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時代的空

　　平安時代的空

　　平安時代。

　　這天剛好是空發掘了蠶豆豆腐的日子。此時的他正踏在歸途。

　　空走在路邊開滿了黃色花朵的路上。由於找到了可說是這輩子最喜歡的食物，讓他心情大好地哼起了歌來。

　　這時，突然有一道叫聲傳了過來。

　　「喵～」

　　「嗯？是貓？」

　　由於被黃色的花叢遮掩了大半，空一開始並沒有看到，但隨即發現有隻橘黃色的貓正躲在花叢裡看著空。

　　空睜圓眼睛半晌，卻是低聲說出了貓的真面目。

　　「你是妖怪吧？」

　　貓看似開心地「喵～！」地叫了一聲。

　　這時傳來了女孩子的說話聲。

　　「貓助～！啊，找到貓助了。」

　　出現在空面前的，是一名金髮少女。

　　身穿正裝的空與少女面對面。

　　「你、你是陰陽師！？」

　　「嗯，是陰陽師喔。」

　　在做完自我介紹後，少女登時臉色發青，一把抱起了貓助。

　　「貓助！快逃啊！」

　　少女拔腿就跑。

　　她一路跑回了自己居住的破屋，氣喘吁吁地對貓助發脾氣：

　　「貓助！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能去外面玩嗎……！」

　　「喵～」

　　「真是的……真可愛～！」

　　她蹭著貓助的臉頰，露出陶醉的表情。

　　而在她睜開眼睛後，發現空就在自己的面前。

　　「妳為什麼要跑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彈起身子，貓助隨即跳進了空的懷裡。

　　看著空的少女再次臉色發青，叫喊道：

　　「拜、拜託你了！我什麼都願意做，請不要祓除貓助！」

　　對於一般人來說，陰陽師就是驅除妖怪的代名詞。

　　為此，少女以為空會出手祓除貓助。

　　「咦？我不會祓除牠喔？」

　　「可是，連大人都說，陰陽師會把貓助祓除掉的。」

　　空用雙手比出了狐狸手勢，搖搖頭說道：

　　「我並不是因為憎恨妖怪才當上陰陽師的，不會見到什麼都二話不說祓除的～」

　　「是這樣嗎？」

　　「我可是以不撒謊而聞名的喔～真的喔～」

　　「你這樣說反而更可疑了……」

　　聽到不會祓除貓助，少女似乎安心了不少，於是不再對空展露警戒的神色。

　　「我叫美里香……」

　　「我是空，請多指教。」

　　✽

　　在結識空的幾天後，美里香發現，他似乎是自己認識的人裡面最古怪的一個。

　　這個叫空的人，真的是大人嗎……

　　在那之後，他老是和我一起踢石頭或是蹴鞠……根本就是個披著大人外表的小孩子嘛……

　　「請問，空先生，你不用工作嗎？」

　　「工作？哦，我很偶爾才會接到工作，所以沒事的。」

　　幾乎接不到工作！？

　　我聽說知名的陰陽師幾乎到哪邊都是炙手可熱，甚至沒有時間睡覺。

　　難道說，他其實是個吊車尾陰陽師嗎……所以才這麼有空陪我玩吧。

　　「喵～……」

　　「貓助，你口渴了嗎？」

　　我擔心地摸了摸貓助。

　　貓助最近的身體狀況一直很不好。就算吃了東西也會立刻嘔吐，甚至還會拉肚子。

　　「為什麼一直沒有好轉呢……」

　　我真的不知道原因。

　　難道是因為貓助是妖怪嗎……

　　感到不安的我，將視線投向應當知曉解決方法的人物。

　　他吃著不知從何買來的蠶豆豆腐，躺在我的破屋裡。

