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青.薄淺黃]剎那的風景 2[台/繁]

剎那的風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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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綠青.薄淺黃

插画:sime

圖源: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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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雛菊《少女的天真》

第二章 螃蟹蘭《冒險心》

第三章 荷包花《我的伴侶》

終章

追加章節 杜若 《音信》

後記

  我獨自身處黑暗之中。

  縱使是在自贖罪過,

  依舊心生恐懼,深感孤寂……

  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動靜。

  看不見任何事物……

  再也見不到家人,再也沒辦法返回故鄉。

  我縱使在歷經千年的幽禁後,服刑期滿重獲自由,

  但因為被逐出宗族,還遭褫奪姓名,根本活不下去了。

  未來等著我的……

  不是希望……

  擺明就是死路一條……

  我雖然快被罪惡感和恐懼逼到崩潰,

  但還是為了贖罪繼續苟活。如今……出現在我面前的是……

  擁有紫羅蘭色眼眸、渾身散發神祕氣息的人。

  ◇1 【剎那】

  我們為了前往庫德,因而離開嘉帝爾踏上旅途。我和成為我弟子的阿爾特,一起走在萬里無雲的晴空底下。雖然當前的季節是莎爾基斯夏,走起路來會微微冒汗,但氣溫其實不高。至於旅行的目的,我是為了探索這個世界,而身為弟子的阿爾特,若是以他的口氣來說就是「我是為了學習各種事物,然後要尋找自己想做的事」。

  我們剛跨過嘉帝爾的邊境,繼續朝庫德前進,目前一路平安順遂,沒有遭遇魔物,也沒碰見奴隸商人。由於嘉帝爾允許人民奴役獸人,因此奴隸商人在境內設有據點,誘拐獸人作為奴隸販賣的情況層出不窮,所以身處嘉帝爾時,我都格外小心阿爾特的人身安危。

  例如,過去這幾天,我因為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連在野營地都沒有生火,吃飯時也只簡單用乾糧果腹。雖然我已張起結界,從結界外看不到我們,但行動時還是小心再小心。

  由於正處莎爾基斯時節,因此天氣不會寒冷,但夜晚的照明暗淡到實在令人惴惴不安。雖然不用想也知道,道路兩旁當然沒有路燈也沒有商家,一到了晚上,能仰賴的照明就只有月亮與星光。我在這種環境下野營,第一次感受到像是被黑暗團團包圍的錯覺……阿爾特肯定是因為一直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所以才能泰然處之。

  我們歷經此番艱辛,在今早進到了庫德的國境之內。這個地方是世上以法律明文規定保護獸人族的國家之一,奴役獸人族即是犯罪,也設有相當重的罰則,因此奴隸商人應該也不敢輕舉妄動。我雖然仍要提高警覺,但心裡抱持期待,覺得比起連在外頭走動都很危險的嘉帝爾境內,這裡的生活應該會好過許多。

  我在跨越邊境之前,一心一意拚命趕路,連阿爾特看見感興趣的花朵時,也沒停下腳步讓他觀賞。我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阿爾特的安全,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自己想要離開嘉帝爾……阿爾特面對拚命趕路的我,從未有過怨言,不過他或許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阿爾特只要和我對到眼,就會露出笑容,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一絲愁悶。

  由於已越過邊境,我和阿爾特因此放慢了行進速度。走路的速度變慢後,阿爾特靠近、駐足欣賞有興趣的事物的時間也逐漸變多。接下來順其自然地配合阿爾特的步調,悠哉地前往庫德的城鎮是個不錯的選擇。在此之前我因為人生地不熟,害得阿爾特跟著感到緊張。如今已沒必要趕路,所以我決定今天要盡早找到野營場所,好好休息一個晚上。

  「師父。」

  我看向呼喚我的阿爾特。

  「怎麼了?」

  「那種紅色果實……可以吃?」

  阿爾特說完話後,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有株大概與我腰部等高的矮木,上頭結滿了紅色果實。

  「你可以拿植物圖鑑查一下喔。」

  「可以嗎?」

  阿爾特現在已能閱讀簡單的文字,而且他的個性和我一樣,喜歡自行調查好奇的事物,所以我知道他會使用圖鑑查詢各種資訊。不過在嘉帝爾境內時,我一心一意在趕路,沒能滿足他的好奇心。途中有時注意到阿爾特看起來想要發問時,我都只是抱持愧疚的心態,簡單說明帶過而已。

  阿爾特看起來開心到雙眼都亮了起來,還不停搖著尾巴,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嗯,可以喔。我們接下來悠哉前進也沒關係,不過別忘了還是要留意周遭的動靜。」

  畢竟危險的不只有奴隸商人,也可能會有魔物或盜賊襲擊而來。我告誡阿爾特在無法確認絕對安全的地方行動時,就是要提高警覺。他用力點頭,朝氣十足地回了句「好的!」接著一下豎起耳朵,一下四處張望,確認安全無虞後,才興沖沖地從包包裡取出圖鑑,開始翻查紅色果實。他向我詢問不懂的詞彙,終於查出了紅色果實的真面目。

  「師父,那是種叫鵝莓的果實,好像是可以吃的。」

  阿爾特得知翻查的果實可食用後,眼神充滿欣喜,耳朵和尾巴也像在表現歡喜之情般動個不停。阿爾特的耳朵和尾巴將他的情緒表露無遺,我看到後覺得非常可愛,同時說出了他應該等待許久的一句話。

  「那麼你要吃看看嗎?」

  「嗯!」

  阿爾特開心地點點頭,露出炯亮的眼神,摘了一顆外觀鮮嫩的鵝莓放進嘴巴……他咬下的瞬間,發出了無聲的驚叫。

  「!?」

  阿爾特就算遮住了嘴仍是一臉驚恐,我看到他這副模樣後,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啊哈哈哈哈。」

  「好酸喔!」

  我的笑聲和阿爾特的驚叫聲相互重疊。看樣子這個世界的鵝莓口感非常酸,我也摘了一顆。

  「師父,好過分。」

  阿爾特眼眶泛淚,感覺相當怨恨地看著我。

  「咦?我又沒對你怎麼樣。」

  我一面回答,一面把果實放進了嘴巴。

  「你知道,這個很酸!」

  阿爾特傾訴內心不滿的同時,我咀嚼了口中的果實,結果酸味一口氣擴散開來。

  「這個吃起來確實很酸耶。」

  這種果實的酸味雖然強烈,但也還不到無法下嚥的地步。我又再摘了一個放進嘴裡,阿爾特則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用略顯調侃的眼神看向阿爾特,問了一句「你不吃了嗎?」結果他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重新盯著我看後,開口回答:

  「我才不要吃。」

  阿爾特的反應很可愛,又讓我不禁笑了出來。鵝莓是種彈珠大小的紅色果實,會散發出非常清甜的香氣。阿爾特原本應該很期待吃到香甜的果實,但在事與願違後遭我調侃,因而緩緩搖動他的尾巴,感覺相當不開心。我稍作思考後,把手伸進包包取出小袋子,遞給了阿爾特。阿爾特歪過頭不解地接下小袋子。

  「我們摘一些帶走吧。」

  阿爾特用力握住小袋子。

  「欸~這又不好吃,我不要!」

  「你何必那樣說,這個可是寶貴的果實喔。而且變強的祕訣就是不挑食。」

  我說完後,開始把鵝莓放進小袋子裡,阿爾特也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出手幫忙。當快裝滿時,我便把小袋子放進包包,和阿爾特繼續前進。

  阿爾特可能真的是非常討厭鵝莓的酸味,所以現在是邊吃我做的糖果邊走路。我們悠哉前進,他在途中看到有興趣的事物就會停下腳步翻查圖鑑,若是圖鑑中沒有記載,我就會邊走路邊解說。

  我趁阿爾特在調查、思考他好奇的事物期間,比照先前做給阿爾特的包包,又再製作了一個,將撿來當做柴火的樹枝放到裡頭。

  我在撿拾樹枝的同時,還用眼角餘光看著對各種事物感到興趣的阿爾特,最後在快要黃昏時,發現一處風景優美的水畔。

  「阿爾特,時間雖然還有點早,不過今天就在這裡野營吧。」

  「好的。」

  由於要準備野營,阿爾特因此取下原本裝備在腰帶上的結界針插進地面。而我則從包包裡拿出鍋具與磚頭,搭起烹調料理用的簡易爐灶後放上鍋子,再於爐灶下方放入樹枝生火。

  阿爾特主動問我需不需要幫忙,但我目前不需要他人協助,所以告訴他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結果阿爾特從包包裡拿出毛毯鋪在地面躺了上去,然後拿出植物圖鑑與筆記本,開始在筆記本上抄寫圖鑑的文字。看到他在那些文字旁邊寫了簡短的感想,令人不禁莞爾。他今天寫下鵝莓這個詞彙後,肯定會在旁邊標註超酸的果實之類的字眼。

  我邊觀察這樣的阿爾特,邊著手準備將剛才採來的鵝莓做成果醬。我在鍋內清洗鵝莓,去除果蒂等部位,大致處理好後放入砂糖點火烹煮。我以前曾在某本書上讀過,用酸味強烈的果實做出來的果醬會非常美味。如果能順利做出好吃的果醬,阿爾特應該也會非常開心。即使失敗了,我也打算負起全責通通吃光……

  咕嘟咕嘟地燉煮一段時間後,抄完圖鑑的阿爾特跑過來窺探鍋內。他原本是用滿懷期待的眼神凝視鍋中物品,但在知道那是鵝莓之後,便皺起了眉頭。即使如此,他仍舊問了我在煮什麼東西,看樣子他還是相當感興趣。

  「師父,那是什麼啊?」

  「這是果醬喔。」

  「果醬?」

  「唔~就像蜂蜜那樣,塗在麵包上吃很好吃喔。等等晚餐時,我們就拿來塗在麵包上吃吧。」

  我這麼告知後,阿爾特皺著眉頭,感覺相當厭惡地盯看鍋內,還把耳朵轉向其他方向,不想聽我講話。若把他的眼神和耳朵表露出的情緒轉化為語言,大概就會像是在說「我才不要把酸酸的東西塗在麵包上吃」吧……

  我覺得阿爾特的反應很可愛之餘,也開始覺得他有點可憐,所以掀開鍋蓋,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湯匙,舀了一匙果醬遞給阿爾特。接著也舀了一口的分量放進了自己的嘴巴,在口中擴散開來的酸甜滋味美味極了。

  我查看了阿爾特的反應,發現他雖然接過了湯匙,卻還在遲疑要不要放進嘴裡……不過現在好像下定了決心……他的尾巴有些脹大地把湯匙放進了口中……結果下一秒,他眼神發光地看向我。

  「好好吃!」

  「太好了。」

  「我,可以,再吃一口嗎?」

  看來他相當喜歡這種嶄新的甜味。我在他殷切的眼神凝視下,實在無法回絕……我接過阿爾特的湯匙,用水清洗,發動風魔法吹乾後,再交還給他。阿爾特意識到自己能盡情舀取果醬後,瘋狂擺動尾巴,將湯匙插進鍋內。然後舀起不至於滿出掉落的分量,開心地直接送入口中。

  他嚥下嘴裡的所有果醬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鍋子好一陣子……最後貼平著耳朵,把湯匙還給了我。阿爾特輕輕歎了口氣。

  「果醬單吃是很好吃,不過塗到麵包上後會更好吃喔。」

  「真的嗎?」

  阿爾特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頷首回應,結果他仰頭望向天空確認了太陽的位置,一副巴不得想快點吃到晚餐的模樣。

  現在距離晚餐還有一小段時間。正當我四處張望,思考要用什麼事情來打發時間時,發現河水在跳動。我在附近一帶沒有感應到魔物的動靜,那應該是魚。我心裡盤算著晚餐多道菜也不錯,因而把手伸進包包中翻找,結果如願以償,裡頭裝了很多我所期待的棍狀物,我從中取出兩把,將一把交給阿爾特後走往水邊。

  阿爾特看起來十分感興趣,我接著把裝有蝦子的小瓶子交給他。結果他誤以為那是食物,準備打開瓶子大快朵頤一番。我急忙制止他,告訴他那些蝦子不是拿來吃的。阿爾特一臉落寞地盯著瓶中的蝦子。

  這些蝦子雖然只要煮熟也是能吃,不過因為不是新鮮的蝦子,所以不能拿來生食。更何況這種蝦子的用途並非是作為餐點,而是作為釣魚用的餌食,因此阿爾特若是吃下肚,我反而會很傷腦筋。沒錯,我現在就是有空閒時間,所以想來釣魚加菜。我從腰帶上取下結界針張起結界,避免在釣魚期間遭到魔物襲擊,接著便開始準備釣魚。此時阿爾特感覺相當納悶地看著我手中的物品。

  「師父……」

  「嗯?」

  「這些是,什麼東西啊?」

  「這把像是棍子的東西是釣竿,這個瓶子裡裝的蝦子是釣餌喔。」

  「釣竿?釣餌?這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啊?」

  「這些都是釣魚工具喔。」

  「魚!?哪裡有魚啊?」

  阿爾特朝著四周東張西望,我告知魚就在河裡後,他探出身體想要窺探河裡的現況。然而我一提醒河川中也可能有魔物要多加小心後,他立刻縮回身子。

  「河裡,真的有魚嗎?」

  「有喔。」

  阿爾特還未見識過活蹦亂跳的魚,其實我也沒看過。以前雖然用不著去到海邊或河邊,只要去水族館或餐廳的水族箱就能看到,但我偏偏就是沒有機會去到這些地方……

  凱爾好像很熱愛釣魚,包包裡裝了各式各樣的釣竿和釣餌。我很驚訝裡頭竟然有卷線器,但不清楚它的材質和構造。

  我和阿爾特的釣竿已經做好準備。接下來取出等一下釣到魚後用來裝魚的木桶,在桶裡裝了水,並將撈魚用的網子放在桶邊。最後搜尋出釣魚方式後,我便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工作……需要準備的應該都準備好了。我在教導阿爾特釣魚方式的同時,自己也進行了最終確認。

  「阿爾特,我跟你說明一下釣魚的方法。這個是釣線……就是指這條線。這個是……是種裝在這把釣竿上的工具,釣線要先收起到這個長度喔。綁在釣線上的是浮標。讓浮標浮在水面上,就能透過浮標的動靜來判斷有沒有魚在吃釣餌喔。」

  我即使擁有釣魚的知識,但終究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所以心裡相當緊張,要是能釣到魚就好了。

  「然後釣線再往下一點的地方裝的東西是釣錘。要有這個才有辦法讓魚餌沉進水中。最後,裝在釣線最底端的物品是釣鉤。手指若是被釣鉤刺到會非常痛,你要小心喔。然後要像這樣把魚餌……這次是用蝦子……固定到釣鉤上……」

  阿爾特看著我的動作,也把魚餌固定到釣鉤上。

  「然後……」

  我讓釣竿向後彎曲。

  「把釣竿甩出去!!」

  我用力往前一甩,裝有釣錘的釣鉤便發出劃破空氣般的尖銳聲響飛了出去。由於是第一次甩竿,因此動作應該算不上標準。然而在凱爾的經驗協助下,照理來說不至於出太大的問題,不過在親眼看到釣鉤撲通一聲沉入水中,還是莫名地感到開心。阿爾特目不轉睛地交互看著捲動卷線器的我與浮在水面上的浮標。

  過了一陣子,我的手突然感覺到釣竿在細微震動,浮標在水面上載浮載沉。是魚在啄食魚餌嗎?我屏氣凝神靜靜等待魚一口咬下餌食的瞬間。該怎麼形容這種緊張的感覺才好……總覺得比第一次和魔物戰鬥時還要緊張。我側眼查看阿爾特,發覺他全神貫注盯著浮標不放。

  就在這個時候,浮標用力往下一沉!我持握釣竿的那隻手,傳來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

  「魚上鉤了!」

  我下意識脫口這麼說後,阿爾特也開始注意釣竿最前端的情況。如今釣竿變得彎曲。

  「這條魚感覺很大耶……」

  阿爾特聽到我這番嘀咕後,不停擺動著耳朵和尾巴開口詢問:

  「魚、魚,釣到了嗎!?」

  「魚已經吃下固定在釣鉤上的魚餌,再來我就要把魚釣上來了。」

  我向阿爾特說明的同時,緩緩地捲動卷線器。接下來是最關鍵的階段,我緩慢又確實地把釣竿拉向自己,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讓我的內心雀躍不已。魚也不服輸地拉扯釣線死命掙扎。我雙手用力握住釣竿。

  然而魚才掙扎一下子好像就精疲力盡,我光是捲動卷線器便能把魚拉向岸邊。接著在原本沉入水中的浮標回到水面,在其下方還能看見魚的身影,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魚拉到了岸邊。

  「阿爾特,我釣到魚囉!」

  我一面用網子撈起魚,一面笑著這麼說。阿爾特看見活跳跳的魚後,也露出笑容手舞足蹈。我看到他開心的模樣,本想伸手摸摸他的頭,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冒汗。我打從心裡覺得釣魚實在有趣……覺得能體會凱爾為何刻意選擇親手釣魚,而不用魔法捕魚。

  「魚!還活著!跳來跳去!」

  我從釣鉤上取下魚,放進裝了水的桶子後,阿爾特睜大了眼睛觀看魚在桶裡游動。他現在的模樣非常可愛。

  「阿爾特,我們等等拿圖鑑查一下這條魚的種類吧。」

  我其實已經知道這條魚的名稱,現在只是想和阿爾特一起拿圖鑑翻查第一次釣到的魚。他肯定也會對魚類圖鑑產生興趣。

  阿爾特點頭回應,接著將視線移回桶子,本以為他只是提心吊膽地摸了摸魚,結果最後是抓起整條魚。魚在他手中活蹦亂跳,胡亂扭擺身體。阿爾特則是認真觀察那條魚的反應。

  「阿爾特,魚是用腮呼吸,如果不放進水裡就會死掉喔。」

  阿爾特應該無法理解什麼叫做用腮呼吸,但看起來是聽懂了魚只能在水中呼吸,因而急忙把魚放回了桶裡。

  「總而言之,我們今天的晚餐也有魚可以吃了。」

  「要吃掉!?要把這條魚吃掉喔!?」

  阿爾特聽聞我要把這條魚當作晚餐後,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接著陷入沉默。看樣子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對魚產生了感情,不過我也不是不懂他的感受。

  「嗯,就是今天的一道菜。」

  「唔……」

  我其實是能放生這條魚,但今後還是會碰到很多類似的情況,所以也只能狠下心。此時……總覺得好像跟魚對到了眼……不過肯定是自己的錯覺。阿爾特落寞地垂下耳朵,原本開心到不停搖晃的尾巴,如今一動也不動了。

  「那麼阿爾特,你要吃別的東西嗎?」

  「咦!?」

  「我是覺得新鮮的魚非常好吃……」

  阿爾特聽完我這番話後,可能是大受衝擊,因此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如果不想吃魚,那就我來吃。不過這麼一來,你就只能吃麵包配湯而已喔?」

  「啊!?我也要,吃魚!!」

  阿爾特大聲地宣示。看來情感還是贏不過食欲。

  「既然如此,阿爾特也要自己釣喔,我不會把我的分給你喔。」

  他茫然地看著我,同時悄悄把手伸向釣竿。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我都抓著阿爾特的手,和他一起練習拋擲釣餌的動作。起初他的釣竿會敲到地上,或是不會筆直飛出去,抑或是才拋出去就馬上掉到旁邊,但在練習過幾次後,就變得能確實拋到水面上了。我看見阿爾特一臉仔細地觀察浮標的變化,覺得他認真的模樣令我會心一笑,同時也拋出自己的釣竿,準備釣取第二條魚。

  但是,阿爾特感覺越來越不開心,一直緊皺著眉頭。在我釣起第三條魚時,他連一條都還沒有釣到。他雖然已經能確實拋出魚餌,但接下來好像就是一連串的不順遂,魚不斷地脫逃。

  我看到後感到有趣,但也覺得有點可憐……阿爾特看到我這樣的眼神,便皺著眉頭對我說:

  「師父,釣竿,交換。」

  「嗯?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換釣竿嗎?」

  阿爾特用力點點頭,看來他覺得釣不到魚是因為釣竿有問題。我聽到他這種孩子氣的想法後,憋著笑對他說「來,你拿去。」接著交換了釣竿。阿爾特可能是覺得用這把釣竿就能釣到魚,所以使勁地揮出釣竿。結果……我都已釣到第四條魚,他仍舊還沒釣到半條。

  我看著意志消沉的阿爾特,心想他大概是釣不到了。如果能不假他人之手釣到魚,自然是會樂不可支,但看到他這麼失落的模樣,我實在於心不忍……因此,我決定和阿爾特一起釣一次,以便讓他能掌握釣魚的手感。

  我把我的手放到阿爾特的手上握著釣竿,一起等魚上鉤。阿爾特一直凝視著浮標。

  「現在還不能拉……魚都很膽小,你試著盡量消除自己的存在感,等魚靠過來。你慢慢擺好動作,然後緩緩吐氣。你看,魚過來了。還不能拉喔。魚現在應該正在確認能不能放心來吃這個魚餌。」

  浮標像在挑釁般搖擺晃動。我能感受到阿爾特看見後,拚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拉起釣竿的衝動。

  此時,我意會到自己犯了錯。剛才示範釣魚的流程,本來是希望阿爾特能依樣畫葫蘆,但他現在需要的是手把手的教學。對缺乏人生歷練的阿爾特來說,難以用自身的某些經驗基礎去學習新的事物……我回想起老闆娘塔莉亞之前曾委婉地提醒過他這種沒頭沒腦的學習方式。我認為自己必須牢記阿爾特有這樣的問題,同時重新輕輕地握好釣竿。

  「還不能拉,因為魚還沒上鉤……」

  阿爾特望眼欲穿地繼續等待。

  就在此時!浮標往下一沉,水面泛起大範圍的漣漪。

  「是時候了!」

  我出聲說話的同時,握著阿爾特的手拉起釣竿。拉起的瞬間,釣竿傳來釣到魚的手感!

  「師……師父!師父!」

  看樣子阿爾特也實際感受到魚兒上鉤的感覺了。他好像興奮到無法好好說話,不過手還是牢牢握著釣竿。我則是繼續和阿爾特一起握著釣竿,逐步教導他收線的技巧。

  「阿爾特,魚在拉扯時,你不要捲動卷線器,等到魚掙扎的力道變弱後再捲就可以了喔。」

  阿爾特點頭回應,接著緩緩捲動卷線器。釣竿除了傳來震動,還能感受到他興奮到了極點。

  「別著急,要慢慢來……慢慢來就好。」

  阿爾特和魚一進一退的耐力競賽終於宣告結束,精疲力盡的魚來到了岸邊。他拿著網子撈起魚,在感受到重量的瞬間,還顫抖身體吶喊:

  「讚啊啊啊啊!師父!我釣到了!!」

  阿爾特像在炫耀般朝著我舉起網子。我有些訝異他竟然興奮到激昂大喊,但還是替他感到開心,發現這是第一次看見他表現出目前這個年紀該有的歡喜模樣……我收阿爾特為弟子的時間還不長,知道他會顧慮我、對我感到歉疚,甚至覺得不該留在我身邊……

  阿爾特的這種感受應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我覺得接下來必須花時間和他培養感情,慢慢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我們之前在嘉帝爾外圍城鎮時,外面太過危險,因此從未一起出門。此外,我還為了準備這趟旅程與處理公會的委託,幾乎沒有陪他玩耍。不過,接下來……

  沒錯,接下來的日子,我要和阿爾特一同歡笑、感受喜悅、享受生活,也希望能從他身上學習改進自己的不足之處。我在內心祈禱阿爾特從今以後笑口常開的同時,也和他一起笑了出來。

  阿爾特可能是掌握到了釣魚的訣竅,所以接著又陸續釣到三條魚。我接著釣到兩條魚後,就在他身旁處理魚肉。我打算將自己釣到的兩條魚做成今天的晚餐,剩下的則是烤熟後切片塞進瓶內帶走。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也是繼承自花井先生和凱爾,真的是太感激他們了……

  我處理好魚肉後,告訴阿爾特差不多該開始準備晚餐了,讓他打消想要繼續釣魚的念頭。我拔起插在地面的結界針收回腰帶上,也收拾好了釣魚工具。阿爾特可能是釣魚釣得非常開心,所以露出不捨得離去的眼神看向我。

  「我們再找時間一起釣魚吧。」

  「明天?師父,明天釣魚?」

  我點頭回應開心到搖尾巴的阿爾特。

  「我想想……假如明天野營的地方有魚的話,要再去釣魚應該也是可以。」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點頭表示理解,接著把釣到的魚交給了我。把他拿來的魚也處理完後,我們便返回野營處。接著我拿樹枝插進魚肉,再撒上鹽豎在火焰旁。阿爾特的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魚,我則是苦笑以對,同時把已經放涼的果醬裝進瓶中。仔細想想,魚和果醬的味道並不搭,所以決定明天早餐再拿出來吃。

  阿爾特說他要把釣到的四條魚都烤來吃,所以連同我的那份,現在總共在烤六條魚。過了一會兒魚烤好後,阿爾特便滿心歡喜地大快朵頤了起來。

  「阿爾特,好吃嗎?」

  「好呼!」

  邊吃飯邊說話雖然有失禮節,但我決定今天就不追究了。目前阿爾特的耳朵、尾巴,還有表情,再再表明了烤魚有多好吃,他覺得自己有多幸福。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吃自己釣的魚,因此在阿爾特的眼裡,我現在肯定也是類似的模樣。

  吃完飯後,阿爾特可能是因為今天一整天的疲勞頓時湧現,坐在原地眼皮就開始垂了下來。因此,我決定今天提早就寢。

  ◇2 【剎那】

  某天夜裡,我驚覺好像有人一把抓住我的心臟,因而彈坐起身,還差點就要喊出聲音,但最後硬是忍了下來。我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問題時從未因為出聲吶喊而讓情況好轉。久而久之,不管承受再大的痛苦,都變得不再出聲反應。

  我在夢境中歷經幻痛,還被迫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醒來後,這些事情甚至成為引子,讓我回想起更加厭煩的事情……

  「這裡……已經不是嘉帝爾了。」

  我像是在諄諄教誨自己的內心與大腦,小聲地重複許多次同一句話。明明打算要想些別的事情,拋開這些討人厭的回憶……但實在有股衝動,想要順從目前這種只能用「不停湧上心頭」來形容的情緒。

  如果是現在,我就能清楚描述那種情緒的實際樣貌──離開嘉帝爾後,也淡化了深植在潛意識、對於那個國家的恐懼,使得原本隱藏在恐懼陰影下的恨意、憎惡和怒火,全都開始顯露無遺。

  但是,當時的我還沒意識到是這麼一回事。如果能坦然面對這種情緒,我現在或許就身在一個對我友善的世界。但是,沒有意會到此事的我,只是把頭靠在膝蓋上蜷曲著身體,想藉此撐過去。我感受著加速的心跳,屏息以待。然而,這樣的行動根本毫無效果,最終我束手無策,只是不斷東張西望一直在尋找逃避的地方。還未升至最高點的藍月映入眼簾,我的心跳又變得更快了。

  噗嘶噗嘶……我的耳裡傳來這樣的聲響。像是要尋求協助似地探詢聲音來源後,瞧見熟睡到打著小呼嚕的阿爾特。他變為小狼蜷曲著身體,毫無防備地睡在我腳邊,我看著這樣的他,自然而然便放鬆了身體,輕輕地喘了口氣。

  「啊哈哈……」

  當我意識到他的鼾聲簡直就是和平的象徵後,不禁笑了出來。我轉身朝向一旁,輕輕撫摸著睡得十分香甜的小狼身體。他那身柔軟毛皮的觸感,療癒了我的心靈。原本蜷曲身體睡著的阿爾特,如今翻身露出肚子,我因而停下撫摸他的手。他有時之所以會懸空踢腳,應該是夢見自己在跑步,我想到這裡終於露出微笑。

  雖然還要好一段時間才會天亮,但我決定不睡覺了。心想要來看本書,為了不吵醒阿爾特,我輕輕起身,拿了個小型的單手鍋,裝進用魔法製造出來的水,再放到剛才以磚塊搭起的簡易爐灶上開始燒水。接著,我從包包裡拿出了一本書。

  這是本戀愛小說,推薦給我的人是在嘉帝爾經營旅店的老闆娘塔莉亞,書名為《天涯海角的愛》。根據老闆娘的說法,描述的是場悲戀,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就再也沒讀過這類的小說,所以一直以來都有些期待故事內容。

  但是……我在閱讀期間察覺到,先前在老闆娘的旅店發生的那起騷動,根本就是起因於這本書。我瞄了眼呼呼大睡的阿爾特,回想起那一連串的騷動,還有阿爾特和老闆娘告訴我的事情……

  ◇3 【阿爾特】

  我和師父投宿塔莉亞的旅店幾天後的某一天,我完成上午的功課後,去和塔莉亞一起吃午餐。她替我準備一種用麵包夾配料的餐點,裡頭夾了五顏六色的蔬菜,還有調味過的肉品,吃起來非常好吃。

  「阿爾小朋友,好吃嗎?」

  塔莉亞笑咪咪地問話,我用力點頭回應,她便開心地嶄露笑顏。我邊吃飯邊和這樣的塔莉亞聊天,在看見她那厚實的手掌後,回想起師父說過她曾當過冒險者。雖然師父跟我說她是身手高強的人……可是偶爾看見她扭擺身體說話的模樣,又有點懷疑師父說的話。因此,我決定直接詢問塔莉亞是不是真的身手高強。

  「塔莉亞,妳很強?」

  她聽到我這麼問後,露出驚訝的表情。我聽見她用又小又低沉的聲音喊了涅斯托爾……也就是公會長的名字,但之後的內容就沒聽見了。

  「塔莉亞?」

  她聽我的呼喚,感覺很傷腦筋地微笑後,才開口說:

  「哎呀,阿爾小朋友,你不可以當著女生的面問人家強不強唷。」

  「是喔?」

  我感到相當納悶,明明就有女性冒險者,為什麼不能問女生身手有多強。

  「為什麼?」

  「因為女生是非常弱小的生物啊。男生必須保護女生喔。」

  「唔嗯……」

  我其實無法理解塔莉亞告訴我的這個全新的觀念。

  「所以啊,等阿爾小朋友長大後,也要保護女生喔。」

  「唔嗯……」

  「跟你講這些……是不是太早了啊。」

  塔莉亞說完後笑了出來,我看著她心想,我得保護這麼大隻的人喔。我是不知道她的身手到底有多強,但因為她的體型比我大上非常多……肯定是比我還強。我試著想像自己和師父兩個人有沒有辦法保護塔莉亞,但最終還是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師父的話應該就有辦法判斷了。

  正當我在想師父的事情時,塔莉亞用非常認真的語氣開始說話,所以我的耳朵自然而然地轉向她。

  「可是呀,女生也會有變得非常強大的時候喔。」

  塔莉亞正眼凝視著我,讓我覺得她接下來要說的是非常重要的道理,因此我稍微調整了姿勢,準備聽她說。

  「阿爾特,少女呀,在保護重要的人時,會變得強大無比喔。」

  「少女?」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詞彙。

  「沒錯,少女,指的就是像我這種楚楚可憐又嬌弱的女生。」

  「『女生』是這樣寫,然後『少女』是這樣寫唷。」

  可能是我每天都纏著塔莉亞教我想學的東西,因此我明明還沒開口請教,她就翻開我平時讀書用的筆記本寫下文字。我向她道謝後,模仿筆記本上的字跡練習多次,記住了這兩個詞彙。

  塔莉亞解釋的內容太過深奧,我聽得不是很懂,不過最終還是了解到女生和身為男生的我截然不同,還有男生必須保護塔莉亞這種少女才行。

  我和塔莉亞結束用餐後,在她的請託下前往中庭。中庭有栽種蔬菜的田地,還有雞和人稱迷你豬的動物,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我們來到關養動物們的小屋後,塔莉亞讓迷你豬移動到位在中庭邊側的柵欄內。當我詢問雞需不需要也移動後,她說「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把雞抓回來,所以人家不會把雞放出去唷。」我接著詢問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她交代說:「人家打掃小屋的這段期間,你就去陪迷你豬玩吧。」

  我用盡全力和迷你豬玩耍,最後和四處奔跑而精疲力盡的迷你豬一起坐了下來,此時塔莉亞給了我冰涼的飲料。我邊喝飲料,邊思考這件工作大概等同哪個位階的委託任務,結果塔莉亞輕撫著手臂嘀咕:

  「對人家這種嬌弱的女生來說,照顧家畜實在很辛苦呀。」

  我聽到塔莉亞這個柔弱的發言後,覺得她可能是一點都不強,但是師父又說她很厲害……我實在想不通。

  「你看……人家的手都被啄到變得這麼紅了。」

  然而塔莉亞的手臂曬得黝黑,根本看不出哪裡變紅了。

  「雞,可怕?」

  「這個嘛……牠們很凶狠,所以很可怕唷。」

  我稍微觀察了打掃雞舍的塔莉亞……總覺得是雞在逃離她。「好像要再養胖一點才行?」塔莉亞抱起雞查看,口中還這麼念念有詞時被雞啄了。雞想必是覺得……自己會被吃掉,所以才會這樣反應。

  塔莉亞談論此事的同時,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迷你豬、雞、家畜、照顧、可怕、凶狠、辛苦幾個字。對了,等我把字練熟後,就來把迷你豬的事情寫成日記。我這麼盤算的同時,聽見旅舍出入口傳來人的說話聲。

  「哎呀?好像有人來了耶。阿爾小朋友,你乖乖待在這裡喔。」

  塔莉亞說完話便跑往旅店的櫃台,但過沒多久就握著一張像是紙的東西回來了。

  「塔莉亞,妳拿的是什麼啊?」

  我對從未見過東西很感興趣,所以開口詢問。

  「這個嗎?這是信唷。」

  「信?」

  「對。信封……就是這個用紙做成的袋子裡裝著寫有文字的紙張。裡頭那張紙就是所謂的信。寫信給想見面說話卻見不到面的人,對方收到信讀完內容後,就能理解寫信之人想要傳達的事了,對吧?」

  我聽不太懂塔莉亞這番話的意思。

  「這樣說好了。阿爾小朋友,你有寫日記給剎那小哥看吧?」

  我點點頭。

  「你不用直接和剎那小哥說話,他也能理解你在想什麼吧?」

  我又再點點頭。

  「和在遠方的人做這種文字交流就是寫信唷。」

  我恍然大悟地點頭回應。塔莉亞輕輕摸著我的頭,稍微紅著臉說「不過嘛……寫信還有其他用途……只是你還不用這麼早知道。」總而言之,我了解到寫信還有其他用途,但塔莉亞好像沒打算告訴我,害我有些失落。

  「人家現在要去看一下信,你就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囉。」

  我相當好奇塔莉亞收到的信寫了什麼,所以望著她從信封中抽出信紙閱讀的模樣。一開始她面帶微笑在讀信,感覺內容寫的是開心的事情。不過……笑容慢慢地從她臉上消失……最後連眼神都變了樣,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然後……她在讀到結尾時,口中開始念念有詞,眼睛……甚至開始浮現血絲。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眼裡……塔莉亞是氣到頭髮都變得扭曲……我的本能嘶吼著趕快逃,身體卻不聽使喚……塔莉亞顫抖著身體讀完信後……用極度低沉的聲音嘀咕:

  「……諒。」

  我在聽到她這種聲音後,血液好像都嚇到逃出體外了。

  「……原諒。」

  「……」

  「不可原諒啊!!」

  我看見塔莉亞從丹田發出的聲音和怒不可竭的模樣後,打從心底感到害怕,實在很想大聲呼喚師父,但嘴巴就是發不出聲音。

  「竟然敢玩弄人家的少女心!人家一定要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我現在完全是楞在原地,但塔莉亞不一樣,轉眼間便從她的房裡握著一把和她身高相當的斧頭走了出來,直接衝往中庭。我勉強轉動脖子看向她,發現她正在中庭吶喊,還揮舞著巨斧。

  「混帳東西────!少瞧不起女人──!」

  「……」

  眼看她的肌肉快要撐裂她手臂一帶的衣服之際,她終於停止揮舞斧頭,接著把斧頭扛在肩上喘了口氣。就在這個瞬間,我和她對到了眼。我看得出來塔莉亞暫停呼吸,自己也跟著屏息以待。我覺得好像會被她吃掉……

  「……」

  「……」

  我們不知道互看了多久,塔莉亞的武器落到地上發出巨響,我才緩減了內心的緊張,深深吸了一口氣。

  「阿爾小朋友,我們來準備下一頓飯要吃的東西吧。」

  塔莉亞返回我這邊,微笑著這麼說。我覺得不知道什麼事情會挑動她的神經,別對現在的她說半句話比較安全,因此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結果,我只是安靜以對,祈禱不要發生任何意外,但當塔莉亞瞧見擺在桌上的信紙時,我看到她那猙獰的面孔,感覺恐怖到心臟好像要停止跳動……

  「竟敢惹怒少女……惹怒人家,人家一定要讓他後悔莫及……」

  「……」

  「呵呵呵……呵呵呵呵……」

  塔莉亞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我只能蜷曲著尾巴聽她笑到心滿意足為止。

  然後我真心認為,男生真的得好好保護女生才行……同時也覺得,不管是女生還是少女都好恐怖。我一面心想今天能寫成日記的就只有這件事情,一面瑟縮著身體坐在椅子上……

  ◇4 【剎那】

  我將阿爾特托給老闆娘塔莉亞照顧,完成公會的委託,添購旅程所需要的物品後,返回到旅店。吃晚餐時,我看著阿爾特,發覺他有些沒精神,因此詢問了老闆娘,結果老闆娘說可能是因為他在庭院裡玩得太累了。我告訴阿爾特如果太累就趕快去睡覺,但他搖搖頭說想要念書。我實在拿他沒辦法,跟他約法三章,一覺得不舒服就要馬上去睡覺後,便開始教導他。

  阿爾特用功讀書一段時間後,可能是心滿意足了,因而變為小狼的模樣,在床上蜷曲身子睡著了。他有時看起來像在「唔嗯、唔嗯」地呻吟……讓我有些擔心。不過我打算先觀察一陣子,再決定要不要叫醒他,同時一如往常地打開日記。結果上頭寫的內容,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女生,好可怕。少女,也好可怕。』

  我讀完阿爾特的日記後,完全摸不著頭緒,十分納悶今天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並且看向他,不過他當然沒有開口回答我。我接著把視線移回日記,又再讀了一次,但仍舊是剛才那些令人費解的內容。

  我恍惚地望著日記,阿爾特已經運用我昨晚教他的方法,確實將單字連結成完整的句子,也非常訝異他記單字的速度竟然如此快速,因而佩服起他的學習熱忱……同時我也絞盡腦汁在思考要如何回覆這篇日記……

  可是……阿爾特……我該怎麼回覆你這篇日記才好啊……?內容其實只有兩行,明明是篇只有短短兩行,又是小朋友寫的日記,但寓意卻太過深奧……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評論。

  我的人生歷練如果能再豐富一些,應該輕輕鬆鬆就能給出評論。本身沒有什麼機會能和女性好好聊天,因此從未覺得女生可怕……等等,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必須趕快動腦思考要如何回覆阿爾特……我轉念後,試著再次從頭閱讀一次阿爾特的字句。

  這篇日記裡寫的女生指的……大概是老闆娘塔莉亞。這個推論應該不會有錯。那麼……內容裡的少女指的又是誰?不對,用膝蓋想也知道是誰,畢竟可能的人選只有一位。不過……老闆娘到底和阿爾特聊了什麼,怎麼會提到少女這兩個字……?

