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尾與全校廣播

第四章 馬尾與全校廣播

  暑假結束之後,進入第二學期。

  僅僅一個半月沒見面,班上同學們感覺都稍微成熟了些。有人剪了頭髮,也有人曬黑,看起來的感覺也變得有點不太一樣。

  在這當中,我看著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的七尾,總覺得鬆了一口氣。大概是暑假期間見過兩次的關係,感覺更熟悉了許多。

  「七尾,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呢。」

  「對啊……從今天開始,為了校慶表演每天又都要去社團練習了。」

  「嗯?你手上是不是寫著什麼?」

  我這麼詢問,七尾感覺有些自豪地伸出手背給我看。

  「這是鬼馬馬學姊今天早上不知為何寫在我手上的!」

  他帶著滿臉笑容給我看的手背上,用極粗的簽字筆大大寫著「Go to hell!」。實在很難懂這究竟是令人莞爾的嬉鬧,還是表達厭惡的一種方式。但七尾似乎覺得很開心,而且鬼馬馬學姊應該也是個相當奇特的人,說不定這是她的一種親近友好的表現。

  「唉,但是……今年啊……」

  如此說道的七尾不禁遙望遠方。

  「我得跟鬼馬馬學姊一起表演一首金屬樂曲,得為此好好練習才行。」

  「你不想嗎?」

  「一半覺得開心……又有一半感到憂鬱……因為我心心念念著民謠……當然不只是執著於過去的樂曲,我也隱約有發現要將那變成新的東西,也應該要做出屬於自己的新民謠風格才行……但即使如此……也不會是金屬樂吧……」

  他愈講愈顯得有氣無力,也愈說愈小聲。

  儘管跟鬼馬馬學姊共處的時間讓他很開心,然而要表演金屬樂似乎有反他身為民謠男的信念,這讓七尾露出複雜的表情。

  「入鹿同學。」

  一看過去只見渡瀨在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對我輕輕招手,我便起身離開座位。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啦,只是想說開學了,跟你打聲招呼……」

  「喔,也是呢。第二學期也請多指教。」

  「入鹿同學暑假過得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吧……」

  「還是老樣子呢……一看到你的臉……總覺得鬆了一口氣。」

  如此說道的渡瀨揚起一抹微笑。

  「我們……有在學校見過面呢。」

  「是啊。」

  「那陣子我正好覺得很累……是你讓我提振起精神。」

  渡瀨對我露出眩目的笑容。

  平常總是凜然又毫無破綻的她,私底下想必也累積了很多辛勞。

  「妳別太勉強自己了……」

  聽我這麼說,渡瀨先是愣了一愣,便露出爛漫的笑容說:

  「謝謝。」

  原來她是個會露出這種天真笑容的人啊。

  跟以前相比,渡瀨明顯會對我露出柔和的表情。

  這恐怕是因為渡瀨也跟我一樣是個警戒心很強的人,現在彼此都漸漸習慣這樣的朋友關係了吧。

  老師進教室之後,班上的嘈雜聲降低了許多,大家也紛紛回到各自的座位。

  暑假這段短暫的非日常已經結束,重新回到好像會無止盡地持續下去的高中生活日常。

  暑假結束之後,久留里似乎也是狀態絕佳地享受著自由。

  「會長,你妹妹……想在操場上烤肉……!」

  「我馬上過去!」

  我像個生剝鬼一樣呲牙裂嘴地衝去現場。

  「咦~小光也來啦?哎呀~我們在美波的外婆家吃的BBQ實在太美味了,我就把肉丟進戶外活動社的營火裡……」

  「久留里──!馬上給我把肉收起來!」

  沒想到人生中竟然會有說出這種話的時候。

  久留里一臉驚訝地回應:

  「……收、收去哪裡?」

  「不知道……但妳要烤肉好歹放學後再說吧?」

  「比起放學後……人家就想當午餐吃嘛。所以才去拜託他們中午點起營火。」

  「這樣啊……給我把肉收起來。」

  「所以是要收去哪裡?肚子裡嗎?」

  「那樣妳會燙傷吧!」

  「啊,別擔心。我不是要放在衣服裡面,而是從嘴巴……啊姆……姆咕……攝取……」

  久留里這麼講,就拿著筷子把肉夾進嘴裡。

  「嗯嗯……好好吃。」

  「不准吃!收起來!」

  「所以我正在收了嘛!」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光,這個韭菜醬汁超神的喔。」

  「妳不要再吃了!」

  「我最近壓力太大,只能吃肉紓壓啊……」

  「像妳這種自由自在的傢伙哪會堆積什麼壓力啊!」

  「啊……你又說這種話,姆咕……我的壓力要是大到爆發,你是要怎麼負責啊!到時候傷腦筋的可是小光喔!」

  「在妳壓力爆發之前我就已經夠傷腦筋!妳不要再吃了!」

**

  高二下學期不但有校慶,還有畢業旅行。對於像我跟渡瀨這樣肩負各種職責的人來說,算是雜務眾多的繁忙時期。

  渡瀨詩織正是在這時候來找我商量那件事。

  「入鹿同學,我有事想商量一下。今天學生會不用開會,放學後你可以到社辦嗎?」

  「嗯,好啊。」

  於是我沒有多想就過去之後,只見渡瀨姿勢端正地跪坐在學生會辦公室裡。

  「妳想找我商量的是關於班上的事、學生會的事、校慶的事還是畢業旅行的事?」

  渡瀨跟我一樣,肩負職責的機會異常地高。每一項都相當繁雜,如果不事先確認好要講哪件事情,恐怕會陷入一陣混亂。

  「呃,是……我有些私事想商量。」

  「私事?」

  「嗯。」

  「……找我商量真的好嗎?」

  我一直以為是要商量與學校公事相關的事情,因此感到困惑。

  如果是跟活動或職責相關的就算了,我完全不是那種適合陪人商量私事的人。

  「之前也說過吧?我沒什麼朋友,所以沒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對象了。」

  既然她都這樣講了也無法拒絕。我便在光線昏暗的學生會執行部的社辦裡,答應陪她商量事情。

  「我啊……其實呢……」

  渡瀨話說至此,先吸了一大口氣。

  「有個喜歡的人。」

  時間停下來了。

  當然不是真的停下,但我跟渡瀨的動作就是停頓到不禁產生這樣的錯覺。

  外頭傳來啾啾的鳥囀,我先閉上半開的嘴。

  不,說不定是我聽錯,再確認一次好了。

  「嗯……請妳再說一次。」

  「所以說,我有個喜歡的人喔。」

  我這次張大了嘴巴。竟然真的不是聽錯。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呢?入鹿同學,換作是你,女生怎麼做才會讓你淪陷呢?」

