朋友。就算交到朋友,也會在隔天變成陌生人。可是未散每天都和我成為朋友。即使到了隔天,也會陪在我身邊。就連親生父母都離開我了,只有未散一直在我身邊。就算來到這地獄的盡頭,這點也不會改變。

  「而且她不是小女孩。她總有一天會變成魔法師的。」

  我以最後一次放話的心情訴說光輝的未來。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優花說過「所謂的魔法師,是只要能看見,就能抵達的生物」……的樣子。雖然印象模糊,但似乎有那麼說過。由於在魔法師中力量似乎不強的水瀨優花,讓我幻視了那未來,所以我任性地希望水瀨優花能引導我前往那未來。

  「會揮動偉大的魔杖救我。」

  並任性地如此宣布。

  「這是身為預言家的我的預言。」

  是三千年前,班上同學封給我的外號。

  「輸了。我輸了。」

  優花小聲低語。

  一開始,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啊~~真是~~輸了輸了。我完全輸了。」

  優花不高興地說著,抓狂似地抓頭髮。下一瞬,她的態度劇變,恢復成充滿自信的模樣,挺胸說:

  「讓稻葉妹妹成為魔法師吧。如果稻葉妹妹命喪今天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就只能把真理之外的力量拉過來用了。」

  「妳在說什麼啊?那種事做得到嗎?」

  確實,未散在很久之前就說過,自己將來會成為魔法師。但她也說過,因為她即將成為新的魔法師,所以世界露出尖牙,以偶然不斷地殺死她。

  「如果妳說的全是真實,稻葉妹妹就能成為魔法師。我可以幫妳。」

  「…………」

  我當然不會相信。這只是狂言妄語。就算相信,也只會被背叛。

  但我已經心灰意冷了。被打擊到體無完膚了。事到如今,就算再失望個一、兩次,也無所謂了。

  「當然,那麼重大的事,只靠我的異能是完全不夠的,所以妳也要付出代價。」

  「我該付出什麼呢?命的話,我很樂意付出。」

  已經付出過無數次了。

  客觀地看著自己的其他綾香傻眼。

  「是記憶。獻出到今天為止的所有十月五日的記憶作為代價吧。」

  ──不那麼做的話,轉變為「明天」的瞬間,我的精神會因為急遽老化而死亡。

  第一個十月五日時的我與現在的我,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人。不論哪個十月五日的我,都不適合明天的我。沒有能連接十月四日與十月六日的我能使用。

  「什麼啊……這樣對我太有利了吧。」

  「不對,是人擇原理哦。妳知道人擇原理吧?」

  身為活字典的我立刻回答:

  「為什麼宇宙是現在這個樣子呢?依照人擇原理的解釋,因為除此之外的宇宙無法被人類『採用』,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物理與天文學的發達,使人類得以解明宇宙的發展。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發現物理定律與自然常數「對人類而言太恰好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科學家們思考出來的答案之一,就是人擇原理。

  「沒錯。也許有人類沒能誕生的宇宙構造。太熱或太冷,生物難以生存的宇宙,說不定也存在於無限多平行宇宙的某處。」

  「就算有那樣的宇宙存在,也都是人類不存在的場所,所以人類不知道。」

  安靜地存在於無人知曉之處的、可有可無的宇宙。

  優花以人擇原理解釋現在的狀況。

  「沒有妳的『明天』也一樣。雖然明天有許多可能,其中說不定也有妳不存在的『明天』,可是從妳的角度看的『明天』,妳必定存在,也必須存在。」

  打個比方。讓兔子揹著攝影機,在熱帶草原攝影。回來的兔子拍到的影片中,沒有獅子的身影。但這不等於草原上沒有獅子。

  應該說,只有沒碰上獅子的兔子,才能把拍到的影片帶回來。

  「是我在這百萬天裡,每天都在做的事呢。」

  如果是獅子,倒也還好,還有逃走的可能性。

  但我們的敵人不是那麼善良可愛的傢伙。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從「明天」消失。除此之外,沒有得到追加「今天」的方法。