  「唉~」

  我不知不覺中嘆了氣。真是的……我實在很好奇、非常好奇在我外出的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若是追根究底詢問阿爾特寫來向我報告今日生活的日記內容,好像也很莫名其妙……畢竟阿爾特寫下的這兩行文字是他今天努力的成果,也是他從今天一整天的經歷當中挑選出最想告訴我的一件事。

  我得回覆他……必須做出回覆才行……所以我再次嘗試分析了他寫的日記內容……

  『女生,好可怕。少女,也好可怕。』

  首先……我不清楚當時的狀況,因此無法判斷阿爾特感受到的是什麼樣的恐懼。老闆娘對阿爾特的表現讚不絕口,所以照理來說阿爾特不是被罵而覺得害怕。然後我試著回想與阿爾特聊天的內容,看能不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結果發現他沒有提及任何相關的事情。此外,從阿爾特的言行來看,他也沒有刻意在回避老闆娘……總而言之,無論是這篇短文,還是自己和他的對話之中,我都沒能找到半點線索。

  其實我發現另一個問題。那就是縱使我知道當時的真實情況,我也無法回覆這篇日記。畢竟,阿爾特寫的女生應該是指老闆娘,這麼一來我能寫的回覆就只剩……老闆娘恐怖還是不恐怖這兩種選擇而已。

  不過,我若是回覆她很恐怖,實在與現況不符,根本無法下筆。況且阿爾特剛才和老闆娘聊天時毫無異狀,耳朵和尾巴都很有精神,也有好好吃飯。他看到老闆娘時,如果變得懼怕、畏縮,或出現類似的反應,我或許就會回覆老闆娘很可怕。

  但也不是寫下老闆娘不恐怖就能了事。阿爾特雖然在日記裡告訴我他感到害怕,但他的模樣實際上看起來沒有一絲驚恐。也就是說,日記內容和現狀出現矛盾,因此我也很難輕易斷言老闆娘不可怕。

  如今我彷彿身處思考的迷宮,對整件事情毫無頭緒,甚至開始覺得如果繼續把日記內容中的女生預設成老闆娘塔莉亞,可能非常難以發現真正的癥結。老闆娘和女生……老闆娘塔莉亞和少女……少女……少女……少女……少女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就這樣,充滿煩惱的夜晚越發深沉……

  結果,我這天也是到清晨才入睡……而且回覆的話語也是平凡至極。

  『給阿爾特:

  你就和我一起克服害怕的事情吧。』

  在我提議要一起克服後,阿爾特鐵青著臉,驚恐地把所見所聞和感受告訴了我,所以我也簡單地講解了一般的少女定義給他聽。然後繼續對他說,老闆娘雖然主張「男生必須保護女生」,但冒險者無論男女,都必須保護無法戰鬥的人們。

  我不禁思考自己針對阿爾特日記內容的回覆……是不是答非所問,但又覺得還是要讓阿爾特克服這件事,以免他以後遇到心儀的女生會心生恐懼。不過……我認為……他心目中的女生形象和少女形象,應該會隨著成長過程而不斷變化。總之……我是真心希望他能改變現在的想法就是了。

  ◇5 【塔莉亞】

  上午我拜託剎那小哥看家,拿著慣用的斧頭處理完生活雜事後返家。吃完午餐,剎那小哥拜託我照顧阿爾小朋友後,便出門去了。雖然剎那小哥看著阿爾小朋友的眼神滿是擔憂,不過阿爾小朋友抬頭挺胸說了聲自己沒問題,送走剎那小哥,因此剎那小哥只是默默地輕撫了阿爾小朋友的頭作為回應。這兩人之間是甚麼樣的感情啊?看來是愛,應該是愛。實在是太美好了。

  總覺得剎那小哥看見倚靠在旅店門口的斧頭後,好像嘆了氣,他難道是對斧頭有什麼特殊的情感……?總之,我認為斧頭要收好才行,因此用單手抓起斧頭,接著準備邁出腳步前往自己的房間時,阿爾小朋友抬頭望了過來,所以我微笑以對。阿爾小朋友也用笑容回應……但他的表情之所以僵硬不自然,肯定是因為剎那小哥不在身邊的關係……

  我為了讓阿爾小朋友暫時忘卻剎那小哥,所以決定請他幫忙準備晚餐。剎那小哥出門前已經說過不會回來吃飯,因此等等就來做阿爾小朋友應該會喜歡吃的料理吧。

  我請阿爾小朋友來到中庭,開始一起收成蔬菜。他採摘蔬菜的身手,在這短短的幾天內已變得十分純熟。看見阿爾特十分掙扎要不要啃一口番茄的模樣……讓我回想起第一次單獨和阿爾小朋友一起看家時的情況。

  「那麼,阿爾特就拜託妳照顧了。」

  語畢,剎那小哥就出門前往公會。我和阿爾小朋友目送他離開後,阿爾特小朋友露出寂寞的眼神看著閉上的門扉,整個人愣在原地完全沒打算離開。

  我看到阿爾小朋友這個模樣,心裡也開始感到難受,但總不能讓他一整天都站在這個地方,所以告訴他「你答應剎那小哥的事情,要說到做到喔。」阿爾小朋友聽到後,感覺十分傷心地貼平耳朵,但還是仰望著我點點頭,沮喪地走回我幫他們準備的房間。

  我後來在打掃時,三不五時就會趁空檔窺看剎那小哥他們的房間,確認阿爾小朋友的狀態,但他只是一直面向桌子,模樣實在讓人心疼。最後我決定要來煮頓好吃的午餐,希望阿爾小朋友吃了後能打起精神。

  到了午餐時間,我把阿爾小朋友叫來一起吃了飯。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想必我準備的料理非常合他的口味。我收拾完餐具,拿著茶回到用餐處時,阿爾小朋友已經去到旅店的門前,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門扉。他可能是在期待剎那小哥打開門回來的那一刻……對他而言,剎那小哥把他留在家裡獨自出門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阿爾小朋友?剎那小哥還沒有那麼快回來喔。」

  阿爾小朋友聽到我這麼說後,貼平著耳朵回過頭,露出悲傷的表情。我看到他那種表情,實在於心不忍,因此決定想辦法引誘他離開門前。

  「阿爾小朋友,剎那小哥交代要做的功課,你都做完了嗎?」

  「做完了。」

  阿爾小朋友整個上午都坐在書桌前,所以我才覺得他可能已經做完功課,結果他真的非常用功,讓我好佩服。

  「那麼,人家幫你檢查一下,拿過來吧。」

  阿爾小朋友不知道是不想離開門前,還是羞於讓人看見筆記本的內容,因此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過,我覺得必須要讓他離開門前,才能淡化他心中的落寞,所以我對他說了句猶如魔法的話語。

  「人家也來教你讀書做功課,讓你變得非常厲害,給剎那小哥一個大驚喜吧。」

  提議要給剎那小哥驚喜後,他開心不已,飛也似地返回自己的房間,立刻帶著整套讀書用品回到原處。阿爾小朋友的模樣十分可愛,我不禁想要緊緊抱住他,但他好像還不習慣和我相處,所以我硬是忍住這股衝動。讓他坐到椅子上,再把拿在手中的茶水放到他身旁後,我也坐到了他身旁。

  看完阿爾小朋友遞過來的筆記本……到現在都還對內容的難度感到有些頭暈腦脹。剎那小哥寫了十個單字在筆記本上作為功課,並交代每個單字都要抄寫五遍……剎那小哥還真嚴格,跟外表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結果不出所料,阿爾小朋友寫出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字形,不是歪七扭八,就是扁平變形,有的甚至左右顛倒。不過當中也有好幾個字寫得工整美觀,我實在納悶為何落差會這麼大。

  「我,寫得不好。」

  阿爾小朋友好像非常在意自己沒辦法把字寫得跟範例一樣好。啊,難怪他聽到我說要讓他變得非常厲害後,眼睛都亮了起來。剎那小哥準備的教學方式雖然有些問題,但一想到他目前的處境,感覺也是無可厚非,畢竟他現在應該都快自顧不暇了……

  之前涅斯托爾寄來的信中有提到,剎那小哥是不忍看見阿爾小朋友遭到殺害,所以才收他為弟子。剛成年的剎那小哥,哪可能轉眼間就變成一個教導有方的師父……我微笑面對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阿爾小朋友,接著要他一起看向筆記本,再指了那些正確書寫的字詞。

  「哎呀呀,這個字寫得真美。」

  「那個,是,我的名字。師父,教的。」

  阿爾小朋友這麼回話的同時,開心地攤開筆記本,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阿爾特」。我剛才指出寫得很美的字,就是阿爾特的「阿」字。阿爾特在練習寫字時,剎那小哥肯定也坐在一旁查看。

  「我,也會寫,師父的,名字。」

  我不發一語地盯著筆記本的期間,阿爾小朋友在筆記本上,胸有成竹地寫下剎那小哥的名字拿給我看。他可能是寫出了自己也非常滿意的文字,心情好到搖動尾巴的模樣實在可愛……

  「我,今天也,練習過了。」

  阿爾小朋友翻動筆記本,我看到上面寫著他和剎那小哥的名字後,感到眼淚好像就要奪眶而出。阿爾小朋友不僅沒有耐不住寂寞,除了做完剎那小哥交代的功課,甚至還自行多加練習,他的努力實在令人非常佩服。

  「我,想要,把字寫得,更好看。」

  他已經非常努力……但還不滿意現在的成果,打算繼續精進。阿爾小朋友露出認真的表情表達決心後,我抿嘴微笑點頭回應,決定要好好遵守約定協助他讀書學習。

  「阿爾小朋友,你看人家這邊一下唷。」

  我拿起阿爾小朋友的筆記本,接著發動水魔法於半空中製作出了一大顆墨水球,然後在筆記本空白的頁面,用淡墨色寫下要練習的文字,還標上文字的書寫順序。我確認魔法墨水瞬間乾燥後,把筆記本放到桌上,再用手指著文字教導書寫方式。

  「阿爾小朋友,你就拿鉛筆照標好的數字順序,描這個淡淡的字唷。這樣練習下來,你就能把字寫得更漂亮了唷。」

  我針對阿爾小朋友要練習的十個字,用魔法分別寫了五個,總共寫了五十個字,每一組練習用文字的顏色都是由深漸淺。阿爾小朋友起初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用水魔法寫下的文字,不過在聽完我的說明,理解這種練習方式的用意後,活力十足地回了句「我知道了!」便聚精會神地展開練習。我則是從座位上悄悄起身,以免打擾到他,接著前往中庭洗衣服。

  洗完衣服回到阿爾小朋友身旁後,他高舉筆記本給我看,結果上頭不僅有他描字練習的文字,在隔壁的空白頁也寫有文字。字體雖還有些歪斜,但已經工整到與先前截然不同。我摸了摸努力練習的阿爾小朋友的頭,誇獎一番後,很開心看見他回以害羞的笑容。

  「你寫得很漂亮耶。這樣你今天功課就算做完了吧?」

  「做完了。」

  「既然如此,阿爾小朋友,你能不能來幫忙一下人家的工作啊?」

  我覺得他肯定想在門口等待剎那小哥歸來,但剎那小哥應該還要好一陣子才會返回旅店,所以就請他來幫忙。更何況,一整天都待在室內有礙身體健康,我很想帶他出去曬曬太陽。

  「好。」

  阿爾小朋友直率地點頭答應後,我以笑容回應他的同時,要他趕快前往庭院。

  「你回答得真有精神,那麼我們就去院子裡採收蔬菜吧。」

  「蔬菜?」

  「對呀。剎那小哥回來時肚子應該都餓了,所以我們要用新鮮的蔬菜來做好吃的料理唷。」

  「為了,師父?」

  「對呀。所以阿爾小朋友,你也要為了剎那小哥幫忙摘一下新鮮的蔬菜,好不好?」

  阿爾小朋友用力點頭回應,宛若在說「當然沒問題」,接著全身上下散發出十足的幹勁邁步向前。

  旅店的中庭雖然是個不大的院子,但種在裡頭的蔬菜,品質好到讓我想要大肆炫耀一番。

  「阿爾小朋友,你能幫忙把那邊的番茄摘下來放到這個籃子裡嗎?」

  「番茄?」

  「就是那種紅色的果實唷。你也有在早餐的沙拉裡吃到吧?人家就是把這種果實切一切放進沙拉的喔。此外,放進湯裡也很好吃呢。」

  「塔莉亞,番茄,怎麼寫?」

  「怎麼寫?」

  「字。」

  「喔喔,是那個意思喔。阿爾小朋友,你真的是很用功耶。」

  我把丟在地上的小樹枝遞給阿爾小朋友後,握著他的手在地面寫了「番茄」。鬆開手後,他便開始在地面上寫起這兩個字。我接著繼續摘番茄,並且不時側眼觀看他寫字的模樣,結果他好像回想起什麼事情般抬起頭看向我,感覺十分愧疚地中斷寫字練習,詢問我番茄的採收方式。

  「阿爾小朋友,沒關係啦,你繼續練習寫字就好。」

  「我,要幫忙。」

  我向阿爾小朋友表示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但他遲遲沒有點頭回應,就是一直抬著頭看著我,等待我下達指示。

  「是喔?那麼阿爾小朋友,你去幫人家摘一下青椒。」

  他遵照我的指示,伸手準備觸碰有他兩個手掌大的青椒……但好像又意識到什麼事情,因而停下動作。

  「阿爾小朋友?」

  「我,討厭,這個。」

  「哎呀,阿爾小朋友,你不能挑食喔。挑食的話,就沒辦法長成像人家這種美女了喔。」

  「可是,那很苦。」

  對小孩子來說,青椒的苦味確實可能難以下嚥,但我還是決定和他聊聊,希望讓他產生吃看看的意願。

  「阿爾小朋友,蔬菜可是來自太陽神薩迪亞和大地神葛拉迪亞的禮物唷。」

  「來自神明,的,禮物?」

  「沒錯,種在這裡的蔬菜看起來都閃亮有光澤吧?這都是因為薩迪亞和葛拉迪亞給予蔬菜非常多的愛唷。」

  阿爾特雖然歪過頭一臉納悶的模樣,但還是繼續聽我解釋。

  「充滿神之愛的蔬菜,可是具有天神的力量喔。所以阿爾小朋友,你如果挑食不吃的話,就沒辦法變強呢。」

  阿爾小朋友聽到我說沒辦法變強時,耳朵抽動了一下。他接著皺起眉頭凝視青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塔莉亞,蔬菜,是,神明的禮物?因為是禮物,所以,會變強嗎?」

  「對呀,是神明的禮物。」

  「如果,吃蔬菜,就能變成,師父嗎?」

  我十分驚訝,在談論能力強度時,阿爾小朋友會直接聯想到剎那小哥,因而在讚嘆他反應快速之餘,輕輕摸著他的頭頷首回應。

  「剎那小哥是個非常強大的人……阿爾小朋友,你如果能像他一樣,不挑食好好吃飯的話,肯定能變得和他一樣強唷。」

  我也能深刻體會到剎那小哥的強大。涅斯托爾捎來的信中就有提到,鼎鼎有名的月光團隊隊長亞基德曾邀請剎那小哥加入,從這件事也能看出剎那小哥的實力並非虛名。那個討厭學者的亞基德竟然會開口邀請……我在心裡這麼想的同時,看向阿爾小朋友。

  「師父,很強,我也要,變成那樣。」

  阿爾小朋友的雙眼透出堅定不移的決心,接著抬頭看向我。但我看見他又立刻驚嚇到瞪大雙眼後,便詢問了原因。

  「阿爾小朋友,你怎麼了呀?」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接著開口說話……

  「……鬍子。」

  我頓時無言,阿爾小朋友則是繼續納悶地盯著我的下巴。現在的情況和昨天如出一轍……現場被尷尬的沉默籠罩,只是阿爾小朋友絲毫沒有察覺……

  「塔莉亞,鬍子,怎麼寫?」

  「……」

  我知道阿爾小朋友沒有惡意,所以原本打算溫柔地用微笑面對……然而我也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不過阿爾小朋友壓根沒注意到我的反應,只是把小樹枝遞了過來。他的意思應該是要我用小樹枝寫出鬍子的文字……不過他眼睛中映照出的我,卻是兩眼空洞無神。我心想算了,如今只能當場蹲下身子,好好寫出鬍子這兩個字了。

  阿爾小朋友天真無邪地道謝後,從地上撿起小樹枝,不停練習書寫鬍子兩個字。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努力練習的畫面。

  我看著看著還回想起多餘的事情,最後決定甩甩頭忘了這回事。由於阿爾小朋友愣在原地,因此我說了句「好了,我們去準備晚餐吧。」便前往廚房。

  今天我煮的是在湯中加入直麵條的料理。阿爾小朋友好像沒有吃過直麵條,所以吃得津津有味。他看起來很喜歡吃這種麵條,之後再找時間把烹煮方式教給剎那小哥好了。不過,今天這道湯麵煮起來相當費工夫,要教就要教野營時也能輕鬆烹調的比較好。烹煮方式即使較為簡單,但要填飽肚子與溫暖身體絕不是問題。

  剎那小哥因為已經說過今天會晚歸,所以阿爾小朋友吃完晚餐還是待在我的身旁。他在桌子上攤開筆記本,把剛才學會的文字念出聲加以練習。我則是悠哉地邊喝紅茶邊看小說。這本小說描寫的是則非常悲傷的故事……因此眼淚就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我吸鼻子時發出的聲響,害得阿爾小朋友瞬間露出驚嚇的表情,結果他憂心忡忡地前來關心。

  「塔莉亞,妳沒事吧?」

  我從書本上抬起眼睛,用心愛的蕾絲手帕擦了擦眼角後,直接拿去擤鼻子,再開口回話。

  「人家沒事唷,只是看書看到哭出來而已。」

  「書?」

  阿爾小朋友納悶地歪過頭看著我。

  「嗯嗯,這本書寫的是場悲戀……是一段沒有結局的愛情故事,就跟人家的經歷一樣……」

  我向阿爾小朋友解釋後,再度悲從中來,嗚嗚地哭了起來。他溫柔地輕撫了我的背。

  「謝謝你。人家不禁想起昨天的那封信……」

  阿爾小朋友聽到我這麼說後,便停下了手,表情也逐漸僵硬。我十分後悔說出這番話之餘,邀請阿爾小朋友喝茶。

  「我沒事啦。阿爾小朋友,你也來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他老實地點點頭,很守規矩地凝視著眼前裝有紅茶的杯子。我在自己的杯子裡倒入一些白蘭地,準備開心地表現出成熟女性的一面。如果只在阿爾小朋友的杯子裡倒入紅茶,喝起來會帶有苦味,所以我決定幫他加砂糖和牛奶。我們倆開始啜飲紅茶後,阿爾小朋友很感興趣地看著放在桌上的書,並且開口問我:

  「那本書,裡頭,寫了什麼?」

  「阿爾小朋友,你真的很愛裝老成耶。」

  「老成?」

  他開心地喝著變甜的紅茶,重新思考我說過的話。

  「所謂的老成就是裝成大人的意思喔。不過嘛……你懂什麼叫戀愛嗎?」

  「戀愛?我不懂。」

  「我想也是。要跟你聊那種事情,現在還太早了……」

  阿爾小朋友聽到還太早三個字後,整個人顯得十分沮喪,所以我決定要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戀愛這檔事。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碰上戀情,因此我覺得讓他早點理解,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或許也是好事一樁。

  「所謂的戀愛呀,就是種非常非常喜歡對方,完全不想離開對方,想一直待在對方身邊的感受唷。」

  「所以我,是想和師父,戀愛嗎?」

  「這個嘛……阿爾小朋友,你的確非常喜歡剎那小哥呢。」

  我聽到他這麼一說,意識到也能從這個角度切入這個話題,如果要向還是小孩子的阿爾小朋友解釋戀愛,把書中故事的登場人物抽換成他和剎那小哥,解釋起來可能會更好理解。

  「簡單來說,這本書裡寫的故事就是……」

  我這麼開啟話題後,阿爾小朋友稍微端正了姿勢。

  「阿爾小朋友超級、超級喜歡剎那小哥,剎那小哥也非常喜歡你,所以兩人約好一起踏上旅程。」

  「然後、然後呢?」

  看來故事內容已經順利吸引阿爾小朋友,他現在心情很好地搖著尾巴,臉上還露出開心的笑容。

  「阿爾小朋友和剎那小哥一起踏上了旅程,但半途你遭受魔物襲擊。受傷的你只好在途中的城鎮療傷。」

  「我,受傷了喔?」

  「阿爾小朋友,這是虛構的故事喔。人家只是在用讓你容易了解的方式,說明這本書的內容給你聽而已唷。」

  「……」

  這樣子他把故事內容當作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因而感到不安。我溫柔地輕撫他的頭後,繼續往下說:

  「剎那小哥鼓勵阿爾小朋友,等他養好傷再繼續旅行。可是,阿爾小朋友的傷勢遲遲不見好轉,所以變得惶惶不安。覺得剎那小哥可能會離自己而去,丟下他不管。起初,剎那小哥每天前來探望,但過了一段時間就變成兩天才來一次,然後變成三天才來一次。阿爾小朋友不安到了極點,就算質問剎那小哥,他也只會回答是因為公會的委託工作忙不過來。」

  「……」

  「然後,阿爾小朋友的傷終於好了後,衝向他最喜歡的剎那小哥身邊。」

  「身體,復原了,太好了!」

  阿爾小朋友原本是靜靜地聽我說話,聽到自己的傷勢復原,便大聲地又叫又跳。

  「嗯嗯,阿爾小朋友能復原真的是太好了。」

  「嗯。」

  「傷勢復原的阿爾小朋友,為了尋找剎那小哥而去到冒險者公會,但剎那小哥不在那裡。」

  「師父……不在……嗎?」

  「沒錯,阿爾小朋友為了尋找剎那小哥走了很多地方唷。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最後終於在旅店找到剎那小哥。」

  「太好了。」

  我看到阿爾小朋友感同身受般輕撫了自己的胸口後,覺得他應該已經體會到故事的有趣之處,所以自己也講得樂在其中。

  「可是,他的身旁……」

  「他的身旁……?」

  「竟然有位名叫塔莉亞的美女!剎那小哥在塔莉亞的房間門前,跟塔莉亞開心地聊著天唷。因為這個時候的剎那小哥已經和塔莉亞變成了好朋友,決定要和她一起踏上旅程。」

  阿爾小朋友原本搖擺不停的尾巴忽然靜止,他那雙凝視著我的小眼睛,看起來是想知道故事的後續發展。

  「我,後來呢?」

  「阿爾小朋友後來被拋棄了唷……」

  「!?」

  阿爾小朋友的雙眼瞪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故事接下來將要進入最高潮的情節,所以……我的說話方式也不禁激動起來。

  「撞見那個場面的阿爾小朋友,對剎那小哥這樣說唷。『那個女人是誰!』然後剎那小哥回說『這是我的新女朋友。』接著阿爾小朋友反問『那麼……我要怎麼辦!?』結果剎那小哥說『我既然已經有了心愛的女朋友……就再也不需要阿爾特了。』語氣很冷淡呢。」

  「……」

  「阿爾小朋友拚命想要留住剎那小哥,並且大喊『所以……你是在玩弄我!』然而剎那小哥回話時,瞧都不瞧阿爾小朋友一眼,只是對身旁的塔莉亞露出微笑,然後說『之前我對你都是真心的,只不過我現在有了更愛的人。』說完後就跟阿爾小朋友說再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縱使阿爾小朋友懇求剎那小哥,他的答案依舊沒有改變。『我身邊現在有了塔莉亞,已經不再需要你了。』剎那小哥這麼說完後,就把阿爾小朋友留在原地,和塔莉亞進到房內……」

  阿爾小朋友靜靜地專心聽我說故事,所以我也越說越起勁。

  「然後隔天,剎那小哥和塔莉亞準備一起離開旅店踏上旅程。阿爾小朋友看見這個畫面感到悲傷至極,雙手握著短劍大喊『你如果不跟我在一起的話就去死吧!』接著衝向剎那小哥。大吃一驚的剎那小哥雖然安撫他說『你冷靜點!我解釋給你聽,你就會懂了!』但阿爾小朋友說『我才不會懂!師父,你如果不跟我在一起……我就要殺了你!』他流著眼淚看著剎那小哥。」

  「……」

  「剎那小哥拚命想要勸說阿爾小朋友打消殺人的念頭唷。他說『你殺了我又怎麼樣?阿爾特,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變成你的人。因為我愛的人是塔莉亞!』他吶喊出自己對塔莉亞的愛。可是,阿爾小朋友理解到剎那小哥的心意絲毫沒有改變後說『……師父,如果要我眼睜睜看你被其他女人搶走,那我殺了你之後,也會跟著你一起死!』然後重新握緊短劍。」

  「……」

  「然後……剎那小哥說『等一下,阿爾特!』但阿爾小朋友只是露出無奈的笑容,溫柔地嘀咕一句『我才不要等……師父,我們一起去死吧?』接著便用短劍刺向剎那小哥。阿爾小朋友親眼看到剎那小哥倒在地上不動後……傾訴一句『我愛你。』……之後便像是追隨剎那小哥的腳步般,也用短劍刺向自己,當場身亡。」

  「……」

  「故事到此結束。阿爾小朋友?」

  我講完悲戀的故事後,輕喘了一口氣。阿爾小朋友聽到我的聲音才回過神,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看來這樣的故事對小孩子來說或許還是太刺激了。

  「為什麼,我要,殺了,師父?為什麼,不殺,塔莉亞?」

  我頻頻點頭回應阿爾小朋友的問題。除掉情敵確實也是一種方法……但那樣就不是愛情的終極型態。

  「那個嘛……阿爾小朋友,你這樣想就好。就算這時候殺了塔莉亞,剎那小哥如果又再交了新的女朋友,你還是有可能會被拋棄。所以,故事中的你是覺得殺了剎那小哥再自殺,你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這就是終極的愛唷。這可是一個人下定決心殺了自己最愛的人,然後自己也跟著共赴黃泉。這種行為的意思是,自己如果沒有那個人就活不下去唷。」

  正當我心想「假如有一天能夠遇見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對象不知該有多好」時,腦海中突然浮現某個人……我垂下視線,避免被阿爾小朋友查覺,然後輕聲嘆息,接著微微搖頭想從腦中抹除那個人的模樣。

  「沒有,師父,我就,活不下去了。」

  由於耳裡傳來阿爾小朋友的嘟囔,所以我抬起頭,結果發現他攤開筆記本,露出認真的表情,纏著我教他寫字。應該是他有什麼特別想學的字而已,我沒想太多就點頭答應……

  阿爾小朋友纏著我教他的就只有「殺」和「死」兩個字……他後來聚精會神地描著我寫下的範例文字,同時還念出聲來。我看到他這個模樣,雖然感到有些不安,但還是陪在他的身旁。

  ◇6 【剎那】

  我在投宿至老闆娘的旅店數日後的夜晚,看著阿爾特的日記不停反覆思考。當下我滿腦子只有一個疑問,就是「他為什麼會這樣想……」我很想直接詢問阿爾特真正的想法,但他在我回到旅店之前已經入睡了。

  這一天,我聽說老闆娘只有上午要出門一趟,所以我就邊教阿爾特讀書學習,邊悠哉度過了上午的時光。下午老闆娘回來後,我把阿爾特托給她照顧,接著按照原定行程前去公會承接委託,添購完旅程所需要的物品,就返回旅店了。

  離開這個國家的時程,如今終於有了眉目,我在鬆了一口氣之餘,還是伸手拿了阿爾特的日記,準備查看他寫的日記,完成每天的例行公事。所以,我看到內容時,實在是大感震驚。我在看他昨天以前的日記時,明明也都是絞盡腦汁才有辦法下筆回覆,剛剛應該要多做一些心理準備再翻開日記的……

  寫在頁面上的文字映入眼簾的瞬間,我立刻就闔起了日記,因為我實在好想馬上忘掉剛才看見的一切……最後我心中抱著一絲希望,覺得有可能是自己眼花看錯,再度翻開了日記,但結果是我沒看錯……現在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要,殺了師父。然後,我死。』

  這句話是阿爾特至今寫得最用力的一行字,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沉重感受……

  「……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我不禁這麼嘀咕,但又覺得自己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後來也試著回想前往公會前的相處情況,不過阿爾特當時的心情應該是非常好才對。他在我出門時看起來有些落寞,但也不像有什麼天大的煩惱。明明是如此……他為什麼會想先殺了我再自殺呢?我真的不懂,想破頭也沒有頭緒。我先闔上日記,暫時放空腦袋後,打開了阿爾特讀書學習用的筆記本。然而,當筆記本內的文字映入眼簾時,我這次是驚訝到喘不過氣……

  筆記本上……有一整頁寫著「殺」字,另一整頁寫著「死」字,而且兩頁全都寫得密密麻麻。

  好恐怖……

  我反射性地闔起筆記本,心臟瘋狂跳動,覺得連和魔物對峙時都沒有這麼可怕。我從沒想到寫滿了殺和死的筆記本頁面,竟然會是這麼恐怖的東西。可以感受到裡頭存在一種瘋狂的意念……