  竟是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事情。無論是渡瀨有這方面的煩惱,還是找我商量,感覺這一切好像都找錯人了。

  「………………抱歉,但這真的是我極為不擅長的領域……」

  「但、但你也是男生吧,我只是希望你能想像一下!我……我們是朋友吧?」

  是沒錯,要是在此逃避為數不多的朋友難得找我商量的事情,只丟下一句「我不太懂」或許是有點不近人情。

  我開始思考。但由於腦子裡的那個部分平常都沒有用到,因此就像一扇生鏽的門,什麼都想不到。再怎麼拍也只能說出「喔」、「這該如何是好呢」這種塵埃般毫無意義的感想。

  「若是渡瀨……妳這麼漂……漂亮,應該直接告白就好了吧?」

  「……總覺得對方對我沒什麼感覺。」

  「竟然是這麼遲鈍的傢伙嗎……!」

  渡瀨瞇細雙眼回答:「是啊……」

  竟然有人正值三秒就會想到一次女生的青春期,卻沒察覺有女生對自己抱持好感……根本就是木頭人吧。但說不定是像我這樣從來沒幾個女生會當面對自己表達好感的傢伙,所以才會以為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也從未有所想像。

  畢竟對象是渡瀨。

  如果把一般人形容成神社前方的狛犬,渡瀨的存在感與力量大概就和金剛力士神像差不多。會讓人覺得她不可能喜歡自己,也更不會有這方面的想像。

  「話說,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渡瀨看著我一度倒抽一口氣。張了嘴又閉上。她默默地垂首搖了搖頭。看樣子是不想連名字都說出來吧。

  「沒關係,如果不想說就不要勉強。」

  我這麼說完渡瀨還是愣了幾秒鐘,後來才淺淺嘆了一口氣。

  「我啊……會很在意他人眼光而且太過謹慎,所以……會因為很多事情而猶豫不決……也想過與其經歷一次失敗,倒不如放棄好了。」

  渡瀨喃喃地說到這裡,吸了一大口氣。

  「但暑假過後……久違地看到那個人的臉……就覺得…………覺得還是想再努力。」

  渡瀨低著頭說完之後,猛然抬起頭。她用強悍的目光瞪過來。我在那對眼神中感受到她是認真的,也為之動容。

  直到剛才還是烏雲密布的天氣好像開始下雨,外頭傳來滴滴答答的細微雨聲。

  仔細想想,不僅是在戀愛方面,我曾有為了想得到某個東西而像這樣找人商量過嗎?為了不讓成績落後而踏實地學習,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是個認真的人而扛下職責,一直以來都是一味地仿照世上認為「既認真又正經」的概念行動,然而那其實全都不是我真正的夢想與期望。只不過是為了逃避有所自覺的可怕本質而已。

  忠實於自己欲望的久留里,以及追逐夢想的七尾,對我來說都是很耀眼的存在。原本以為跟我很像的渡瀨,也像這樣自主地想做點努力,並來仰賴身為朋友的我。既然如此,當然就沒有不陪她商量的選擇了。

  「……我支持妳。」

  「咦?」

  「像妳這樣為了改變自己而努力的態度……真的太可敬了。我也想向妳看齊。」

  「呃,嗯。」

  「讓我協助妳吧。但現階段我的資訊量太不充足,可以請妳等我三天左右嗎?」

  「……等什麼?」

  「為了能陪妳商量,我要先學習一下。」

  我這麼說完就走出學生會辦公室。

  一開始雖然有點畏縮,但渡瀨的決心令我為之動容。

  何況這還是朋友來找長年以來沒朋友的我商量的煩惱。當然要盡全力學習,並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為了陪渡瀨商量,我決定先收集情報。

  但是身邊沒什麼朋友。唯一感覺可以問的七尾正在單戀中,如果有什麼好方法,他應該還比較想知道吧。

  於是我姿勢端正地跪坐在爸爸的書房裡。

  「……所以說,我想聽聽爸爸的戀愛經驗,還有在抱持好感時,人容易因為怎樣的舉動而動心!」

  「光、光雪……通常不太會問家人這種事情吧……」

  「說真的,我其實也一點都不想聽爸爸的戀愛話題!但我更不想聽媽媽的經歷!」

  「唔唔……有夠老實啊。」

  「為了幫助我的朋友,希望你能提供一點協助……!希望你可以將學生時代的戀愛經歷盡可能說得婉轉一點,時不時再參雜朋友之類的例子,然後排除那些太真實的話題!」

  「……要求真多啊。」

  爸爸苦笑道。

  「光雪,你有喜歡過一個人嗎?當然了,我指的是戀愛情感。」

  「……………………沒有。」

  爸爸用像在對一個年紀很小的孩子說話般的溫柔語氣問道:

  「那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樣的心情嗎?」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我、我知道。」

