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在那之後，我們兄妹倆比想像中還更沒什麼改變。

　　「小光！早安！我喜歡你喔！最喜歡了。」

　　但真要說跟以前完全沒變，倒也不盡然。

　　放飛自我的久留里變得可說是毫無掩飾地每天都對我傳達愛意。

　　而且我也清楚知道她現在口中的喜歡是戀愛方面的意思。無論我是否回應她的心意，都無法禁止她這樣傳達愛意。畢竟這是個人的自由。

　　「姊姊……四葉呢？」

　　「我也最最最喜番四葉囉！」

　　久留里緊緊抱住四葉，下巴還靠上她的肩頭蹭來蹭去。

　　「四葉也是……喜歡姊姊。」

　　一時興起的四葉難得小聲地這麼回應，這讓久留里感到歡天喜地。

　　她直接衝到走廊的角落蹲下來喜極而泣。

　　「久留里，要出門囉。」

　　「好～」

　　走出玄關不久，久留里先是張望四周環視了一圈，隨後就緊緊握住我的手。

　　「哇啊！」

　　「請問您怎麼了嗎？」

　　「不要突然牽住我的手！」

　　「為什麼為什麼？怎麼這麼說呢？」

　　「一般兄妹不會牽手上學吧！」

　　「很可惜，我們不是一般兄妹呢。還有我已經不把小光當哥哥看待了耶～」

　　「咕唔！」

　　我仔細想了想──既然如此，我們牽著手豈不是更奇怪嗎？

　　這種行為換作是兩情相悅的異性之間……不，久留里是喜歡我的吧。但我……打從心底發誓沒有將她視為戀愛對象，不過作為家人，作為我的妹妹是很喜歡。

　　「不，對我來說妳就是妹妹。我不會跟妹妹牽手上學。這應該是我們從春天開始的新規矩吧！」

　　「那就算了。」

　　久留里很乾脆地鬆手。她這麼聽話地退讓也讓我滿困惑的。

　　「這麼說來，你今天這時間出門沒問題嗎？」

　　「嗯，各方面都準備到一個段落了。午休時間也能好好休息。」

　　「這樣啊～那反正今天也沒有便當，我們一起吃午餐吧！」

　　「…………」

　　「怎麼啦？兄妹一起吃午餐會很奇怪嗎？」

　　「不要只在對妳有好處的時候重回兄妹關係！」

　　「既然小光完全不在意，要跟以前一樣我也沒差就是了……難道會有什麼不妥嗎？」

　　「咕唔！」

　　完全被久留里牽著鼻子走了。儘管說得像在開玩笑，但她是認真的。我能明顯感受得出這一點。

　　「欸欸，小光。」

　　「怎樣？」

　　「今天天氣真好呢。」

　　「對啊。」

　　「小光。」

　　「怎樣？」

　　「要跟我交往嗎？」

　　「…………不要。」

　　「哦，你沒上當耶。但是呢～以前的小光應該會問我『要去哪裡（註：日文中「交往」音同「陪我去」）？』之類的才對，所以還是有進步呢～不再有所隱瞞的日子過起來真是舒適。」

　　竊笑著這麼說的久留里，自從那天在公園談完之後心情就一直好得不得了。

　　她這樣的態度是讓我滿傷腦筋的，但也同意久留里所說的話。彼此沒有隱瞞的狀態下讓精神層面健康多了。內心想法產生隔閡跟誤會的狀態真的很令人煩躁，對雙方來說都會造成壓力。