  「得去找老闆娘問個清楚才行……」

  我像在說給自己聽般自言自語,接著小心翼翼地離開房間,以免吵醒阿爾特,再前去敲響老闆娘的房門。

  「哪位?」

  房裡傳來粗曠的聲音後,老闆娘打開了房門。

  「哎呀?剎那小哥,怎麼了嗎?」

  「這麼晚來打擾,真是非常抱歉。我有一些阿爾特的事情想請教妳。」

  「什麼事呀?你不是要來夜襲人家的吧……」

  然而我沒心情隨老闆娘的玩笑話起舞,所以再次重複了同一句話。

  「所以呢?阿爾小朋友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那個嘛,就是今天的……」

  當我準備要詢問老闆娘有關阿爾特日記的事情時,感應到背後有動靜,因此回頭查看。看情形應該是阿爾特醒來跑來找我。我本來想對他說「你怎麼醒了?」但看到他的眼神就瞬間語塞。他的模樣非比尋常,雙眼空洞無神,手上還握著短劍……

  「阿爾特?」

  「……殺。」

  我聽到阿爾特這句心意已決的話語後,倒抽了一口氣。他的眼睛起初是看向我,但在稍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後,便看向位在我身後的老闆娘。

  「我要殺,塔莉亞。」

  我看到阿爾特認真的表情後,才準備要拿走他的短劍,好好聽他解釋時,結果現場傳來毫不緊張又悠哉的說話聲。

  「哎呀?阿爾小朋友,這時候你不是要殺了剎那小哥喔?」

  為什麼是要殺我?我納悶地看著老闆娘,她則是面帶微笑地看著阿爾特。

  「不行,不行殺,師父。」

  「等等,阿爾特,你也不能殺了老闆娘喔。」

  我立刻這麼回話,但阿爾特不知怎麼了,竟然露出驚惶的表情,耳朵橫著貼平,一副相當哀傷的模樣。但是我完全不曉得他為什麼會這麼失落。

  「師父……都在幫塔莉亞,說話……」

  「哎呀。剎那小哥……沒想到你這麼袒護人家耶。」

  「我沒有在袒護妳。」

  我對害羞到扭擺身體的老闆娘,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這回事。

  「算了,你真沒意思耶。」

  「師父,我,我……」

  阿爾特一臉愧疚地低下頭,結果再次抬起頭時,已經是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

  「塔莉亞,妳果然,還是去死。」

  「阿爾小朋友……你就算殺了人家,剎那小哥還是不會變成你的人喔!」

  我實在很想打岔說「我才不是妳的人」,但兩人散發出的氣勢,讓我根本說不出口。

  「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剎那小哥喜歡的是人家唷!」

  「等等,我覺得現在的問題不是出在喜歡還是討厭耶!」

  我終於成功打岔,但老闆娘和阿爾特同時瞪了我。

  「師父,閉嘴。」

  「對呀,剎那小哥,你安靜別說話。」

  「咦?」

  「這是,我,和,塔莉亞,的,問題。」

  兩人撇下徹底狀況外的我,爭論得越來越激烈。我即使出聲要兩人冷靜一些,但我的聲音根本傳不進他們的耳裡。

  「塔莉亞,死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呵呵,阿爾小朋友,你殺得死人家嗎?」

  「掙扎的話,很痛,別掙扎。」

  我發現相對於態度認真的阿爾特,老闆娘是用某種玩樂的心態在說話。既然如此,我決定在一旁靜觀其變。畢竟她當過冒險者,絕不可能死在還是小孩子的阿爾特手中。

  「剎那小哥需要人家喔。」

  「師父,有我,就夠了!」

  「是嗎?」

  阿爾特越說越激動,老闆娘則是露出有些壞心的表情,煽動他的情緒。

  「不需要,塔莉亞!!」

  阿爾特一臉焦躁,用單腳噠噠噠地踱地。其實很明顯就是老闆娘在捉弄阿爾特……而我應該也被她捉弄了……

  聽完這兩人的對話後,我了解到這場沒頭沒腦的對話與阿爾特的那些問題日記應該有所關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情況就是,整件事情對老闆娘來說,完全只是場遊戲。她壓根沒把阿爾特的話當真,看起來也只是在演出某種形象。我明白一切後,緊繃的身體也自然而然地放鬆了。

  我根據查覺到的現況,再回想阿爾特和老闆娘的對話內容,三兩下就推敲出他們倆是在為我起爭執。此外,從老闆娘主張殺死剎那小哥才是正確做法,和阿爾特的日記內容來看,事情原本的發展應該要像以下所示:

  『我要殺了師父!』

  『你為什麼要殺我!?』

  『師父,抵抗會更痛而已……你乖乖別動。』

  『阿爾特,你冷靜。』

  『你放心,我很冷靜。我殺了師父後,也會跟著去死。』

  『等等,等一下,阿爾特!』

  『我等不了!師父,跟我一起死吧!』

  等我被阿爾特刺殺後,整件事情就會畫下句點……幸好我沒憑藉現場氛圍胡思亂想一通。我不希望阿爾特變成我推敲的那樣。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想像就是了……

  我在思考這些事情時,兩人依舊在我面前爭論不休,不過我已經知道老闆娘是在捉弄阿爾特,所以也沒有太在意了。如今我只是放空腦袋望著兩人,心想到底要吵到什麼時候,結果他們突然對我說話。

  「師父,我,和,塔莉亞,你喜歡誰?」

  「剎那小哥,你喜歡人家對吧?」

  「……」

  我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有兩個男的對我說這種話。可以的話,真希望是女生對我這麼說。我這麼想的同時,無力地回答問題:

  「阿爾特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也十分感謝老闆娘。」

  我知道這是四平八穩的答案,雖然回答得提心吊膽,但阿爾特聽完後看起來笑得非常開心。感覺他能接受我這個答案。總之……他能安心就好了。我本來還在擔心他如果要求我只能愛他一個人,那該如何是好,幸好只是杞人憂天。真是太好了……另一方面,老闆娘說了句「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實在很討厭耶~」接著開心地去找阿爾特說話。

  「阿爾小朋友,你為什麼不是要殺剎那小哥,而是要殺人家呢?」

  「師父,如果死了,就,不能旅行了,我也會,很寂寞。」

  直至前一秒都還是劍拔弩張的氛圍,如今卻像從未存在般消失無蹤,阿爾特坦率地回答老闆娘的提問。看樣子他剛才想殺老闆娘的行徑,只是種為了和我待在一起的手段,並非是對老闆娘心生厭惡。

  「啊啊,原來如此唷。」

  「嗯。」

  結果,阿爾特與老闆娘聊越多這類事情,感情好像就會變得越好。由於是她主動親近阿爾特,因此阿爾特和她說話時才會變得毫無拘束。看到他和老闆娘開心聊天的模樣確實令我高興,但剛才拿出短劍的行為實在不可取,等等要提醒他注意才行。

  我雖然打定了這個主意,但看見兩人和睦相處的模樣後,疲憊感一口氣湧了上來……畢竟我也是無端被捲入這兩人之間在這幾天的紛擾。

  阿爾特歪頭看著筋疲力盡的我,老闆娘則是滿不在乎地說了句「剎那小哥,你辛苦啦~」明明害我疲憊不堪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倆……算了,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師父,睡覺嗎?」

  阿爾特的言語之間透出憂慮,我點頭回應後,便和阿爾特返回房間。阿爾特的日記內容看起來不需要急著現在了解,明天再去問老闆娘就好了。她應該樂於告訴我剛才那場鬧劇的起因……

  其實,我這幾天都沒什麼睡。肉體雖不覺得累,但精神已相當耗弱,在這種狀態下,那兩人的爭執讓我更加疲憊……真是的……今天早點睡吧。我看著變成小狼模樣安穩沉睡的阿爾特,自己也進入夢鄉了。至於我在阿爾特日記上,只留了以下這一小段話。

  『給阿爾特:

  我們一起好好珍惜性命。』

  我的摯友留了一段話給我『保住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事情。有生命危險時,要先下手為強。這裡已經不是原本那個世界了。你必須打從心底接受這個地方已經不是日本』。我把這段話銘記在心,挺過這幾個月活了下來。因此,我實在很難說出世上所有的生命都很重要這種話。更何況身為獸人的阿爾特,從某些層面來看,他的性命應該會遭受到比我更大的威脅。所以我想讓他知道的是,至少要好好守護自己和自己重視之人的性命。我只是想傳達這件事情……

  然而,我不希望阿爾特變成不分青紅皂白見敵就殺的人,也覺得他目前應該還無法區分對方屬不屬於自己重視的人。阿爾特現在對五花八門的事情感興趣,只不過……他對人類應該還存有恨意。但如果是阿爾特的話,我相信有一天他也會開始對人類感興趣。

  我認為他會變成溫柔的孩子……會主動前去關心需要幫助的人。所以,我刻意把話寫成那樣……不過想法上有可能太過天真單純就是了……

  ◇1 【剎那】

  我結束晨間練習,早餐準備到一半時,阿爾特醒了。由於打理好自己的事情後,他會過來幫忙我,因此早餐準備好的時間比想像中的還要快。阿爾特把昨天做的果醬塗在麵包上,張大嘴巴吃得津津有味,我看見他這個模樣,心裡自然而然變得暖烘烘。我認為以他現在的狀態,差不多是時候可以展開訓練了。

  「之前是為了保留體力跨越嘉帝爾的邊境,所以才把時程往後推延,明天開始你也跟我一起訓練吧。」

  阿爾特露出炯亮的眼神凝視著我。

  「真的嗎?」

  「嗯,就從明天開始吧。」

  「麻煩師父了!」

  我聽到阿爾特活力十足的回話後,決定明天開始訓練他,我們倆談妥此事後,開始收拾吃完的早餐。在這期間,阿爾特可能是相當喜愛先前的釣魚體驗,因而主動向我提及想再釣一次魚。我告訴他反正我們沒在趕時間,如果只是釣一小時,完全不成問題,就把釣竿交給了他。阿爾特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找了顆石頭坐了下來。我的心原本因為做夢而感到惶惶不安,現在就像騙人般無比平靜。

  阿爾特開心地揮出釣竿,現在正在捲動卷線器。我讓他這麼自行嘗試後發現釣竿的長度顯得不自然,所以搜尋了沉睡在我體內的凱爾記憶。結果得知釣竿不僅有用途之分,使用者還會因身高、肌力而適合使用不同的釣竿。

  昨天我還覺得阿爾特要和我換釣竿的想法實在幼稚,但剛才翻查完資料後,已在心裡向阿爾特道歉說「什麼都不懂的人其實是我」。接著想說阿爾特既然這麼喜歡釣魚,乾脆送一把適合他的釣竿,所以翻找了包包。但是,包包裡只有凱爾專用的釣竿,因此發動技能「想像成真」,做了把偏小的釣竿。這麼一來,阿爾特的身體就不會再被釣竿拉扯亂晃了。

  我把阿爾特叫來,把做好的釣竿交給他。他看起來真的是開心極了……他把釣竿緊緊擁入自己懷中,站在原地不動好一會兒。我看見他這樣的反應後,決定若有找到釣具專賣店,一定要幫他添購一把合適的釣竿。

  阿爾特已回到剛剛的位置繼續釣魚,所以我也開始思考明天起要幫他訓練的內容。沒過多久,一聲「啊──!!」的驚叫聲劃破了寂靜。我急忙望向聲音來源,看見阿爾特在拚命掙扎,便趕緊衝過去。

  「阿爾特,你沒事吧?」

  阿爾特聽到我的詢問後,露出難為情的表情抬頭看向我。

  「師……師父……我的尾巴,被鉤到了……」

  我其實根本不用聽他說明,就已經大概猜到他應該是尾巴被釣鉤鉤到。不過,我捧起他的尾巴仔細一瞧,發現釣鉤只是被他的毛纏住而已。

  「你乖乖別動,亂動反而危險喔。」

  阿爾特點頭回我,並且屏住呼吸。

  「呵。」

  我不禁笑了出來……但在看到他拚命忍耐的表情後,忍住沒有繼續笑下去。我接過釣竿,把釣竿立在地面後,整個人移動到自然下垂的釣線與阿爾特之間。

  「你乖乖別動就好,不必暫時停止呼吸。」

  「師父,拿掉、拿掉!」

  我忍住笑意彎下身,把手伸向尾巴,準備取下釣鉤。

  就在這個瞬間,有人帶著濃濃殺氣朝我的背揮下一劍。其實在剛剛阿爾特放聲驚叫時,我已經感應到有群人沿著獸徑奔跑而來。不過,我沒料到他們這麼快就抵達此處,而且其中有一人瞬間就越過河灘地,繞到我的背後,甚至還揮劍攻擊我。

  不過我早就提高警覺,因此就算要對付來自死角的攻擊也遊刃有餘。在對方的劍砍斷釣線的瞬間,我抓著釣竿抱起阿爾特,與襲擊之人拉開了距離。同時,我還幫阿爾特張起結界,以免他遭受危害。

  確認安全無虞後,我放下阿爾特,再把釣竿遞給他,接著渾身散出殺氣,開始對峙拿劍的人。那個人戴著兜帽,因此無法得知他的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打算殺了我。

  我忽然納悶起對方為什麼要殺我。我知道在這個世界殺人也是重罪,但不守法的人還是很多,所以單純思考這個問題或許只會白費力氣。不過,身為日本人的我,還是想要知道他的動機。是和我有個人恩怨嗎?不對,我不記得曾做過什麼會讓人恨到想要殺了我的事情。想搶走我們的物品?動機如果需要搶東西,那就罪不可赦了。

  我身上的物品幾乎都是凱爾的遺物,我沒打算……讓出任何一樣。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已經被奪走太多東西……所以誰都別想再從我身上搶走什麼。

  沒錯,這些傢伙奪走了我的東西。不管他們的理由是什麼,重要的是我有辦法原諒他們嗎……?如果不能原諒,那也沒必要了解他們的動機了吧。他們採取的既然是違法行為,應該也要讓他們體會到同樣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正當我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時,「師父。」聽見阿爾特用怯弱的聲音喊我,接著視野中出現阿爾特緊握著釣竿,愣在我身後的模樣。同時,我修正了腦中的想法。我既然不希望阿爾特變成對方那種人,就不該展現那種模樣讓他看到。

  眼前這個人戴著灰色的兜帽,蓋住了整張臉。我覺得這個人是刻意隱藏相貌。由於對方只是擺出戰鬥架勢,始終不發一語,因此我主動出聲攀談。

  「請問找我們有什麼事?」

  結果對方可能是不爽我的說話態度,或是不喜歡我的用字遣詞,所以我依稀聽到對方發出咬緊牙關的聲響。

  「我沒必要回答你這種爛人的問題。」

  我感到有些火大,她憑什麼要叫我爛人?

  「妳把初次見面的人叫成爛人,會不會太超過了啊?」

  對方可能是被我的說話方式惹怒,因此散發出的殺氣變得更加強烈。

  「你這個虐待獸人小孩的奴隸商人,叫你爛人就夠了吧?這個國家禁止誘拐、買賣獸人,所以你現在就算當場被殺也合情合理。」

  眼前這個人用劍鋒指著我的同時,用堅定的語氣對位在我背後的阿爾特說:

  「你再撐一下,我會救你出來。」

  從這個人的言行來判斷,她應該是聽到阿爾特剛才的驚叫聲才來到此處。雖然對方說的話目前還不能盡信,但總覺得她對阿爾特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既然如此,我應該盡力避免和想要幫助阿爾特的人發生衝突。畢竟今後說不定還會遭受類似的誤解,總覺得不該遇到這種情形就要為了阿爾特動刀動槍。如今我決定,對方若是無視我們的解釋……我當然不惜動用武力,但要先盡量想辦法解開誤會,所以我準備跟她說「一切都是誤會」。

  但是,在我的嘴巴開始要講出這幾個字的瞬間,對方把劍刺到我的面前,感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除掉我。她之所以選擇刺向我的臉,而非面積較大的上半身,應該是顧慮即使失手也不會誤傷到位在我背後的阿爾特。我在感應對方的攻擊軌跡,同時發動風魔法打偏他的劍。結果劍鋒劃過我的臉頰,握著劍的右手伸到了我的眼前。

  「我覺得富含正義感是件很棒的事情,但妳現在採取的行動,簡直跟不分青紅皂白胡亂砍殺平民老百姓的盜賊沒兩樣……」

  然而我話都還沒說完,對方就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不對,我只是突然無法用肉眼捕捉到她的行蹤,但可在左腳邊感應到他的動靜。就在我準備低頭往下看時,瞬間判斷出自己就要被劍砍中,因而面朝下方輕輕跳開。我的身體浮上半空中的瞬間,肉眼捕捉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我原本打算把手抵在地面,以手為支點支撐整副身軀,再踢出腳騰空一掃,直接轉一圈。哪曉得我利用腹肌的力量和轉圈力道,在倒立狀態下就翻起了身體。我心想得快出手反制,所以這次讓強風往下颳至地面。對方準備要靠臂力彈起身體時,受到強風吹襲而失去重心,整個人趴到地上。我趁這個空檔落地後,抱起阿爾特,重新和對方拉開了距離。

  「別人話都還沒講完,妳就揮劍砍過來,這難不成是妳待人的禮節?」

  對方聽到我這麼說後,重新握好劍,不屑地大喊:

  「對待奴隸商人沒必要講究禮節!」

  「我不是什麼奴隸商人呢。」

  「少騙人了!」

  他的聲音具有要讓對手退縮的威嚇感,但我聽過就忘,又再找他說話。

  「妳憑什麼斷定我在說謊?」

  「因為有很多傢伙都是靠撒謊來保住小命。」

  由於戴著兜帽,只能看到他的嘴角,但還是看得出來他對我露出輕蔑的笑容。

  「那麼請妳提出我是奴隸商人,這孩子是奴隸的證據。」

  「光是剛才的驚叫聲就足以證明一切吧?」

  我覺得光憑驚叫聲根本無法證明什麼,但對方完全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她對我的態度雖然糟到了極點,但從至今的言行舉止來看,本質應該是個好人,所以可以的話,我想解開誤會。既然要解開誤會,一開始就躲在樹蔭旁觀整件事的另一個人應該比較冷靜,還能溝通,因此我開口攀談:

  「躲在那邊的那一位,你是這一位的同伴嗎?」

  我攀談的對象好像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被發現,聽聞我的呼喚後,嘟囔著「怎麼可能~」並從樹蔭中現身。

  「卡菈,總之先把劍放下。」

  「喂!魯德魯,你怎麼沒把小朋友帶走!」

  被稱為魯德魯的人,聽到被稱為卡菈的人這麼說後聳肩回應,同時說:

  「這個嘛~畢竟那孩子好像不是奴隸?」

  「你在說什麼蠢話!」

  德魯德的回話激怒了卡菈。

  「因為那孩子沒有戴項圈耶。」

  「那孩子就算沒有戴項圈,生命安全還是有可能遭到威脅吧!」

  「我也沒輒啊?畢竟那孩子身上施加了風魔法,我的魔法根本起不了效用。」

  「你別鬧了!」

  「事情真的就是這樣呀~」

  魯德魯的回話聽起來有些輕浮,卻一臉嚴肅地看著卡菈。卡菈看到他的表情後,瞪大了雙眼。

  「更何況,那孩子好像不是因為那位青年施虐才大叫,問題應該在尾巴。」

  卡菈聽完魯德魯的解釋,第一次仔細打量了阿爾特。她在看到阿爾特握在手上的釣竿和尾巴後,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阿爾特可能是對方淡化了殺氣,內心的緊張稍微減緩,因此顫抖著身體緊抱住我。我輕撫著他的頭,緩和他的緊張情緒。兩人看到我們的相處模樣,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阿爾特,能讓我看一下你的尾巴嗎?」

  我說話時語氣溫柔,以讓他安心。阿爾特戰戰兢兢地放開我,接著轉身向後。我蹲下身子,幫他解開纏繞在尾巴上的釣線。為求安全起見,我檢查了尾巴,結果沒有發現任何傷勢。

  「好了,沒事了喔。」

  我起身告知,阿爾特聽到後回頭對我說:

  「師父,謝謝你。」

  「不客氣。」

  在我們交談期間,阿爾特又跑來摟住我。我輕拍著他的背,把臉轉向看著我們的雙人組。

  「容我再問一次,兩位來找我們是有什麼事嗎?」

  然後我心裡也十分驚訝,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種話。畢竟我已經察覺這兩個人的目的是要把阿爾特從我身邊帶走,所以剛才應該只要問一句「這樣誤會解開了嗎?」就好了。明是如此,我幹嘛挑這種充滿挑釁的語句來回話。我雖然對自己的言行感到不解,但另一個人已經開始自我介紹,所以我想對方應該沒把我剛才那番話當作是來興師問罪。總之,我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了。

  「抱歉耶~我叫魯德魯。這個行事比較衝動的是卡菈。」

  「喂……」

  卡菈應該是很不滿魯德魯的介紹方式,本來是要出言反駁,但魯德魯先開始說話,她只好閉起嘴巴,搶走魯德魯遞出的包包,裝到肩背帶的固定扣上。

  「我們剛剛走著走著,聽到小孩子的叫聲跑來查看,結果大叫的是獸人的小孩子吧?所以我們當下才會覺得,這鐵定是奴隸商人在虐待獸人啦~」

  魯德魯用非常輕佻的語氣對我說:

  「我可以問一下你們的名字叫什麼嗎~?」

  「非常抱歉,我沒打算把我們的名字告訴看不見長相的人。」

  魯德魯聽我說完話,瞬間沉默了一下,接著我耳裡就傳來微弱的笑聲。然而那個聲音聽起來不是心情愉快發出的笑聲,而是種略顯陰鬱的聲響。

  「話說回來,我還戴著兜帽嘛~」

  語畢,魯德魯緩緩掀開兜帽,我正眼仔細打量了他。他是名頭上長有豹耳的獸人族。我能理解他可能是因為阿爾特同為獸人族的小孩,所以才會像剛剛那樣過度反應。即使如此,我畢竟是冷不防遭到攻擊,因此沒打算道歉,只是覺得自己方才說話有些太過火。

  「哎呀~?你看到我的模樣後竟然沒被嚇到……我實在是太吃驚了!」

  他以稍微詼諧的語氣這麼說。不過他的表情和說的話南轅北轍,看得出來毫不驚訝。阿爾特得知魯德魯同為獸人族後,抱著我的同時,視線一直追著他的耳朵動靜。

  「相反的,我還比較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被嚇到耶。」

  獸人族相當痛恨嘉帝爾採行的獸人奴隸政策,因此在嘉帝爾近郊偶爾會發生獸人報復人類的事件。對外出旅行的人類而言,其實十分懼怕在這附近與獸人族接觸。

  縱使如此,獸人族並非有組織性地進行報復,因此這類事件比遭遇盜賊襲擊還要罕見。而且聽說只要不擺出厭惡獸人族的態度,獸人族也不會做出太過火的反應,所以一般民眾或單獨行動的冒險者,出門在外時也不會特地擬訂相關對策。我就是因為自己並不討厭獸人族,情況危急時也有自信妥善應對,因此一直以來都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哎呀~你真的是人類?」

  他的說話語氣仍舊輕佻,但他的眼神已變得銳利,顯露出原本深藏的戒心。

  「是人類啊。」

  「一般來說,人類看到我們都會尖叫跑走耶~?」

  「逃走?我如果看到獸人族會逃走,就不會收獸人族的孩子當弟子了。」

  魯德魯的表情從充滿戒心瞬間變為驚訝萬分。

  「弟子?」

  卡菈用一副大感意外的模樣詢問阿爾特。阿爾特用力點頭回應。

  「為什麼……?」

  魯德魯有別於在這之前的裝腔作勢,現在說的這句話聽得出來是在吐露他的真實心情。他的雙眼凝視著我,臉上仍是掛著大吃一驚的表情……

  「你是要問我理由嗎?因為阿爾特說他想當我的弟子而已。」

  「真的嗎?」

  阿爾特聽聞魯德魯提問後,不發一語地再次用力點頭回應。

  「魯德魯!那孩子有可能受到威脅才這麼說,你怎麼那麼輕易就相信了啊!」

  卡菈一面斥責魯德魯,一面掀開兜帽。這麼做應該是為了讓阿爾特理解自己也是獸人族。卡菈頭上也長有一對豹耳。她彎下腰正眼凝視阿爾特說「你可以放心說實話。」阿爾特雖然感到害怕,但清楚做出了回答。

  「師父是,我的,師父。」

  我聽到他這麼說後,心情自然而然地變好了。

  我再次仔細打量兩人。

  卡菈可能是因為眼神銳利,所以讓我留下難相處的印象。她的耳朵就如我的想像,是對豹耳,頭髮和眼睛都是金色。她為了和阿爾特說話而收斂了殺氣,但對我仍是保持警戒。她只對我施加壓力,彷彿隨時都會拔出她收在腰際的劍。

  魯德魯的耳朵和頭髮都是黑色,瞳孔則是略帶暗金的顏色。從頭髮和耳朵的毛色來看,我覺得他就像是頭黑豹。他的說話語氣和樣貌看起來就是個有些輕佻的少年,裝成可愛的模樣……但他其實一直對我保持戒心,毫無半點破綻。

  魯德魯只帶著一把護身用的短劍,右手中指戴著戒指,從這些地方來看,我認為他是名魔導師。那枚戒指應該就是用來發動魔法的工具。再加上,他曾對卡菈說「我的魔法根本起不了效用」,所以我的推測應該無誤。一般認為獸人種族基本上身懷的魔力相當少,但我能在魯德魯身上感應到比在嘉帝爾冒險者公會遇見的那些魔導師還要充沛的魔力。

  魯德路應該也像我在觀察他們一樣,對我有些猜測和評論。他看向我,並在我查覺到後,刻意看著我的眼睛,發出低沉的笑聲向我問話。

  「我有個疑問,你為什麼從剛才到現在,態度都能這麼強勢啊~?」

  「我的態度很強勢嗎?」

  「你不怕我們嗎?如果是普通的人類……光是看見我們就嚇個半死了耶~?」

  我聽到「怕」這個字後心想,若是裝作害怕他們,確實可讓他們放下戒心,這樣子我們溝通起來或許能更輕鬆。但現在事已至此,也只能摸摸鼻子放棄這種做法。總之,我也只有在採用這種做法時,才有必要露出害怕的樣子。他們好像對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但若是真正交手,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更何況,情況危急時,我隨時能發動風魔法逃之夭夭,因此根本不覺得自身安危受到威脅。

  「還是說……你是瞧不起我們啊~?」

  總覺得他的說話聲透出了不悅的情感。

  「敵人分明就在眼前,你未免也太過老神在在,我實在覺得很不可思議耶~卡菈無時無刻都能拔劍攻擊,我隨時能詠唱魔法,但你卻毫無防備到這種地步。」

  這是我第一次和阿爾特之外的獸人交談,所以相當疑惑獸人族都是這樣對待人類的嗎?我好奇地搜索了凱爾的記憶,結果發現他認識的獸人中,也有很開朗的人。既然如此,魯德魯這種態度代表什麼意思?我思考後認為他是在挑釁。他打的算盤應該是我如果中了他的挑釁大打出手,他就能以這件事為理由殺了我。

  他們都極度厭惡人類這一點確實讓我傷透腦筋,但一想到阿爾特身為獸人的未來,我又無法停止溝通。畢竟用膝蓋想也知道,現在要和獸人族打好關係才是上策。

  「看樣子我是能聽懂兩位所說的語言,兩位也能理解我所說的話吧?如果不方便用共通語溝通,我也能說獸人語喔。」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溝通,但還是得確認一些對話時必須釐清的事項。

  「哈哈哈。這個嘛~……這位青年……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嗎……?表面功夫別做得太超過喔~」

  一股感覺在測試我會如何反應的殺氣,輕拂過我的皮膚。魯德魯釋放殺氣,擺出戰鬥架式後,卡菈也呼應他,拔劍準備戰鬥。他們應該是想透過恫嚇,來試探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他們溝通。但對我來說,這兩人根本不構成威脅,所以我滿不在乎地覺得他們這麼做,實在沒有效果。

  不過另一方面,發生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那就是阿爾特竟然對殺氣產生了反應。他原本害怕到緊抱著我,如今是拔出劍,以犀利的眼神與兩人對峙。兩人見到阿爾特出現這種反應後,面露驚訝的神情。

  「阿爾特……」

  「師父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阿爾特感受到魯德魯他們散發出的殺氣,身體不停微幅顫抖。他應該覺得害怕不已,但還是為了我拔劍應戰。沒錯,都是為了我……我看著阿爾特拿劍的模樣,強烈地認為自己必須想想辦法,避免讓阿爾特為了這種事情傷害同族。

  「阿爾特,把劍收起來。」

  他凝視著我的臉,思量我這句話是否有弦外之音。我對他露出微笑,輕拍他的背,讓他感到安心。

  「這位青年,你怎麼還有辦法那麼從容啊~?」

  魯德魯見到阿爾特的反應後,可能是覺得自己和卡菈的行徑實在太幼稚,所以邊苦笑邊收斂殺氣看向我們。

  「你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殺了我……我也會因為不想死而反抗到底。」

  「……」

  「不過,你若是為了保護我的弟子才採取行動,那麼我們在保護阿爾特的這件事情上,其實有著共同目標。事情如果是這樣,我期待我們能好好談談,這樣誤會應該就能解開。」

  卡菈還未把劍收回鞘內,正在擺動手上的劍瞪看我。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在說「人類所說之話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這位青年,你從頭到尾都主張不是奴隸商人喔~」

  「是的,我不是。」

  卡菈看到我堅決否認後,正準備開口說話,但被魯德魯制止了。魯德魯用力嘆了一口氣後,為了正面看著阿爾特的眼睛而跪到地上,接著用嚴肅的表情向還在害怕的阿爾特提問。

  「這個人類真的不是奴隸商人嗎?」

  阿爾特聽完這個問題後,緊握手中的劍,瞪視魯德魯。

  「是師父,把我從,奴隸商人手中,救了出來。」

  他說到這裡時,將視線從魯德魯移到卡菈身上,然後像在吶喊般,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都吼了出來。

  「我,沒有叫你們,來救我!不要,自以為是!」

  卡菈面對阿爾特的說法倒抽一口氣,魯德魯小聲說了句「哎呀~」後起身。阿爾特這番話混雜了恐懼、焦躁、不安等各種負面情緒,徹底體現了他的抗拒意識。接著換我跪到地上和阿爾特說話。

  「阿爾特,你是鉤到自己的尾巴放聲大叫,魯德魯他們是擔心你才會過來這裡的吧?」

  「可是,他們拿劍,砍師傅!」

  「事情確實是這樣,但該生氣的人應該是我吧。」

  「可是!」

  我很開心阿爾特替我著想。我覺得阿爾特看到有人想傷害我時所感受的憤怒,還有被人誤認為我是奴隸商人時感受到的不甘心,應該都更勝於我。我在心中真切地體會到他對我的關心後,繼續對他說:

  「魯德魯他們就像你擔心我、替我感到生氣一樣,只是在擔心你、替你感到生氣喔。」

  阿爾特可能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因而用力咬緊嘴巴垂下頭。

  「阿爾特,我沒有在生你的氣喔。我很開心你為了我去罵魯德魯他們,謝謝你。但是啊,我希望你能記住,事情的本質往往不會只有一種。」

  「本質?」

  「沒錯。魯德魯和卡菈剛才想殺了我,所以現在對你來說,他們是敵人吧?」

  「嗯。」

  阿爾特直視我點頭回應後,我也點了點頭繼續說:

  「可是啊,你如果換個角度看這件事,現在不就等同有兩邊伸來想要幫助你的手。」

  「……」

  「一邊是我想保護你的手,另一邊是魯德魯他們想要保護你的手。至於你要選擇哪一邊,那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忘記,這世上有人曾經對你伸出援手。」

  「可是!」

  阿爾特完全理解我說的話,但是看樣子,他的想法應該還轉不過來……我笑著對他說:

  「阿爾特,你仔細回想一下,我剛才有主動攻擊過魯德魯他們嗎?」

  我這麼說後,不僅是阿爾特,連卡菈都一臉驚訝。

  「如果他們講不出個道理,只是想殺了我們而發動攻擊的話,我就會反擊喔。可是啊……我知道魯德魯他們是為了你,不對……是為了獸人族才動手的,所以我沒有主動攻擊他們。」

  「……」

  「如果現在還有可能透過溝通化解誤會,你不覺得應該要努力一下嗎?」

  「可是我覺得你剛才說話也是有一點挑釁耶~」

  魯德魯輕聲嘀咕,但我無視此事,只希望他們能安靜一點。

  「我覺得要。」

  阿爾特稍微思考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回答。

  「至於卡菈拿劍攻擊的事情,我跟你一樣都很生氣。要看清楚眼前的狀況雖然是件很難的事情,但這次只要好好觀察四周,應該馬上就能了解到你沒有受到虐待。」

  魯德魯苦笑以對,卡菈的神情看起來十分不悅,阿爾特則是一臉正經地向我點了點頭。

  「好了……阿爾特,我話雖然說了這麼多,但要拿出什麼答案就是你自己該思考的事情了喔。」

  「答案?」

  「嗯。就是你想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阿爾特直視我的眼睛開口說話:

  「我,很高興,有人擔心我。可是,我不能原諒,這個人。」

  他說話的同時看了卡菈,結果卡菈就像要逃避他的視線般瞪著我。看來她可能是感到尷尬了。

  「這樣啊。既然是你思考後說出的答案,我沒有任何意見。」

  「你們這樣對嗎~?一般來說,弟子不聽師父說的話,師父不是該生氣嗎~?」

  我起身的同時,反問魯德魯:

  「那麼容我請問一下,如果你的老師沒頭沒腦直接否定你經過思考才提出的答案,還強迫你接受他的想法,你會樂意接受嗎?」

  魯德魯驚訝地注視我後,嘆了一口氣,用略顯沉重的語氣回話:

  「不樂意……」

  「阿爾特說出的答案,只是他誠實面對自己內心想法的結果,並不是做錯事。他非常感謝擔心他的卡菈,但也無法原諒她攻擊我。沒錯,他剛才應該只是想要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不是打算揮劍攻擊卡菈。我說得沒錯吧?」

  阿爾特用力點頭。

  「我覺得阿爾特不該只是單方面接受我的意見,重要的應該是他會如何思考事情,學習吸收什麼東西,然後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他的行徑如果產生偏差,我當然會提醒他,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會尊重他的想法。」

  「唔~意思就是你會為你弟子採取的行動負起所有的責任囉?」

  魯德魯用手撥開瀏海,露出有些陰險的笑容。

  「是的,師父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我不懂為什麼魯德魯要把話題的焦點從阿爾特轉移到師徒關係,不過我也沒打算進一步查明。所以我雖然在某個瞬間查覺到魯德魯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但也沒要深入追查原因。重要的是,既然阿爾特沒打算和兩人交好,那就要趕快結束這個話題繼續未完的旅程。