  「……真的嗎?所謂的戀愛,跟家人之間或是朋友之間的那種親愛之情不一樣喔。那不是一種道理……」

  「我知道……」

  爸爸用一副像在面對一個沒血沒肉的機器人般的眼神看我。

  「光雪,人在戀愛的時候肉體上也會產生變化,像是會感到停不下來的悸動,也會有悲切到心痛的情感喔。光雪,你真的明白……」

  「我……我不知道!」

  只能招了。而且感覺不管我說多少次自己知道,他也不會相信的樣子。

  「就算不知道,我還是想給朋友一點建議啊!」

  「嗯──但在那之前,你還是先想像一下何謂戀愛情感好了。」

  「想像……?」

  「是一種很簡單的情境模擬。」

  爸爸豎起食指說:

  「現在有A跟B兩個人。兩位都是女性。」

  「嗯?嗯……」

  「假設光雪跟A兩情相悅。」

  「好。」

  「在A很健康,但是B的左腳扭傷難以行走的狀態下,眼前是一道很陡的階梯。你會怎麼做?」

  「……協助B上下樓。」

  「嗯,目睹這個狀況的A生氣了。這時你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啊?」

  「你不找個時間解開A的誤會嗎?」

  「……我搞不懂A為什麼會誤會……」

  爸爸露出有些悲傷的眼神看著我。

  「不、不是,我會去找A,然後告訴她我的想法,設法讓她理解。」

  「嗯嗯,很好。那麼,這時發現新的真相,其實B也喜歡你……!」

  「感覺有點牽扯到人際關係了耶……爸爸,我是……」

  「就在一波未平的時候B衝上屋頂企圖跳樓。你該怎麼辦?」

  「總、總之先阻止她吧。阻止了之後再看她怎麼說。」

  「B說如果不能跟你交往就要去死喔!而且這時A再度登場!A一副鬼神般的表情瞪著你看!好了,你該怎麼辦!」

  「……就算你問我怎麼辦……那種絕望的情境是怎樣啊?難道爸爸遇過這種事嗎?」

  說著說著就激動地舉起拳頭的爸爸,聽我這麼問就一本正經地回答:「怎麼可能遇過這種事。」

  那剛才這段情境……究竟是為了什麼……

  爸爸清了清嗓子說:

  「總、總之,戀愛這種事基本上都是因人而異,沒有那種『只要這樣做就沒問題』的概論吧。有些人只要遇到對方積極追求就會暈船,但相對的,有些人反而會退避三舍。」

  「我實在不太懂講完前面那個情境之後的『總之』是什麼意思……不過如此一來不就無法提供建議了……」

  「不不不,沒有那種對任何人都有用的建議。我想說的是,應該有著適合對方的建議才是喔。」

  「嗯──要這樣講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啦。」

  然後爸爸說著:「我去洗個澡。」就動作俐落地離開現場。

  這時我總算發現爸爸是隨便應付過去之後就逃走了。

  由於爸爸完全不可靠,我只好回房間上網到處找戀愛經驗談那種文章來看。然而那些內容也沒能帶來有幫助的參考。

  然而在看遍各種事例之後,發現了一件事情。

  也就是這世上無關男女,可以分成兩種人。

  那就是受歡迎的人跟不受歡迎的人。

  察覺這一點的瞬間,我便在腦中快筆為了渡瀨構思出攻略指南。

  我跟渡瀨在放學後夕陽西曬的學生會辦公室內對峙。

  「渡瀨,妳喜歡的對象是受歡迎的類型嗎?」

  「嗯──……受歡迎嗎……?」

  渡瀨緊盯著我的臉沉思。

  「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判斷耶……如果是你,受歡迎嗎?」

  「我……不受歡迎吧。」

  「是嗎?不過偶爾……會聽說好像有女生崇拜你……」

  「那種『聽說』的傳聞沒什麼根據。每次都這樣。一定會伴隨著『好像』、『似乎』、『的樣子』這種模糊不清的詞,而且還從來沒聽說過對方叫什麼名字!如果真的有人是那樣看待我,拜託明確地告訴我好嗎!而且……」

  「呃,嗯……」

  「而且,就算我真的曾有一兩次在暗地裡受人歡迎……我的本質依然是標準不受歡迎的男生!」

  即使偶爾會聽到別人說其實有人偷偷對我抱持好感,也從來沒被告白過。何況我平常幾乎不太跟女生講話。毫無疑慮是個一點都不受歡迎的男人。我可以抬頭挺胸地這樣回答。

  「所以,如果是不受歡迎的男人心,我說不定可以給妳一定程度的建議。」

  「告……告訴我這種事情……真的有意義嗎?」

  渡瀨沙啞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點悲傷。

  「就是有,我才會這麼說。我認為……如果對方是個受歡迎的男生,妳應該可以輕鬆讓他淪陷……但假如是不受歡迎的男生,難度說不定就會比較高。」

  「咦?為什麼?難道不是相反嗎?」

  我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的白板上寫下一大串文字,並指著它說明:

  「受歡迎的男生本來就有自信又很積極。而且基本上社交能力都很強,如果現在沒有特定交往對象,又出現一個亮眼的美女,很有可能乾脆地就答應交往。」

  「這……這樣啊。」

  「反之不受歡迎的男生戒心特別強,又沒有自信。會將渡瀨這樣既是優等生又毫無破綻的類型視為比自己高等的存在,覺得自己高攀不起,反而會下意識拉開距離。而且對方愈是認為妳高不可攀,就算主動釋出好感,也只會覺得『這只是她對大家都這麼親切』、『說不定是某種懲罰遊戲』、『千萬別被騙了』、『反正也不會被當一回事』之類,並不會率直地相信。所以才會淪為遲鈍的男人。」

  「唔、嗯……」

  「至於受歡迎的男生,反而在面對不會覺得是自己高攀,而且感覺觸手可及又破綻百出的女生時,只要人家對他微微一笑就會產生『我也可以上』之類的錯覺,結果就是常會引發悲劇。到這邊妳都懂嗎?」