  「沒錯。妳一直利用這個道理呢。妳死去的日子不會被採用。原因很簡單,因為妳看不到死亡後的未來。」

  所謂的死亡,分成自己的死與他人的死。兩者概念截然不同。

  我們能見到他人的死,但是無法確認自己的死。絕對。因為做確認的主體,也就是觀察者,在觀察者死亡後,是不存在的。

  所以不會被「採用」。

  應該也有我不存在的明天吧。但我只能見到肉眼看得到的部分。我能「採用」的明天,是我能活著見到的明天。

  「所以我有個提議。讓稻葉妹妹成為魔法師,以妳的記憶為代價,讓她發動魔法,自己改變自己的命運。」

  「退讓一百步,先不討論未散成為魔法師的部分,為什麼是由妳決定未散使用魔法的代價是記憶啊?」

  是人擇原理。優花再次回答。

  「因為只能這樣。」

  未散的魔法必須以記憶為代價才能發動。只能以這個條件發動。

  「原因不在稻葉妹妹,是在妳身上哦。妳想和稻葉妹妹一起前往明天的話,就必須讓她吃光妳『今天』的所有記憶才行。人擇原理就是這樣。」

  我試著想像著從今天分歧出去的各種平行世界。應該有各式各樣的未散吧。

  不需要任何代價就能使用魔法的自由世界、以壽命做交換,執行魔法的世界、抽出充滿於大氣中生命力行使魔法的世界……或者將人類的記憶轉變為魔力的世界。

  「雖然我不知道妳察覺了沒有,可是妳已經沒辦法活到明天了。因為妳擁有太多記憶了,所以到處都出現破綻。證據就是妳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對吧?」

  假如未散的魔法是以人類記憶之外的什麼作為動力,我就死定了。所以不能「採用」那樣的條件。想讓我活到明天,除了未散的魔法是以記憶為代價之外,別無他法。目前這個時間點無法確定的未散的魔法,必須那樣聚合,才能成為現實。

  「哦……原來如此。」

  我理解一切了。

  打從與未散相遇開始到今天為止,累積的一切全是必然。第一天,未散主張自己是穿越時間來的那一天,三次的開學日,未散都來找我聊天。全是為了朝向同一個未來前進的必然。

  五月二十三日。我絕對無法遺忘的、優花發生車禍的日子。之所以每次的五月二十三日都發生交通事故那種低機率的意外,就是因為優花將會在這個瞬間成為關鍵人物。命運趁著我們大意之時,想攻擊我們。

  未散與我變親密,也是必然。假如我與未散沒有這麼親密,我會在第一個十月五日選擇像這樣不斷地輪迴嗎?

  正因為未散是無可取代的對象,所以我才會重複百萬次的輪迴,拒絕接受未散死亡的命運。假如得不到想採用的日子,我就會繼續要求下一次的今天,直到今天──不斷累積的一天,終於達到跨越明天的高度。

  所以是人擇原理。

  在這個時間點,稻葉未散的魔法本身如何,完全無所謂。就我的視角,除了對我有利的結果之外,什麼都觀測不到。因此,我無法採用的可能性,將會全部被自動排除。

  「真的可以交給妳嗎?」

  「嗯?妳以為我是誰?我可是水瀨優花小姐哦。」

  要如何把穿越時間、因此而失去魔法的未散,與在這一天成為魔法師的命運縫補在一起?我還不能理解。

  「能順利嗎?」

  「這部分就要看妳和她了。雖然是老生常談,不過命運是能改變的。但是在改變後,能創造出什麼樣的現實?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一直都是這樣的。妳不也是嗎?假如有希望被採用的情境,妳會努力讓其他日子也發生相同的事。這次也一樣。

  人擇原理終究只是理論。儘管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只有那樣,現實是無法成立的。總之要先試試再說。」