  「那麼我們差不多要準備啟程了……」

  「我還沒辦法相信你這傢伙耶!」

  阿爾特皺起眉頭看著這麼反應的卡菈。從她提防我到這種程度來看,反而讓我體會到獸人族在當今世上的處境應該極為艱難。看起來已經生活在人類社會中的他們,或許一直以來都因為獸人族的身分嘗盡各種苦頭。不過,這層體會應該和目前的狀況扯不上關係,所以我在內心變得容易感傷之前,將此事拋諸腦後,對卡菈說:

  「我已經說過非常多次了,阿爾特是我的弟子,不是奴隸。」

  「我不信!」

  卡菈放聲大喊,就像是要抹除我說過的話。現在該怎麼做才能打破這個毫無共識的僵局……?我差點就要唉聲嘆氣,最後硬是忍了下來。此時若是嘆氣,阿爾特肯定會十分懊惱。

  「好了好了,卡菈,妳克制一點~話說你們要去哪裡啊~?」

  魯德魯擋到我和卡菈中間,露出討喜的笑容這麼問我。

  「我們現在是在前往庫德的途中。」

  庫德這個國家的王城名稱也是庫德,讓我覺得很容易跟國家名搞混,但看樣子他是聽懂了。

  「你不是要去嘉帝爾~?」

  我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因為我如果是嘉帝爾的奴隸商人,理所當然是要前往嘉帝爾。

  「我是從嘉帝爾來的,目前沒打算折回。」

  「這樣啊~我和卡菈是從雷格利亞要前往庫德的途中喔~既然我們的目的地相同,要不要結伴同行?」

  雷格利亞是比嘉帝爾更南方的國家。我記得這個國家和嘉帝爾的關係不算友好。

  「你的目的是要監視我吧?」

  「沒有沒有,沒這回事……我只是對你這個人類有點興趣。」

  魯德魯雖然在笑,但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卻一改先前輕佻的語氣。卡菈一臉訝異地盯著這麼說話的魯德魯。

  「魯德魯?」

  「我們可以跟他們結伴吧~?反正卡菈妳也很在意那孩子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要跟人類一起行動……」

  「我實在不建議你們和我們一起旅行……」

  「你那樣說不就代表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發誓不會妨礙你們喔~我覺得講到這裡算是能互相妥協了~」

  魯德魯苦笑著這麼說。看樣子他誤解了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以為我不願意和他們同行。不過要再解釋實在太麻煩,所以我只回了句「兩位請自便。」我本來在認真思考逃離他們,但又擔心如此一來可能會使阿爾特對獸人族產生負面的情感,最終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看見不情願的阿爾特、猶豫不決的卡菈,還有格外雀躍的魯德魯後,只能垂下肩膀嘀咕:「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一面安慰無法繼續釣魚的阿爾特,一面收拾行李,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事態已經演變成目前的局面,此時我想起還沒把名字告訴即將和我們一起行動的魯德魯和卡菈,雖然沒打算和這兩人深交,但還是先做了自我介紹。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叫剎那,職業是學者,冒險者位階即將升上藍階。」

  「我叫,阿爾特,職業是,劍士,冒險者位階是,黃階。」

  阿爾特原本是用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在向我訴苦,在我催促下,才勉強說出自己的名字。

  「你們都是冒險者啊~青年,你的職業應該是魔導師吧~?」

  魯德魯明明已經聽到我叫什麼名字,卻還不喊我的名字,感覺他神經還滿大條的。不過,按照冒險者公會的規定,冒險者無論身在哪種場合,只要有冒險者自我介紹,聽的人也必須回以自我介紹,兩人既然沒這麼做,就代表他們應該不是冒險者。再加上,他們對我的冒險者位階不感興趣,就代表他們應該是沒把藍階冒險者放在眼裡的高手。不過,這一切也有可能都只是裝出來的。

  「不是,我是學者。」

  「什麼?學者?」

  魯德魯看待我的目光,就像在說「你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樣子。

  「這位學者大人有夠年輕的耶。」

  卡菈用鼻子啍笑的同時,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說了這句話。明顯聽得出來她在質疑我怎麼可能是學者,但對我來說,他們信或不信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沒有多加理會,只是輕輕推了阿爾特的背,和他一起悠哉地邁出步伐。

  過了兩小時左右,我們在森林中前進。阿爾特現在眼觀四方,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那兩人身上了。另一方面,卡菈一直沉默不語,她在看顧阿爾特的同時,好像也在提防我。結果,我的說話對象自然而然就變成魯德魯了。他跟我大聊各種話題,但我總覺得他的目的與其說是聊天,更像是在蒐集情報。

  「當冒險者好像很有趣耶。」

  「魯德魯,你們不是冒險者嗎?」

  「我們是傭兵唷~」

  「這樣喔。」

  「欸~?就這樣?」

  我歪著頭來表示聽不懂後,他笑到瞇起眼睛。

  「你怎麼沒說『獸人果然都好野蠻喔~』或『獸人只喜歡打打殺殺嗎~』之類的話?」

  他會這麼回我話,應該是之前常被人這麼說吧。

  「我只是覺得人類之中也有當傭兵的……?」

  「唔嗯~」

  「況且……和高手戰鬥就是變強的捷徑吧?」

  「你為什麼會那樣想?青年,我記得沒跟你說過我們是為了變強才打打殺殺的耶~?」

  我和魯德魯聊天後的感想是,比起態度上明確表示不喜歡我的卡菈,感覺反而是魯德魯更討厭我。因為我在他的言行中的許多細微之處,都能窺見他厭惡我的情緒。例如他會稍稍釋放出殺氣再消除,並且不斷重複這麼做,想要讓我為此感到煩躁,或是想引誘我失言,讓我說出傷害獸人自尊的言論。總之他的態度和說話方式讓我很傷腦筋。我不想中了他那種顯而易見的挑釁,也不想正中他的下懷,採取他想看到的行動。我雖然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但聊天時好像不慎觸碰相關話題。

  「這是我依據各種可能……推測出的結論。」

  「你是想說因為我們是獸人嗎~?還是要說獸人都是戰鬥狂嗎~?」

  他聽到我的回話後,臉上浮現略顯陰險的笑容。

  「不是,我不是要說那些,我思考的是你們戰鬥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青年,你看著我們,做出了怎樣的推斷呢~?」

  我看見魯德魯滿懷期待的表情後,有些煩惱該怎麼回答他,不知該不該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見我沒有立刻回答,便開始說些激怒我的話,例如「你覺得我們是只剩打鬥能拿來說嘴的種族吧?」「你根本沒有推測出半個結論吧?」我實在懶得再想辦法回避他的這類挑釁……因此決定接下來說話時不再顧慮他的感受。反正不管我說了什麼……他肯定都還會找理由來攻擊我……

  「我用自己的方式試著把人們去當傭兵的目的做了粗略的分類。我想……人們會為了金錢、名聲、強大的力量,還有就是魯德魯剛才說過的單純喜歡打鬥去當傭兵吧。」

  「所以咧~」

  「就我來看,魯德魯你們感覺對金錢沒有興趣,所以就剔除了金錢這一項。」

  「剔除的理由是什麼~?」

  「先說了,我的理由也包含了我的個人偏見……我只是覺得兩位至今都沒有跟我索取金錢,光這一點就是充分的理由了。」

  「那下一個呢~?」

  「名聲的話,若先扣除獲得強大力量時連帶會獲得的名聲,我覺得可分為彰顯自身身分的名聲,還有作為取得權力的手段。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前提都是必須先出名,非常抱歉,我沒聽說過兩位的名號,因此覺得你們應該也不是在追求名聲。」

  當然,我也已經用凱爾的記憶查詢過兩人的名字,才對魯德魯這麼說。

  「我們既然不是戰鬥狂的話,那青年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追求強大力量了吧~」

  「每個人追求強大力量的理由各有不同,我不知道我的推測正不正確,不過我猜是復仇之類的吧?」

  「怎麼說呢?」

  他的說話語氣變得嚴肅,卡菈也把耳朵轉向我們這邊,留意我們的對話。

  「你們是為了向某人報仇,所以才在磨練自己的身手。至於你們的復仇對象不是同種族的獸人族,而是人類,而且還是個現在你們打不贏的強大人類吧?此外,你是想鍛煉身手,成為冒險者也是一種方法,你們之所以沒有選擇這一條路,我想應該是因為你們的仇人也是個傭兵吧?」

  魯德魯看著我用平淡的語氣說著話,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犀利。

  「你……究竟是什麼人?」

  「事情都被我說中了嗎?」

  兩人停下腳步提高警覺,和我拉開了距離。阿爾特注意到我們的動靜後,跑到我的身旁。魯德魯只用眼神示意,要我繼續說下去。

  「我也只是靠直覺推測你們是要復仇,不過我記得卡菈那把劍上的徽章是某國的國徽,但那個國家現在已滅亡。」

  「……唔!」

  兩人同時瞪看我,但我沒有理會。

  「因此……我試著假設了一下。獸人族起初建立了名為薩甘納的國家,接著多個種族又各自獨立,建立了好幾個小規模國家。然後現今還存在的,就只剩最初建國的薩甘納,因為其他的小國都被人類毀滅了。當初那些小國之中有個名叫葉倫的國家,距今數十年前已經滅亡,那把劍的徽章就是那個國家的國徽吧。」

  魯德魯和卡菈應該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有人類認得他們國家的國徽,而且那個國家現在還已經滅亡。連我都能感受到兩人內心的震撼。

  「至於活躍於當時的人類傭兵……他的名字叫斯雷地亞。」

  我說出傭兵的名字後,卡菈把手放到武器上,魯德魯站到她的身後,站在魔法詠唱不會被人打斷的位置。

  「青年……你知道的有點太多了。」

  「你這傢伙……是不是知道我們是誰,所以才刻意接近我們的!」

  我聽到她這麼說後,嘆了一口氣。

  「妳在說什麼啊,是兩位自己來到我們身邊的耶。而且,也是兩位自己選擇要和我們結伴同行的喔。」

  對我來說,這兩人只是在添亂,硬是跟了過來,現在又在講什麼鬼話。

  「青年……你為什麼會認得這個徽章?」

  魯德魯的說話語調和表情,再再表明不許我拒絕回答。同時散發出明確的殺氣,警告我要是說謊就只有死路一條。站在我背後的阿爾特,在兩人的殺氣壓迫下,擺出了迎戰姿勢。

  「我不是說了我是學者嗎?歷史是我的專長領域。」

  其實我是在看到卡菈那把劍的徽章時,從凱爾的知識中調出那個徽章的相關資訊,並非原本就知情。

  「你為什麼……連斯雷地亞的名字都曉得……」

  「那個人是很有名的傭兵啊。他竭盡殘暴之能事……是個血腥暴力的傭兵。雖然少有書籍記載他初次上戰場的經過,但在我翻閱的史書中,就有紀錄他是發跡於葉倫這個國家的戰爭。」

  凱爾的情報之中……有段非常悽慘的歷史。根據記載,葉倫這個國家陷入一片火海,當地的獸人族慘遭滅絕。據說在這場戰爭中,採用最殘忍的手段,殺死最多獸人的就是斯雷地亞。連四處逃竄的女子和小孩,都是被他用最難受的方式砍殺至死。

  「所以……當我看到葉倫的國徽時,就覺得兩位如果是葉倫這個國家的後裔,想要報仇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因此我推測你們是為了報仇雪恨,才會當上傭兵鍛鍊身手。」

  「青年,你踏上旅程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為了探索這個世界、認識這個世界,所以才出門旅行。」

  「不是和斯雷地亞有關?」

  面對魯德魯的質疑,我直視他的雙眼回答。他應該也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說謊,所以絲毫沒打算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請你好好思考一下,假如我踏上旅程和那個傭兵有關,我會告訴你們剛才那些事情嗎?」

  話說到這裡時,我催促阿爾特往前走。阿爾特雖然很在意兩人,但還是收起劍邁步前進。魯德魯看見我們背對他們後,用聽起來相當倦怠的聲音提出疑問。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事情?」

  「我只是因為懶得繼續應付你的挑釁而已。我很清楚,只要根據我身懷的知識和考察結果說話,事情就會變成現在這樣。我其實也能把這件事扯上復興祖國,但我能想像你根本不會接受那種說法。所以我把我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就是為了讓你認可我說的是真話,整件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

  「我不是奴隸商人,跟斯雷地亞毫無瓜葛,也不是刻意要接近兩位。我覺得你們無法相信、信任人類……或許也是無可厚非。但是,請你們不要因為個人因素,就擅自決定我的定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魯德魯笑了出來,接著消除殺氣,放下戒心,以輕快的語氣開口說話:

  「我真是敗給你了耶~本以為只是個區區人類,沒想到是我太小看你了~原本我還很有信心你會回應我的挑釁,讓我能殺了你。」

  「……大概是因為阿爾特先回應了你的挑釁,所以我反而才能冷靜面對這件事。」

  「總之……雖然還無法相信你~但我不會再挑釁你了啦~」

  「請你務必那樣做。」

  我只回了這麼一句話,和阿爾特一起繼續前進。魯德魯和卡菈好像在討論事情。我心想反正他們等等應該就會追上來,所以決定毫無顧慮地往前邁進。

  ◇2 【魯德魯】

  老子為了演繹出和藹可親的模樣,對外都是使用「我」來自稱,說話方式則是選用會讓人留下輕佻印象的調調。臉上之所以會掛著討喜的笑容,也同樣是為了不讓對方懷有戒心。無論是老子,還是老子的搭檔卡菈都愛逞凶鬥狠,但是每當我們一顯露出這類模樣,旁人就會提高警覺,使得我們無法順利取得情報,所以我們才開始像這樣分工合作,方便達成目的。然而這樣的分工合作,對走在前方的青年起不了任何作用。看來要從這位青年身上取得情報是難如登天了……

  「魯德魯……我們不用殺了他嗎?」

  卡菈看著青年的背影,對老子這麼說。在分工合作上,總是老子在克制她的這種情緒。這樣的老子在失去祖國後,就有股想要肆無忌憚殺人的衝動……特別是想殺人類,不過老子藉由扮演另一個自己,壓抑了這股衝動。

  「看樣子我們的做法是徹底失敗了耶~如果拿他是人類這一點動手殺他,實在也說不過去~」

  卡菈聽完老子這番話後,輕輕嘆息。青年雖沒說我們是戰鬥狂,卻說了更糟的事情,我們正在想辦法馴服他。卡菈應該是為了壓抑內心激動的情緒,所以才會唉聲嘆氣。

  「再說了~如果殺死青年,感覺阿爾特會恨死我們。」

  「不是殺了那傢伙,就能解除阿爾特受到的洗腦嗎?」

  「他們那樣並非是洗腦吧~」

  卡菈剛才一直都在觀察阿爾特的表情,應該明白他沒被洗腦。不過卡菈當下就算明白,應該也無法相信。

  「總之……我們先跟他們一起行動一陣子再說啦~」

  「真稀奇耶……你這傢伙竟然會想和人類待在一起。」

  「嗯~我是真的對他感興趣,他跟之前碰到了人類全都不一樣~」

  「可以確定的是他這個人非常可疑。」

  卡菈像是放棄爭論般微微一笑……但這個笑容只是曇花一現。

  「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沒想到世上有人類認得這個徽章耶。」

  「即使在獸人族中,記得的人明明也很少。」

  由於卡菈聽到老子的回話後,沒有回應半個字,因此老子決定終止這個話題。

  「好了,我們走吧。再不走,會追不上他們喔~」

  「應該不至於吧……?」

  卡菈這麼說後,老子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最後在不遠處看見了那兩人。話雖如此,但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刻意放慢腳步等待我們。

  「哎呀~總之我們趕快跟過去吧~」

  老子目前已經徹底變回平時扮演的自己,邁步前往青年他們的身邊。

  數小時後,老子跟在遲遲沒有前進的師徒後方行走,同時思考著這兩人的事情。青年打從一開始就有些異於常人。不對,與其說是異於常人,用出人意料來形容或許更為貼切。這就是老子對青年的第一印象。

  青年躲開卡菈突如其來的攻擊,雖說他有手下留情……但基本上竟然是以用來治療的風魔法化解卡菈的攻勢,他明明是遭遇攻擊的一方,卻沒有發動反擊,反而是心平氣和地跟卡菈說話。老子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類會悠哉地和攻擊自己的對手攀談。就算有話要說,也是要先壓制對手再說。

  接著是青年來找老子說話時,改變了老子對他的印象。老子和卡菈打從一開始就先消除身上所有的氣息,才對青年發動攻擊。所以當青年化解卡菈的突襲時,就等同他也已經知道老子的存在。但是,他沒在第一時間就來對付老子。這代表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老子體認到這一點時,對他就轉為「此人是威脅」的印象。

  然後得知他收獸人小孩為弟子時,對他的印象更是變化為「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老子本來也覺得青年可能是瞧不起我們,但就算對他釋放濃烈的殺氣,他依舊是神色自若。結果對殺氣有了反應的不是青年,而是他宣稱是弟子的獸人小孩。阿爾特雖然顫抖著身體面對殺氣騰騰的我們,仍舊拔劍想保護人類,看到他採取這樣的行動,老子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至於阿爾特說話為什麼會那麼生硬不流暢,我們獸人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原因,一切都是因為他以前生長在無法好好與人說話的環境。但老子無法理解,他明明有過如此悲慘的經歷,為什麼還要站在人類那一邊。

  老子曾見過獸人和人類互相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同伴或搭檔,但是人類收獸人為弟子,或獸人收人類為弟子的情形,根本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各種族之間本來就多少存在著差異,我們獸人個性上不太重視上下關係,崇尚自立自強。因此,有時甚至不會服從一族之長的命令。天性如此的獸人怎麼可能會拜人類為師。

  所以老實說,無論是老子還是卡菈,都不相信青年和阿爾特所說的話。講得更白一些,老子根本不相信世上會有人類異想天開到和獸人分享自己的所有物。收人為弟子就代表……要把自己獲得之物給予弟子,也就是要把自己所鑽研的成果,給予弟子繼承的資格……人類竟然會把這種東西給獸人的小孩子?連玩笑都不會這樣開。他們肯定只是披著師徒關係的皮……不過,老子也不知道他們真正的關係是什麼。

  到頭來,老子決定把這名青年視為危險分子。因為他居然說出老子和卡菈的祖國名稱,還有我們這趟旅程的目的。老子在和他的交談過程中,完全沒有提及半點能夠推測出身世的資訊。在此之前,老子已經重複進行過數十次、數百次類似的對話,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鉅細靡遺地說出正確的身世。青年說他的職業是學者,但老子非常懷疑。假使他真的是學者,以他具備的那種知識量和洞察力,與他為敵的話,可能就會小命不保。

  老子本來打算在抵達庫德之前,揭開青年的真面目再殺死他,但最終還是勉強壓抑了內心想要直接殺人的衝動。畢竟阿爾特那麼親近這名青年,因此若只是覺得青年可疑,就在阿爾特面前殺了他,老子實在下不了手。如果貿然行動,甚至有可能對阿爾特的心靈造成莫大的傷害。為了避免這種結果,老子需要更師出有名的殺人動機。若是能順利引誘青年主動大打出手,老子就能向阿爾特主張自己是正當防衛了……

  阿爾特興奮地去找青年說話……青年用慈祥的眼神看著他。那種眼神看起來不含一絲對獸人的負面情感。

  「師父。」

  阿爾特拉了青年的衣袖呼喊他。這個畫面老子已經看過無數次。他們的相處模樣,與其說是師父和弟子……更像是感情和睦的兄弟。老子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心想世上哪可能有這種事。接著用失去焦點的視線看向卡菈,發現她眉頭深鎖,隨時都會暴怒。

  「你們夠了沒……」

  卡菈的情緒越來越差……雖然她比平時更忍耐了,但看樣子已經到達極限,正當她要打岔插嘴時,遭到老子阻止。不過……老子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畢竟這幾個小時下來,根本沒在往庫德前進。

  「妳不可以去打擾他們吧~?」

  「你幹嘛阻止我!這樣下去永遠都抵達不了庫德吧!」

  「這個嘛~那兩個人一大早就在剛才那種地方悠哉釣魚了,不難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卡菈沮喪地垂下肩膀,像在嘟囔般出聲附和。

  「……是沒錯。」

  「再說了……阿爾特的旅行目的如果是學習各種事物,我覺得我們就不能去打擾他們~」

  卡菈雖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我的說法,一面嘆氣一面看了兩人。目前看起來,青年好像剛完成解說,阿爾特正翻開書本,用書中的圖案對照眼前的野草。老子記得那本書要價不斐,所以非常驚訝青年竟然讓阿爾特自由翻閱……老子接著仔細打量了阿爾特的穿著打扮……結果盡是昂貴的物品,害老子不禁懷疑青年是不是瘋了。有一瞬間,老子甚至覺得……他們或許真的是一對師徒……

  然而每當他們開心笑著時……老子心中就會莫名地感到焦躁與憤怒……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老子對在可能會有魔物出沒的路上悠哉看書的阿爾特,還有讓阿爾特隨心所欲做任何事的青年時,會猶如賣弄般對他倆唉聲嘆氣。

  不過青年毫不在意老子這麼做,目前離開阿爾特身旁的他,環視了四周,撿起小樹枝放進包包內。青年在離開阿爾特時,好像發動風魔法開啟結界,藉此保護阿爾特。老子來到正在撿拾小樹枝的青年身邊,詢問他那些小樹枝的用途。

  「青年,你撿小樹枝放進包包裡是要做什麼~?」

  面對老子的提問,青年毫不厭煩地據實以告,同時開始邁步返回阿爾特身旁。

  「這些樹枝是要拿來當今晚的柴火,我是趁阿爾特在做其他事情時過來撿。」

  原來如此,是柴火啊。話說回來,老子和卡菈在菜鳥時期,也曾為了要野營去撿拾柴火。只不過身手變強後,就鮮少在野營地生火了……畢竟,與其生火來驅趕魔物或動物,被吸引來的人類反而更難纏。因此後來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都是張起驅趕魔物的結界,被野生動物盯上時便出手狩獵,吃飯時不是吃狩獵來的動物,就是吃乾糧。老子已經非常習慣這種生活模式。

  「你們平常都是像這樣過日子的喔~?」

  「大概都是像這樣沒錯。啊,你如果覺得我們太悠哉,要先走也沒關係喔。」

  位在阿爾特身旁的卡菈,瞪看青年,像是在反駁般回話:

  「你們是想用這種方法脫離我們吧!」

  「我們是要去庫德啊……」

  青年聽到卡菈這麼說後嘀咕,感覺十分無奈。

  「師父。」

  「嗯?」

  卡菈聽見阿爾特在呼喚青年,隨即露出像在說「又來了」的眼神。

  「那是什麼鳥啊?」

  每當阿爾特呼喚時,青年總是笑咪咪地回話。他對待阿爾特的態度始終如一,從未顯露出厭煩的表情。老子的話,應該早就不想理人了……青年順著阿爾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想都沒想直接回答了問題。

  「那是啄木鳥……不對,那種鳥叫阿普提。」

  青年可能是搞錯鳥的種類,因此重新回答。

  「阿普提?」

  「沒錯喔。」

  「鳥兒,在幹嘛?」

  「牠正在覓食喔。」

  「覓食?」

  青年看到阿爾特歪過頭後,開始解說那隻鳥。阿爾特一對某種事物感興趣,就會毫不猶豫地提出疑問。青年則是會仔細回答他的每個疑問。沒想到他的解說內容意外有趣,盡是些老子不知道的事情。

  老子和卡菈一起過著……充滿戰鬥的人生。數十年來過著未對某些事物感到有興趣,或是想去請教別人的日子。對了……老子以前也跟阿爾特一樣,喜歡接觸新的事物……記得村子裡見多識廣的老爺爺……正當老子要回憶起往事時,一股不暢快的情緒灌入心中。

  眼看就要轉為黑暗思考模式的前一刻,老子踩了煞車。不這麼做的話……老子只會因為青年是人類,就想殺了背對著我的他。老子關起了自己的心房,專心聽取青年的解說。卡菈雖然擺出毫無興趣的態度,但可能還是在意他的說話內容,所以耳朵是朝向青年和阿爾特的所在位置,仔細聆聽青年說話。

  「樹木,裡頭,有食物嗎?」

  「樹木裡有昆蟲的幼蟲喔。」

  「鳥要,怎麼在,那麼一大棵樹,找到食物?」

  「你繼續看下去。」

  阿爾特露出認真的表情,目不轉睛地觀察那種名叫阿普提的鳥類。老子也忍不住追尋阿爾特的視線,看向那隻鳥。就在我們看向那隻鳥的同時,現場「叩叩叩」地響起啄木頭的聲音。阿普提以鳥喙啄著樹木,再稍微改變位置繼續啄。牠重複著這個動作,最後在某個位置開始瘋狂啄木,就在我們以為牠要把嘴巴伸入啄出的孔洞時,沒想到牠竟然立刻飛走了。

  「師父?」

  阿爾特一臉困惑,將視線從飛走的鳥移至青年身上。

  「阿普提最初啄了好幾下樹木吧?」

  「嗯。」

  「那是在尋找樹木中的空洞。牠是透過嘴巴啄木產生的聲音變化,來判斷樹木中是否存在空洞喔。」

  「牠為什麼,要找,空洞?」

  「昆蟲幼蟲為了長大,所以會一直吃木頭,被吃掉的地方就會形成空洞。」

  青年解說後,撿起小樹枝在地面上畫圖。

  「所以有空洞的地方就代表什麼?」

  「有,幼蟲?」

  「沒錯,正確答案。」

  阿爾特可能是受到青年稱讚,因而開心地笑了。

  「可是,師父,鳥的嘴巴,很短。」

  「嗯。阿普提不是用嘴巴捕捉牠要吃的幼蟲,而是用比嘴巴還長的舌頭抓住幼蟲吃下肚。」

  「好厲害喔!」

  青年配合大吃一驚的阿爾特,同樣也笑著說了「好厲害呢。」……阿爾特認真聽取解說,聽完後再自行思考,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他會進一步詢問,接著再自行思考,然後再不停重複這些步驟。其實老子聽完青年的解說,也忍不住想說句「原來如此」,但老子不會告訴任何人。

  「青年,你真是學識淵博耶~」

  青年聽聞我口中突然蹦出的這句話後,露出苦笑。

  「我只是剛好知道而已啦。」

  老子認為他才不是剛好知道,但沒有講出來。不對,老子是沒能講出口。畢竟,如果把這件事說出口,就好像等同承認了什麼,老子才不幹這種事……

  阿爾特心滿意足地邁出步伐,速度雖然緩慢,但確實有在慢慢前進。老子在思考……上一次用這種步調走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同時查看青年的動靜,他好像在邊走路邊採集某種東西。我仔細看了他的手,發現他採的是蕈菇。阿爾特看見青年的這種行徑後,也開始環視四周,有樣學樣地採起了蕈菇。老子和卡菈是打算吃乾糧,青年他們應該會煮些東西來吃。

  收集完柴火後換成採蕈菇啊。老子在心中感嘆青年真是勤奮,在路上前進時,他們一直在一旁重複這些事情。阿爾特看起來心情絕佳,卡菈卻與之相反,心情糟糕透頂。即使如此,她之所以還能忍耐,大概都是因為我們開始朝城鎮前進了,雖然前進的距離少之又少就是了。

  不過,好景總是不常,因為青年突然回頭告知「我們打算今天要在這裡野營……」這句話。不對,其實剛才阿爾特停下腳步,用力搖著尾巴,露出炯亮眼神找青年說話時,老子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了。目前距離日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況且今天幾乎算是沒有前進。面對青年這些令人無法理解的言行,卡菈終於爆炸了……

  「你這傢伙鬧夠了沒!?」

  卡菈朝青年怒吼。

  「我沒有在鬧。」

  「還能走很長一段路吧!更何況今天幾乎都沒在前進了啊!」

  「好了好了,卡菈妳冷靜點~」

  老子在心中點頭附和卡菈的說法。老子還是會安撫她,但不代表贊同青年的做法。

  「青年,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在這裡野營啊~?」

  老子知道他是為了阿爾特,但知道歸知道,卻想不透為什麼要在這裡野營。聽聞我這邊的提問後,青年沒有回答,只是對開始奔跑的阿爾特說:

  「阿爾特,釣魚時要先確認附近有沒有魔物,接著插好結界針後才能開始釣喔。」

  「好!」

  老子和卡菈看見阿爾特精神飽滿地回話後衝向河邊,這時才了解到要在此處野營的理由,我們根本無言以對。

  「你這傢伙……會不會太寵了阿爾特了啊?」

  卡菈像是不吐不快地詢問青年。

  「以這種步調,誰知道要何年何日才會抵達庫德。」

  「確實沒錯,我們什麼時候才會抵達啊……」

  青年擺出一副走再慢也沒差的態度,卡菈精明地挑起單邊的眉毛,還搖著尾巴像在宣示自己現在很不爽。

  「你……是沒打算去庫德嗎?」

  「沒有,我要去。」

  「那麼你為什麼要這樣!是在刁難我們喔!」

  面對卡菈咆哮般的追問,青年輕輕嘆口氣後開口說話。

  「所以我不是建議你們別跟我們同行了。」

  「呃……」

  「我也是實在沒想到你們會悠哉到這種程度~」

  卡菈沉默不語,老子則是露出苦笑,青年看著我們的臉,把手伸進包包內取出了兩把釣竿。不管怎麼看,那個包包都不像是能裝得下釣竿的物品,不過老子之前偶爾就會遇到擁有這種神奇道具的人類,所以也沒打算深究。

  「你們靠現在身上的的食物走不到庫德吧?我可以借你們釣魚工具,你們要不要和阿爾特一起釣魚?」

  「……」

  他真的是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人類。看來卡菈跟老子一樣,應該都在想同一件事情。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青年雖然把我們倆搞得非常火大,卻在擔心我們的糧食……老子現在很想折斷釣竿,宰了眼前這個人類……因為看著這傢伙,就會越看越覺得自己非常可笑……老子也知道他把阿爾特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感受還重要,盡可能地想替阿爾特與我們打好關係。這傢伙的體貼應該是毋庸置疑。

  然而……對我們這類性格乖僻的人來說,他這種無庸置疑的體貼只會徒增心痛。我們這類傢伙即使知道不是所有人類都是敵人,還是會假裝沒這回事,倚靠憎恨活下去……恨不得把青年那種光明面的存在大卸八塊……

  「魯德魯,你的殺氣太明顯囉。」

  「青年,你回這句話還真有意思~」

  他既然明講老子在挑釁,老子也只能摸摸鼻子退讓。這名青年真的非比尋常,完全沒讓老子有可乘之機。

  「我做好野營的準備後,就要來看本書。」

  老子聽到青年告知的預定行程後,一面在內心嘆氣,一面耍了嘴皮子。

  「晚餐全由弟子包辦啊~?」

  「沒有,釣到的魚是屬於釣到的人,所以阿爾特釣到的魚,就是阿爾特自己吃。」

  「那麼~釣竿和釣餌借我一下~」

  「你請便。」

  老子背對青年,和卡菈一起邁步向前。卡菈筆直向前走的同時開口說:

  「你還真能忍耶……我以為你會殺了他。」

  看來剛才殺氣騰騰到卡菈都這麼認為。明是如此,青年卻泰然自若。

  「老子也很驚訝自己竟然能忍住。」

  「……我好久沒聽到了耶。」

  「聽到什麼?」

  「聽到你用老子來自稱。」

  「……」

  「那個人類根本有毛病。」

  卡菈低聲嘀咕,老子聽到後深感贊同,接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實在不想跟那種人類待在一起太久。」

  老子像在吐苦水般說完話後,卡菈也用力點頭回應。其實老子早就體認到自己為什麼不想和青年待在一起,只是不想承認自己會那樣想。畢竟自己打死都不會承認……

  ◇3 【卡菈】

  我在無法宣洩某種無以名狀的情緒之餘,拿著從人類那裡借來的釣竿開始釣魚。正當我心浮氣躁地覺得幹嘛在這種地方悠哉釣魚時,位在一旁的阿爾特感覺十分不悅地看著我說:

  「卡菈小姐,不要,散發殺氣。」

  他好像非常不滿我想殺掉他所親近的人類,所以目前我和他的關係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大概是因為那個人類已經接納我和魯德魯,所以即使我們就在一旁,阿爾特依舊安心待著,沒有逃走。

  「我又不是對你釋放殺氣,不會怎麼樣吧?」

  我哼笑著回話後,阿爾特皺起眉頭,微微脹起尾巴發脾氣。

  「魚,會跑掉!」

  結果用驚訝表情回應阿爾特這番話的人,是我的搭檔魯德魯。

  「魯德魯,你是在驚訝什麼啊?」

  「啊,就是那個~」

  魯德魯回話回得含糊不清,因此我對他投以「你到底想說什麼」的眼神,但他好像在觀察釣魚中的阿爾特,看起來沒打算理我。我看著這樣的他,在內心嘆了口氣。剛才魯德魯是認真釋放出想要宰殺人類的殺氣。但是……從他現在的模樣根本感受不到一絲殺氣。我實在佩服他控制情緒的能力,也體認到自身的不足。然而在我反省時,阿爾特又瞪了我……

  「現在是怎樣……」

  我不曉得為什麼自己只是微微散發殺氣,阿爾特就會瞪我。結果魯德魯微笑著告訴我答案。

  「魚若是察覺到妳的殺氣,就會逃走喔~所以我們明明在釣魚,卻都釣不到呢~」

  「啊啊……原來如此。」

  經過魯德魯說明,我才終於了解阿爾特為什麼要瞪我。

  「那名青年究竟設想到了什麼地步啊~」

  「是有什麼事情讓你感到在意嗎?」

  面對我的提問,魯德魯看著認真釣魚的阿爾特回答:

  「阿爾特對消除自身氣息的方式還不夠熟練~但青年確實有在好好訓練他~」

  我聽魯德魯這麼說後,觀察了一下阿爾特,發覺他非常努力在消除自己的氣息。

  「我記得我們以前在學消除氣息的方式時,不是用這麼悠哉的方法吧~?所以我有點驚訝呢~」

  「的確是耶。」

  我想起當初在那稱為訓練的一週期間,被丟進野獸棲息的森林內,讓身體記住消除氣息的方式。

  「我想啊~那名青年第一次釣魚時,肯定是先消除氣息釣魚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遊玩中混入了訓練嗎……?」