  「懂、懂了……」

  「所以如果渡瀨喜歡的對象也是不受歡迎的人,就有可能符合這樣的狀況。」

  「嗯──……這個意見感覺帶有滿強的偏見,總而言之,我想我喜歡的人恐怕就是那種類型的吧……」

  「了解!那麼……首先是每天都要打招呼。妳只要把不受歡迎的男生當作住在地洞裡的野獸就好了。反覆跟他打招呼,給他留下自己不是恐怖的存在這樣的印象,並用閒話家常緩解他的緊張感,漸漸讓他下意識地認為這不是陷阱。總之第一步就是要跟對方建立閒聊也不奇怪的關係。」

  「如果是這樣……這應該不是我自以為是的念頭,但我們的關係還算友好……所以在那之後我該怎麼做呢?」

  「咦……?」

  我只想到這一步而已。這次準備的是基礎內容。若想進而應用,就必須展開新的調查才行。畢竟我自己也沒有追過女生,所以無從得知通常會是怎樣的流程。努力回想久留里玩過的戀愛模擬遊戲,還有她借我看過的少女漫畫之類淡薄的記憶去思考。然而什麼點子都想不到。地洞……野獸……我反覆思考著自己說過的話。

  「……替他做個便當如何?」

  「做便當?」

  「對……用餵餌之類的方式一點一點解開他的警戒心。等到關係親近得差不多之後,就約他下課一起回家。」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一般來說都這樣,不過既然是入鹿同學給的意見……我會好好參考的。」

  結果隨便給了她一個陳腔濫調的建議……如果對方是不吃別人做的便當那種類型的人,那我真的是搞砸了這一切。儘管我感到後悔,渡瀨還是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隔天的午休時間。渡瀨感覺很寶貝地抱著兩個裝著便當的午餐袋來到我的座位旁。

  「我今天……做了便當。」

  「這樣啊,那就給他……」

  「但我有點沒自信……入鹿同學,你願意先吃看看再給我一點感想嗎?」

  「……咦?喔。」

  我們一起走進無人的教室,並打開便當。

  渡瀨做的便當相當豐盛。雙層便當盒其中一個的半邊放著色彩繽紛的散壽司,另一半則是塞了滿滿的豆皮壽司。

  另一個放配菜的便當盒裡則有一大塊方正的滷豬肉、照燒風味的金平牛蒡,還有形狀很漂亮的高湯煎蛋捲等等,光看就覺得很好吃。在容易看起來都是褐色菜餚的地方放上對半切的水煮蛋跟小番茄等點綴出各種色彩。

  「這是……滷肉嗎……!」

  「對啊。」

  我只做過一次,但就算用壓力鍋燉煮,也要先汆燙過以去除腥味之類的,相當費工又費時。甚至發誓再也不做這道料理。而這竟然放在正式給心儀對象之前的練習便當之中,可說是超級大放送。

  「我有用八角提味,但有一派說法是假如加入八角就不是日式正宗的口味……你覺得還可以嗎?」

  「我不太懂那方面的差異……不過這非常好吃。」

  「太好了。」

  真沒想到平日就能吃到這麼豪華又美味的午餐。這便當根本可以開店賣了。

  「真的好厲害啊……妳經常下廚嗎?」

  「媽媽忙不過來的時候我會連弟弟妹妹的份一起做,但也不是每天。所以有點緊張。」

  「好好吃……這個金平牛蒡特別好吃。」

  「真的嗎?呵呵……我就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啊,這個保溫瓶裡有豬肉味噌湯。」

  「妳、妳說什麼!」

  「你不喜歡嗎?」

  「不,我最喜歡了。」

  熱騰騰的豬肉味噌湯也非常好喝,我一下子就全部吃完了。渡瀨做的便當真的很美味。

  在我喝著餐後茶的時候,渡瀨一絲不苟地將便當盒收進午餐袋裡說:

  「那個……你有什麼必殺絕招嗎?」

  「咦?招式嗎?說到格鬥技應該是妳比較懂吧?」

  「不是那種絕招啦……!是讓喜歡的人心動的招式!」

  「心……心動啊……」

  「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要是即使如此對方還是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時,希望有個像是護身符的招式能派上用場。有沒有……稍微豁出去一點的方法呢?」

  聽她這麼說,我陷入沉思。女生會讓男生心動……豁出去的招式……例如……

  露出胸部。

  不對,那會嚇一跳,跟心動不太一樣,而且做出那種事可能會變成衝動並害渡瀨遇上危險所以得排除這種做法。而且那也太沒常識了。我的腦袋似乎沒在正常運轉。

  在我拚命思考時,掠過腦海中的是在暑假期間撞見七尾跟鬼馬馬學姊的那副光景。七尾明明那麼堅決不加入金屬樂團,在被握住手的瞬間卻立刻就答應了。

  「……握住對方的手。」

  「握手?這麼做不會讓對方嚇到逃跑嗎?」

  不管怎麼說,渡瀨還是會參考我的建議,並順從地給出回答,這讓我感受到自己也肩負著責任。

  「就算後來逃走,沒有哪一個男生被女生主動握住手還不會察覺到對方心意。這我可以肯定。」

  「那我就把這招學起來吧。」

  總覺得這是個當場才想到而且相當膚淺的回答,沒問題嗎?

  「還有我想參考一下……入鹿同學,你喜歡女生怎樣的髮型呢?」

  髮型?女生髮型的名稱我只知道光頭、短髮跟麻花辮而已喔!這種事情比起問我,直接去看雜誌應該比較好吧!