  優花鼓勵著我。那些話中帶有力量。有力量的話語,相當於咒語。因為她也是魔法師。

  「做好覺悟了嗎?就算會怕,還是只能加油了哦。下次是最後的機會。妳將會失去到目前為止所有十月五日的記憶。」

  「是我人生第一次的遺忘體驗呢。」

  我以事不關己的感覺淡笑著。

  能遺忘的相澤綾香就不是相澤綾香了。我將在這裡死亡。

  我向優花問出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想問的話,只能趁現在。除了無論回答什麼都會變成不存在的現在,她應該不會老實告訴我答案吧。

  「最後,讓我問一件事。」

  「盡量問吧~~為了心愛的小綾,我什麼都會回答哦。」

  反正會忘記。雖然優花對我有無償的溫柔,但不是沒有限制的寵溺。她有許多事瞞著我。就連除了極少數的例外情況,幾乎不會失去記憶的我,也有許多「今天」第一次知道的事。

  「為什麼十月六日的妳願意幫我呢?」

  「討厭啦~~我怎麼可能記得呢。我又不是妳。我只是適應性有點高的普通人哦……不過啊,我想,說不定是因為既視感吧。」

  優花的手溫柔地動著,撫摸似地從頭頂移動到額頭,從額頭移動到眼瞼。彷彿在催我快點入睡似地,輕輕地闔上我的眼皮。比任何人都溫暖的手。

  到頭來,我到底算什麼呢。全都是靠優花解決的。我只是個耍任性鬧脾氣的小孩。只是一直等優花說要幫我解決,等著命運先屈服而已不是嗎?

  可是,我心中有種不可思議的充實感。由於得到回報,所以第一次覺得努力是值得的。雖然這種說法很現實,不過我確實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加油吧,明天的我。

  「晚安了,小綾。妳很努力了哦……不管順不順利,都希望妳有快樂的明天。」

  十月五日A

  心臟猛地一跳。我睜開眼睛。

  有種做了很長的夢之感。

  感覺。應該只是感覺吧。因為我不會做夢。從出生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做過夢。

  令人懷念的氣味。

  明明是在其中生活了漫長的、漫長到令人厭倦的自己房間氣味,可是不知為何給人懷念的感覺,使我忍不住淚水盈眶。穿衣鏡中的自己衣衫凌亂,彷彿不像自己似的。

  「早啊~~小綾!」

  玄關傳來轉動門鎖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警戒著,把被子拉到胸口,遮住身體。闖入我房間的,是見慣了的臉龐。

  「妳以為現在幾點啊……」

  我把臉埋在被子裡,掩飾淚水,慵懶地抱怨。

  拉開窗簾,光線進入房間,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電子鐘現身。時間是早上六點四十二分。我似乎比平常稍微晚醒。

  「我餓了。」

  「誰叫妳要熬夜……坐著吧,我煮點可以消除疲勞的東西。」

  我說著,回想冰箱裡有的食材,思考起菜色。我已經從感傷的心情切換過來了,大腦正一如往常地運轉。

  可以消除熬夜的疲勞,即使吃飽就睡也不會消化不良的料理。豬肉味噌湯吧。多加些蔥花,就能提振精神,很適合在越來越冷的季節裡吃。

  「對了,妳是怎麼進來的?」

  我打開冰箱,隔著冰箱門發問。

  睡前我明明有上鎖的。

  「噹噹──!備用鑰匙!」

  優花特地繞到我面前,展現鑰匙給我看。鑰匙下方掛著無人不知的動物吉祥物鑰匙圈,但是造型做得不太好,耳朵的部分似乎很容易被扯掉。

  「咦?我沒給妳吧?」

  「所謂的現實,不是只有妳記得的部分而已哦。」

  是沒錯。我也是人,需要睡眠。但我不可能在睡著時把備用鑰匙交給優花。醒著時更不可能。

  「其實這是我在某個大賣場用五百圓打的。」

  「這是犯罪吧。」

  「沒關係啦沒關係~~」

  算了。

  反正讓優花自由出入也不會怎麼樣。她不會當小偷,最重要的是,我這邊也沒有任何被偷了會困擾的東西,或是被發現會覺得丟臉的祕密。那種東西早就全收在腦中了,例如寫過的詩之類的。