  魯德魯點頭附和我的說法。他告訴我,在阿爾特眼裡,現在的釣魚應該是種好玩的遊戲,但實際上其實是種消除自身氣息、尋找魚氣息的訓練。原來對阿爾特來說,這種休閒活動也是訓練……雖然我還無法完全認同,但又覺得既然是訓練,打擾到他就不好了,所以和魯德魯一樣,消除了自己的氣息。接著我開始嘟囔:「老實說,我覺得與其用這種釣竿和釣餌來釣魚,用爪子抓還比較快。」

  「因為人類沒辦法用爪子抓魚啊~」

  魯德魯乍看之下是開心地笑著,但他的眼睛毫無笑意。我們目前還無法接受人類和阿爾特的關係,結果從中產生的負面情緒,讓魯德魯出現這種反應。因此,我實在非常想知道阿爾特的真正想法,心想現在既然人類不在場,應該有辦法問出他的真心話。

  「阿爾特,你今年幾歲?」

  開啟話題時,最保險的做法就是先問容易回答的問題。由於只靠感覺不夠客觀,因此就算對方是個小孩,我還是決定要貫徹搜集情報的基本功。

  「……」

  面對突然出聲搭話的我,阿爾特隨即停止搖動尾巴,就像在宣誓他內心的不悅,接著瞥看了我一眼。他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此時我覺得自己也要開始釣魚,才會比較容易和阿爾特說上話,所以就把釣餌裝到釣鉤上,然後朝著河川揮出釣竿。

  「十二歲。」

  阿爾特沉默了一下後,這麼告訴我。然而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意外,魯德魯也搖了搖頭,他肯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認為以這個年紀來說,他的個頭未免也太嬌小了……我不禁覺得這一切都是被人類虐待導致的。

  「阿爾特,你喜歡人類嗎?」

  他畢竟都被害成這副模樣,怎麼想都不可能會喜歡人類。我在和阿爾特相處時,一面表現出自身對人類的憎恨,一面詢問簡單的問題,以引發他的共鳴。畢竟要讓人說出真心話的最好方法,就是能讓對方產生共鳴。

  「我,討厭人類。」

  結果是預料之中的答案。這麼一來,我們和阿爾特的心中就產生了共同的感受。再來我要問下一個問題了。這一題才是關鍵問題。

  「那麼,你為什麼要和人類待在一起?雖然那個人類碰巧在你要被奴隸商人殺害時救了你,那你也不必感恩戴德到這種地步吧?」

  「……」

  阿爾特開始語塞。我為了引出答案,所以把我曾經產生共鳴的事情當成問題詢問他。

  「你不會想殺了人類嗎?」

  「卡菈~我覺得這個問題不適合小孩子喔~」

  魯德魯苦笑著警告我,但我知道這麼說的魯德魯在十二歲左右時,已經想要殺了人類。所以他說的不是真心話,這其實也只是我們的慣用手法。人只要有了同伴,就會變得從容,說起話來比較容易掏心掏肺,無論是獸人還是人類都一樣。魯德魯為了利用這一點引誘阿爾特說出真心話,所以戴上通情達理的面具。

  「我無時無刻,都在想,殺死人類。」

  可能是我們採用的方法奏效,阿爾特沒看向我們,只是靜靜地回答我的問題。事到如今,他也只剩真心話能講了,我繼續發問,為的是從他口中聽到他對那個人類感到失望的地方。

  「你被那個人類威脅了嗎?」

  「才沒有!」

  我一提到那個人類,阿爾特就狠狠瞪我,像在吼叫般給出否定的答案。

  「現在那個人類不在場,我們可以把你從這裡救走喔。」

  我無視他的吶喊,並且認真告訴他我們是真心想救他。阿爾特感覺沮喪地垂下頭,輕聲嘀咕。

  「我如果,決定,跟你們走,師父,絕對,不會說什麼。」

  「你為什麼會那樣覺得?」

  「因為,我們約定好了。」

  「約定?」

  阿爾特的視線從腳邊移到了自己的手臂,他看著的是手上的銀色手環。

  「拿下,手環,離開,師父身邊。這就是,我找到,我想走的路,的暗號。」

  他凝視著銀色手環,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自言自語。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顧慮那個人類了吧?與其和人類待在一起,你要不要考慮回去父母身邊?」

  阿爾特對「父母」這個詞彙有了反應,他顫動了肩膀。我心想他可能是在思念父母,所以繼續追問類似的問題。

  「你也有父母吧?」

  「有。」

  正當我要告訴阿爾特說「既然這樣,我們也可以帶你回去父母身邊」時,他先抬起頭看向我。我看到他的眼神後,不只我,連魯德魯都倒抽了一口氣。阿爾特眼中透露出來的已經不是先前的天真無邪,而是棲宿著憎惡的光芒。現在,這位年幼的少年流露出的感情……和故鄉被搶走的我們如出一轍。

  「是我主動,逃走了。他們,把我當成畜生,還把我,賣了。你們要把我,送回父母身邊?」

  聽到阿爾特的描述,我和魯德魯都張口結舌。畢竟連我們都不曾聽過會有獸人的父母把自家孩子賣給人類的奴隸商人,正因如此,我們才會震驚不已。

  「要把我送回,說我是怪物的父母身邊?」

  我不懂為什麼阿爾特的雙親會討厭他,但現在有些後悔剛剛說要帶他回父母身邊的那些話。

  「無論是父母,還是人類,我,都超討厭。」

  我現在知道阿爾特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所以……他才會和人類一起行動。要不然,就告訴他一些適合獸人居住、他父母也不會出現的地方。我這麼打定主意後,詢問了阿爾特。

  「你的父母之前住在什麼地方啊?」

  「……我不知道。我沒離開過小房子。從小房子看出去,只能看到人,還有田地。」

  「這樣的話,你去薩甘納就好了。那裡是獸人族居住的國家。如果是你的話,當地人應該會非常歡迎的。那個國家的居民只有獸人,所以絕對不會是你的故鄉,也代表你的父母都不住在那裡。到時候你不必跟著討厭的人類進行危險的冒險,也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結果阿爾特露出不感興趣的眼神直視了我。

  「……現在想帶我走的,明明是卡菈小姐你們,到頭來,你們還是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我沒那個意思。但是,聽完阿爾特這番話後,我不禁想撇開眼睛。畢竟要踏上這趟復仇之旅,歷經凄慘的血腥殺戮,都是我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實在不想把小孩子拖下水。因此,把阿爾特從人類手上救出後,我沒打算讓他跟著我們一起生活,只準備陪他前往薩甘納,再送去沒有親人的孩子所生活的地方。

  「我們沒有要拋棄你啦~因為我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當傭兵,所以才沒叫你跟著我們~如果你想當傭兵的話,我們可以帶著你一起走喔~?」

  魯德魯代替說不出半句話的我,繼續這個未完的話題。

  「傭兵,要做什麼?」

  「簡單來說要做兩種事~第一種是魔物大量出現時,會發布召募令,傭兵要去參加討伐魔物~第二種是國家或地區爆發衝突時,也會發布召募令,這時候就要去殺了敵對勢力的人喔~」

  魯德魯雖然在向小孩子解說傭兵這個職業,但講得實在太籠統,所以我知道他並不是認真在勸說阿爾特當傭兵。討伐魔物時,任務的危險程度會因魔物的強弱而出現差異;戰爭時要殺的不只是人類,有時連獸人都非殺不可,像這種非講不可的事情,他都隻字未提……我實在難以理解魯德魯說這些的真正用意。

  「……」

  阿爾特不發一語地思考一陣子後,得出了結論。

  「無論是師父還是塔莉亞,我都很喜歡。我,不想殺他們。所以,我不要當傭兵。我和師父,待在一起就好。」

  他口中的塔莉亞應該是個人類。我們回想起過去也曾碰過類似的人類。

  「你說得也對~可是啊~你為什麼有辦法斷言青年不會拋棄你~?」

  阿爾特瞇起眼睛瞪看魯德魯。我看到他拿著釣竿的那隻手在顫抖時,發覺他自己也認為那個人類有一天可能會拋棄他。魯德魯像在逼迫阿爾特般,重複說了相同的話。此時我才終於了解到,魯德魯說這些事情的真正用意。他應該是要讓阿爾特了解到,他不能和我們一起生活,不是因為我們拋棄他,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我們現在只是要在他遭到人類背叛而受傷之前,把他帶去薩甘納。

  「青年如果看到你的本性,或許就會討厭你了喔~?」

  本性……獸人族能變身為野獸,但大多數的人類都無法接受我們野獸的模樣。由於外貌會變得和肉食性野獸相同,人類會感到害怕也是無可厚非,不過人類的那種態度,多多少少會傷害到獸人。我們不是野獸,明明不是會攻擊人類的野獸……

  「師父說,我那模樣,很可愛。」

  「啥?」

  我瞪大雙眼,反射性地回了這個字。應該說壓根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吧。

  「師父,就算看到我的野獸面貌,還是說喜歡我。還抱了我,跟我一起睡覺。」

  阿爾特說話時雖然看著魯德魯的臉,但好像回想起什麼事情,臉上露出了微笑。那個笑容……看得出來充滿美好的意念。然而,無論是我還是魯德魯,都想不出能回覆阿爾特的話語,所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可是,那個笑容瞬間消失,阿爾特像在宣洩內心情感般扯開嗓門說話。

  「師父,幫我取了名字。師父,把我背在背上。師父!緊緊抱住了我!!」

  阿爾特的瞳孔微微顫動,他咬緊牙關,用力握緊拳頭後,正眼看向魯德魯。

  「這一切……沒有任何人,給過我。只有師父,給了我。」

  在阿爾特平靜的主張中,可以看見他的悲傷與憤怒。總覺得他流露出的這份感情,是在針對拋棄他的雙親、奴隸商人、毫不關心只是和他擦肩而過的人類,還有想要殺害他景仰之人的我們。對於阿爾特這番內心淌血做出的獨白,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阿爾特,你釣到魚了嗎?差不多該準備煮飯了,再拖下去會太晚喔。」

  附近響起那個人類沉穩的說話聲,我心想得救了。老實說,我之前遇過好幾個類似阿爾特的獸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幫助之前那些孩子的是獸人,而幫助阿爾特的是人類。之前那些孩子受到幫助後的反應也都一樣,他們不會埋怨我們,就算要把他們帶到薩甘納,有的人會主動配合,但從來沒人拒絕。從沒設想到被人類救助後,會有如此不同。我覺得不只是我,魯德魯應該也抱持相同的想法。所以,我們現在才會接不上話。

  「師父!」

  阿爾特在那個人類的呼喚下,將釣魚工具收進自己的包包內,再把剛才散發出來的負面情緒消除殆盡,飛快地衝向人類身旁。他用全身上下所有部位來展現聽到人類呼喊自己名字的喜悅,我們只能目送他通過我們身旁。阿爾特像是飛撲般緊抱住人類,人類穩穩地接住他,再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輕撫他的頭。阿爾特開心到瞇起眼睛,回以心滿意足的笑容……

  「師父,都是卡菈小姐的錯,害我都沒釣到魚。」

  「咦,你不可以隨便怪別人喔。」

  「我說得,都是真的啊。」

  阿爾特講得確實沒錯。前半段時間我殺氣騰騰,後半段時間我找他說話,打斷他釣魚,所以他沒釣到魚也是理所當然……

  「抱歉,阿爾特說得都是事實。我會去抓幾隻魚跟他賠罪,你們先回去吧。」

  我說完話,人類露出苦笑。

  「這樣啊,那就麻煩妳了。總之,我等等也會煮濃湯,所以妳也不必太認真抓,請別太晚回來就好。」

  人類留下這句話後,便牽起阿爾特的手離開了。我重新握好釣竿,同時對魯德魯說:

  「你不用去監視他們嗎?他們等等會跑掉喔。」

  「我覺得沒必要。青年畢竟是風屬魔導師,他要逃走早就逃走了,但他到現在都還在這裡,所以我不認為他會逃走。」

  我們已經養成習慣,會在執行任務的空檔,互相告知自己掌握到的狀況,藉此建立行動共識。這次也用不著說,我也只是像平常一樣,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魯德魯而已。而且情況若是非常緊急,我們會透過魯德魯的心電感應進行交談,從這點來看,目前那個人類是沒有逃走的可能。

  「話說卡菈,妳還要用釣竿挑戰抓魚喔。」

  經魯德魯這麼一說,我看向握在手中的釣竿,回想起剛才自己明明說用爪子抓魚還比較快,不禁露出苦笑。

  「我上一次握釣竿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耶~」

  「對呀……」

  「當初是傑斯特先開始釣魚的吧~」

  當我聽到這個睽違已久的名字後,先是閉了一次眼睛才開口。

  「對。因為傑斯特很喜歡釣魚。」

  「明明很喜歡釣魚,但技巧就是不怎麼樣……常將釣鉤鉤到衣服上呢。」

  「確實是。」

  我一面回想當時的事情,一面憋住聲音笑了出來。我們上一次聊到朋友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我只知道已經久遠到沒辦法輕易回想起來。我們和傑斯特是朋友,魯德魯和他更是摯友。我模糊地回想起朋友的面孔,他總是露出穩重的笑容……我輕撫了劍柄。

  「……我也認識你很久了耶。」

  「妳現在才知道喔~?」

  魯德魯發出低沉的笑聲,同時把手挪到胸口。他衣服內側的隱藏口袋內,應該裝有摯友的遺物。我接下來沒有再說半句話,魯德魯也是一樣。我在一片靜謐之中,抓到了四條魚,感受著夜晚來臨,返回阿爾特他們所在的野營地……

  「師父,煙!煙!」

  我們抵達營地時,剛好看到阿爾特四周都是煙,他眼眶泛淚,不停咳嗽。

  「阿爾特,誰叫你撿樹枝時不撿乾的,所以才會冒煙。」

  我返回營地的路上,由於想起老友的事情,心情有些感傷,但在看到忙得焦頭爛額的阿爾特和那個人類後,整個人都放輕鬆了……這兩個人真的是很悠哉。那個人類大概是不忍阿爾特繼續和煙搏鬥,所以發動風魔法控制煙的飄動,不讓煙飄到阿爾特周遭。阿爾特雖然還在咳個不停,但已經在動手準備晚餐了。

  「哎呀~?晚餐是阿爾特要做啊~?」

  「好像是。他也會幫我煮一份,所以我就交給他處理了。」

  有一瞬間我差點脫口說出「你是硬逼他做的吧!」……但在看到阿爾特做菜時,心情很好地搖著尾巴,又看到那個人類緊張兮兮地盯著阿爾特不熟練的料理手法,我就閉嘴了。那個人類雖然細心指導……但阿爾特的烹飪手法實在好危險。

  「青年……阿爾特之前有做過菜嗎?」

  魯德魯在一旁看著阿爾特切肉,同時這麼詢問那個人類。

  「他今天是第一次獨挑大梁……」

  我看見兩個男人的眼睛一直盯著阿爾特的手,半秒都沒有移開後,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自己快要笑出來。看樣子只有我認為真的受傷再來關心就好,魯德魯直到阿爾特切完肉才移開視線,接著深深嘆氣,小聲嘀咕著:「看得我心好累。」

  我撇下他們,從行李中拿出鹽和用來串魚的四支鐵叉。由於我在河畔已經去除魚內臟,因此直接把鐵叉插進魚嘴,接著一邊轉動魚,一邊把鐵叉貫穿至魚尾底端。

  在我串好四條魚,也撒完鹽時,剛才讓周遭所有人……不對……正確來說是讓那兩個男人忐忑不已的蕈菇濃湯好像煮好了。阿爾特臉上堆滿笑容,相反的,那個人類好像有些虛脫,但他還是燒水泡了藥草茶。而我把魚的背鰭朝向火源,把鐵叉插到了篝火旁的地面。

  那個人類把藥草茶遞給阿爾特後,解說這種藥草茶具有穩定情緒的效果,還準備把藥草茶也拿給我們。我本來婉拒他,說我們自己也有準備,但他說這是魚的回禮,所以我就先收了下來。在這期間,阿爾特把濃湯盛入容器內,先放到那個人類面前後,再盛了自己的。我和魯德魯吃起烤好的魚,喝著自己帶的水,並沒喝那個人類替我們泡的茶。

  然而那個人類並未抱怨我們的態度,他喝著自己泡的藥草茶,然後吁了一口氣。阿爾特把濃湯放到自己前方後,對那個人類說:

  「師父,你快吃。」

  「阿爾特,你先吃沒關係喔。」

  我對那個人類有點僵硬的說話聲感到納悶,但他的表情毫無變化。我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接著望向阿爾特,從表情看來,他好像對那個人類不吃濃湯的態度感到有些失望,接著用湯匙舀起濃湯送進嘴裡。我覺得這畢竟是阿爾特第一次做的料理,不懂那個人類幹嘛不先品嘗,但他終究沒有拿起來吃。

  阿爾特沮喪地喝著濃湯,那個人不發一語地凝視著阿爾特,完全沒打算碰濃湯。我感到不太對勁,所以看了魯德魯,結果魯德魯只是臉色凝重地看著阿爾特。我也跟著看向阿爾特,由於那個人類壓根沒打算喝濃湯,我感到有點疑惑。正當我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的瞬間……阿爾特一臉痛苦不堪,原本拿在手中的器皿掉到了地上。

  「唔唔唔……」

  那個人類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深陷痛苦的阿爾特,他的那種態度讓我頓時怒火中燒。原來他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傢伙什麼都知道!他早知道吃了這道濃湯會有危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自己才沒吃。他明明知道吃了會有危險,卻沒有阻止阿爾特!

  「魯德魯,你顧好阿爾特!混帳東西,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從丹田大聲吶喊,然後一把揪起那個人類的衣領。當下我的手已經準備把他勒死,但魯德魯阻止了我。

  「卡菈!卡菈,別衝動!快放手!」

  我沒有鬆手,此時還和那個人類對到了眼。人類雙眼無神,我見識到他這種態度後,更是怒不可遏。

  「你知道那小子有多麼崇拜你嗎?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本想從那個人的身旁拉走阿爾特,但實在不該說出這句話。而且也太不像我這個憎恨人類的人會說出口的話。不過,我沒有把話吞回去。因為我已經看過阿爾特那種充滿幸福的笑容。因為我已經見識到這傢伙對待阿爾特的態度!是這傢伙辜負了阿爾特的笑容。

  「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個人類一臉痛苦地回話,然而他的回答只是在替我的憤怒火上加油。

  「你早知道的話,為什麼不制止他!平常先溫柔對待他,讓他離不開你後,再想辦法讓他吃盡苦頭,這就是你對待他的方式啊!」

  魯德魯從背後架住我的雙臂,硬是把我拉離那個人類。

  「魯德魯!你幹嘛阻止我!在這裡把那傢伙殺了,才是為阿爾特好吧!」

  我因為被拉開,所以怒火全都轉向了魯德魯,但他看著我的眼睛,像在安撫我般,再次對我說:

  「卡菈,妳冷靜。妳看一下阿爾特。」

  對了,阿爾特。他剛才那種痛苦不堪的模樣,很有可能是中毒了。當我還心急如焚地覺得魯德魯為什麼還不拿解毒藥給阿爾特服用,同時看向阿爾特後,才發現他貼平著耳朵,垂頭喪氣地站在前方。無論是他的耳朵,還是動也不動的尾巴,全都在訴說他的沮喪。

  「魯德魯,你是什麼時候拿解毒藥讓他服用的!?」

  阿爾特的臉色雖然很差,但看起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沒呀,老子什麼都沒做。」

  那麼阿爾特是怎麼康復的?在我納悶不已時,阿爾特開口了。

  「師父……對不起。」

  「你幹嘛跟那傢伙道歉!做錯事的是那個人類吧!」

  阿爾特雖然看起來很難過,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好的人,是我。」

  阿爾特這句話刺激了我,使我內心的怒氣更加波濤洶湧,我的手再度伸向了那個人類。

  「妳稍微冷靜一點。」

  魯德魯用安撫我般的語氣對我說話。這段期間,那個人類一直在看阿爾特。他輕輕嘆了口氣後,以膝著地,看著阿爾特的眼睛開口說話:

  「阿爾特,你今天採的蕈菇是這個,我採的則是這個喔。」

  那個人類在說話時,陸續從包包內拿出兩種蕈菇給阿爾特看。原來他在採集時就已經注意到這件事了喔……我準備打斷兩人的對話,跟那個人類理論這件事,但魯德魯拉住我的手阻止我。

  「我告訴過你,如果發現沒吃過的東西,要先來問我或是翻查資料吧?然後這兩種菇類,都是你沒吃過的。」

  阿爾特雖是低著頭,但還是點頭回應。

  「我覺得你模仿、學習我做過的事情,是很重要的過程,也是非常好的學習方式。但是,千萬別忘記要加以確認。這次事情也是一樣,你如果在採蕈菇時有先跟我確認,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對不起。」

  那個人類即使聽到阿爾特的道歉,仍沒有停止責備。

  「你如果有多加留意我的行動,應該會注意到我都避免去採那種蕈菇喔。」

  阿爾特像是大吃一驚般抬起原本低著的頭。他應該領悟到了什麼事情。

  「沒錯。你採的都是我沒採而留下的蕈菇。你曾思考過為什麼我不去採那種菇類嗎?」

  阿爾特搖頭回應那個人類的問題。

  「因為那種菇類有毒,就像你親身體驗過的一樣。上次吃花蜜時,我也提醒過你了,植物中有些是有毒的喔。」

  「對……」

  「假如我沒注意到這種蕈菇有毒,然後把這道濃湯拿給卡菈和魯德魯吃的話,你覺得結果會是什麼樣?」

  阿爾特聽完那個人類的說詞後,臉色大變。同時,我也是現在才發覺,那個人類剛才都沒有叫我們喝濃湯。他剛剛明明有拿他自己泡的藥草茶給我們喝,卻沒拿阿爾特做的料理給我們吃。以那個人類的個性來說,若是能吃的食物,他一定會拿來讓我們品嘗才是。

  「阿爾特,吃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喔。人如果沒有好好吃飯就會死掉。所以收集食材做料理時,必須非常小心,要有其他同伴等同是把命交給自己的覺悟喔。」

  阿爾特聽完那個人類的教誨,流下了眼淚。我是覺得阿爾特年紀還小,用不著說到那種地步。結果魯德魯好像查覺我的想法,小聲對我說:

  「老子認為青年那樣說是對的。」

  魯德魯罕見地摘下偽裝的面具,用最真實的語氣贊同那個人類。

  「再怎麼樣都不該在料理都做好後才講這些吧?在採蕈菇前告訴他不就好了。」

  「他的做法確實有點亂來,但是比起我們,還是好上許多吧?而且聽起來阿爾特之前就做過類似的事情,畢竟光是用聽的,很多時候都會忘記。」

  「可是……」

  我毫不隱瞞心中的不滿,魯德魯則是看著哭泣的阿爾特,繼續對我說:

  「我們……也就是獸人做料理,結果吃了那些東西的人類控訴身體不舒服。妳覺得這種事情會召來什麼後果?都不知道會被人類打趴多少次喔。」

  「……」

  「就算沒做錯事,但帳還是會被算在我們的頭上,這種事情很稀鬆平常吧?更何況,長期在外旅行,食材大多是就地取材,小心才能駛得萬年船。」

  魯德魯說得……確實沒錯。我們確實是戰戰兢兢地生存在人類當中。

  「那傢伙……是在教導阿爾特生存的方式。此外,他還想讓阿爾特確實了解親自確認事物的重要性。」

  「他為什麼要做這些?」

  「有兩個理由,一是為了阿爾特。要告訴他如果疏於親自確認,就會是這樣的下場。」

  魯德魯看著阿爾特,摒除個人感情這麼說。我這時才體悟到,魯德魯應該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種局面。

  「另一個是因為,阻止青年犯錯是阿爾特的責任。說不定阿爾特會因為青年錯誤的判斷而死亡。也有可能反過來。為了不讓這種悲劇發生,兩人都必須具備足夠的能力,不必靠其他人的判斷,只靠自己也能確認各種事物,做出正確的判斷。如果能落實這件事,不管哪個人判斷錯誤,另一個人就越有可能發覺錯誤,進而確保生命安全。我們也是這樣活下來的吧?冒險者也是賭命賺取當日的糧食,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和我們都是一個樣。」

  我如果判斷錯誤,魯德魯就會加以制止;他出錯時,我也會出手制止。雖然偶爾兩個人都會出錯……但大多時候其中一方都會注意到。

  「但是,阿爾特還是個孩子啊……」

  「我記得我們在比阿爾特年紀還小的時候,就開始接受訓練了。」

  魯德魯深深嘆了口氣。我也回想起孩提時的受訓情景後,輕輕甩甩頭趕走回憶,畢竟盡是一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青年的教導方式算是溫和的了。我們受訓時更痛苦吧?當時大概有半天時間是被丟著自生自滅,阿爾特沒像我們吃那麼多苦頭。即使中毒,青年也先替他準備好了應對方式。」

  「有這回事喔?」

  魯德魯說明了我沒看到的解毒過程。

  「阿爾特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解毒藥服下。那應該是青年事先替他準備的。我們當初只學了哪些藥草具有解毒功效,中毒時都是邊吐邊到處找藥草,阿爾特就沒像我們這樣。我認為青年在教導阿爾特生存方式……不對,是求生方式,都有設定好底限。」

  「求生方式?」

  「如果待在獸人的國家可能還好……但其他國家對獸人就很不友善。世上雖然也有獸人能安居樂業的國家……那樣的國家畢竟少之又少。更何況今後,阿爾特有可能得獨自過活。」

  「你的意思是他會被那個人類拋棄嗎?」

  魯德魯看著我用眼神示意「我不是那個意思」後,望向了那個人類。

  「青年如果在某個地方丟了性命,阿爾特就必須獨自活下去了吧?畢竟他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

  「青年肯定是能理解……我們獸人目前的處境,所以才會這麼教導阿爾特。」

  魯德魯是真的非常難得會做出這種理解又認同人類的發言。

  「……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情在說這些話啊。」

  總是抗拒人類的魯德魯,現在竟然為了人類在安撫我。面對這種狀況,我一半是能理解,一半又覺得不對勁,還揶揄了魯德魯。他一臉疲憊地嘀咕:

  「我很不想認同青年……真的~很不想認同就是了。」

  那個人類溫柔地緊抱住阿爾特,我和魯德魯一起看著阿爾特在他懷中抽泣……眼前是不求回報、無條件溫柔對待阿爾特的那個人類,還有享受那一切的阿爾特。無論是我還是魯德魯都只是靜靜地注視這個畫面……我把手放到劍柄上,魯德魯則是把手抵在胸口,然後回想著好久……好久……好久之前的往日情景。眼前的這個畫面讓我們想起,現在已經不會再有人溫柔地對待我們,結果產生一股邪惡駭人的衝動。我們死命壓抑這股衝動……

  當今世上的葉倫國民,只剩下我和魯德魯。當初葉倫從薩甘納獨立出來時,對我們伸出援手的獸人族,大概用兩隻手就數得完。然而在我們國家被人類毀滅時,連當初伸出援手的那些人都勸我們放棄復仇。

  協助藏匿我們的人類朋友傑斯特,本來也建議我們放棄復仇。結果他明明是人類,卻被人類殺害。傑斯特在瀕死之際對我們說:『現在,你們的復仇是你們僅剩的一條活路,所以你們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走那條路了。』

  他本來還想繼續說什麼話,但先斷了氣。如今已經永遠無法知道他沒說完的是什麼話,不過他的遺言成了堅強的後盾,我們就在無人認同、無人提供協助、無人理會的狀態下,一路前進。

  我和魯德魯這數十年來……對人類抱持的情感就只有憎恨。為了順利復仇、為了延續這股怒火……我們燃燒憎恨不斷衝刺……我們早就習慣遭人憎恨,早就習慣被人討厭。下定決心報仇雪恨的那一天開始,人類就是我們的敵人。

  然而,我們就算知道、就算習慣自己不受歡迎,也曾疲於憎恨。也曾因為心生迷惘,差點放下戒心。也曾經有人類在戰鬥最激烈時,看到我們渾身是血後,對我們敞開心房,但那個人最終還是背叛了我們。

  明明是如此……不過眼前這個人類不一樣。他雖然知道我們的目的……卻沒有表達贊同與否。他沒有主張他認為的正義……只是單純接受我們的一切。我輕輕嘆了口氣,接著看向在我身旁的魯德魯,結果發現他正望著遠方,同時聽著阿爾特他們的對話。我想他眼中現在映照出的,肯定不是阿爾特他們。

  這個人類散發出的氣息,與我們的老友實在太過相似。比起我,魯德魯絕對忍耐了更多……我們之所以會想要殺了這個人類,有一方面雖然是為了阿爾特,但有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這個人類為了阿爾特,不管我們怎麼出招都能忍耐……同時還想溫柔對待我們。面對他……我們好像心懷某種恐懼,感覺只要一大意,連復仇之心都會蕩然無存。

  其實我們的旅程遇到了瓶頸。當前遍尋不著任何線索,只是在虛度光陰。我們在這種焦躁不安的情況下遇見的人就是他們。我們先入為主地認為阿爾特受到虐待,就算後來發覺是我們搞錯了……我們也無法坦率承認。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依靠憎恨人類過活,對這樣的我們來說……這兩人的存在實在太過耀眼……耀眼到讓我們覺得必須熄滅這道光芒,要不然完蛋的就會是自己。因此,我們變得想殺了他。殺了這個氣質類似傑斯特的人類……剎那。

  剎那把該罵的都罵完,就讓體力因為中毒而消耗殆盡的阿爾特直接躺下休息。他用風魔法治療完阿爾特後,開始收拾無法食用的濃湯。收拾完畢後,剎那又去幫阿爾特重新蓋好薄毛毯,同時坐到了他身旁,靜靜注視著篝火。我望著在篝火前發呆的剎那,發現他的臉色很差。此時魯德魯拿下笑臉面具,回歸他最原本的說話方式,去找剎那說話。

  「你如果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別那樣對待阿爾特不就好了。」

  剎那用自己的右手緊握住自己的左臂,像是在隱忍某種情緒般,他說:

  「我在收阿爾特為弟子時,就決定只要沒有生命危險,我會盡全力不去阻止阿爾特做任何事情。」

  此時他第一次抬起頭,看了魯德魯的眼睛。

  「況且,我希望他能吃一次今天的那種菇類。」

  「為什麼?」

  「獸人族有種特性,只要是嘗過的毒,就能感應到具有那種毒素的物體對吧?」

  「正確來說,是變得能聞到那種味道。但只要身體狀況不好,鼻子嗅覺出問題,也是有可能無法辨別,所以不是百分之百能避免再次中毒,反正不能過度自信就是了。」

  此事在獸人之間雖是常識,但是鮮少有人類知曉,所以剎那的描述才會出現錯誤。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有本叫《殺死獸人的方法》的書裡有寫到這件事。」

  「殺死獸人的方法?你有必要去看那種書嗎?」

  魯德魯應該是信任剎那,因此沒有感受到他繃緊神經。

  「如果能知道殺死對方的方式……就等同知道活命方式吧?我在嘉帝爾就只能找到這類的書。不過,裡頭的資訊看來有錯,謝謝你的糾正。」

  剎那輕描淡寫地帶過此事,但我非常佩服他的思考方式。一般來說,如果是看教導殺人的書,應該會滿腦子都在思考殺人方式,非常難以逆向思考。

  「外出旅行途中若要暗殺獸人,書裡寫到的方法以毒殺最多。」

  「確實沒錯。」

  「然後……從嘉帝爾前往庫德的這段路上,最多人用來殺害獸人的,就是阿爾特剛才吃的那種菇類。」

  「你可以借我看一下那種菇類嗎?」

  剎那在魯德魯的拜託下,從包包取出蕈菇遞了出去。

  「這種菇類人類吃了並不會死,但是獸人吃了的話就有可能喪命。只要不吃下去就不會怎樣就是了……」

  「你說得確實沒錯,不過我之前沒看過這種蕈菇耶。是新品種……不對,應該是嘉帝爾的關係。是品種改良過的嗎?可是,做出這種嘉帝爾地區限定的品種有什麼意義?就算這種菇類只能在這一帶生長,採下來帶在身上,不就到哪裡都可以用了?」

  「這種菇類的毒性,在採下後幾小時左右就會消失。」

  「原來如此……」

  魯德魯從衣服內取出解毒藥。他嚼了嚼那種菇類後吐掉,接著馬上服下解毒藥,然後把那種蕈菇丟給我。

  「你還真亂來耶。」

  「你是要我試毒才拿給我看的吧?」

  「沒有,我本來是想準備周全一點後,再請你小心嘗試。」

  我無視這麼說的剎那,也學魯德魯嚼了嚼蕈菇再吐掉,接著服用解毒藥。

  「阿爾特根本比不上我們對毒的抗性,所以你不必再花心思添加弱化毒性的藥草了。」

  「看來你有注意到我在濃湯中加了藥草。」

  「其實,我雖然有注意到你添加了藥草,但是並不能確定你是要用來弱化毒素的。因為那種藥草也有整腸健胃的功效,所以當下我主要是在思考你們是不是有人腸胃不好,毒的事情只是稍微想到一下而已。話說回來,人類吃這種菇類如果不會中毒,你剛才幹嘛不吃那道濃湯?那是阿爾特第一次做的料理吧?」

  「……我原本是有考慮吃。對我來說就算是無害,但它是有毒料理的這件事並沒有改變,阿爾特如果知道他拿了有毒的東西給我吃,肯定會懊惱不已,所以我最後沒有吃。畢竟我不想糟蹋了他第一次做的料理……」

  「這樣的話,你幹嘛不另外找機會給他吃就好?如果是你,在阿爾特做菜時,有的是辦法先把那種菇類拿走吧。」

  剎那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很難再有機會了。阿爾特在採蕈菇時,非常想要釣魚,然後做料理時,因為是第一次做,所以相當緊張,我認為他是因為這樣才會忘了問我有關那種菇類的事。畢竟,他平常幾乎不曾忘記親自確認。因此如果在其他時候拿出這種菇類,我覺得他肯定會來問我『這是什麼菇?』那麼一來,我就無法因為他沒有親自確認而罵他一頓了。」

  他語氣無奈地回話。

  「總之,既然你這麼做確實幫助到了阿爾特,你就當這件事已經圓滿結束了吧。一般來說,在學習毒素之前,人都先被毒死了。話說回來,青年,你很了解藥物嘛。」

  沒想到魯德魯會關心人類,我都覺得天要下起長槍雨了,不過我也覺得剎那很了解藥物。

  「藥草學也是我擅長的領域,所以我之前承接的公會委託多半和藥品有關。」

  「為什麼說之前?」

  「因為我接下來想要嘗試各種不同的委託。」

  「為了幫阿爾特累積經驗嗎?」

  「對,沒錯。」

  「……為什麼啊?我能懂阿爾特親近你的理由,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能為了阿爾特做到這種地步?」