  我硬是壓下內心的動搖拚命思考。男生喜歡的髮型……不希望她因為我輕慮淺謀的發言而去剪頭髮,而且應該有個在常識範圍內的安全牌回答才對。我澈底搜尋了腦內的每一處角落並開口說:

  「馬尾!」

  應該沒幾個男人會將馬尾視同蛇蠍般討厭吧。我成功給出了一個安全又無害的回答。

  「謝謝!我會好好參考你的意見。」

  「不、不客氣……」

  話說回來……每當給出建議時,就會不禁思索我真的有派上用場嗎……

  感覺就像沒有駕照的人只是看了書就在教人開車一樣危險。

  那天晚上,睡前想喝杯水的我來到廚房並打開電燈。

  「哇啊啊!」

  一打開電燈,只見久留里正在餐桌上吃東西。

  她全神貫注地吃著在調理包的牛丼上面還放了大量香腸的胖子宵夜。

  「久留里……妳在做什麼?」

  「唔咕……我壓力……太大……」

  「這麼說來,妳是不是瘦了一點?」

  「就是說啊……我食欲大爆發,吃得比平常多一倍卻變瘦了……」

  「妳如果有什麼煩惱……」

  「啊,沒關係。這是小光無能為力的事情……我會再忍耐一下。」

  「這樣啊。隨時都可以來依賴我喔。」

  就算不過度干涉,只要久留里忍耐到極限還是會來依賴我。在這方面我對她有著無謂的信賴。既然她自己都這樣說了,應該還沒問題吧。

  隔天,我在學校的鞋櫃區看到正在換鞋子的渡瀨。正要去打招呼時發現一件事。

  今天的渡瀨將一頭長髮在高處綁成一束。

  如果我的認知沒有錯,那樣的髮型就叫馬尾。

  「早安。」

  「啊,入鹿同學,早安。」

  如此說道的渡瀨有些害臊地稍微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那個,這是……」

  「妳綁了馬尾呢。」

  「是啊……我想說可以多試幾種髮型……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啊。我覺得非常適合。」

  「太好了。」

  這時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渡瀨問了我喜歡怎樣的髮型,然後她就綁了我說喜歡的那種髮型。

  原本以為她做的便當是要拿給喜歡的對象,卻拿給我吃了。

  她將我給的那些建議……都對我實踐了……?

  思及此,我猛力地朝著自己的臉打了下去。

  「哇,入鹿同學,你怎麼了?」

  「有蚊子。剛才聽到蚊子的聲音……!」

  「還有蚊子啊……你的臉都紅起來了,真的沒事嗎?」

  不,別想那種蠢事了。如果全是我自己會錯意,未免也太丟臉了。

  如果……是我會錯意……

  此時有個跟眼前的渡瀨不一樣的渡瀨浮現在腦海中。腦海中的她一臉厭惡又感覺退避三舍地說:

  「我是把你當朋友才會找你商量……竟然產生這樣的誤會……這讓我很困擾。」

  「唔咕!」

  即使只是想像,自我意識的心臟還是真的緊緊揪了一下。

  冷靜點。一般來說本來就不可能找自己喜歡的對象目標商量戀愛話題吧!她說是對自己做的便當沒自信才會拿練習用的給我吃,而且髮型也只是多方嘗試而已。並不是為了表現給我看才做這些努力。會這樣想也太自以為是了。

  而且我本來就很不擅長解讀他人隱藏在話語背後的意義,也很不會深究並揣測細節。還是不要逕自誤會又深究太多比較好。對方對我說的話就是一切。

  放學後,渡瀨來找我搭話。

  「我想找你商量一下,要不要一起回家?」

  「喔,好。」

  放學約對方一起回家。這也是我給她的建議。

  漸漸產生奇妙的心境。

  如果只是想找我商量,利用下課時間也可以吧。也沒必要全都試著在我身上實踐。

  而且從她那句「暑假過後看到那個人~」可以推測出對方很有可能是學校的人……再加上明明只有我這個朋友,卻說跟他關係還算友好。

  難不成……她喜歡的對象……會不會真的有可能是「我」呢?

  「呼咕!」

  我使勁地朝自己的臉一拳揍下去,並順著那股力道往鞋櫃的邊角倒下。

  「入、入鹿同學!」

  「有……有蚊子。」

  「是蚊子嗎?用拳頭打?」

  重拾冷靜的我,站起身來跟渡瀨一起走出校門。

  再次冷靜下來想想。照一般的倫理、道德、常識來看,用正確的客觀角度得出答案。

  如果對象真的是我,會特地說自己還有其他喜歡的人嗎?

  ──不會。

  唔嗯。應該不會說吧。要是產生這種誤會只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吧。

  但從渡瀨平時的個性看來,也讓我在這方面產生疑惑。渡瀨害怕失敗而且行事謹慎,自我意識也很強烈。本來就有著很麻煩的一面。所以好像也不是……不,那豈不就變成我展現出太自以為是的一面了。

  冷靜地說著「沒這回事」表達否定的自己,以及太自以為是的自己互相對立,在腦海中不斷反覆著「不可能吧」跟「不過但是」陷入迷宮之中。

  渡瀨即使偶爾會跟我一起行動,平常也是走在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今天卻特別近。這又更讓我苦惱不已。

  不,愈是冷靜下來思考就愈不可能。她可是「那個」渡瀨耶。

  這時渡瀨突然更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隨風飛揚的長髮飄散出洗髮精的香氣,輕柔地竄入鼻腔。

  渡瀨就這麼在耳邊悄聲地說:

  「讓我練習一下必殺絕招吧?」

  渡瀨那道清澈的嗓音搔弄著耳邊,她的手輕輕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唔!」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柔軟又比自己還要小巧光滑的手,感覺充滿顧慮地握住我的手。

  這個瞬間的我,可不是用嚇一跳就能形容。腦內的塔台大聲響起緊急警報,原本捨棄掉好幾次的疑惑又再次從垃圾桶裡冒出來集結在一起,直擊我的自我意識。

  「渡、渡瀨……」

  「怎麼了?」

  渡瀨朝我看過來。她的臉頰染上了一點緋紅……的樣子。

  「我只是問一下而已,也不是真的這麼想……」

  「什麼事呢?」

  「渡瀨,妳喜歡的那個人……」

  「嗯?」

  「該不會是……唔……」

  「咦?」

  我說不出下一個音,整個人就僵住了。不知為何即使想繼續說下去,也發不出聲音。

  大概是正打算說出太過超現實的事情,導致意識產生大幅乖離。

  我的魂魄從嘴巴竄出,像是透過魚眼鏡頭俯瞰我跟渡瀨所在的道路一樣,整個空間都隨之扭曲。

  腦內塔台裡的好幾面巨大螢幕上,都紛紛映照出如果對象不是我的時候,渡瀨露出輕蔑般的表情。

  唔…………………………渡瀨……喜歡的……人………………該不會是………………唔……………………唔……唔…………………………………………不可能是我!