  「啊,對了,等一下稻葉妹妹會來哦。」

  「啥!?」

  我忍不住大叫。

  「她剛才打電話給我,好像不小心把妳的筆記收到她的書包裡了。」

  「那、那種……」

  咬到舌頭了……

  「那乾脆來看看妳的睡臉吧──因為我那麼說,所以她應該會來哦。可惜妳太早起了。真遺憾。」

  「那種事要早點說啦!」

  我才剛說完,門口就傳來低調的敲門聲。一定是未散吧。

  未散正在薄薄門板的另一頭,想到這裡,我才終於察覺。

  這麼說來,親吻的那天沒被採用呢。直到剛才,我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如果說不難過的話就是說謊,但是我意外地沒有非常消沉。那天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似乎是已經完結的事了。

  啊,對了。剛睡醒的瞬間,有一種似乎缺少了什麼的惶惑感,就是因為這個啊。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升起一絲寂寞。不可思議的感覺。

  早晨的馬路與人行道很熱鬧,每個人都快步走向自己的目的地。在路上發呆的話似乎會挨罵。忙碌的氛圍。儘管如此,我仍然覺得這是和平的日常風景。

  「等、等一下啦,綾香。」

  「啊,對不起……」

  「為什麼這麼急呢?」

  連我都沒發現自己走得非常快。有種非趕路不可的感覺。停下腳步的話,似乎就會被追上。被誰?被什麼?

  從睜眼起就是這樣了。今天果然有哪裡不對。雖然不太會形容,總之我覺得很不安,以致於眼前的光景變得模糊不清。

  「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這樣就行了!」

  未散握住我的左手。溫暖的手指與我交纏在一起,有種指尖發麻的感覺。可是我沒辦法沉浸在甜蜜之中,可以讓她走在靠外頭那側嗎?我腦中只有這種想法。

  不論我如何搜索記憶,也無法抹去不安。

  儘管明白這樣很不對勁,可是完全想不出原因。

  平常的話,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原因。因為我無法遺忘。細細思索的話,一定能找出原因。但是如今,我完全找不到不安的理由,令我非常在意,覺得很不愉快。

  具體的不安,從馬路對面來了。在我們因紅燈而停在十字路口時。

  那是不合理的直覺。假如直覺是從瀰漫於無意識世界的迷霧中衝出來的經驗,那麼無法遺忘任何意識的根本,也就是記憶的我的直覺,應該非常合理才對。可是我完全找不到相關的記憶,所以這直覺是在困惑中出現的。

  「未散……這裡好像很危險。」

  我一面對心中的不安感到詫異,一面把不安告訴我最信任的未散。

  才剛說完,一輛機車就高速從紅燈車道的左邊衝來了。那機車不要命地,沒有絲毫減速地闖進十字路口,換來大量的喇叭聲。

  從六點鐘方向闖入十字路口的機車,撞上三點鐘方向的跑車。跑車左前方的車頭燈化為粉碎,朝著我們站的位置──四點鐘方向的對角,十點鐘方向滑行。

  比一眨眼更長,比一次呼吸更短的微妙時間。似曾相似的景象如走馬燈般出現在腦中。有這樣的錯覺。我知道這慘劇的結果。我親眼見過。

  「不要緊的。」

  似乎聽到有人這麼說。

  我回過神,左手很溫暖。是未散的手。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不要緊。」

  未散以超乎尋常的力氣握住我的手,看著前方這麼說。

  一如往常的街景。秋天早晨的氣溫清涼到微寒,青空藍得刺眼,行道樹綠得眩目。

  「剛才,那是……」

  路上交通井然有序,車子與行人都一如往常地前進。

  可是我看到了。確實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通事故,如今完全消失無蹤。十字路口一如往常地熱鬧,沒有車禍、沒有碎玻璃、沒有喇叭聲、沒有汽油臭味。