　　「嗯？啊，妳想吃蠶豆豆腐嗎？」

　　「不，我不想吃。我想說空先生既然身為陰陽師，應該會知道貓助的身體狀況為什麼不好……」

　　「啊～……先別提這個了，為什麼美里香會一個人住在這裡？妳父母呢？」

　　總覺得好像被含糊帶過了，但就算認真質問，他應該也不會回答吧。

　　如果說了自己的身世，他或許會產生願意解答的念頭吧——我這麼想著開了口：

　　「我的父母都被惡鬼殺死了。」

　　「……惡鬼嗎？」

　　聽到『惡鬼』兩個字，空先生原本傻憨憨的氛圍突然為之一變，雙眼也變得銳利。

　　「我的村子受到了惡鬼襲擊，活下來的只有我和貓助而已。」

　　空先生其實並不是我第一次訴說身世的對象。

　　因為我沒有親人也沒有兄弟姊妹，如今能夠仰仗的，就只有他人的同情而已。

　　起初在和人講述的時候，我總是會感到心痛，但隨著訴說的次數變多，我也下意識地學會了在講述時放空心靈的方法。

　　那天的光景依然歷歷在目。

　　在逃跑的時候，惡鬼對我宣告道：『我會把妳也殺了吃掉。逃得再遠也沒用。』

　　「所幸貓助保護了我，所以我才能倖存下來。」

　　我在山上撿到了受傷的貓助，在那之後就一起生活。

　　聽完我的說明，空先生露出了理解什麼的表情。

　　「唔嗯……既然如此，那隻惡鬼應該會追過來吧。」

　　「————！？請、請不要嚇我好嗎！」

　　這是一句難以相信的話語。

　　畢竟自從離開村子之後，我已經和貓助逃了好幾週的時間。

　　明明都不曉得自己如今身在何處……

　　「惡鬼的鼻子很好。只要被牠聞過味道，牠就絕對不會忘記。尤其是牠還點名了美里香呢。看來讓妳逃出生天，對牠來說是一大恥辱的樣子。」

　　被他語氣平淡地這麼說，我的背脊登時爬上一陣寒意。

　　「空先生，你會保護我對吧！？」

　　「嗯，可以喔。」

　　「果然不行嗎……咦！？真的可以嗎！？」

　　「因為保護人民就是陰陽師的職責啊。而且這不是委託，我想朝廷也不會生氣的。」

　　能受到陰陽師的庇護。

　　迄今為止，我看到陰陽師都會嚇得逃跑……但空先生或許和普通的陰陽師不一樣。

　　他也不打算祓除貓助……明明一看到貓助是妖怪，陰陽師就會嚷嚷著要祓除。

　　「謝謝你！」

　　空先生笑著說道：

　　「小事小事，別放在心上。」

　　✽

　　某處森林裡，有個妖怪正交錯著利爪，發出「鏘、鏘」的聲響打磨爪子。牠距離美里香的住處並不算太遠。

　　「嗅嗅……很近，很近了！是那傢伙的味道！」

　　惡鬼逐漸來到了美里香的身旁。

　　「我不會讓逃跑的獵物逍遙在外。」

　　✽

　　入夜，能清楚看見月亮的時刻。

　　冷風吹來，周遭散發著詭異的氣氛。

　　這天，由於外出工作的關係，美里香到很晚才回到家。

　　在急忙返家後，她沒看見貓助的身影，不禁偏了偏頭。

　　「是去上廁所了嗎……空先生也說今天難得有朝廷的工作，所以會晚點回來……」

　　「嘻嘻嘻！所以今天沒有人在是吧？」

　　循著有些耳熟的聲音抬頭一看，一頭妖怪正攀在天花板上。

　　那是襲擊了美里香的村子，奪走她雙親的妖怪。

　　「咿……！」

　　惡鬼牢牢地攀在天花板上。

　　而牠銳利的爪子貫穿了貓助的身軀。

　　「貓、貓助……！」

　　「嘻嘻嘻！真是個愚蠢的妖怪！這小子是必須吸收人類的魂魄為食，才能活得長久的妖怪！牠是因為迄今從未使用力量，所以沒有吸收魂魄的必要，但為了從本大爺手中保護妳，牠消耗掉了賴以為生的養分！所以才會變得如此虛弱吧？」