  腦內的自我機器人短路之後不但冒起白煙還發出「嘎嘎嘎嗶──」的聲音。

  我想辦法讓徘徊到半空中的意識回到站在地面的自己身上。

  「唔……我認識的人嗎?」

  渡瀨陷入好一陣沉默之後,帶著泛紅的臉頰點了點頭。

  搞不懂。

  這種回答要怎麼解釋都可以。太難懂了。

**

  「嗯──……」

  我回家之後也一直在想這件事。

  渡瀨希望我提供協助卻又不肯說出對方的名字,而且那些建議全都在我身上實踐。因此那個對象也不無可能其實就是我。

  但這如果是我犯下的重大誤會,就會變成非常丟臉的狀況。

  大概是在我往後的人生當中,只要半夜突然回想起來就會猛力拍打枕頭的程度。而且那在發作的時候想必會伴隨難以想像的痛苦吧。

  不,不可能。對方可是那個渡瀨耶,千萬別產生那種念頭,到時候丟臉的可是自己。我不斷這麼自我暗示。

  明明就想認真協助她,不過抱持這種無謂的懷疑反而讓我很分心。

  晚餐時還恍神地將淋了醬汁的豆腐送進嘴裡,途中雖然有發現但並沒有放在心上,就這麼吃完飯回到自己房間。

  重拾初衷,仔細想想她找我商量的事情好了。

  一般來說,男生在一位美女怎樣的追求下會淪陷呢……

  一位貌美、清廉又是巨乳的女性……

  ────不管怎麼做都會淪陷吧?

  「嗯──…………哇啊!」

  當我一邊沉吟一邊在床邊坐下時,久留里突然從我身邊只露出頭來。

  「哇啊啊!有人頭!」

  「是我啦!」

  「妳為什麼會睡在我床上啊!」

  「因為我剛才鑽進小光的床!」

  「這算不上是回答!」

  「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回答了耶~反正又不是趁著小光在睡覺的時候脫光光鑽進來的,沒必要那麼驚訝吧。」

  「……妳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危險的話?」

  聽我這麼說,久留里還是躺著但湊過來看著我。

  「我要是脫光光鑽進來……小光會有危險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危險……是指那個情境太有病而已。」

  「是嗎?我現在真的脫光光,你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嗎?」

  「咦……?妳沒穿衣服嗎?」

  「你覺得呢?」

  我頓時覺得久留里確實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到底有沒有穿?她難道真的全裸嗎?不,應該有穿衣服吧。但是…………到底是怎樣……根本是薛丁格的妹妹。

  當我感到困惑時,久留里就從棉被裡鑽了出來。只見她身上穿著用有氣無力的字體寫著「脫光光」的T恤,下半身則是國中的運動褲。

  「我最近壓力大到快爆發了。這裡充滿小光的味道,很好睡呢~」

  久留里這麼說著,就再次鑽回棉被裡面。那個動作讓人聯想到珍奇的生物。

  突然發現在我身邊交友最為廣泛,又受歡迎的傢伙,不就正是這個妹妹嗎?

  「……久留里,妳很受歡迎吧?」

  「嗯?還行吧~是不至於不受歡迎啦。」

  被窩裡傳來這樣悠哉的回答。

  既然有辦法毫不掩飾地這麼說,應該真的滿受歡迎吧。

  「我都沒問過也沒有想過……但妳有戀愛經驗嗎?」

  久留里默默探出了頭。

  「………………也不是沒有。」

  「……那、那什麼時候的事!對方是誰?根據妳的回答……」

  我下意識讓指關節發出喀喀聲響。

  「沒、沒有啦沒有啦,是以前的事了,非常久以前的一點像是二次元的事,啊,說不定是四次元。沒事沒事。我有小光這個哥哥就很開心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交男朋友吧~」

  「那就好……不管妳要跟誰交往,在那之前都要先跟我說。」

  「為什麼?」

  「對方說不定是個不正經的男人。既然是要跟我妹妹交往的對象,就必須謹慎審查。」

  「……你、你的表情也太凶惡了。」

  「這不是壞事。我只是……要排除壞蟲而已。」

  「好危險……是說你會怎麼審查?怎樣的人你才看得上眼呢?」

  「首先要誠實、成績優秀,而且有著強健的肉體……然後個性開朗並交友廣泛……」

  「喔喔……嗯~一半的條件是沒問題啦。另一半可能就有點難了。」

  回過神來就偏離了正題。我現在想問的不是這種事。

  「久留里,那我換個話題,妳覺得怎樣的追求方式容易讓男生心動呢?」

  「咦~就算你這樣問我……怎樣?小光要追男生嗎?」

  「不是啦……」

  「那為什麼要問我這種事呢?」

  久留里費解地看過來。

  於是我就像撇開視線一樣,背靠著床在地上坐下。

  「咕呃!」

  結果就被她從背後勒住脖子。

  「久、久留里,殺人很不好。法律有明言禁止這種行徑。」

  「我只是纏住你的脖子而已~小光,有什麼話就說嘛。受歡迎的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我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最近渡瀨找我商量戀愛話題。」

  「咦?是喔……那對象不就是小光嗎?」

  「怎、怎麼可能啊!若是那樣就不會來找我商量,而是直接告白了吧!對象是別人。」

  「是喔~!那我也想支持她!她喜歡的對象是誰?」

  「她沒告訴我。」

  「……為什麼?如果沒說是誰,也無從協助吧?」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應該是覺得害羞?」