  儘管如此,烙印在記憶中的景象,就幻影來說過於現實,就既視感來說過於鮮明。

  「是夢。」

  未散回答。

  一晚五次的快速動眼期。我剛才見到的,是和人們在快速動眼期見到的幻影差不多的東西。她說。

  「騙人。哪有那種事。」

  「嗯。是假的。」

  我不會做夢。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做夢過。

  人們避開站在原地發直的我與未散前進。周圍是一如往常的通勤通學風景。

  「是變成夢了。妳見到的那些。」

  未散奇妙地斷言。我不由得凝視著她。究竟是怎麼了呢?見慣了的側臉與平時無異,硬要說的話,就是又圓又大的眸子中反射的光芒,與過去見過的色彩都不同。

  剛才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之後的一整天,我都有種彆扭的感覺。

  我壓抑著心中的惶恐不安,努力保持平靜上課。

  彷彿看著會確實來臨的悲劇,但是束手無策。心中充滿焦躁。

  有如在浴缸放洗澡水,可是沒有關掉水龍頭就出門似的。放著不管的話,肯定會發生悲劇。

  前往其他教室上課時也是。我對踏上樓梯感到畏懼。總覺得會在樓梯轉角處被誰撞上,摔落地面。

  午休時開始下的雨也令人害怕。有種未散會被雷打中的感覺。

  前往圖書館時覺得會被倒下的書櫃壓住,就算什麼都不做,地板也會出現破洞,或者天花板掉下來的感覺。

  沒有任何根據。反正什麼都沒發生,有什麼關係?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不對勁的感覺太明確了,使我無法忽視。繼續下去的話,應該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事吧?這樣的被害妄想在我心中不斷變大。

  就像待在怪物肚子中似的──

  假如有個不常和我說話的班上同學叫住我,說「地震要來了,現在立刻逃走」的話,我應該會覺得對方嗑了什麼吧。會想量對方體溫,確認瞳孔有沒有放大縮小,甚至會帶對方去保健室。

  我坐在教室內安定的椅子上,想著這種事。我完全病了。

  眼前的世界依然和平。安穩的時間持續到放學後。但是從早上起,我的心就一直有如暴風雨中的小船,沒有片刻感到安寧。

  「放學後有什麼事嗎?」

  也不知是否明白我的擔心,未散一如往常地開朗。

  「沒有……」

  「要不要繞到哪邊晃晃再回家?」

  「是可以……」

  下雨的話,就沒心情去哪逛了吧。雖然多的是拒絕的理由,可是我有一種非和未散在一起不可的感覺。應該說,從早上起一直見到的奇怪幻覺,或者無法抹平的不安,都是因為自己在裝病?因為覺得寂寞,希望未散一直在身邊,可是說不出口,所以才……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我有帶傘哦。」

  從中午開始下的雨一直沒停。傍晚的陽光從遠處變薄的烏雲中透出,反而更顯這一帶的昏暗。

  我們走出鞋櫃區時,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閃電落下,雷聲同時傳來。

  「未散──」

  眩目的白光填滿整個視野,雷聲使我全身震動。鼓膜則失去作用。

  我見過這光景。

  與不知何時見過的可怕噩夢極為相似。

  接下來,將會出現許多有如惡劣笑話的飛來橫禍,看膩了的悲劇會連續不斷地發生。

  白色的黑暗過去。儘管只是瞬間的閃光,回憶的走馬燈卻彷彿永遠一樣漫長。

  「哇啊……咦?什麼?」

  一道人影在我逐漸恢復的視野中回頭。

  「哦,剛才那個?嗯,很嚇人呢。打在很近的地方呢。」

  生還的鼓膜接收到模糊的聲音。

  「咦……啊、嗯。」

  應該發生的悲劇被迴避了。

  怎麼回事?應該發生?為什麼我會沒憑沒據地這麼想呢……?