　　「咦……？」

　　「要是吸走了妳的魂魄，牠說不定還能打贏本大爺呢！拜此之賜，我才能夠吃了妳啊！」

　　惡鬼「鏘鏘」地磨起了利爪。

　　這似乎是牠出手狩獵之前的習慣動作。

　　「得、得逃跑才行……」

　　美里香雖然想跑，卻害怕得跨不出步伐。

　　而且，她也不願拋下貓助一個人逃跑。

　　「這場狩獵終於要結束啦～！」

　　利爪朝著美里香直撲而來。她不禁閉上眼睛，準備承受急將到來的疼痛。

　　突然間，布匹摩擦的「啪唰」聲傳入耳裡。

　　美里香緩緩地睜開眼睛，便看到空站在她的身前。

　　「空先生……」

　　他以單手結出手印，純白色的外套隨之飄揚。

　　「第一術式展開————水命索。」

　　「嘰嘎！？」

　　水藍色的繩索套上惡鬼的脖子，將之一分為二。

　　繩索輕輕搖晃，包覆起空的身子。

　　「啊、呃……本大爺的脖子……你是什麼人……！？」

　　「只是普通的陰陽師喔。」

　　說完，空便從頹然倒地的惡鬼手中救下了貓助。

　　「抱歉，我來得有點晚了。」

　　「喵～……」

　　那樣的叫聲，就像是在斥責空『太慢啦～』似的。

　　✽

　　被惡鬼打傷的貓助，似乎已經撐不了太久。

　　「空先生，貓助只要吸收我的靈魂，就能恢復過來對吧？牠為什麼不吸走我的靈魂呢……？」

　　手足無措的美里香，露出了迫切的表情尋求幫助。

　　我坦率地將貓助的願望轉告給她：

　　「若是吸收美里香的魂魄，牠或許會好轉。但貓助並不想這麼做。」

　　對貓助來說，這肯定比自己死了更為難受。

　　「可是，再不想點辦法的話，貓助就……」

　　從傷勢和體力來看，就算施予治療，貓助想必也活不了了。

　　不過……就算沒有這些傷勢，貓助想必也命不久矣。

　　「為了讓美里香從惡鬼手中逃脫，貓助使用了牠的力量，因此變得相當虛弱。牠在遇到我的時候，就已經處於隨時消散也不奇怪的狀態了。」

　　我只是在一旁看顧美里香，不讓她被貓助吸走魂魄罷了。

　　然而，貓助卻從未試圖吸收美里香的靈魂。

　　對於陰陽師來說，人類和妖怪基本上是不可能產生羈絆的。

　　「我想，正因為牠把美里香看成真正的朋友，所以才會想多陪伴妳久一點。」

　　貓助在遇上我的時候之所以會鳴叫，應該是希望我能祓除牠吧。

　　「但貓助不想以妖怪的身分，而是想以朋友的身分待到最後一刻。」

　　我摸了摸貓助的頭。

　　「你很努力了呢。」

　　貓助非常細弱、小聲地叫了一聲。

　　「喵～」

　　或許是受到稱讚讓牠感到開心，總覺得牠的叫聲稍微有些尖銳。

　　「喵～」

　　貓助又叫了。

　　總覺得我的大腦直接聽見了牠的聲音。

　　『————祓除我。』

　　「……又來了啊。」

　　從相識到別離，貓助就只有拜託我這一件事。

　　不過，這次似乎連美里香都清楚地聽見了牠的聲音。

　　所以她才會露出訝異的表情吧。

　　「難道說，空先生一直都聽得見牠說的話……？」

　　「算是吧。我覺得美里香不會接受，所以才一直沒講。妳應該還是不願意吧？」

　　「……不。如果貓助現在……是這麼希望的話……」

　　無論是人還是動物，終究得面對別離的時刻。

　　不過，那也不需要急於一時——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因為美里香和貓助的感情真的很好……

　　「……真的可以嗎？」

　　「是的。既然貓助守護了我，我想實現牠的願望……」

　　「我知道了。」

　　我用單手結印。

　　我就以最不讓你受苦的方式，讓你投胎轉世後也能獲得幸福，以陰陽師·空之名祓除你吧。

　　在發動祓除的術式後，被抱在美里香懷裡的貓助發出光芒。

　　「喵～」

　　牠逐漸化為一粒粒的光點，飄向空中。

　　聲音又傳了過來。那是非常可愛的孩童嗓音。

　　『還想再陪妳久一點的……』

　　那聽起來也像是一個小小的心願。

　　『不過，託美里香的福，我變得很喜歡人類了！』

　　偶然會有些無處可去的幽靈轉化為妖怪。貓助或許也是從孩童的幽靈轉變而來的。

　　死前若是有所留戀——像是希望能多玩一點、想吃很多飯、想要被人疼愛等念頭的話，這些念頭愈是強烈，就愈容易變為妖怪。

　　『謝謝妳一直陪我玩，一直疼愛我！』

　　不過，這句話裡似乎已經沒有任何留戀。

　　『再見，美里香！』

　　「再見，貓助。」

　　看到這幅光景，我不禁湧現了一個念頭——我也想像美里香和貓助那樣，和許多的妖怪成為朋友。

　　而像貓助這樣曾被美里香愛護過的妖怪，總有一天會化為人們口中的※脛擦，受到人們的喜愛。（譯註：一種會在人類走夜路時，偷偷摩擦其小腿的無害妖怪。）

　　成為能與人類共同生存的妖怪————

　　「若又遇到什麼難題的話，我會來幫忙的。還是妳要來我這裡？」

　　「啊哈哈……我心領了。總覺得待在空先生身旁，似乎會吃不少苦頭。」

　　「會嗎？我倒是覺得挺有趣的。」

　　空掉轉腳步，開始邁開步伐。

　　「空先生！」

　　「嗯？什麼事？」

　　「你還會再來看我嗎？」

　　空稍微有些驚訝。

　　因為和初識時相比，美里香似乎願意對自己敞開心房了。

　　原本害怕、疏遠陰陽師的少女，如今願意相信陰陽師了。

　　空不禁展露微笑。

　　「我一定會來看妳的。妳要記住『空』這個名字喔。」

　　「好的！」

　　✽

　　現代。

　　和美里香同樣有著金髮的大神莉香，經常會看貓咪影片。

　　不僅如此，她幾乎只會挑選橘黃色貓咪的影片觀看。

　　「貓真的好可愛。」

　　她在房間裡喃喃自語，觸碰著手機。

　　「啊，是空先生的影片。」

　　理所當然地，對於大神莉香來說，那已經成了一個無法忘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