  久留里的表情頓時驟變。

  「那我還是不支持她了。」

  久留里突然鬧起脾氣來。

  「妳有什麼建議嗎?」

  「……我說真的,只要在臉上畫鬍子跳個肚皮舞,大多男生都會淪陷喔。」

  「不要若無其事地撒謊。」

  「……哼,我要睡了。」

  「回妳自己的房間睡!」

  「小光這個笨蛋!害我的壓力值提升到極限了啦!」

  「不要因為一點事情就累積壓力好嗎,快去睡啦!」

**

  隔天。

  放學後,我跟渡瀨在走廊上面對面聊天。自從渡瀨找我商量之後過了兩星期左右。

  「那個……那件事感覺怎麼樣了?」

  「……感覺還滿困難的呢。」

  渡瀨帶著嘆息說:

  「話說……入鹿同學,你多少有點察覺到……我喜歡的對象是誰了嗎?」

  「……完全沒有頭緒。啊,妳放心。我不會隨便介入他人的隱私。我很支持妳喔。」

  渡瀨雙手抱胸並想了一下。

  「嗯──……至少我明白了如果為了保身而什麼都不說,是無法傳達出去的呢。」

  「是嗎?」

  「看來,我還是跟你坦言喜歡的對象好了。」

  「喔喔,也是呢。這樣比較好。」

  的確,如果能知道是誰,絕對比較好提供協助。也能讓我那無謂的迷惘消散而去。

  「我、我喜歡的人是……!」

  要說出這種個人情報時通常都會儘量壓低音量,但渡瀨的音量反而提高了一個音階,這讓我有所提防。

  「渡瀨,這種話講得小聲一點是不是比較好?畢竟不知道會有誰在哪裡偷聽到喔。」

  「沒關係!要聽就聽!我、我喜歡的人就是────」

  「不、不能說────────!」

  伴隨著這聲呼喊,久留里從附近的走廊轉角衝了出來。

  「渡瀨學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久留里,妳是從哪裡衝出來的啊!」

  「也只能從走廊衝過來好嗎!」

  「是沒錯啦……」

  「妳果然出現了!兄控妹妹……久留里!」

  渡瀨面對突然現身的久留里沒有一絲畏懼,立刻站到我面前。看起來就像是在保護我不受到惡漢的傷害。

  「……我的確有稍微料想過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但我找入鹿同學商量戀愛話題這件事,沒道理受到妳的干涉吧?」

  「他、他是我哥哥耶,在各方面干涉一下也沒差吧!」

  「……沒錯,久留里,妳是入鹿同學的妹妹吧。即使是家人也沒資格對基於個人意志的交友關係說三道四。」

  渡瀨果斷又明確地這麼說。

  「退個百步來說,如果妳是班上喜歡入鹿同學的女同學就算了……但妳是妹妹吧?」

  久留里在嚥下一口氣之後,渾身開始微微顫抖起來。那個動作就像遊戲中會出現帶有表情而且即將爆炸的炸彈一樣。總覺得事情相當不妙。

  「久、久留里……?」

  就在我朝著渡瀨前方踏出一步時,久留里猛然地抬起頭來放聲大喊:

  「沒有血緣關係!」

  「啊?」

  「咦?」

  「我跟小光……沒有血緣關係啦────────!」

  在我跟渡瀨驚訝得目瞪口呆時,大爆發的久留里就這麼直接跑走不知道去了哪裡。

  「入鹿同學……剛才她說的……」

  「咦?嗯……咦?」

  「那是真的嗎?」

  「咦?啊,咦?」

  這時設置在校內的喇叭先是傳出一道悶聲之後,便響起全校廣播的音樂。

  『我是一年二班的入鹿久留里!在此有件事要向各位報告!』

  既然都已經在用麥克風就不用喊得那麼大聲,她卻是拚命大吼著。當我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而有所提防時,聲音就響徹四下。

  『入鹿久留里跟入鹿光雪沒有血緣關係!』

  我睜大雙眼也張大了嘴。

  只見眼前的渡瀨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再重複一次。入鹿光雪跟入鹿久留里其實沒有血緣關係!沒有血緣關係~!』

  然後全校廣播就至此突然中斷。

  我張著嘴過了好一陣子,思緒也完全停止。走廊的窗戶稍微開了一點,外頭的微風便自縫隙吹進來。啊啊,今天沒有什麼雲層,就連遠方的山都能看得很清楚。我只想著這種事。

  「你們從小就知道這件事,然後隱瞞至今嗎?」

  聽到渡瀨的聲音,我這才回過神來。

  「不……是一直到最近才知道。」

  「咦,是喔?什麼時候?」

  「我是四月的時候……久留里則是暑假不久前吧……」

  「這樣啊……真的是最近呢。」

  渡瀨感覺稍微鬆了一口氣地這麼脫口而出。

  當我們在講話時,久留里就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她帶著滿臉笑容說:

  「小光!你有聽到我的全校廣播嗎?你有聽清楚嗎?」

  「怎麼可能沒聽到啊!」

  「然後啊,我喜歡小光喔!最喜歡小光了!」

  啊…………?