  魯德魯問出了我們心中最感到疑惑的事情。剎那稍作思考後開口回答:

  「我在收阿爾特為弟子之前,都是一個人行動。用囂張一點的說法就是,我無所不能,所以都是一個人過活。但是在阿爾特成為我的弟子後,他讓我體會到和其他人一起過生活才能獲得的那種充實感。因此,我現在這樣做只是在回報他而已喔。反正不管是獸人還是人類,種族的事情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然而當剎那在敘述阿爾特的重要性時,好像也加深了他讓阿爾特試毒而產生的愧疚感。原本已經慢慢恢復的氣色,如今又再次變得蒼白。不過他的這種模樣,反而讓我們能夠接受他說的這些都是真心話。

  「青年,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討論,但你的臉色看起來相當疲憊,為了明天著想,今天還是先休息吧。」

  魯德魯本想結束對話,但剎那搖搖頭繼續說話。

  「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們。」

  魯德魯瞥看了我。我使了眼色回應他「剎那應該已經不會有什麼事能嚇到我們了」後,他便反問剎那是什麼事。

  「我覺得有件事情你大概是誤會了。阿爾特在河畔應該有告訴你們他雙親的事情,他的雙親其實是人類,他並非是遭受獸人父母虐待。」

  我們把「怎麼可能」吞了回去。如果雙親其中一位是獸人,生出的小孩就有可能會是獸人,但我們從未聽過人類之間也能生出獸人。

  「祖先是獸人的話,即使雙親都是人類,也是有可能生出獸人?」

  「確實是那樣。我在收阿爾特為弟子後做了調查,根據調查結果,這十年來就有兩例。」

  當我知道阿爾特的雙親是人類後,我對人類的憎恨又再度鮮明了起來。不過,聽說這件事後,本來打算拯救阿爾特的想法已經開始動搖……

  「青年,你幹嘛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我們原本那樣誤解,對人類來說應該是好事才對。」

  「對我來說,是人類還是獸人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獲得的如果是錯誤的資訊,然後又依那些資訊做出錯誤的判斷,這才會是問題。畢竟不管兩位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你們終究是花了時間在阿爾特身上。」

  剎那如果沒說最後那句話,我應該會坦率地向他道謝……魯德魯現在的感受應該和我一樣。

  「……這樣啊。」

  魯德魯苦笑的同時,只回了這句話。

  「那麼很抱歉,我也真的有點累,差不多該去休息了。我已經張起結界,所以不必安排人看守。」

  剎那完全不在意魯德魯的表情,露出一副像在說「我已經累到沒辦法再聊下去了」的模樣,轉身向後躺下。然後他就沉沉睡去,完全沒在提防我們。我覺得他實在有點欠缺防人之心……但無論是我還是魯德魯,都已經沒有想殺死這個人類的衝動了。

  由於我們也無事可做,所以我決定和魯德魯輪流小睡片刻。我暫時擱下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轉換心情進入夢鄉。這雖然是傭兵必備的技巧,但在這個夜裡顯得格外可貴。我就這樣睡了一陣子,但在查覺到有人起身後,便醒了過來。我一如往常先尋找魯德魯,最後發現他在篝火前看顧火源。

  魯德魯注意到我後,搖了搖頭。這個動作是在暗示我保持安靜。我一面思考發生了什麼事,一面閉起雙眼只用耳朵仔細聆聽,結果耳裡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阿爾特?怎麼啦,你睡不著嗎?」

  剎那用柔和的聲音跟阿爾特說話。看樣子是阿爾特醒了。

  「師父,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剎那笑著回應阿爾特的請求,說了聲「好喔。」此時我聽到啪噠啪噠晃動尾巴的聲響,下一秒接著傳來咕嚕嚕的低沉響聲。然而直到聽見剎那說「你肚子餓了喔?」後,才明白那是阿爾特的肚子在叫。阿爾特「嗯。」地輕聲回話,剎那接著起身從包包內取出了某種東西。

  阿爾特身體內的毒素應該已經徹底清除。我回想起他剛服下解毒藥又無法進食的憔悴模樣,慶幸他已經完全康復。

  「我現在就幫你切。」

  「謝謝。師父,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是艾爾卡的果實喔。」

  剎那告知是艾爾卡的果實後,我實在很想問他「真的還是假的」。艾爾卡的果實是種營養價值非常高的水果,據說是有錢人生病沒有胃口時吃的水果。我記得那種水果價格昂貴,一顆最少應該都要2枚銀幣……

  在這一片靜謐中,剎那切艾爾卡果實的聲響和阿爾特搖動尾巴的聲音相互交疊。他切完後拿給阿爾特,阿爾特好像直接一口吃下。「好吃嗎?」剎那這麼詢問後,阿爾特立刻回答「好好吃!」

  阿爾特應該是下意識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剎那提醒他「你要安靜吃,別把卡菈吵醒喔。」他是不是發現我已經醒了?然而不懂懷疑的阿爾特,只是老實地點頭回應。

  「怎麼了?你怎麼不繼續吃?」

  可能是阿爾特的手停止動作,所以剎那納悶地詢問他。

  「師父呢?」

  「我?我肚子不餓,你可以全部吃掉喔。」

  「真的嗎?」

  「嗯,真的。」

  剎那在說謊,他應該和阿爾特一樣,什麼東西都沒吃。他沒有表現出肚子餓的感覺,只是想把食物全給阿爾特吃,他的這種模樣已經不是剛才那個讓徒弟親身試毒的師父,反而像名父親。同時,我甚至覺得那些艾爾卡果實,可能是他為了這一天、為了身體會變得衰弱的阿爾特,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我可以吃嗎?」

  「可以喔。」

  剎那讓阿爾特盡情享受,他的說話聲聽起來無比溫柔,是種能讓人感到心安的聲音。那個聲音……會讓人不禁想要大吐心中的苦水。啊啊……這下我懂了。剎那的存在不僅讓我和魯德魯回想起老友,也讓我們回想起孩提時期的幸福時光。看見他和阿爾特的相處,我實在不願回想起,從前在家人環繞下開心笑著的自己……

  阿爾特吃飽後,和剎那躺在一起小聲聊天,聽起來好像是在央求他講故事。剎那也爽快地答應他的要求,開始講起人稱薩甘納英雄的獸人故事。不過剎那才說了一會兒,阿爾特就已經熟睡了。他肯定知道阿爾特疲憊不堪,立刻就會睡著,因此才挑了這則開頭鋪陳較短的故事。這麼一來阿爾特就不會在意故事發展,想睡就睡了。

  到了換哨時間,我站起身時沒有散發任何氣息。魯德魯也像在配合我般起身,將行李背上肩膀。

  「我們走吧~」

  他又戴上平時那副笑臉面具,用偽裝自己的說話方式催促我啟程出發。我只是點頭附和他說的話,瞄了幾眼那個人類和阿爾特睡覺的地方。我猜那個人類已經查覺到我們要離開,只是他沒有轉頭看我們。我們背對著兩人邁步前進,此時從我們的背後傳來像在自言自語的說話聲。

  「路上小心。」

  單單只有一句話。我和魯德魯聽見那個人類關心我們的話語後,互相看著對方的臉露出苦笑。他真是個奇怪的人類,但我現在已經覺得他那樣就好。這世上有個與眾不同的人類,他收了獸人族小孩為弟子,還細心養育栽培……總覺得他那樣就很好了。

  太陽升起時,我打開包包準備拿出乾糧,結果發現包包內放著一個信封。那個人類竟然在我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做了這種事,我再次感到無比佩服。我打開信封一看,發現裡頭裝著那個人類寫的信。

  『我也會試著收集有關斯雷地亞的情報。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但只要用你們其中之一的名字,到冒險者公會進行諮詢,

  我就會把當下收集到的情報交給你們。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在諮詢時請說要問阿爾特的事情。 剎那敬上』

  那個人類對我們實在太好了,好到我和魯德魯都在調侃說「那個人類是傻瓜吧。」雖然我今後應該也不會變得比較喜歡人類……但不排斥和剎那與阿爾特再次見面就是了。

  ◇4 【剎那】

  魯德魯和卡菈在清早靜悄悄地不告而別。兩人雖然注意到我已經醒了,卻還是刻意不告而別,在我的理解中,這就是他們留下的答案。看樣子他們已經認同我和阿爾特的關係了。

  至於他們正在尋找的斯雷地亞,我即使翻遍腦中的記憶,還是找不太到相關的情報。不過……我覺得以冒險者的身分在外旅行的途中,說不定有機會接觸到斯雷地亞的相關資訊,所以先放了一封給他們的信。

  我之所以決定幫助他們復仇,單純是因為他們曾替阿爾特的未來著想。然而我並不打算直接出手支援他們的復仇行動,只是想在他們透過我提供的情報,接觸到斯雷地亞後,想辦法不要讓兩人對斯雷地亞做出他們無法承受的事情。但是目前我還沒有想到那個辦法就是了。

  不過,他們如果要在我無法插手的地方完成復仇大業,到時候我也只能乾瞪眼。為了避免事態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或許要阻止他們復仇才對。但是,他們應該非常執著復仇這件事,我這個剛認識的人根本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所以到頭來沒把這件事說出口。

  「師父?」

  阿爾特打著大哈欠,從睡夢中醒來了。我停止思考看他。原本應該要結伴同行的卡菈和魯德魯都突然消失不見,所以阿爾特不解地歪過頭。在我告訴他卡菈和魯德魯因為誤會已經解開,已經先行一步前往庫德後,他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吁了口氣,接著也沒特別追問任何事情。

  其實我原本打算今天開始訓練阿爾特,但又考量到不能勉強他那副剛中過毒的身體,因此延後。早餐我也決定準備一些不會造成身體負擔的料理,最後用熱牛奶泡軟麵包做成麵包粥後,再添加蜂蜜一起食用。本以為阿爾特會討厭這種食物,結果好像是他喜歡的味道,他還央求再來一份,但我告誡他今天適可而止就好。吃完飯後,我為求慎重起見,所以再讓阿爾特稍作休息,過了一陣子後,慢慢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我和阿爾特走在通往庫德的道路上時,看見到處都是有人戰鬥過的痕跡。我們和卡菈及魯德魯分開後,到現在都還沒遇到任何人。可想而知他們擺明是為了走在後面的我們,所以邊討伐魔物邊前進。那兩人雖然到最後都沒叫過我的名字,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我們一路上的安全。

  由於沒有遭遇魔物,因此我們一路順遂,目前已經來到再過幾天或許就能抵達庫德王都的地方了。阿爾特開心地踏步前進,我看著他的背影,同時簡單複習了庫德──也就是即將抵達的那個國家的事。

  據說庫德有別於嘉帝爾,獸人就算走在路上也鮮少會被投以輕蔑的眼光。不過,嘉帝爾的冒險者公會長涅斯托爾曾叮嚀我,獸人孩童由於相當罕見,最好無時無刻都要盯著他。

  不過公會長也說有我跟著應該不會出問題,所以阿爾特或許能和我一起嘗試一些在嘉帝爾沒辦法做的事情。例如,一起走在街上欣賞街景,或是一起去購物……想到這裡時,我才突然想起必須教導阿爾特如何買東西。

  先前,在我調查過的阿爾特的往事中,完全沒有他買東西時的身影。雖然我沒有調查他所有的往事,但非常篤定他不懂得要如何購物。為求保險起見,我決定先去詢問阿爾特,他如果真的不懂,再來教他就好。畢竟我因為其他事情分身乏術時,他如果不能單獨去買東西,將會是個大麻煩。

  「阿爾特。」

  他聽到我的呼喚後,輕輕動著耳朵回過頭。

  「師父,怎麼了?」

  「阿爾特,你知道用錢能夠買東西吧?」

  面對我的提問,他先是愣了一下,再稍微思考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金幣10枚。」

  「……」

  金幣10枚……阿爾特說的應該是他被父親賣掉時的金額。我刻意隱藏悲傷的情緒繼續說話。我試著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用來測試他是否真的了解購物這件事。

  「阿爾特,你能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嗎?」

  「好!」

  阿爾特感覺有些興奮地回應後,我先對他輕輕一笑才開口提問:

  「你待在庫德這個國家時,肚子快餓扁了,所以想要吃一大塊肉。請問你要怎麼做,才能在庫德這個國家取得一塊肉?」

  「殺人,搶過來。」

  我的天啊……阿爾特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我聽到後苦惱不已。

  「慢著慢著……不可以亂殺人吧!?」

  阿爾特回答時是抬頭挺胸,充滿自信,如今卻是瞪大雙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不敢置信的人是我啊……

  「塔莉亞,之前告訴我,重要的東西,要搶過來,殺人也沒關係。」

  又是老闆娘塔莉亞教的喔……

  「應該是要去找賣肉的店家,然後跟店家買吧?」

  「肉,很重要。真正重要的東西,都沒在賣。」

  阿爾特現在應該是把之前學過的東西,在自己腦中消化後拿來回答我。在我感嘆他的想法未免太極端的同時,他對肉又非常執著,執著到我都快笑出來。不過,我覺得必須導正阿爾特錯誤的想法,因而繼續提問。

  「那麼,我如果拿著肉,你會怎麼做?殺了我再搶走嗎?」

  「我不殺,師父!肉,我不要了!」

  阿爾特立刻回答。他這麼說我非常開心,但他的臉已是一片鐵青,我愧疚地輕撫他的頭對他說:

  「你大可不必放棄肉喔。你有想要的東西時,若是能告訴我,我會很開心的。」

  我等阿爾特冷靜後,繼續剛才的話題。

  「所以呢,阿爾特,你不想看到我被殺死吧。」

  他拚命點頭。

  「那麼,只是拿著肉的普通人類就該死嗎?拿著肉的那個人,說不定也有像你一樣的弟子。你覺得那個人的弟子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會覺得,不喜歡這樣。」

  阿爾特好像把自己的想法置換到對方身上了,所以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看樣子,他應該能理解我想傳達的事情了,因而修正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殺人,會用錢買。如果買不到,就算了。」

  阿爾特好像已經體悟我想讓他明白的道理,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露出了微笑,他也跟著開心地笑了。接著,我問了五花八門的問題……最後如我所料,阿爾特回答說他知道能用錢買東西,但不知道要如何買東西,所以我決定教他買東西的方法。

  先前我在教阿爾特寫字時,也教了數字和簡單的計算方式。而且他知道能用錢買東西,所以我覺得只要再學會錢的單位和使用方法,買東西就不成問題了……應該吧。好了,讓我想想該怎麼教會阿爾特買東西的方法……正當我思考要不要實際到商店裡,邊買東西邊教他時,想起鏡花小時候會在我面前排出各種玩具,然後玩起模仿商店賣東西的遊戲。

  她會從畫有可愛圖案的錢包裡取出玩具鈔,然後擺出小玩偶、只有頭的玩偶、閃亮亮的彈珠,還有寶特瓶蓋……擺出玩偶和彈珠是能理解,但我到現在都還是想不透她為什麼要把只有頭的玩偶和寶特瓶蓋一起擺出來。當時我是演上門的顧客……但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推薦我買只有頭的玩偶。

  「……」

  不知道鏡花過得好不好……她擺出來的物品也會隨著她的成長過程出現變化……總覺得她推薦我買的東西中,莫名其妙的東西非常多。

  「師父。」

  「嗯?」

  在阿爾特的呼喚下,鏡花那張開心的笑臉逐漸模糊消逝。我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寂寞,但馬上轉換心情,心想自己現在必須教導阿爾特如何購物。我剛好找到一處適合野營的地方,雖然時間還有點早,當我決定在此處紮營。雖然附近沒有河川一事,讓阿爾特大失所望,但我告訴他「今天有件事比釣魚還重要喔~」他相當好奇會是什麼事情,我只回他一句「敬請期待晚餐後。」便開始準備野營。

  吃完晚餐,我一呼喊阿爾特,他就像在說「我等好久了」般靠過來。我覺得他興奮到一直動來動去的模樣實在好笑又可愛,同時拿出錢包擺出硬幣。阿爾特深感興趣地看著我的手邊,我拿起硬幣向他說明用處。我讓他看完所有種類的硬幣後,從中拿起一枚銅幣遞給他。

  「這枚銅幣給你。」

  「謝謝。」

  阿爾特一臉新奇地接下銅幣。他很開心從我這裡收到物品,但感覺對銅幣沒有太大的興趣。阿爾特認為自己只配擁有別人給予的物品,所以就算知道能用錢買東西,一樣不會想自己主動花錢購物。

  我在阿爾特望著放在手上的銅幣期間,從包包裡拿出水壺、杯子還有蘋果,水壺裡裝的是用他喜歡的水果做成的果汁。阿爾特的注意力三兩下就從銅幣轉移到食物上。他那擺動身體搖著尾巴看過來的模樣實在很可愛,但我這次無法馬上拿給他。我把果汁倒入杯子內,然後在杯子旁放了一顆蘋果。阿爾特見到我這不同於平時的行動後,歪著頭納悶地看著我。

  「好了……現在你就試著用我剛才給你的銅幣,來練習買東西吧。」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後,露出疑惑的表情凝視著我。

  「練習?」

  「沒錯。」

  阿爾特的臉上寫著「聽不懂」,我覺得與其花時間解說,讓他實際體驗還比較容易理解。

  「無論是蘋果還是水果果汁都能用5枚十分銅幣來交換。你想換哪一個呢?」

  「我要,水果果汁!」

  「那麼請把你手上的銅幣交給我。」

  阿爾特把手中的銅幣遞給我。我收下銅幣後,把水果果汁拿給他。他開心地接過水果果汁,再向我道謝。他的反應一如我所料,我略帶苦笑詢問他:

  「你那樣就滿足了?」

  由於阿爾特開心地點著頭,我回了句「真的嗎?」然後要他從頭來過。他不情願地把水果果汁還給我,我笑著把銅幣遞還給他。

  「那麼,這次我們來做些和剛才不一樣的事情。阿爾特,你能不能拿你的銅幣來交換我手上的10枚十分銅幣?」

  「師父,可以。」

  我剛才已經教過他10枚十分銅幣等於1枚銅幣,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和我交換。

  「那麼,我們再來買一次東西吧?阿爾特你是要買水果果汁吧。你要拿5枚十分銅幣跟我交換喔。你要仔細確認好銅幣的數目,再拿給我喔。」

  阿爾特只從手邊的十分銅幣中拿出5枚,再交給了我。我收下銅幣後,把水果果汁拿給了他。

  「這樣你懂了嗎?知道哪裡不一樣嗎?」

  「我現在有,果汁,還有十分銅幣,5枚。」

  阿爾特眨著眼睛開心回答,我接著有點像在潑冷水般說要複習,把銅幣還給他後,要他把水果果汁和剩下的十分銅幣還我。

  「好了,阿爾特。無論是蘋果還是水果果汁都能用5枚十分銅幣來交換,你想換什麼呢?」

  他戰戰兢兢地遞來銅幣,我裝傻只把水果果汁拿給他。

  「你這樣就滿足了?」

  結果阿爾特稍微歪著頭開始思考後,立刻想到答案出聲大喊:

  「師父,果汁是5枚,所以你還要給我,5枚。」

  阿爾特用尾巴啪噠啪噠地拍打地面,同時充滿自信。

  「正確答案。當你自己支付的錢和交換東西的價錢有落差時,你就要請對方把那個差額的錢拿給你。你記牢了,對方拿那種錢給你的這個動作叫做找錢喔。」

  我接著拿了5枚十分銅幣給他。「找錢、找錢……」阿爾特不斷重複這兩個字,同時收下我找的錢。他接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找給他的十分銅幣,最後看向蘋果。他好像注意到用剩下的錢,還能把蘋果買下來。

  「師父,我可以用,這些,剩下的錢,買蘋果嗎?」

  「蘋果也是5枚十分銅幣喔。你要買嗎?」

  「要買!」

  阿爾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朝氣十足地回答,我則是笑著點了點頭。

  「那麼,請給我5枚十分銅幣。」

  他把握在手中的5枚十分銅幣拿給我後,收下了蘋果。因為水果果汁和蘋果都買到手了,所以他看起來非常高興。我看著他那雀躍的神情,從包包內取出一個裝有5顆糖果的小袋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這袋糖果的價錢是3枚十分銅幣。」

  如今阿爾特的視線已經完全固定在我拿出的糖果上。糖果和蜂蜜是他心目中排名前兩名喜愛的食物。聽到我這麼說後,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大喊:

  「要3枚!?」

  「沒錯,3枚。」

  「我,沒錢了!買不起糖果了!」

  阿爾特貼平耳朵,一臉悲傷……我看見他這個模樣後,實在很想笑,但還是忍了下來。

  「嗯嗯。你剛才已經用1枚銅幣買了水果果汁和蘋果,難怪現在連買糖果的錢都沒有了。」

  他看了自己手中的物品,沮喪地垂下肩膀。

  「基本上在一般店家買的東西,都沒辦法退貨。所以用錢時都要深思熟慮,不然看到真正想要的東西時,就有可能會買不起。」

  「……」

  「我是要告訴你,最好不要因為想要,就什麼東西都買喔。」

  最後我告誡他不要亂花錢,接著便把糖果收進包包裡。阿爾特貼平著耳朵,開始咬蘋果。看起來好可憐……但散發哀愁的模樣實在讓人想笑,只是我有忍住笑意就是了。

  「阿爾特。」

  阿爾特聽到我的呼喚後,停止啃咬蘋果,不過還是貼平著耳朵。

  「今後我和你會到冒險者公會承接委託,一起賺錢。」

  「嗯。」

  「至於你完成委託賺到的錢,當中的三分之二……不對,是九成我會拿來當生活費喔。剩下的就是你的零用錢,希望你能深思熟慮後再花錢。」

  阿爾特和我一起承接委託,就代表他每次也能拿到錢。以他的年紀來說,委託的報酬都會是筆可觀的金額。由於我希望他能學會適合現在這個年紀的用錢方式,因此我才打算壓低他能拿到的錢,控管他的花費。

  至於阿爾特因為這些限制而繳給我的錢,我不會真的拿去當生活費,而是會儲蓄起來供他未來所用。如果他有了夢想需要花大錢時,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運用這筆錢。畢竟到時候我如果說要幫阿爾特支付一切費用,他肯定也會百般不願。

  阿爾特問了我他不懂的地方,了解後才點點頭。不過,收他為弟子時,我曾承諾我會提供生活上所有的必需物品,只不過他沒發現到這個矛盾,所以也沒有問我。以他這樣的金錢觀來看,我控管他的花費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最後我們來檢查一下存放報酬的錢包吧?我已經放在你的包包裡了,你拿出來看一下。」

  我把自己的錢包拿給阿爾特看,同時望向他的包包。阿爾特翻了翻包包,拿出錢包打開後,瞪大了雙眼。看來他已經注意到裡頭放了1枚銅幣了。我在一旁望著他那變化多端的表情,還有興奮搖擺的尾巴。

  「師父!」

  他從錢包裡取出銅幣後,呼喚我開心地笑了。當我看到他這個模樣,就覺得今天一天的疲勞全都消失不見了。

  「你要買剛才的糖果嗎?」

  「要買!」

  看見阿爾特中氣十足地回話,我苦笑著拿出糖果,收下銅幣後交給他。阿爾特拿到糖果後一臉心滿意足,此時我叫了他的名字,讓他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阿爾特,糖果價錢是3枚十分銅幣。你剛才給我的是1枚銅幣,如果沒找錢,你可就損失大了喔?」

  「啊!師父,請找我錢!」

  「我是不是只要找你4枚十分銅幣就好啊?」

  阿爾特聽到我這麼說後稍作思考,接著用力搖了搖頭說:

  「不對!要7枚!」

  「答對了。來,這是要找給你的錢。」

  我把7枚十分銅幣交給阿爾特後,從包包內取出了一袋糖果。

  「為了獎賞你沒有算錯錢,我多給你一袋糖果。你表現得很好喔。」

  阿爾特眼神發光地收下糖果,然後把一袋收進衣服口袋裡,另一袋則是和錢包一起放進包包。正當我面帶微笑看著阿爾特的一舉一動時,他可能是對購物開始感興趣,因此在用薄毛毯裹住自己的身體之餘,還問我之前曾經買過什麼東西。我和阿爾特一起躺下後,一直都在回答他的問題,直到他進入夢鄉為止。

  我們又花了幾天的時間,終於抵達庫德的王都。接著阿爾特做了好幾次購物練習,如今不管是用錢還是買東西,好像已經習慣了。他現在不會搞錯需要找的錢,應該也能獨自出門買東西了。因此我決定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要試著讓阿爾特去購物。

  庫德不同於嘉帝爾,感覺是座活潑的城鎮。我興奮地看著眼前的街景,阿爾特也跟我一樣靜不下來,四處東張西望。他現在雖然沒有戴著兜帽,但是周遭的人鮮少會對他投以冷漠的視線。不過,可能是獸人孩童相當罕見,總覺得他因為這樣受到另一種注目,所以在城內走動時,還是要讓他戴上兜帽比較安全。

  我雖然很想在這座初來乍到的城鎮走走看看,但今天還是比較想先找到旅店放鬆一下。更重要的是,我想讓阿爾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他現在看起來雖然是活蹦亂跳,但這畢竟還是第一次長途旅行,身體應該是疲憊不堪。

  我和阿爾特一起進入到位在大街上的旅店,來到櫃檯後也沒被刁難任何事情,就直接拿到房間鑰匙了。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嘉帝爾國內對獸人的偏見和歧視有多麼嚴重。我無法斷言在庫德完全沒有不友善獸人的情況,但以目前為止的所見所聞,我認為此處遠遠好過嘉帝爾。

  阿爾特說他想開房門,所以我讓他開門後才進入房內,房間乾淨整齊,感覺住起來十分舒適,讓我鬆了一口氣。住宿費雖然有點貴,但我還是挑了附有浴室的房型入住,所以現在我和阿爾特一起進去洗澡,洗去旅途中的髒汙後,躺到了床上。碰觸到睽違已久的柔軟床鋪後,我知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

  為了安全起見,我張開結界籠罩整個房間,此時阿爾特已經在我身旁變為小狼的模樣沉沉睡去。

  「畢竟他都走到這個地方來了……而且一路上不哭也不鬧……」

  這段旅程的距離連大人都會覺得吃不消,小孩子要走完全程,肯定是更加辛苦。阿爾特看起來總是過得很快樂,但我不禁擔心他是不是在勉強自己,畢竟他不懂得找我訴苦……我像在慰勞他的辛勞般輕撫小狼柔軟的毛,同時感受著阿爾特安穩的呼吸,舒適的睡意不斷襲來。結果我躺到床上緊緊摟住阿爾特,最後蓋上了薄毛毯。

  ◇1 【剎那】

  我感受到陽光落在眼皮上,因而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心想「早上了啊」,接著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這才發現自己睡過頭了。昨晚我和阿爾特晚餐都沒吃,就直接睡到現在。我伸著懶腰心想,畢竟是第一次的長途旅行,因此不僅是阿爾特,連自己都感到疲憊不堪。往旁邊一看,阿爾特還蜷曲著身體沉沉睡著,看樣子睡意勝過了食欲。我煩惱了一下要不要叫醒看起來還睡得很香甜的阿爾特後,最後決定叫他起床。由於昨天吃完午餐後就幾乎沒有進食,因此我想讓他吃點東西和補充水分。

  「阿爾特,早上了喔。」

  阿爾特數度動了動耳朵回應我的呼喚後,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他在床上先是向前伸展身體,再往後伸展身軀,活動了一下筋骨。最後「呼啊~」地張開嘴巴打了個大哈欠,這才確實睜開了眼睛。我看到他這個模樣,覺得實在好像小狗,但又馬上意識到兩者本來就是同物種。我思考著這種可有可無的事情,開始準備鍛鍊事宜。阿爾特也已經精神抖擻,換好衣服就開始鍛鍊的準備。

  旅行途中可以毫無顧慮地活動身體,但在旅店房內就顯得綁手綁腳,所以我帶著阿爾特傳送到適合活動筋骨的地方,做完一輪鍛鍊才又返回房內。也由於現在的季節是莎爾基斯,因此回來時已經滿身是汗。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後,阿爾特的肚子叫了起來,就像在提醒吃飯時間到了。

  「你肚子餓了吧。」

  「餓了!」

  阿爾特出聲附和,然後按著肚子打橫耳朵回話。旅店的一樓是餐廳,應該是能到那邊用餐。我在阿爾特的催促下來到餐廳,點了一份用麵包和蔬菜燉煮而成的湯,阿爾特則是點了香腸、煎蛋還有麵包和蔬菜湯。在等待料理上桌期間,我們開始規畫今天一整天的行程。

  「今天我們去一趟公會吧。」

  「要去,賺錢嗎?」

  「是啊。不賺錢的話,阿爾特的錢包會扁扁的喔。」

  「嗯。」

  看來對阿爾特來說,能用錢購買自己喜歡的物品,是件非常新鮮又開心的事情。我們悠哉吃著早餐的同時,我問阿爾特想要承接什麼樣的委託,結果他大喊釣魚。我笑著回說「真有那種委託就好了。」吃完飯後,我們便前往公會。

  庫德的冒險者公會,位在距離城鎮入口有段距離的地方,比起位在城鎮入口附近的嘉帝爾冒險者公會,還要難找許多。我們打開門進到公會後,大概是因為人類與獸人孩童的組合十分罕見,刺人的視線紛紛聚集到我的身上。阿爾特徹底無視這種沒禮貌的目光,好奇地環視公會內部。

  「帶著獸人奴隸的貴族大人,到這種地方來有何貴幹?是要申請委託嗎?你難道不知道這國家禁止持有奴隸嗎?我們這邊沒有人會接受你的委託,快點滾出去吧。」

  坐在公會椅子上的男子,起身的同時開口說話。他就像在代替現場所有人說出心聲般,對我這麼說。位在公會內的人們,尤其是獸人,全都對我投以極為銳利的視線。

  「我不是貴族而是冒險者。這孩子不是奴隸,是我的弟子。」

  這一句話讓男子頓時語塞,獸人們一陣騷動,來回看著我和阿爾特。我搶在他們再次開口說話前,飛速地走到公會櫃台,找櫃台內的女子說話。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從嘉帝爾來到此地,名字叫做剎那。我預定有段時間都會在這裡的公會活動,旁邊這位是我的弟子阿爾特。」

  依照公會的規定,冒險者在移動至新的國家或城鎮時,有義務在開始活動之前,先前往附近的公會表明身分。這條規則有許多用意,例如:為了在魔物大量出沒時,能讓冒險者順利接收到公會為了保護城鎮居民而發出的召集令。

  「初次見面,你好,剎那。我是擔任庫德公會長的蕾娜。」

  蕾娜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後,溫柔地露出微笑,跟正在看著她的阿爾特打招呼。

  「阿爾特,初次見面,你好。」

  「初次見面,我叫阿爾特,妳好。」

  阿爾特打完招呼後,蕾娜再次回以微笑,接著面向我。

  「我有收到嘉帝爾公會長的聯絡,他說有位收獸人小孩為弟子的冒險者會來我這邊。我聽說你只花了三個月左右的時間就把冒險者位階提升至藍階,所以我一直很期待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周遭的冒險者們聽聞蕾娜的這番話後,再次掀起一陣騷動。公會正式承認阿爾特是我的弟子這件事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叫眾人更為驚訝的是我在短時間內就把位階提升至藍階。蕾娜公會長大概是為了消除大家對我的輕視與猜疑,所以才會刻意提到這些資訊。

  「我覺得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你那種謙虛對其他冒險者很失禮喔。畢竟如果要升上藍階,有的人花再多時間也升不上去。」

  對於我的回答後,她搖頭後如此反駁我。

  「你說得對,真的非常抱歉。那麼,我們想去布告欄找委託了。」

  反正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了,所以我打算和阿爾特一起去找委託。然而蕾娜叫住了我們。

  「剎那,有個個人委託指定你處理喔。」

  「我嗎?」

  我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屈指可數,再加上冒險者位階也算不上高,因此會有個人委託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才是……我感到納悶,蕾娜對我露出淘氣的笑容,並且告知了委託人的名字。

  「這個委託是來自領導月光團隊的亞基德,你要承接嗎?」

  她說完話後,現在不僅那些原本就好奇看著我們的冒險者,甚至連本來毫不關心的冒險者們也開始注意我們了。話說回來,這個委託也讓我大吃一驚。

  「請問是什麼樣的委託呢?由於現在我不是單獨行動,內容若不適合,我就會回絕委託。」

  既然是來自亞基德的委託,難度再高我都想要承接……然而就算是我能獨立完成的內容,若有會讓阿爾特陷入危險的可能性……那我也只能回絕了。

  「我只聽說是有關藥品的委託,詳細內容我也不清楚。」

  語畢,蕾娜眨了單邊眼睛露出笑容。委託人如果不是透過冒險者公會陳設的一般布告欄,而是直接向冒險者個人提出委託的話,無論委託人是誰,承接委託的冒險者是什麼位階,冒險者公會都不會介入干涉,全視為雙方的自身責任。畢竟冒險者公會在政治上宣示中立,沒有立場審核個人委託的內容。

  例如,嘉帝爾的奴隸商人向位在庫德的冒險者發出委託,要冒險者把獸人奴隸帶過去。這個委託即使在情感上是不可原諒的事情,但在嘉帝爾就是合法,在庫德就是違法。針對這項委託,冒險者公會如果沒有審核委託內容、仲介這個委託,對嘉帝爾來說就是不中立,反過來就是對庫德不中立。由於只要進行審核就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因此直接交給冒險者個人的委託,才都沒在審核。

  「總而言之,我覺得你先看過內容後再來決定也不遲。」

  蕾娜說完後,便把來自亞基德的信封交給我。我打開信封,看了信件內容。阿爾特也撐高身子,想看我手上的信,但好像因為裡頭有太多不認識的文字,所以最後放棄閱讀。蕾娜看到阿爾特的這個模樣後,笑著說:「好可愛~」