  「走吧。」

  兩人共撐一傘,開始前進。雷聲在不知不覺中遠去。

  我們走進木野花高中旁的公園,來到水池邊。晴天時,修剪過的樹木下方會出現隨風搖曳的樹影。如今則是時不時地落下水珠。偶爾會有大顆的水珠落在傘布上,發出「答、答」的聲音。對面池畔的涼亭籠罩在水霧之中。

  「吶,未散,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

  「怪怪的──?有嗎?」

  「不知道。可是,我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好像有很多不好的事會發生。」

  我停下腳步。雨聲消失了剎那,又回到耳中。

  秋雨寒冷,下午的空氣帶著莫名的殘酷。儘管未散就在身邊,我卻有種被拋下的感覺。當然只是錯覺,可是我的孤獨感卻不斷地變得強烈。

  「……不要緊的。綾香。我早上也說過了,不要緊的。」

  未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我的頭髮、耳朵,最後把手放在臉頰上。

  「放心吧。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問題。」

  她彷彿讓我安心似地,不斷地說「不要緊」。

  「因為那些全部都會變成夢哦。」

  「可是,我看見的那些……」

  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了。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斷追問,使未散感到困擾。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傘面斷斷續續地發出水聲。遠方的天空傳來猛獸咆哮般的雷鳴。凶暴的聲音使我忍不住縮起身子。

  我用力閉緊眼睛,等聲音消失後才再次睜眼。未散又大又美的眼睛正凝視著我,接著把傘交給我。做什麼……

  「相信我。我會把這一切變成夢的。」

  沒有任何根據。除了她的話之外。但那是魔法般的咒語。

  未散以雙手捧著我的臉。溫暖又溫柔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以臉頰磨蹭的包容力。也就是說,我簡單地被她收服了。

  雖然覺得很蠢,但她確實消除了我的不安。

  「因為我是魔法師……對吧?」

  誰都不能傷害未散。

  把應該發生的事轉變成不會發生的力量。

  「嗯……說的也是。」

  因為未散是我最重要的人、是魔法師。

  已經成為魔法師了呢。成為她口中的魔法師。雖然外表與之前相同,但根本之處成了不同的存在。

  成為連命運都能改變的存在。

  不論意外或事故或敵意或惡意,甚至命運,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她了。就連世界也是。無法打倒這超然地以雙腿站立於大地的身影。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我打從心底感謝讓未散成為魔法師的人。

  我在車站前與未散揮手道別。雖然覺得依依不捨,但已經沒有不安的感覺了。

  雨不知何時停了,夕陽從淡淡的雲層後方露臉。

  一切全都如此司空見慣。我在與平常無異的景色中回家。

  晚餐時分,優花來了。我和她聊著可有可無的話題,我順便把今天一整天感受到的奇怪彆扭感抱怨給她聽。

  沒有任何異狀的日常生活。可愛又無聊的一天。時間緩慢地、確實地流動著。

  我在與平時相同的時間就寢。在寧靜的秋夜中安穩入眠。

  什麼都沒發生的一天。

  應該發生什麼的一天。

  這就是我認知中的十月五日。

  對了對了,十月五日一次就結束了。非常難得。

  那個充滿不安的十月五日,成了轉機。

  從那天起,我與詛咒的相處方式有點變了。

  以前,我只會怨恨著這特殊能力,不願思考如何活用這能力。可是現在不同。就算是這樣的詛咒,也能用來保護重要的人。我有這種感覺。雖然只是感覺。

  所以我才會決定,至少要採用一件事。

  光是這麼想,我就能稍微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有一天,我在學校走廊遇見濱野亞莉亞。

  「我有去看文化祭的展覽哦。」

  她一見到我就皺眉。不過那也沒辦法。光是沒轉身離開就很好了。

  「妳的畫很好看。」

  「…………!」

  美術社的展覽中,有濱野的油畫。我與未散一起逛文化祭時,見到了她的作品。

  「哪、哪邊好看啊?」

  「顏色。在上午和下午的陽光下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不、不要再說了。」

  還以為誤解她的創作意圖,害她不高興了。但是見到那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我覺得把感想說出來是對的。如果是以前的我,只會與她擦身而過,不會說任何話,也不會發生任何事吧。