  瞬間陷入混亂的腦袋試圖引導出她真正的意圖。

  「嗯,我也是,我當然也喜…………呼噗!」

  久留里脫下室內拖鞋,直接朝著我的頭打了下去。

  「不對──────!」

  「怎樣啦!」

  「不是那種喜歡!是異性之間的……!戀愛的那種!是戀愛!所以我不能放任渡瀨學姊為所欲為!」

  「什……!」

  「妳在說什麼啊!直到不久前妳都還以為你們是親兄妹活到現在吧!」

  渡瀨比我早一步將我內心所想的事情講了出來。沒錯,自從得知這個事實也才過了兩個月左右,硬要說出戀愛之類的事情也太誇張。

  但在傻眼的我跟渡瀨面前,久留里「嗯──」地像貓一樣伸展身體。

  「啊────!痛快多了!」

  「入鹿!入鹿久留里!在哪裡~!」

  剛才聽到全校廣播的老師從走廊深處快步走過來。

  久留里喊了一句:「死定了!」就宛如忍者一樣轉眼間不見蹤影。

  「她剛才說戀愛情感……難不成……久留里從小就是那種感覺嗎?」

  「不,沒這回事。」

  這我能斷言。我們從小一起成長。能肯定久留里長年以來都是把我視為哥哥仰慕。這點事情我還是明白。

  「什麼嘛。那再怎麼說都還是不可能吧……看樣子,她應該就是那麼看不慣我跟你當朋友吧。」

  雖然有點混亂,多虧渡瀨還是跟平常一樣客觀又沉著,我也才有辦法冷靜下來。

  「渡瀨……抱歉。剛才陪妳商量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那件事……我看短時間內還是算了。」

  「咦!」

  「就是……氣勢被打斷之後我也稍微冷靜了一點……仔細想想接下來還有校慶跟畢業旅行要忙……等到那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後,希望你還願意再陪我商量。」

  「這樣啊。」

  「不過入鹿同學給的建議全都很有參考價值,謝謝你。」

  無法否認有種半途而廢的感覺,但既然渡瀨都說要先暫緩商量這件事情,就再也沒有我能做的事了。而且本來就覺得這責任對我來說有點沉重,所以也覺得有點鬆了口氣。

  「渡瀨,妳個性認真又誠實,是個有常識又出色的人。加油吧。」

  「……你才是這樣的人吧?」

  「我……」

  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渡瀨朝我湊近接著說:

  「我之前就這樣想了……入鹿同學是個會將所有該做的事情都確實完成的典型優等生,但都覺得做到這些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會因此得意洋洋就算了,你還很沒自信。」

  渡瀨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是啊……因為我一直以來……都只是假裝自己是個典型的優等生而已……」

  雖然下意識這麼脫口而出,但一說完我就發現自己說了不講也沒關係的事。想必是還在為了久留里的事感到混亂吧。

  渡瀨想了一下便開口說:

  「假設這十年來……」

  「咦?」

  「假設有個人在十年、二十年以來都假裝自已是個好人好了。即使如此,那個人依然不是個『好人』嗎?」

  「……不是吧。」

  「我不這麼認為。無論假裝還是天性……人所表現出來的部分就是一切喔。」

  「…………」

  「反過來想是否就會比較好懂呢?裝成壞人做出壞事的好人,就稱不上是好人了吧。」

  「畢竟當一個人要假裝是壞人時就很有問題。」

  「所以說,當你要假裝是個典型的優等生時也夠正經了。」

  「但真正正經的人才不會假裝……」

  「真是的……!」

  渡瀨突然拍了一下我的額頭又彈了一下。

  我抬頭一看,只見渡瀨有些傻眼地嘆口氣笑了。

  「你再更有自信一點啦。我認為你已經是個十分有常識又認真……而且很出色的人。」

  「……謝謝妳。」

  站姿凜然的渡瀨有時雖然不太可靠,但果然還是很穩重,也有自己的原則。

  不禁心想……如果我有個姊姊,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渡瀨詩織的情意

  我第一次見到入鹿同學是在國一那年。

  那時我是個獨自在教室角落默默看書的那種沉穩小孩。總是低著頭,甚至不會好好與人打招呼。

  當時的他就跟現在一模一樣,平等且公平地看待所有人,對我來說是個無緣的存在。

  某一天,我忘記帶自動鉛筆去學校。由於後來就在自己家裡找到,所以真的只是自己忘記帶而已,當時卻以為可能是班上的某個人把我的筆藏起來,心慌得不知所措。

  那時的我也沒有受人霸凌,唯獨被害妄想特別強烈。明明很在意周遭其他人的臉色,自己卻不會主動做些討人喜歡的舉動,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

  入鹿同學當時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他是在傳小考考卷的時候,發現我沒有帶自動鉛筆。他似乎比較喜歡用一般的鉛筆而不是自動鉛筆,而且手邊也只有一支,備用的好像都收在置物櫃裡。

  入鹿同學當場就把自己的鉛筆折成兩半,並用削鉛筆器削出尖端之後拿給我。

  平常確實有聽過把橡皮擦對半分給別人這種事,但鉛筆真的是出乎意料,有夠狂野。

  那個當下他在使勁時發出「赫!」的聲音,還有鉛筆斷掉時的聲音著實令我難以忘懷。

  他雖然也沒有特別記住那就是我,不過後來作為同班同學,還是時常關心我。

  回過神來,他已經成為我憧憬的對象。

  而且那樣的心意變成戀愛的情感,讓我開始覺得去學校很開心。

  然而我在那所國中只念了一個學期,就因為父母離婚而搬家了。

  即使在搬家之後,一旦發生令人難過的事,我總是會想起入鹿同學。

  轉學到另一所國中而且交不到朋友的時候,回想起總是表現得堂堂正正的入鹿同學,也就能抬頭挺胸地做自己。

  每當被別人閒言閒語時,原本我只會默默地低下頭去,但一回想起他,就會像是模仿那道身影一般抬起頭來。

  像他一樣努力學習,提升自己的成績。

  像他一樣只要看到有垃圾掉在地上就撿起來,並積極扛下職責。

  如此一來,就讓我覺得好像愈來愈接近他。

  當我想要有所改變並做些努力的時候,腦海中總是會想起過去聽見入鹿同學折斷鉛筆時那道清脆的聲音。

  直到成為高中生時,與他重逢了。

  入鹿同學似乎完全不記得國中時只跟他同班過一個學期的我。

  在沒跟他見面的這段期間,我變得相當強悍,姓氏也改了。

  但他沒有注意到是我反而是一件好事。也希望他不要記得那樣的我。希望他能看著嶄新的我。

  入鹿同學改變了我畏縮不前,什麼都辦不到的人生。

  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澈底放棄。

  入鹿同學。

  我一直很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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