　　現在這樣比那時候還要好多了。

　　我非常喜歡久留里照著久留里自己的想法生活的感覺。

　　與其讓久留里一直把事情悶在心裡，獨自承擔那種心情，倒不如讓她像這樣全都說出來還比較好。

　　「小光。」

　　「怎樣？」

　　「我最喜歡你了！」

　　「……我也喜歡妳啊。」

　　是家人間的喜歡。才正想補上這句話，就看到久留里頂著一張漲紅的臉安靜下來，我才發現自已搞砸了。

　　「那、那個……久留里……」

　　「我知道小光是帶著『作為妹妹』這樣的意義說的啦～」

　　用手對著臉搧風，腳步也愈走愈快的久留里依然紅著臉頰對我笑著說：

　　「剛才那句話再說一次好嗎？」

　　「不要。」

　　「我想錄下來！」

　　「不准！」

　　「拜託啦，我想拿來亂用嘛～」

　　「那就更不准錄！」

　　或許因為久留里就是這樣凡事都滿不在乎的個性，讓我們之間明明產生了那麼巨大的變化，卻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對著彼此歡笑，驚人地沒什麼改變。

　　「小光，謝謝你喔。」

　　「……謝我什麼？」

　　「謝謝你認同我喜歡你。」

　　「……但我沒辦法回應妳的心意就是了。」

　　「沒差啦，現在這樣就很夠了。」

　　久留里搖了搖頭說道。

　　「反正我就是最喜歡像個笨蛋一樣重視普通跟常識的小光……而且那個滿腦子只懂得當個普通人的小光都認同我的心意了耶。更何況啊……」

　　「怎樣？」

　　「其實那本來就已經一點也不普通，也不算有常識啊！」

　　如此說道的久留里堆起了燦爛的笑容。

　　我邊走邊思考她所說的話。

　　真要說起來，或許還真是如此。現在這個狀況已經一點都不普通了。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想要普通到不惜讓家人受到無謂的傷害。說穿了，如果我對身為普通人的渴望有那麼強烈，應該也無法忍受媽媽的職業吧。

　　常識終究只是一個指標。我們家的人都能活出自我，過著幸福的生活，對我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事情。當然那個「家人」當中，也包含我自己。

　　「我應該有勝算吧～」

　　「我倒是完全不這麼想耶……」

　　「不不不，小光不管怎麼說，每次都還是會順從我的任性啊！」

　　之前明明就一再強調這次不是像平常在耍任性那樣……聽她這樣講，看來除了不是家人間的「喜歡」而是戀愛情感這點之外，果然還是與平常耍任性時相去無幾。

　　久留里即使希望我可以對她產生戀愛情感上的喜歡，也不會捨棄身為妹妹的立場以及至今的關係。就像久留里之前說的，因為作為兄妹共度的日子，沒辦法完全與新萌芽的情感切割開來。

　　所以才會在沒有任何改變的關係加上新的屬性，並架構起一段新的關係。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家人就是不可思議的存在。究竟何謂家人呢？

　　我一直以來都是近乎茫然地想著，就是一群有血緣關係的人一起生活。

　　然而其實與血緣無關。跟有沒有一起生活也無關。現在的我覺得家人不會侷限在那種前提之下。

　　既然如此，家人或許就是一種概念吧。一群相異的人類個體在家人這種概念的概括之下一起生活。就跟戀人、友人之類一樣，只是在一個名稱底下的一種分類罷了。

　　有個名為「忒修斯之船」的哲學問題。

　　經過一再的整修，直到所有初始零件都被替換掉之後，這艘船還能算是原來的那艘嗎？記得就是這樣的一個問題。

　　我一直以來都為了在沒有任何改變的狀況下，死守住對自己來說比任何東西都還重要的「家人」而盡心盡力。

　　然而最近漸漸不再那麼害怕形式上的改變了。

　　因為久留里明明用那麼強硬的方式說出她的心意，關係也隨之產生了一點改變，我最重視的「家人」卻依然完好無缺地存在於那裡。

　　說不定往後我們家表面上的形式還會慢慢產生變化。

　　直到總有一天，就算表面上的形式變得截然不同了，本質上肯定還是有著不變的地方。

　　會漸漸改變的事情，以及完全不會改變的東西。

　　那一定是在我活下去的人生道路中，會自然地做出的一個個選擇。

　　即使現在沒辦法立刻改變，說不定到了未來我也會有所改變。

　　「小光，綠燈囉！我們走吧！」

　　看著久留里一臉開心的樣子，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在我的腦海中短暫地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