  「不用再說了。能讓妳看到就好。」

  「嗯。」

  我說完,與她錯身離去。前進了十步後,濱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相澤同學!」

  我回過頭。十步之外的濱野用力踏著地面,小小的藝術家使出全身的力量對我說:

  「請妳再來看我的畫。」

  我深深點頭。

  又有一天。我在放學後與同班的小谷同學一起在圖書館找書。

  兩人走在走廊上,小谷同學感動地對我說:

  「真是太感謝妳了。如果沒有妳的話,我一定找不到書呢!」

  「幸好有找到。」

  找書時,我使用了記憶力。小谷同學想找的書沒被放回正確的櫃子裡,而我偶然知道那本書被放在哪裡。

  也許我的做法不對。利用只有我知道的知識,相當於使用魔女的知識。說不定會像「預言」那樣,總有一天對我做出反撲。

  儘管如此,因為未散對我說,我的這力量不是詛咒也不是怪病,是才能。所以我想抬頭挺胸地使用這能力。

  「而且和妳聊過之後,會覺得妳給人的感覺和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呢。」

  「哪裡不同呢?」

  「呃……太完美了,感覺難以接近……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都這麼說嗎?我有點傷心。

  「可是在聊過之後,感覺很普通,應該說很好聊呢。」

  我在樓梯口與小谷同學道別。

  「那就明天見了。」

  「嗯。明天見。」

  明天見。我喜歡這句話。不管多少次都肯說。假如今天不存在,明天就再說一次。不管多少次都繼續說……不管多少次。

  我決定從孤立的動物稍微轉變成社會上的人類。稍微轉變。

  優花說過,沒必要非對社會有貢獻不可。但正是因此,幫助他人才是美好的事。不是因為被優花唸了才這麼想。和她沒有關係。絕對沒有關係。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理解我的人。

  要說寂不寂寞,確實寂寞,不過那也沒辦法。因為我沒有說明「內情」。只有這件事,我還沒有勇氣去做。但總有一天──

  託了稍微變得「普通」一點的福,我得到獎勵。

  有一天,組合屋外傳來敲門聲,以及從十歲起的這二十五年來,第一次聽到的聲音。

  「綾香。」

  父親的聲音。

  「要不要一起住?」

  我呆呆地站在打開的門口,稍微老了一點的父親似乎握住我的手,對我說了什麼道歉的話。我完全沒聽進去。

  走進主屋,母親以帶著畏懼的眼神看著我。

  也許是怕我責備她吧。怕我怪她拋棄了我。雖然如此,她仍然沒有把充滿不安的眼神,從我身上給移開。

  是勇氣。我心想。母親找回了面對自己女兒的勇氣。

  久違了二十五年踏進的自己房間,一直維持著我被趕出去的那天的模樣──不對,不是維持。不論多小的垃圾都沒丟掉,可是不像長年棄置不理。房間內一塵不染,可見有人定期打掃。

  「綾香……對不起。」

  母親哭著抱住我。我眼眶也不由得發熱。

  所以……

  「爸爸、媽媽。」

  我盡可能地挖苦:

  「我回來了。」

  這樣就扯平了。

  當然,如此幸福的一天,是不會被採用的。

  可是這次與不存在有點不同。

  因為我已經知道父母的想法了。

  也許我被拋棄過,但不是不曾被愛過。是因為一起生活沒辦法使全家人都得到心靈上的安穩,才會分開。

  畢竟他們是這麼在意我。我才稍微有一點改變,就想全部重來,與我再次一起生活。

  所以我不恨他們了。

  十月十二日A

  我坐在放學後的教室裡發呆。

  一面回憶著沒被採用的、與雙親和解的那天,一面放空自己,浸泡在安祥之中。雖然手上拿著小說,但沒有一個字映入眼裡。

  母親的勇氣。決定再次接受自己孩子的勇氣,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窗外的秋季天空呈鼠灰色,雲層使天空看起來很低。空氣潮溼,彷彿隨時會下雨似的。