  「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委託耶?」

  蕾娜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表情,等待我的回應。

  「妳不是不要知道委託內容比較好嗎?」

  她聽到我這麼回應後,臉色變得有些像在鬧變扭,接著對我提出抗議。

  「姑且不論其他的黑階冒險者,月光團隊的亞基德幾乎不曾發出個人委託,所以人家才有興趣嘛!」

  她的模樣有點好笑。周遭的其他冒險者們,好像也在偷聽我們的對話。

  「是調配藥品的委託。」

  委託內容沒什麼需要隱瞞的機密,所以我就對蕾娜實話實說,她聽到後微微歪頭。

  「調配藥品的委託?藥品的話,他平常應該都是向公會的醫療院直接購買。」

  「他委託了十二組我調配的成套藥品。」

  「成套?」

  我從衣服的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類似皮革錢包的小包包。

  「我在這種小包包裡裝了退燒藥、防止化膿藥、解毒藥、頭痛藥和腹痛藥這五種藥品,每種各五個,這樣一包算一套。亞基德先生委託我調配製造的就是十二組這種成套藥品。」

  我也有讓阿爾特隨身攜帶一組這種成套藥品。每一種藥品的包裝都使用不同顏色的紙張,藉此避免用錯藥。我在阿爾特帶在身上的皮革小包包內,還放了寫有哪種顏色的包裝紙是哪種藥的注意事項。我把用來裝藥品的小包包交給蕾娜,以便解說。蕾娜則是表情認真地從小包包裡取出藥品,進行檢查。

  「剎那,這麼包裝是你的點子嗎?」

  「是我的點子,有什麼問題嗎?」

  「一般來說,只會隨身攜帶防止化膿藥和解毒藥。退燒藥、頭痛藥和腹痛藥因為價格昂貴根本不會去買,所以我很在意你是怎麼調配出來的。況且你調配的那些藥都不是我所知的粉末狀。」

  「是的。如果是從藥草製作成那些藥品,價格確實會很貴,不過也是有省錢的製藥方式……」

  我之所以把話說得含糊,只是因為那種製藥方式是我的獨門技術。生活在這個世界,一般都建議要藏好能用來賺錢餬口的技術。例如,魔導師會隱藏魔法技術,劍士不會隨便展示自己的劍技,或是學者也不會輕易傳授自身擁有的知識。

  因此當我含糊其詞時,蕾娜也只是皺起眉頭回了句「我懂你的意思了。」接著她說「讓我思考一下。」所以我就開始收拾藥品,等待她來找我說話。

  「剎那,你那種成套的藥……能不能也在公會裡販賣?」

  蕾娜可能是思考出了結論,因此抬起頭面帶微笑開口問我。

  「你為什麼會希望我那麼做?」

  「冒險者如果能夠隨身攜帶這套藥品,我認為可以提高他們的存活機率。」

  她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著我,開始仔細解說她的想法。周遭的冒險者們也豎起耳朵在聆聽。

  「退燒藥、防止化膿藥、解毒藥,光是能把這三種藥當成常備藥隨身攜帶的話……冒險者們的身體應該就有辦法撐到回到城裡的那一刻。現在的藥品非常昂貴,因此也有許多冒險者在賺錢賺到某種程度之前,都是沒帶藥就去處理委託喔……」

  如果有藥的話……很多生命就能因此得救了……蕾娜哀傷地垂下視線。我在聽蕾娜訴說這些事情的同時,腦裡浮現了先前吉葛爾教會我的事情。他曾告訴我新手冒險者過的就是喘不過氣的生活。

  「妳的意思是我調配好藥品後,再鋪貨給公會販售嗎?」

  「是的。」

  「非常抱歉,我辦不到。我無法想像究竟有多少人已經在冒險者公會登錄。總之,我無法取得足夠的藥草賣給那些人。而且……我若是要調配數量那麼龐大的藥品,我就必須放棄冒險者的工作。」

  我必須換職業才行。雖然當藥師說不定也能發展得有聲有色……但我想要探索、見識這個世界。因此……未來雖是未知數,但我現在就是想當個冒險者外出旅行。我不想放棄旅行這件事,畢竟這也是我和凱爾的約定。

  「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所以,我剛才想了替代方案,請問你能不能把製藥的必要材料和調配方式告訴公會的醫療院?」

  所謂的醫療院,簡單來說就是醫院。基本上這個世界的醫療院大致分為國家經營的醫療院,還有民間經營的醫療院。國家的醫療院引以為傲的是高超的技術,王族和貴族能免費使用。至於其他各階級的人們能否前往使用,每個國家的政策各有不同。然而,就算能前往使用,醫療費也都昂貴無比,無一例外。現實就是只有一部分的富裕階層能夠享受這種醫療服務。

  相對於此,民間的醫療院都是平民百姓在使用,醫療費用也算低廉。因此,透過魔法進行的治療或用藥等醫療行為的品質,都比不上國家的醫療院。此外,國家的醫療院也熱衷進行醫療的相關研究,但民間的醫療院就沒有特別在這一塊投入資源。

  因此,冒險者公會就會免費提供醫療相關的研究內容給醫療行為具備一定水準的民間醫療院,而負責此事的單位就是蕾娜口中的公會醫療院。相對地,受到公會認可的醫療院就要履行一些義務,例如以便宜的價格提供藥品給冒險者公會,或是在流行疾病爆發時,以冒險者公會為核心,各醫療院攜手合作提供醫療服務。

  這邊離題一下,談到冒險者公會是如何進行醫療相關研究,其實都是依靠位在利希亞國首都的所有醫療院的協助才能完成。不過話說回來,那座城鎮的醫療院因為全是公會經營的醫療院,所以狹義上的公會醫療院,指的就是這個醫療院群。不過,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我講出調配方式後,就會透過公會傳達至各地的醫療院,所以不管是廣義還是狹義的公會醫療院都會收到相關資訊,所以我就沒有確認這件事。

  「可以啊。」

  「也是啦,我這個請求也太強人所難……等等,你願意提供喔!?」

  蕾娜猶如愣住般看了我的臉後,深深嘆了一大口氣。

  「涅斯托爾給我的信中有寫到你的事情……你確實令人擔心啊……」

  涅斯托爾到底是寫了什麼啊……

  「剎那,你剛才也很猶豫吧。為什麼現在又答應了?這世上可說是沒有人願意把製藥方式告訴醫療院的耶。你要更重視一點自己的技術才行!」

  蕾娜有點像在警告我般這麼說,我看著她露出苦笑。

  「妳說得對。那麼這件事就當我沒說過吧。」

  「那可不行。」

  「咦?妳剛剛……不是才給了我忠告嗎?」

  「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既然能取得製藥方式,當然要拿到手。」

  才剛告誡我,卻又拿出這種理論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不過,我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反應……到處都有人笑著說真像是蕾娜會做的事。看樣子,她是那種不吃虧的個性。

  「我調配的藥和一般的藥有若干差異,你能接受的話就可以。」

  「你為什麼要拿別種藥?」

  「因為我製作的藥品在調配時也會運用魔法,所以製作方式無法隨便外傳。我這樣應該也算有想辦法保護自己的技術。」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雖然有點可惜就是了。」

  蕾娜臉上真的浮現惋惜的表情,但她笑著回話,因此我也不禁笑了出來。但她的表情馬上又轉為嚴肅,繼續說:

  「至於藥草的種類和調配方式……你應該不是免費提供吧?」

  「可以免費沒問題喔。」

  「什麼!?」

  蕾娜高聲回應,周遭的冒險者都嚇了一大跳。老實說,我也被她嚇到了……心想阿爾特不知道有沒有事,往下一看,發現他皺起眉頭,用雙手按著耳朵……

  「剎那!你的腦袋真的沒問題吧?一般來說,這都是漫天喊價的好時機吧!」

  「那麼,我就依妳的希望……」

  當我正要漫天喊價時,她硬是打斷了我的話,蓋過了我的說話聲。

  「不必了!請你免費提供。」

  「妳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我傻眼地反問後,她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我,斬釘截鐵說問題都是出在我身上,說什麼都是因為我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我本來打算跟你討價還價到我能接受的最低價格。」

  她說完話後,不知從哪傳來一聲「真恐怖」,蕾娜瞇著眼睛把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幾乎所有人都撇開了視線。

  「涅斯托爾有提到你是個怪人……我現在能夠理解他的意思了。」

  「我好想知道他究竟跟妳講了些什麼……」

  面對我的疑問,蕾娜只輕笑著說「祕密。」敷衍了事。

  「我確認一下,你真的願意免費提供?你錯過了賺大錢的好機會喔?」

  都已經用「錯過了」這種過去式的說法,根本沒必要再跟我確認了吧。其實我也沒打算反悔就是了。

  「看來事情就是這樣了……不過你真的是無欲無求耶。」

  聽完她這番話……我模稜兩可地回以笑容……我之所以免費提供,只是因為回想起自己從前的夢想。她為冒險者著想的那種心意……感嘆有些生命可能有機會獲救,進而露出的那種悲痛表情……再再都讓我想起我以前夢想繼承雙親衣缽,成為一個關懷生命的醫生……

  我在這個世界是冒險者,今後也還有可能像這次一樣,碰到有關拯救人命的事情。但是,我應該無法只專心拯救人命,所以我無法成為醫生。我選擇的道路已經和從前的夢想不同……但不後悔做出這種選擇……單純只是……回想起身為杉本剎那時的夢想,現在只想好好珍惜當時的想法……

  更何況……因為生病或受傷失去自由……只能等死的那種日子真的非常痛苦……真的是……痛苦極了。

  「……我如果索取費用,藥品的價格就會變貴……藥品若是變貴,不就和國家的醫療院沒兩樣了。藥品價格變貴的話,就會與公會醫療院的理念背道而馳。」

  蕾娜瞪大雙眼望著我。

  「因為冒險者公會的理念是,平等地守護所有人的性命。公會醫療院的理念則是平等地拯救所有人的性命……我非常喜歡這兩個理念喔。」

  我非常喜歡的這個理念在告訴我們,要盡全力保護、拯救其他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牆壁感覺十分高聳,但我在看到涅斯托爾和蕾娜……看到這兩位公會長後,就覺得即使有座高牆,公會還是想要堅守這樣的理念。

  「我好驚訝……竟然還有人記得公會的理念……我真的好久沒碰到了。」

  語畢,蕾娜對我露出滿臉的笑容。

  「剎那,我很高興像你這樣的人能夠來當冒險者。」

  聽到她這麼說……害我有些難為情,結果只能苦笑以對。

  「剎那,至少讓我送你一份禮物。我會把公會收集到、但還未對外公開的情報先告訴你喔。」

  如此說的蕾娜將記載野生藥草生長處的周邊地圖拿給我。

  結束和蕾娜的交談,和阿爾特一起離開了公會。藥品的調配方式我會擇日再交給公會,並且決定承接亞基德發出的委託。我手邊剩下的藥品原料不足,看來在庫德最初的工作將會是收集製藥材料。我在承接亞基德發出的委託前,有再看一遍他送來的委託書。那份委託書中不僅寫了委託內容,還夾了一封關心我的信。

  『剎那,近來可好?

  由於你之前給我的藥品藥效非常好,所以月光團隊的成員們拜託我幫他們買到相同的藥。

  你方便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讓我追加訂購十二組左右?

  希望你能看在這是我發出的委託的分上,承接這份委託。

  由於我要訂購的數量相當多,你慢慢處理沒關係,我會叫我那些團隊成員們先用他們現在身上的常備藥……

  你照你的步調處理這個委託就好。

  反正現在情況沒有急迫到像我之前催你趕快調配我和彼特的藥那樣。

  剎那,我想你這個人不管什麼事,應該都是自己一肩扛,所以我才要刻意寫下來告訴你。

  你如果遇到困難,希望你別猶豫,可以來向我……來向月光團隊求助。  亞基德』

  我覺得亞基德是真的想要訂購藥品,不過……寫信來關心我可能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如今我知道即使在遠方也有人在關心我……覺得這真是令人非常感動的事情。

  我把來自亞基德的委託書和信收進包包內,接著對阿爾特說話。

  「我談委託談太久了。我們邊逛城鎮邊回去旅店吧?」

  「委託呢?」

  「這次的委託是要收集藥品材料,不是釣魚,很抱歉耶。」

  「沒關係。」

  「我們等等去買些處理委託時必須用到的東西,為明天做好準備吧。是說,你要不要試試去買東西啊?」

  阿爾特豎直耳朵,搖了幾下尾巴後,用力握緊拳頭。

  「我,會加油的!」

  面對第一次購物,阿爾特回話時充滿幹勁。他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但也非常興奮。我衷心期盼這次購物能成為他的快樂回憶。

  我看著窗外連綿的山勢,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要完成亞基德的委託,就必須取得生長在山頂附近的野生藥草和礦石。但是,山頂附近的道路據說終年結凍,再加上目前尚未有人正式進入那座險峻山地開闢道路,人們口中的道路聽說也只是獸徑罷了。因此,蕾娜用手指著她給我的那張地圖告訴我,要上山頂就只能靠自己尋找能夠行走的地方攀登上去。

  「阿爾特。」

  「是。」

  「下一個採集場所非常危險,所以你就待在旅店等我回來好不好?」

  我思來想去,都還是覺得那個地方對現在的阿爾特來說太過危險。

  「我也要去。」

  但他立刻開口拒絕。看他回話時的模樣,感覺如果把他留在旅店,他應該還是會偷偷跟過來。而且……我們現在雖然身處庫德,但要把獸人孩童獨自留在旅店,還是讓我放心不下……阿爾特看到我煩惱不已,可能是覺得自己會被留在旅店,所以貼平著耳朵小聲嘟囔:

  「我想,和師父,一起去。」

  「……」

  既然如此,我決定尊重阿爾特的想法。況且……與其讓他一個人留在旅店,我把他帶在身邊或許比較安全。

  「爬山會非常累……這樣你還要跟我一起去嗎?」

  「要!」

  看到阿爾特開心回覆的模樣,我決定就這麼行動。

  我和阿爾特從幾天前開始爬山,途中我偶爾會回答他的問題,一路緩緩地往上爬。阿爾特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後面。行走期間,我會擴大運用魔法偵查敵人的範圍,小心走路,避免遭受魔物突襲。

  我根本推測不出目的地──那座山的標高大概是多少。我們花費數日走過平坦的道路,在正式踏上山路之前,紮營住一晚養精蓄銳,接著做好登山必備的各種準備後,踏入了山區。我們途中頻繁地停下腳步休息,補充營養和水分,若發現看起來能夠野營的地方,就不會再硬逼自己繼續前進,而是會早點休息。我們在大小山脈連綿而成的地方,一下往上爬,一下往下走,不停朝著山頂邁進。

  現在我們正在通過的地方是座懸崖峭壁,只容得下一人通行。我為了保留體力,所以走路時不發一語,但查覺到阿爾特的模樣顯得反常。我檢查了他按著頭的地方,推測他在頭痛。

  「阿爾特,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

  他回過頭語氣堅定地回答,但他的臉色明顯很差。

  「阿爾特,我們稍微往山下走一點吧。」

  「咦!?我沒事。」

  「你就算忍著不舒服爬上去,現在的症狀也好不了,我們先到海拔低一點的地方,讓身體習慣一下。」

  阿爾特沒有乖乖點頭同意,只是貼平著耳朵,尾巴也是不開心時的搖動法。

  「這個委託一點都不急,慢慢的就好。走吧?」

  「……好。」

  暫時折返後,我決定在一個勉強能坐下的地方好好休息。我想如果能橫躺,應該會比較舒服,因此打算發動土魔法在山壁上開鑿一個洞穴,創造更大的空間。但是,在付諸行動之前,阿爾特可能是因為身體太過難受,已變成小狼的模樣坐在地上,我覺得這麼一來好像也沒必要開鑿洞穴,所以打消了原本的念頭。畢竟若是小狼的姿態,就不需要用到太大的空間,這樣應該就能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阿爾特仰頭看著我,我回以微笑,同時當場坐了下來。我拍了拍大腿一帶後,阿爾特便開心地搖著尾巴爬到我的腿上。他挪動身體找到舒適的位置後,蜷曲起身體,三兩下就呼呼大睡。

  我輕撫著睡著的阿爾特的背,替他施展了今天不知是第幾次的體力恢復魔法。雖然在他這種狀態下,魔法的效果極其有限。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比沒有施加要好。我看著他在我腿上捲成一團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第一次登山就爬到海拔這麼高的地方,阿爾特應該吃足了苦頭。更何況,這是連成年人也幾乎都沒有攀登過的險峻高山,還是小孩子的他來爬更是辛苦。其實我也能運用魔法,在爬山時讓身體維持在與平地沒兩樣的狀態。實際上,我也有向阿爾特這麼提議,但他希望以自身力量完成此事,所以我就尊重他的想法。

  但是,也沒必要努力到搞壞身體。阿爾特已經盡了十二分的努力了。這一路上,他沒喊過一句累,也沒叫過一聲苦。但是,我決定接下來的路程要切換成邊使用魔法邊攀爬的方式,避免對他的身體繼續造成負擔。

  我在心中對阿爾特道歉後,抬起了頭。此時,眼前的景色突然吸引了我。在這之前我為什麼都沒有注意到,視野內盡是這種優美的景致。這下我懂了,原來一路上我也很緊張。畢竟不僅是阿爾特,對我來說這也是第一次登山。眼前的風景美麗到令我屏息,看得入迷……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漂亮。我知曉的詞彙根本無法用來形容這片風景。大地上的大自然只有一種色調,充滿各式各樣的綠色,即使凝神遠望也沒有改變……如今我能深刻體會「壯麗」這個詞彙的意境。活到今天,我才第一次領悟這個詞彙的含義。

  『哥。』

  腦中響起……鏡花在呼喚我的聲音……

  『等哥的病好了之後,我想帶你去看一個風景。』

  『是哪裡的風景?』

  『瑞士的大自然!是個非常適合用壯麗這個詞彙來形容的地方喔!』

  『這樣啊。那我還真想去瞧瞧。』

  我當時……根本不覺得自己去得了,心知肚明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那樣的體驗。縱使如此……我依舊認為鏡花是真的想帶我去瑞士,所以我也是真心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如今雖然身處不同的世界……這裡雖然不是地球……不過鏡花……我現在也能體會「壯麗」這個詞彙代表的意義了。

  「……」

  我在這個異世界理解了此事……雖然最想一起討論的人們不在身邊……但是今後……我還會繼續在這個不同於地球的世界,領悟出各種詞彙的含意……然後……這是怎麼一回事?原本腦中浮現的意念,在化為具體形象之前就已消失殆盡……我的注意力已經被觸碰我臉頰的某種東西吸引了。

  我從風景上移開了視線,往下一看才發覺阿爾特正拚命舔我的臉頰。正當我在思考他怎麼了,並且準備叫他的名字時,這才注意到自己剛剛掉下了眼淚。同時,心中傳來阿爾特的說話聲。

  (師父、師父……)

  他好像一直在呼喚我,只不過剛才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所以才沒有意識到他的呼喚。仔細一看,阿爾特竟然也在流淚。我頓時百感交集覺得心裡難受……結果緊緊摟住阿爾特。小狼身上柔和的體溫,療癒了我的心靈。

  (師父,你是哪邊痛嗎?)

  「我沒事,沒有哪裡痛喔。」

  (……還是覺得很累?)

  「我不累喔。」

  我看著阿爾特一臉擔心的模樣笑了笑,像是鬆口氣般放鬆了身體。由於我心志動搖……因此好像對他造成精神上的壓力。

  「阿爾特,你看一下四周。」

  阿爾特維持小狼的姿態,和我一樣初次從山上瞭望景色。然後……

  (……好美……)

  我的心中傳來阿爾特的驚嘆聲。他不是在對我說話,只是自然而然地打從內心發出讚嘆,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默默看著他,看著沉迷在壯麗風景之中的阿爾特……

  (師父,好美,好壯觀喔!)

  「確實很漂亮。」

  他回過頭,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我。

  (因為我們努力走到這裡,才能看到這麼美麗的景色!)

  看見他那心滿意足的模樣後……我十分慶幸沒有對他使用魔法。他是靠自己的雙腳登上此處所產生的自信,讓現在正在欣賞的風景看起來更加璀璨美麗。雖然我和阿爾特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他積極正向的身影,屢屢令我感動不已。

  「阿爾特,你還會不舒服嗎?」

  (不會了。)

  阿爾特聽聞我的提問後,活力十足地回答,同時從小狼變回人類的模樣。

  「那我們差不多該繼續走囉。」

  「好!」

  為了保護阿爾特的身體不受到傷害,我偷偷對他施展魔法後才邁步出發。他高興地搖著尾巴向前走,我看著他,回想起了剛才的事情。他準確地查覺到我的情緒起伏,而且準確度高得嚇人……

  現在我知道我的內心若是出現波動,阿爾特的心緒也會跟著波動,導致他感到不安。我叮囑自己,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接著再次堅定心意這麼發誓的同時,也發誓再也不要讓他看見我掉眼淚……

  越靠近山頂,道路就變得越狹窄,只要不小心踏空一步,就會跌落懸崖之下。然而我就算身處這種地方,也沒感到害怕。但是……走在我前面的阿爾特,現在正和內心的恐懼搏鬥。他停下腳步,整個人貼著岩壁,顫抖身體緊閉雙眼,一直忍耐到恐懼消散為止。我好幾次告訴他往回走吧,但他就是不肯點頭。

  既然阿爾特決定這麼做……我也決定不阻止他了。但如果說我內心沒有掙扎,那都是騙人的……如果要往回走,我隨時都能發動傳送魔法離開。沒錯,我就是這樣告訴自己,同時決定不發一語,要在一旁看顧阿爾特,直到他能走動為止。

  過了一陣子,阿爾特輕輕睜開眼睛,還把原本朝向岩壁的臉轉回前進的方向。接著,他緩慢又慎重地踏出腳步。

  「……」

  他到底都是從什麼地方擠出這種勇氣的啊……阿爾特雖然渾身顫抖、擔心害怕,但還是踏出了最初的一步,現在的他在我眼裡簡直光彩奪目……他的前進速度真的極度緩慢,不過確實是朝著目的地邁進。當他通過難關,回到一般的獸徑上時,我抓住他的雙肩,由衷地稱讚他:「你很努力呢。」

  不過,我擔心他會體力不支,因此目前距離日落雖然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我決定提早休息。因為沒有地方能夠野營,所以我就用剛才想到的方法,發動土魔法在山壁上鑿出一個洞穴,準備在裡頭度過一晚。畢竟光是我們現在身處的環境就非常嚴苛,因此我想讓他能好好睡覺、吃飯。

  我把結界內的環境布置得十分舒適,晚餐則做了能暖和身子的料理,想藉此盡量消除疲勞。阿爾特可能是在吃飽飯後還喝了熱牛奶的關係,現在暫時恢復了體力,打算拿書出來看。不過,最後他連書都還沒翻開就睡著了。我簡單整理了阿爾特周圍的物品,再替他蓋上毛毯,結果他可能是覺得溫暖舒服,所以就鑽進毛毯內。不一會兒,我耳裡就傳來他睡得香甜的呼吸聲。我本來也從包包裡拿出了書,打算看一下……結果連續打了幾個哈欠後,也決定放棄看書去睡覺。

  翌日,我告訴阿爾特「我們今天也要小心前進喔。」確認他點頭回應後,我們才出發。今天走的路雖然比昨天來得寬,但我們是小心翼翼地走在踩空失足就會倒栽蔥摔進谷底的地方。接著,我們在山脊上看見山地風景的瞬間……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失去控制,心臟劇烈跳動,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然後我失去思考能力了。

  總覺得惋惜、悲痛、驚愕、憤怒、厭惡、憎恨、後悔等情緒,全都在崩毀的內心中混成一團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沒有頭緒……這個瞬間,我的注意力已不在阿爾特身上。結果在這一秒,阿爾特把手伸到我的腳邊抓住了什麼東西,阿爾特在還抓著某種東西的狀態下,踩空失足跌落懸崖。

  「阿爾特!」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聲吶喊,還是在心中大叫。我真的不清楚,但在吶喊的同時便發動風魔法,把自己傳送到阿爾特的身邊。下一秒,我承受著墜落的重壓,把位在眼前的阿爾特拉進懷中,緊緊抱住。

  「阿爾特!」

  他沒有回應,不過還有呼吸,也沒受傷,應該是沒受傷,肯定是沒受傷。心跳聲明顯到堪稱吵雜。我剛剛為什麼會分心?我自己也不清楚。雖然沒有頭緒,卻能感覺到背上留著很不舒服的汗水。

  不對,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往下一看,距離樹海還有300公尺左右。崖壁垂直聳立,沒有半個能夠站立的地方。現在是要再發動一次傳送魔法?還是降落樹海?只能二選一了。不對,返回剛才的地方才是穩當的選擇。現在只剩這條路可走了。我得發動傳送魔法……

  可是現在是怎樣,我竟然搞不懂自己的想法,為什麼一直被下墜的念頭吸引……我對難以抹除的情緒感到不知所措。不行,現在哪是能不知所措的時候。既然要降落下方,那就只能動用魔法好好降落。

  我拚命在腦中構築、施展風魔法,創造出風層減緩下墜速度。接著再找出正下方樹木之間的空隙,穿過那些空隙,試著降落到地面。我還張起結界抵消下墜的衝擊力道,以防我和阿爾特的身體遭到撞擊或受傷。結界在崩壞的同時,還穿進大地,我最後是踏在外翻的土壤上。

  落地後,我立刻讓阿爾特躺下。我剛才瘋狂告訴自己一定沒事,但其實相當懷疑是不是真能毫髮無傷,感覺已經快被內心的不安壓死了。我仔細檢查阿爾特全身,確定他沒有受傷後,全身瞬間發軟,癱坐到了地上。

  「太好了……」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精準傳達了我現在的心情。我喘了一口氣後,為了確認周遭環境,因而把視線從阿爾特身上移開,開始環視四周。由於附近一帶都長著高聳入雲的樹木,因此我完全無從得知自己身在何處。不過……我就像被什麼不明的東西吸引般看向某處……結果在視線的另一端看到了山崖中腹一帶,有個像是洞窟入口的地方隱藏在森林之中。

  那應該是天然的洞窟,周圍沒有道路,看起來也毫無人跡。即使如此,若是要讓阿爾特躺著休息,那個洞窟應該還是好過現在這個地方。總之……我就算要返回原來的地方,也是要等阿爾特恢復意識再說。我背起阿爾特前往洞窟,打算在他恢復意識之前,都先在那座洞窟中度過。

  如果裡頭很寬敞就好了。我這麼期盼的同時,踏入了應該是洞窟的地方。洞窟內昏暗無比,看不見深處。我施展光魔法,讓頂部本身散發出光芒。然而光靠映入眼簾的畫面,還是無法確認洞窟內的全貌。此處空間寬大,深處曲折蜿蜒看不見底部,我覺得這裡無庸置疑是座洞窟,為了確認內部是否有危險,所以發動感應與偵查用的風魔法。

  但是,魔法一到達某個距離的地方,就會因為前方張有強大堅固的結界而失效。我雖然能破壞結界,不過又覺得那個地方可能封印著某種東西,還是不要隨便亂碰比較安全,因此暫且中斷魔法調查。既然附近一帶安全無虞,我決定先把結界針插進地面,讓阿爾特躺下休息再做打算。

  「有誰在那邊嗎……?」

  此時我耳裡傳來自己和阿爾特以外的說話聲……

  然而我竟然在這種必須提高警覺的狀況下,還想再聽一次那個聲音。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想再聽一次?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但可能是內心亂成一片,所以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我似乎是遇見了某種非常重要的存在……

  位在我內心情緒正中央的是……喜悅。然後……當憤怒湧上心頭,控制我的瞬間……我的情緒猶如潮水退去般,不可思議地停止波動,回歸平靜。

  我在困惑這個莫名的狀況之餘,拿了包包當枕頭,讓阿爾特躺下休息……接著緩步走向聲音來源,前往張有結界的地方。那裡就是剛才沒有繼續深入的場所,也就是結界壁的另一側。

  結果……有位銀白色長髮的女子站在那裡。我看到她的瞬間,心跳加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然後我的心就被她奪走了。她有雙青灰色的眼睛,長相與其說美麗,用可愛來形容會更貼切她的形象。年紀大概是十六~十八歲吧?再長大一些,她的可愛中肯定會多出幾分美麗……

  『剎那,所謂的愛情,都是不由自主地墜入,那種感受不是邏輯理論可以解釋的。當你遇到對的人的瞬間,你就會知道對方是那個人喔。』

  母親說過的話語,不知為何掠過我的腦中。

  『然後面對那個人,你會不斷不斷地墜入愛的感受。那就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以媽媽來說,你爸爸就是那個人喔。』

  當時母親毫不害羞地說完這番話後,我只是看了在一旁用發亮的眼神聽母親說話的鏡花,似懂非懂地笑著點頭回應。那個時候的我覺得一般的愛情,好像都是慢慢互相了解,才會逐漸喜歡上對方,不過我當下沒有說出口。畢竟母親在說這件事時,一臉幸福洋溢……而且我也不想破壞鏡花的夢想。

  我面向看著我的女子,調整好呼吸後,開口回話:

  「非常抱歉驚擾到妳。我們是不小心從山崖上掉下來的,現在在這座洞窟休息。」

  我直視她,一五一十地向她解說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我雖是看著她的眼睛在說話,但她的視線好像有些偏離我的眼睛。難不成,她的眼睛看不見……

  「你、你們還好吧?」

  女子聽完我的回話後,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轉為擔心的神情。她的聲音傳進我耳朵的瞬間……我不知為何感到安心,卻又有種害羞的感覺。我對這種莫名的情緒感到困惑不已……同時從腦中揮除母親說過的那些話,繼續和女子交談。

  「謝謝妳的關心。我的弟子雖然昏了過去,但沒有受傷。」

  「太好了。」

  看見女子在胸口前雙手合十低語的模樣,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因為我們平安無事而感到慶幸。

  「我們待在洞窟裡可能會造成妳的困擾,但不知能不能讓我們在這座洞窟裡休息一下?」

  我本來還想補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會立刻離開」,但最後沒有說出口。我確實有想要多了解她一點的念頭,但主要還是因為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要離開這個地方。

  女子低下頭,看起來像在思考。當她晃動頭部時,胸口的墜飾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閃亮。我總覺得之前好像在什麼地方……好像在哪裡看過那個墜飾。我拚命回想是在哪個地方看過,但始終想不起來……我好像遺忘了什麼重要……重大的事情,心中一直殘留著這種感覺。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女子……為什麼會在意她到這種地步。我納悶到準備搜尋記憶,但她的說話聲把我拉回現實世界,沒能開始搜尋。

  「我沒辦法提供你們任何協助……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請好好休息。」

  她可能是因為自己幫不上任何忙而感到內疚,所以才垂下頭。不過我和阿爾特都沒有受傷,也沒有遭遇緊急狀況,因此她根本沒必要感到歉疚。我覺得應該要跟她解釋清楚,我沒在向她尋求協助,好讓她脫離良心的苛責。但是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語,並非是我剛才在想的那些內容……反而是在傳達我的請求,希望想要再多聽一點她的聲音。

  「不知道妳是否願意在我的弟子清醒之前,陪我聊聊天?」

  我說出這些話後,感到後悔莫及。要求別人跟陌生人聊天,對方應該會感到相當困擾。不對,比起感到困擾,對方肯定還會提高警覺。我雖然在擔心這一點,但仍在等待女子的回覆。

  結果女子看向了我,但我發現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而且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她嚥了一口口水……像是心意已決似地緩緩開口。

  「……你是來殺我的嗎?即使你真的是來殺我……能不能給我一點說話的時間……?」

  不管我是不是暗殺者,女子都想說話。我聽到她這麼說後……心中浮現了見到凱爾那一天的自己……我回想起當時自覺可能會被殺死……因而殷切期望能和其他人說話的自己……

  「是不是要殺妳……?我沒理由要殺死初次見面的妳……」

  女子聽到我的回答後,深深嘆了口氣。我想她應該是放心了。

  「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會覺得我是來殺妳的?」

  「……因為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來過這個地方……所以我真的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來到這裡。」

  「因為我們是從正上方掉下來的……」

  「……照理來說,應該不可能會發生那麼碰巧的事情……」

  我看見女子說話時的模樣相當落寞,心裡感到一陣難受,但她那低垂著的美麗臉龐,還是讓我看到入迷。但是,她怎麼可能會沒發現我在看她,這反倒讓我感到內疚。但是,我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她的身上,我實在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要看著她。

  這個該不會就是所謂的戀愛,但又覺得「太扯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我開始懷疑,這個結界是不是還施加了魅惑人的魔法,所以我為了調查結界而發動了魔法。我現在使用的這個是花井先生獨創的魔法,當初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學會。由於在使用上還不算熟練,所以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取得分析結果。

  「請問……我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我全神貫注地分析結界,變得沉默不語,她因此這麼問我。我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她一臉歉疚,她的這種表情反而讓我感到愧疚不已。話說回來,我很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覺得我是暗殺者。此外,她大概是因為說過不相信我是從山崖上掉下來的,誤以為這件事把我惹得不開心,所以才主動開口道歉。

  「我沒有不高興……只是想不到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妳心中的不安……」

  我實在無法說出自己正在調查結界上是否施加了魅惑魔法,所以才找藉口說自己正在煩惱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她心中的不安。雖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解讀我的說法,不過……她面帶微笑,回覆了我剛才的問題。

  「如果不嫌棄……我可以陪你聊聊天嗎?」

  她的笑容……又再次讓我感到似曾相識,但仍舊回想不到相關的事物。

  「可以,謝謝妳。」

  我把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的事情拋在腦後,向女子道謝。「我先去把我的弟子帶過來。」我徵得她的同意後,從她身旁離開。我抱著睡得香甜的阿爾特來到結界附近,把他放了下來。接著替他蓋好毛毯,插好結界針,便返回女子身旁。

  「你的同伴沒事吧?」

  「他沒事,只是睡著了。也由於他爬山爬得很累了,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醒來。」

  「這樣啊……」

  女子得知阿爾特沒事後,可能是放下心來,所以輕輕呼了口氣,接著又像突然注意到什麼,臉紅紅地對我說:

  「那個,抱歉。我……沒有梳妝打扮,所以看起來可能會有點邋遢……」

  她回想起這件事後,害羞地告訴我。不過,在我看來她的服裝儀容根本無可挑剔,沒有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想起鏡花,心想這個年紀的女生都相當在意這類事情,所以開口回話讓她安心。

  「請放心,妳的服裝儀容一點都不邋遢喔。」

  我這麼說後,她羞澀地嘀咕了一句幸好。接著,她就沒再說話了。結果,沒三兩下我和她就陷入沉默。我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仔細想來平時較常在當聆聽者。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會先好好讀過凱爾推薦的那些書了……最近大多時候都是阿爾特先說,我再回應。因此,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明明是我主動拜託她陪我聊天,現在卻又找不到話題……雖然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她,但不知為何就是會猶豫要不要問出口。結果是她先開口跟我說話。