  溫度漸漸開始轉冷,腿邊涼颼颼的。因為是這種天氣,所以同學們全都早早回家,只剩兩個人還在教室裡。

  「吶,還不回去嗎?」

  我本來想在下雨前回去的。可是沒帶傘。明天一定會帶就是了。

  可是未散還不回去。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感覺很寂寞。掛在黑板上方傳統時鐘的秒針,已經在同樣的場所慢慢走動了不知道多少次。也許你不知道,但就算看起來相同的東西,每天還是稍微有一點不同哦。

  「吶,綾香。」

  時間是兩分三十八秒加上四分之三秒──從我家廚房水龍頭滴下的水滴,落在水槽中的時間差不多是四分之一秒──未散小聲開口。

  「說這種話,也許妳會覺得很奇怪。」

  抿緊的嘴唇看起來很有英氣。帶著堅定的臉上泛著健康的粉紅。她看著我的眼神很灼熱,令人心跳不已。

  「我有話要對妳說。但那不是一般的話題。」

  未散握著拳頭,我放下拿在手中的書本。得先記住看到哪頁了才行,但就算只有一瞬,我也捨不得把視線從未散臉上移開。那麼做太浪費了。到頭來,我只好把翻開的頁面放在桌面上,以免未散離開我的視野。

  「雖然不是一般的話題,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我覺得妳不會感到厭惡。如果我說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那時妳接受了我……有這樣的既視感的話,妳會相信嗎?」

  就連彼此還不夠熟悉時,都不怕告訴我自己是魔法師了,現在這麼支支吾吾,真不像她。

  「我當然相信妳了。」

  這是以前不懂的感覺。可是現在很有真實感。想幫助未散,或者想為未散做什麼時,我腦中就會出現不可思議的既視感。雖然想不出任何具體的內容,不論如何在記憶中翻找,都找不到類似的場面,是奇妙的既視感。可是直覺告訴我,那些既視感支持著現在的我們。

  「吶,綾香,我……」

  不想等了。

  我堵住未散想說話的嘴。

  只有這個時候,直覺不是不確定的感覺,既視感也不是虛無縹緲的幻覺。絕對的記憶力,使我做出與那天相同的吻──

  後記

  本書能夠問世,必須深深感謝給我機會的GA文庫大賞,以及GA文庫編輯部的各位。特別是責編わらふじ給了我許多照顧,真是太感謝了。

  為本書繪製了美麗插畫的かも仮面老師、美編、PV製作者、編輯,受您們照顧了,謝謝各位。

  雖然還有許多該感謝的人,但是一一列舉出來的話,不只父母、祖先,連整頓好社會上的教育、就業、物流、治安、穩定貨幣、好喝的自來水、創造日語的先聖先賢,以及發明紙張的人、地球上出現生命的歷史……全都必須感謝才行。那樣一來頁數會不夠的。但是只要缺少其中一個要素,這個故事就無法問世了。所以我感謝這個世界的一切。

  基於各式各樣的緣分,才能讓讀者見到這個故事。這麼一想,我就感到開心。

  該寫的事已經寫完了,可以就此結束後記。但是機會難得,我想把想寫的事也寫出來。

  故事中,綾香為了追求想要的未來而做的那些,是毀譽參半的行為。應該也有因此批評她的人吧。

  儘管如此,這個故事想說的,是相信人們一定有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事物。也許是夢想,也許是信念,或者家人、心愛的人……什麼都可以。正是因為有那意志,生命才能發出光輝。我認為活著是手段,不是目的。

  因此,我肯定綾香的決定與行動。

  沒有人想「只是活著,只是死去」對吧?

  這是我的夢想。

  寫出能吸引讀者的有趣故事,讓自己的想法存在於其他人心中。就像我被各式各樣的作品影響,繼承了那些作品,成為接棒的創作者,我相信自己的獨創也能多少留在他人心中。

  假如能在您心中留下一點什麼,我寫這個故事就值得了。

  最後,希望夢的舞臺能延續得更長久。這是我目前最大的願望。

 2020年秋 宇佐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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