  「那個……可以請問你貴姓大名嗎?」

  她這麼一問,我才驚覺一件事,心想難怪她會沉默不語了。以一般常識來說,先找人說話的人得先自我介紹,對她而言,現在只是在等我自我介紹而已。話說回來,我真的是少根筋,明明都還沒自我介紹,就在思考要聊什麼話題是要幹嘛。如今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是難為情到臉都紅了。不幸中的大幸是,女子沒有發現這件事。

  「對耶,我還沒自我介紹。」

  「……沒錯。」

  她的說話聲聽起來有些拖延,本以為她有話要說,所以等了一會兒,結果她只是歪頭看著我,所以我在納悶難道是看錯了的同時,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剎那,種族是人類,現在在當冒險者。」

  由於她雙眼失明,因此我也告知了自己的種族,但在說出我是人類的瞬間,總覺得她的眼神變得陰暗了一些。

  「妳沒事吧?」

  看到她的反應,讓我有些擔心,所以出聲詢問,她回說沒事後,隨即陷入沉默。我思考女子為什麼要噤口不語。我得出的答案是:她之所以住在這種地方,肯定是有非常複雜的原因,現在不說話可能是和那些事情有關。既然如此……我還是不要隨便追問比較好,正當我想換個話題時,結界的分析結果出爐了。我看到後,倒抽了一口氣。

  這個結界是個難以形容的存在,有人借用太陽、星辰與月亮的力量,再加上女子本身的魔力所發動的龍闢魔法。距離發動那一刻已經過了九百九十八年。這個結界共有七種效果。第一種是她無法離開這個結界,也無法讓其他人進入這個結界。第二種是會奪走她的魔力,只在她身上留下些微魔力。第三種是會傳送走奪來的魔力。第四種是會從世上所有生物的認知中,抹除這座洞窟的存在。第五種是會驅逐想要傷害女子的對象,以及想要破壞這個結界的對象。第六種是會提供女子身體所需的營養。第七種是當有人以拯救女子為目的接近這座洞窟時,會奪走女子所有的魔力。

  人若喪失所有魔力就會死亡。我當著她的面,在腦內閱讀完這個結界的資訊後,對張起結界的那個人感到無比憤怒,同時查覺自己心中湧現的感觸,接著在一瞬間,反射性地改變了結界效果。

  「……」

  看到她的模樣沒有任何改變,只是說不出話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我是在「非得救出她」的強烈衝動下採取行動……幸好來得及改變結界效果。要不是花井先生曾經鑽研過龍闢魔法,我也無法處理得這麼順利,實在太感謝他了。

  話說回來,我不禁反思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要拯救這名女子。畢竟是這麼殘忍的結界,可以肯定的是這九百九十八年來她都被幽禁在結界內,實在令人同情。但是,應該不是非得由我來拯救才行。明是如此,還是採取行動……這種感受難道真的是愛情……?我為了確認這此事,拋開不深入調查女子的想法,開口說出她一直沉默不語的可能原因之一。

  「你是龍族吧?」

  所謂的龍族指的就是這個世界的龍,他們非常長壽,平時是以人類的樣貌過生活。住處也不在這座大陸,而是在必須先渡過遙遠西方大海的另一座大陸。據說龍族鮮少前來這座大陸。我之所以會說她是龍族,依據的就是眼前這個狀況。畢竟扣除例外,世上只有龍能使用龍闢魔法。女子已經被關在這個以龍闢魔法構築而成的結界內九百九十八年了,因此她極有可能就是龍族。

  女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但是當我停止說話後,她便小聲反問: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是龍族呢?」

  「我已經分析出這個結界的詳細資料了。」

  女子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用雙手摀住了嘴巴。我覺得解釋這件事應該會耗費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對她說:

  「話說回來,我們要不要先坐下來?我們一直站著,妳不會累嗎?」

  我告知此事後,她微微點了點頭,當場搖搖晃晃地坐了下來。我本想伸手攙扶,但在結界的阻擋之下沒能如願,我也帶著鬱悶的心情緩緩坐下。

  「我可以詢問妳一些事情嗎?或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她好像在懼怕某種東西,我看著女子,心想她可能是被強迫監禁在這個地方,因此她如果想要逃離此處,我想盡力協助她脫逃。我覺得會讓人必須詢問「你是來殺我的嗎?」的情況,絕對非比尋常……

  「……我沒有打算要求你幫助……況且,只要有這座結界在,我根本無法奢望任何事情。」

  她像是放棄一切希望地搖搖頭。

  「沒那種事,我能使這座結界失去效力。最好證據就是,妳現在還活著吧?照理來說如果有人想要拯救妳,這座結界應該會奪走妳所有的魔力,但是現在沒有出現那種情況。還是說,妳不曉得這座結界具有什麼效力?」

  女子聽到我這麼說,應該是注意到了結界的變化。她瞪大了無神的雙眼。

  「妳有什麼心願嗎?」

  她聽到我這句話後,已瞪大的雙眼滑落了一顆偌大的淚水。

  「……我想……見到……我的家人……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哥哥……」

  她突如其來的發言,刺痛了我的心。她痛苦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我對她產生瞬間的共鳴,卻又立刻查覺差異……差異就在於有人能實現心願,有人卻無法實現……

  「放心,妳一定可以見得到他們,我也會出手相助……」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直湧現想要幫助她的念頭,而且在這種狀態下,想要幫助她實現願望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話說在我的人生中,自己的情緒曾有過這麼容易受到別人影響的時候嗎?現在的我處於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的狀態。我明明對她一無所知……什麼事情都不清楚。她完全就是一個陌生人。

  「……非常抱歉,我失態了……」

  過了一下子,當她冷靜後,就難為情地垂下了頭。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我能再一次請問妳的事情嗎?」

  我本以為這一次她應該願意跟我說,結果她又像是失去說話能力般沉默不語。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看著我,因此我知道她並非徹底抗拒我的提議。看來她應該是在顧慮什麼事情,所以才不敢開口……

  「那麼我至少能問妳叫什麼名字吧?」

  我剛才提問後,才發現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明是如此,我卻感覺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她了,這讓我再度陷入困惑之中。

  「名字……」

  我看向她後,才發現她的眼神飄移不定。她的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重複好幾次後,她用鬱悶的聲音說出的那句話,讓我震驚不已。

  「……我沒有名字……」

  「咦……?」

  「我在進入這座結界時,遭龍王大人消除了名字,還被逐出龍族……」

  她低著頭這麼說,看起來十分孤獨。她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剛認識時的阿爾特。看到她這副模樣後,總覺得有股微弱的焦躁感,正從我內心深處竄上來……

  「……不過,妳已經學會魔力操控了吧?」

  「……我今年已經成年……但還沒學會……」

  「……」

  我出乎意料到無言以對……

  魔力就如同血液,每天都會自然產出,然後再儲存至存放魔力的容器。這種容器稱為魔力容器,若是人類和獸人就是肉體的器官,若是龍族就是整副身體都會是魔力容器。想當然耳,容器如果毀壞,人也會一命嗚呼。

  一般來說,魔力容器都是遭到物理力量破壞才會毀壞,但龍族有種特殊情況,就是魔力容器會從內部崩解。那是魔力生產過剩所導致的魔力容器崩解。魔力不會因為容器已滿就停止生產,結果就是魔力會從容器溢出。如果是人類和獸人,他們的肉體會吸收滿溢的魔力,再將其轉換為體力,因此不會造成問題,但如果是龍族,肉體會被體內溢出至體外的魔力破壞殆盡。

  據說龍族是倚靠能避免這種慘劇發生的能力和技術過活。所謂的能力是指,身為龍族之王的龍王所具備的能力,有他授予名字的龍族孩童在成年之前,魔力都會被強制壓縮存留在體內。所謂的技術則是指,能留住並壓縮容器內的魔力,再將處理後的魔力用來提升肉體機能。這種技術稱為魔力操控,龍族在成人之前都會學會這項技術。因此龍族在孩提時期,是由龍王的能力保護他們,長大成人後則是靠魔力操控保護自己。

  反過來說,不懂魔力操控的龍族只有死路一條。由於人體才是魔力容器,所以一般認為只要一直維持龍的形態,容器就不會毀壞,但不知為何,龍族好像就是無法一直保持龍的形態,必定會變回人類的模樣進而死亡。目前還不知道原因為何。

  ……也就是說,女子只要一離開這座結界便必死無疑。我覺得她的狀況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所以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可以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女子和剛才一樣猶豫不決,嘴巴又開開闔闔了好幾次,還用那應該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我,然後像是放棄一切似地淺淺一笑,斷斷續續說起話來。

  「都是因為……我太愚蠢了……」

  女子可能是回想起事發當初的情景,所以開始訴說時有些結巴。

  「我是家中三兄妹的老么,打從出生以來就備受呵護。我在極其普通的家庭中,自由自在、快快樂樂地長大。家族成員有雙親、兩位哥哥還有我……我的父親嚴厲又慈祥,母親和藹可親又會替人著想,然後我的哥哥們對我保護過頭,我們就這樣幸福地生活。我本來覺得這樣的生活會直到永遠,而且深信不疑……」

  女子緩緩吐露的一字一句都顯得相當沉重,就像在告訴我,這件事對她來說,還未真正有個了結。

  「可是……我二哥長大成人後,認識了一名人類女性。那個人類是某國的公主,我二哥後來和那位公主變得非常要好,甚至和她締結了龍騎士契約……」

  女子在說出龍騎士契約這個詞彙時,眼神顯得極為冷酷又銳利。

  「我記得……那是只有龍族才能締結的靈魂契約,會用鮮血和名字綁定主僕關係吧?」

  「沒錯。對龍族來說,那是種受詛咒的契約。」

  「受詛咒?」

  女子點頭回應我的提問。她的眼神非常暗沉混濁。

  「只要一締結那種契約……契約效力就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死亡才會終止。至於毀約的方法……就只有殺死對方或自殺而已……」

  只能靠奪走對方性命,或是自我了斷才能解除這種契約……從某些角度來看,確實是種詛咒。

  「龍騎士契約……一般來說都是和龍王締結。和龍王締結契約的人類,會宣誓致力於保家衛國。不過,有的龍族在愛上龍族以外的人時,也會和對方締結契約。」

  我靜靜傾聽女子訴說的話。

  「龍騎士契約……是位階比龍族還低的種族……也就是人類……唯一能讓龍族服從的契約……」

  女子這番話聽得出來,她對人類沒有好感。

  「啊……對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龍族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畢竟……你們是負責守護世界的神之使徒。」

  我把這個世界的人類的常識,直接告訴女子。人類好像對龍族抱持著畏懼、尊敬……還有崇拜般的情感,雖然我無法理解就是了。我如果看見龍族原始的面貌,想法或許就會改變,但應該也只會變成不同於崇拜的情感。

  「我們在人類的傳說中,好像是變成那樣的存在。」

  她說在人類的傳說中……意思是實際上並非那麼一回事嗎?不過這件事沒必要現在特別拿出來討論,所以我沒進一步追問,只是要女子繼續說下去。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有很多人類渴望能和龍族締結契約……因為成為龍的主人後,就能運用龍族擁有的強大力量。」

  龍族強大的力量,可說是站在所有生物頂點的存在。強大到甚至在這世上留下了能讓一國變為焦土,或是能讓一座大陸沉沒之類的傳說。人類絕對無法匹敵的存在,就是龍族。

  「可是,我們……不是為了滿足人類的欲望才締結契約的。我們締結契約是為了連結心靈,連結契約者和我們自己的心……並不是為了要成為鬥爭、競逐權力的工具。」

  女子黯淡無光的眼睛中落下了淚水。她沒有擦去帶著無聲憤怒、撲簌簌流下的眼淚,接著繼續說:

  「為了契約者,我們龍族樂意成為劍、成為盾牌去戰鬥。為了我們該守護的人,即使是要毀滅一個國家,奪走無數的生命,只要契約者希望如此,我們就能替他達成願望。但是……我們締結契約是要把我們的心寄託給契約者,不是為了成為戰鬥的工具。」

  戰鬥的工具啊……就如她所言,締約的目的明明是要締結羈絆,如果遭到利用,被當成工具的話,龍族心生憎恨也是無可厚非。然而……還是有辦法切斷這種關係。

  「你們龍族如果厭惡這種情況,不是把契約者殺了就好了?畢竟這麼做,就能讓契約失效……再加上妳剛才也說過,龍族奪取人類的性命也不會有罪惡感。」

  「所以我才說這是受詛咒的契約。」

  語畢,女子咬住嘴唇。

  「對龍族而言,縱使……對方已形同背叛……也非常難以下手殺了契約對象。畢竟這已經是……龍祖刻在靈魂上的本能了……除非是極為例外的狀況,不然龍族已被設定成無法背叛契約對象。神當初就是這麼創造龍族的。至於神為什麼要這樣創造我們……恕我無法把原因告訴你。」

  原來是神把他們創造成那種樣子啊……這個世界的居民……全都必須信奉神。他們相信自己是生活在神創造出的庭院之內。

  「不過,也有非常多龍族和人類締結龍騎士契約後,度過了幸福美滿的瞬間。他們雖然對騎士契約有不同的見解,但都能開心談論和人類在一起時的回憶……龍族孩童都相當憧憬這些人、憧憬他們帶著自豪笑容的表情和言談。我曾經也是其中一人。然後我的二哥也和我一樣……」

  「不同的見解是指什麼?」

  面對我的疑問,女子稍作思考後開口回答:

  「有的龍是憧憬保護弱小人類的『正義』,有的龍則是追求心靈相互結合的『羈絆』。認為締結契約的目的是為了保護弱小人類的龍族是多數派,認為目的是建立羈絆的龍族是少數派。後者由於是少數派……因此深深被人類吸引的龍族,甚至會被稱為怪胎。根據少數派龍族的說法,他們是被轉眼即逝的生命吸引,深深憐愛壽命比自己還短的人類,然後會以契約者摯友或搭檔的身分,與契約者一起在當下的時代過活……他們說這就是幸福。」

  怪胎……龍族把人類定位成弱者,對他們來說,人類就是該受他們庇護、守護的對象,應該永遠都無法跳脫這個框架。這麼想來,想和人類締結羈絆的龍族,確實可說是怪胎,畢竟他們等同把人類視為對等的存在。

  「我剛才雖說是本能,但換個角度來看,那種情感就是愛情。因此,龍族的愛情用情至深……完全不是人類可以比擬。這樣的愛情如果是用在同族身上,完全不成問題……畢竟龍族絕對不會背叛另一半……但是……如果對方換成人類……情況就會不同了。」

  我在內心嘆了一口氣後,開口詢問女子:

  「……你的二哥後來有度過幸福的時光嗎?」

  「我的二哥……最後選擇了自我了結。」

  她再度嘆息,像是捨棄一切般暫時閉起眼睛,再緩緩睜開眼,接著用沉重的低語聲說出這句話。

  「咦……?」

  我聽完她的這番話後,張口結舌。

  「我二哥認識了古蘭特這個國家的公主,接著親密交往……最後和公主締結了龍騎士契約。當時二哥看起來幸福洋溢……我想這時候他已經愛上公主了。公主把二哥帶回自己的國家,並向她的父親稟報自己已經締結騎士契約。我二哥給我的信中還寫道,古蘭特國王祝福他們……」

  女子可能是要平復自己的情緒,所以暫停說話,接著緩緩深呼吸後,才又繼續說下去。

  「後來平靜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二哥偶爾會回家,他所說的事情全都洋溢著喜悅……我聽了之後也很開心地認為二哥已和契約者建立了羈絆。我甚至開始夢想,總有一天……我要像二哥一樣……締結一份能和契約者心靈相通的契約……」

  女子這麼說後淺淺一笑,然而不知為何,她的表情讓我的心都揪在一塊了。

  「但是,後來古蘭特對鄰國發動戰爭,自此之後情況就變了。我不清楚戰爭的導火線是什麼,只知道戰爭爆發後的事情始末……國王命令公主派我二哥上戰場,公主拜託我二哥。他當下好像回覆公主會好好考慮,但在公主淚流滿面央求後,他也只能妥協了……」

  「……」

  「因為我二哥認為人類這個種族是朋友,所以我覺得他當時非常痛苦。可是……所謂的龍騎士契約,是種為了守護想要守護之人的契約……因此只要是為了契約者的幸福……我們都會優先實現契約者的願望,就算要毀滅人類的國家也在所不惜……」

  在人類中,確實也有人會為了愛或忠義,過著捨去自我的人生。但若是龍族,幾乎所有締結騎士契約的龍族,都會選擇捨去自我,因此讓我不禁覺得龍族的愛情實在太慘烈。

  「古蘭特這個國家因為我二哥和公主締結騎士契約,所以繁榮興盛,進而不斷占領其他國家的領土,擴張自己的版圖……古蘭特國王非常高興,被國王讚譽有加的公主也笑容燦爛……我想我二哥看見公主這種模樣,也覺得自己很幸福。」

  我覺得對敵國來說,每天應該都像處在惡夢之中,不過我沒把這種想法說出口就是了。

  「然後,二哥對公主的愛日益深厚,甚至動了想要向公主提出締結連理契約的念頭……二哥毫不懷疑公主對他的愛。」

  所謂的連理契約就是指「與龍族締結婚姻關係」。女子明明是在說親哥哥的大喜之事,但她那雙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眼睛,露出的卻是像在遙望遠方某處的眼神,然後她繼續訴說。

  「不過,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大事。畢竟締結騎士契約的對方若是異性,龍在相處過程中自然會為對方傾心……幾乎所有的龍都會希望與契約者共結連理。畢竟連理契約代表的是比騎士契約還要更深層的靈魂結合,雙方的壽命會合而為一,兩人終其一生都能與伴侶攜手共度。龍與生命稍縱即逝的人類結婚,就不必歷經失去另一半的悲傷,可想而知龍必然會產生結婚的念頭。」

  我覺得她說話時的口吻,顯得越來越悲愁,實在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麼才好,所以只好繼續靜靜地聽她說話。

  「某一天……我二哥開心地笑著回到家裡,說他要回來做個東西送給公主。有雙巧手的二哥做了魔道具,還說要在送這樣東西給公主時,向公主求婚。我的父母和大哥雖然反對他和人類結為連理,但我記得我當時好像有幫他加油打氣……」

  女子彷彿是在拚命壓抑自己心中的怒火,緊握拳頭的手被她握到變得慘白。

  「早知道……我那個時候……也反對他就好了。縱使知道反對也沒用……我當時如果有阻止他就好了。我分明知道龍族的婚姻和人類的婚姻,完全是兩回事。」

  女子用像是無法呼吸般的聲音,吐露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因為龍族的婚姻是茲事體大的事情……畢竟天神把龍族創造為無法背叛契約對象的存在……但是人類不一樣……人類輕而易舉就能背叛契約對象。我以前就是因為擔心這種事情,所以一直都很反對我二哥的作為……結果我……」

  女子微微顫抖著肩膀。

  「二哥完成他滿意的魔道具後,我幫他挑選了包裝用的緞帶……就在這個時候,古蘭特派出的使者來到了我二哥面前,向他稟報公主病倒了……他從使者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啟程返回公主的身邊……」

  此時女子的眼眶不停浮現淚水……那些眼淚打濕了地面。她斷斷續續說著話……一字一句都帶著她心裡的痛……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二哥了……」

  女子說完話後不發一語,只是低著頭往前伸出手,用雙手做出握住物品的動作。接著把雙手反過來朝向自己,直接刺到心臟的位置……然後像在剜挖心臟般畫著圓圈。她之所以沒說話,難道是因為在哽咽?還是說,她只是不想親口描述那種行為……

  「…………」

  龍的心臟……據說是能治百病的靈藥。而且……我腦中的知識告訴我,這個說法千真萬確,不是空穴來風。女子的二哥犧牲自己的性命,救了他心愛的公主一命……

  「當時……我只能告訴自己『二哥只是保護了他心愛的人』借此平復混亂不已的情緒。我如果遇到同樣的事情,應該也會做出和二哥一樣的選擇……」

  女子斬釘截鐵地認同他二哥的行為再正常也不過……害得我不知該怎麼回話才好。如果……鏡花在我面前痛苦不堪,而我可以犧牲自身性命拯救她……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救鏡花。但是……假如鏡花要使用同樣的方式救我,我絕對不會允許她那麼做。神當初就是這麼創造龍族的……總覺得我現在已經多少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沒想到……生病的竟然不是公主,而是她愛慕的人類男子……為了救那個人,古蘭特的國王和公主,居然演了一場戲來欺騙我二哥……」

  我聽到女子口中說出的這些話後,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二哥死後都還沒三個月,古蘭特國就對外發布公主即將結婚的消息。而且還說公主是要嫁給長年情投意合的對象……還說公主以愛的力量治癒了所愛之人的疾病!」

  悲傷、痛苦、憤怒和憎恨──現場迴盪著女子像要絞出這些情緒的說話聲。

  「他們騙人!全都是假的!那個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真實,一切的一切都是騙人的!公主根本不愛我二哥!甚至沒考慮過要和我二哥結婚!打從一開始她就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心願,才會接近他、利用他,最後還犧牲我二哥的性命,讓自己如願以償!她看上的是我二哥的心臟啊!她為了和她愛的人結為夫妻……打從一開始就……」

  女子悲傷地放聲大哭……我只是在一旁默默聽著,同時感受著自己內心湧現的熊熊怒火……

  她不發一語,像是在拚命壓抑著某種情緒,雙肩不停顫抖。無聲的沉默籠罩了現場,但已經稍微冷靜的她,面無表情地開口說話。

  「事情還不只那樣。國王是公主策畫這起陰謀的共犯。他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我二哥的力量,甚至在得知我二哥打算向公主求婚後,也不停思考有沒有辦法阻止。因為龍族和人類之間無法繁衍子嗣,所以公主如果和我二哥共結連理……王室就無法延續血脈。古蘭特國王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然而我相當納悶,女子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擔心她會不會是被人欺騙,所以開始查閱當時的相關資料。

  「可是……古蘭特國王又擔心公主若是回絕我二哥的求婚,最慘的下場就是國家毀滅。由此可知他應該是懼怕我二哥,所以當他得知公主正在策畫要如何奪走我二哥的心臟時,根本是開心到舉雙手贊成。」

  我根據女子的說明內容,在自己腦中不斷抽出古蘭特的相關資訊。不過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是發生在千年之前,所以大部分都是模擬兩可的資料,諸如吟遊詩人吟誦的歌詞,或是傳說中留下的記載。這些資料共通的敘述是,綠意盎然的豐饒之國古蘭特,不知為何在一夕之間就變成一片死寂的國家,這個謎團到現在都還沒解開。

  若是在千年前,凱爾應該還活在世上,他肯定知曉這件事。我這麼想的同時搜尋了他的記憶,果然不出我所料,腦中不斷浮現各式資訊。龍族的相關資訊非常多元,但我就是無法取得能夠查明此事真相的資訊。

  另一方面,腦中也不停浮現瘋狂咒罵龍族這種族的內容。我猜是這個時候的凱爾可能與龍族之間有什麼過節。說不定……就是和這件事有關。如果真的有關……那麼我得先找到能解開凱爾生平之謎的那把鑰匙,才有辦法取得這起事件中與凱爾相關的資訊了。

  「我二哥哪可能會做那種事……他應該從來沒有想過……要毀了心上人的國家……更何況他心地善良,肯定連公主的伴侶都能接受……」

  我凝視潸然淚下的女子……心想換做是我的話,會如何面對這種事。如果眼前的心上人只是為了利用我的力量才接近我,達成目的就離開我,去到她喜歡的男人身邊……然而在我想出答案之前,女子靜靜地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要他們為欺騙我二哥付出代價……所以在公主結婚典禮當日前往古蘭特……對新郎新娘吟唱了詛咒之歌。」

  憎恨的淚水浸濕了女子的眼眶。

  「我不想看到他們幸福美滿,所以……就對國王、公主還有新郎……唱了詛咒之歌。但我的詛咒並沒有如願成功……因為我的技術還不夠成熟,因此以失敗收場。如果要詛咒成功就必須動用大地魔力,然而當我在提取大地魔力時沒有控制好,變成從古蘭特全國的土地中引出魔力,結果別說是公主他們了,那股擴大的魔力甚至對古蘭特境內所有國土,還有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類降下詛咒。」

  「那是什麼樣的詛咒啊?」

  「我本來打算詛咒國王快速老化,詛咒新郎新娘斷子絕孫……結果這樣的詛咒擴及到古蘭特全國……」

  我看著女子心想,傳說古蘭特一夕之間變成一片死寂的國家,原來真實情況是這麼一回事。

  「我不管我二哥……有多愛公主,那些人竟然欺騙他,還奪走他的性命,我就不允許他們過得幸福。我好恨還活在世上、笑得幸福洋溢的那兩人。所以……我當時想要殺了他們……但我下不了手。我沒辦法殺了我二哥以前想要守護的人。」

  女子眼中的憎恨,明明自始至終都沒有消失過,這樣的她竟然還沒辦法殺了對方啊?單單只是因為她二哥曾經愛過公主,所以就無法奪走那些人的性命。

  「我沒辦法下手殺人……所以才會想詛咒王室滅亡……我一點都不後悔對公主他們唱了詛咒之歌……」

  女子此時閉上嘴巴,身體微微顫抖,接著臉上露出充滿苦惱的表情又繼續講述。

  「然而……和我的復仇無關的人們也被捲入詛咒……包含古蘭特境內所有國土……一切的一切都被刻上了詛咒……」

  「所以……你才會被幽禁在這個地方吧……」

  「……沒錯。罪行重大的我,名字遭到褫奪,還被逐出龍族,接著在千年期間都要待在這個地方贖罪……不過,我再兩年……就能重獲自由了。」

  女子嘴上雖然說著能夠重獲自由,但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一點都不在乎這種事。」

  「總之,我是因為自己犯錯,所以才會待在這裡,希望你不要拯救我。」

  我納悶地心想,既然這樣,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麼錯綜複雜的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因而詢問了女子,結果她苦笑著回答:

  「我也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我想在死之前,再跟別人說一次話,但是我本來沒打算要把我二哥的事情說出來。若真要說個原因,就是因為你太好,願意聽我說話。」

  我看見女子硬擠出微笑後,陷入感覺會被吸進去的錯覺。如今自己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開始崩壞,為了阻止這種情況發生,我向女子提出了疑問。

  「不過你不是討厭人類嗎?……人類可是欺騙、殺害了妳的二哥……」

  女子沉默了一陣子。她低著頭,將雙手抵在胸口,明顯是在煩惱如何回答問題。我看到她這個模樣後,對自己感到厭惡不已,竟然問了那麼白目的問題。

  「……你說得確實沒錯……我非常恨殺了我二哥的人類……但我心中有個否定的聲音在告訴我……人類這個種族……又不是所有人都和欺騙我二哥的那些人一樣。當初我在對古蘭特公主吟唱詛咒之歌時,也是類似的情況。我剛才說過,我當初之所以沒能殺了他們,是因為他們是我二哥愛過的人。但是,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從前憧憬過人類的我,在準備親手處置人類這個問題根源時,感到猶豫不決……看來從小和哥哥一起養成的想法,不會那麼輕易就從心裡消失,還會為此糾結不已……因此,我只要一看到人類就會想起我二哥的事情,感到痛苦不堪……」

  我認為這種情況也是龍族的本能導致的結果,不過在聽到她不是憎恨所有人類後,我就安心了。結果女子無視我還在場,猶如在質疑自己的記憶般,開始低聲自言自語。

  「……等等……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在公主那件事發生後,應該就再也沒見過人類了……但在見到公主時,我完全沒有感受到自己對人類存有好感……」

  「照妳這樣說來,妳果然還是討厭人類嗎?」

  我能安心的時間稍縱即逝,如今又被直接打入不安的情緒之中。她為什麼突然推翻前言?我好奇到開口詢問。結果她好像注意到什麼事,因而出聲說話。

  「不是那樣的。非常抱歉,我的意思並不是我討厭所有的人類。只是自己的記憶有些錯亂,所以想提出來修正而已。如果惹得你不開心,還請見諒……」

  我再次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被女子的各種言論搞得一下開心一下憂愁,實在非常好笑。不過,我也有確實注意到她的神情顯得有些黯淡。

  「……妳很在意當時受到詛咒的人們,還有古蘭特境內的大地嗎?」

  女子晃動了一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知道古蘭特現在的狀況嗎?」

  她這麼說的同時朝我而來,靠近到她走路生成的風好像會吹拂而至的距離後,當場坐了下來。

  「當初我被帶到這裡時……我聽說得用我的魔力,耗費千年的時間才能解開大地的詛咒。所以我認為……目前大地的詛咒大部分應該都已經解開了。至於……人類受到的詛咒,你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嗎……?」

  女子可能是迫切想要了解一切,所以眼神在不安地晃動。她想要知道現況,所以提問時的語氣越講越激動,我則是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古蘭特的國土遭到詛咒後,就與外界斷了交流。因此我不清楚大地的詛咒目前變成什麼樣了。」

  我話說到這裡時,女子鐵青著臉用手撐著地面。我看到她這種模樣後,才注意到她誤解了我的意思,因而急忙向她道歉。

  「抱歉!已經……沒事了。是我的表達方式有問題。古蘭特人民的詛咒都已經解開,現在也都活在世上喔。」

  我這麼說後,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眶泛淚開口發問:

  「……你說詛咒解開了?」

  女子用祈願般的語氣這麼嘀咕後,我點頭回應。

  「真的……假的……」

  我正眼看向她的眼睛,藉此表達我沒說謊。然而女子的眼睛感受不到我的視線,害我感到焦慮。

  「是真的。古蘭特國的土地確實已經變成無法孕育生命的土地,但無論是人類、動物,還是大地以外的一切事物的詛咒都已經解開了。」

  「是誰解開的?……怎麼解開的……?」

  「這我也不知道……」

  然而我說謊了。其實我知道一切,知道是凱爾解開了那個詛咒。他當初輕而易舉就解開了連龍王都束手無策的詛咒。但是,我沒打算現在討論這件事。畢竟女子和凱爾如果是相當親近的關係……我就必須解釋凱爾和我本身的事情……這樣可就傷腦筋了……畢竟我還不知道要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

  「不過我能告訴妳,揮別詛咒的人們借助龍族的力量,在另一處土地上建立起新的國家。而且他們是在妳下詛咒後不到兩週的時間就完成了這件事。而且那個國家現在也還在世上喔。古蘭特的人民並沒有像妳想像的那樣,走上滅亡的道路。」

  當初被女子詛咒的那位公主和她的伴侶,其實就是這個新國家的第一任國王和王后,只是我沒打算說出這個事實。不過,我是衷心期盼女子能開心,所以才把古蘭特後來的發展狀況告訴她。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都是真的。」

  她的淚水潸然落下。我看到她壓抑哽咽在哭泣的模樣後,感受到她千年以來承受的苦惱與後悔。女子哭了好一陣子才停住,接著泣不成聲地低喃著: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女子平靜地露出微笑……我看到眼前這個難以言喻的美麗模樣後,覺得她無敵可愛,接著想要緊抱住她的衝動,把我搞得浮躁難耐。我清楚知道她不是為了我才露出那種模樣,但是清楚知道又怎樣……

  我的心中萌生某種感受,那種情感既光明又黑暗。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種感受究竟從何而來,只是聽到女子的聲音就被她吸引,了解她的境遇後,更是不禁心生同情。我竟然……對她著迷到這種地步……做夢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產生這種感情。

  我雖然覺得這種躁動的情感相當詭異……然後這種類似焦躁的感受,逐漸蓋過了我的思考。我覺得自己現在的情緒波動和先前大不相同,這時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受到凱爾的意念影響。可是他曾經說過『我和老爺爺的靈魂只會轉換為各式資訊,不會對你身為剎那的人格造成任何影響』。如此想來,這種情感應該是源自我本身。

  我試著冷靜分析自己心中這類宛若受到某種逼迫的情緒波動,但都分析不出個所以然。我的心一直在警告我……要我握住她的手別放開……這種像是受到刺激而產生的情感,就是所謂的戀愛嗎?我想要保護她的這種情感……就是所謂的占有欲嗎?

  這個時候……也就是我透過「想要保護她」這句話,重新檢視自己的心時……突然感到不對勁。由於先前注意力全都用在觀察內在,因此現在才發現某個遺漏的事實。

  凱爾為什麼唯獨沒有解開大地的詛咒……他當時解開了與這起事件相關、古蘭特大地以外的所有詛咒。明明是如此……雖然我也曾猜想會不會單純只是魔力不足,但以花井先生和凱爾身懷的魔力來說,實在沒有道理無法解咒……那麼,凱爾究竟為什麼不解開……

  我無法理解的地方不只這樣。在一連串的騷動後,凱爾從未前去古蘭特。難不成對凱爾來說,古蘭特的人民至關重要,但古蘭特的大地就不重要了?我這麼想後,試著翻查古蘭特的人民對他是不是真的很重要。結果令人意外的是,資料內的凱爾和古蘭特的人民幾乎沒有交集,不過提到古蘭特王室就是髒話滿天飛。

  凱爾無論是對龍族還是對古蘭特都沒有好感……但是我得明白他的動機才行,所以又再試著調查了整起事件的詳細經過。結果發現自從一連串的騷動後,凱爾無論是對龍族還是古蘭特的人民,也都開始惡言相向。在這起事件發生之前,他好像並不厭惡這兩者。

  最後,我感到疑惑的是,凱爾為什麼要把這起事件相關的資訊上鎖。我翻查資料時,改變思考的切入點,想說從女子的角度出發,看能不能多少取得相關資訊,結果凱爾連女子的相關資訊都上了鎖,只能感受到那些資訊中有道潔淨的風沙沙作響。以這些跡象看來,對凱爾而言,女子想必是重要之人。

  我從這個角度一想,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說得通了。畢竟女子本來就憎恨古蘭特王室,對龍族的厭惡應該也是因為龍族將女子幽禁在結界內,讓凱爾焦躁不安所導致。至於他會解開古蘭特人民的詛咒,應該是想減輕女子良心不安的感受。當初他之所以沒有告訴女子詛咒已經解開,大概是因為這座結界,畢竟他如果懷著想要拯救女子的念頭,附加在結界上的魔法就會殺了女子。

  「妳希望解開古蘭特大地的詛咒吧?」

  我試著詢問目前唯一無解的疑問。女子得知古蘭特的人民已經脫離詛咒後,表情變得柔和又充滿喜悅,直到我出聲發問,她才回過神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我很希望。」

  從女子至今的言行舉止來看,我本就認為她會這麼回答,所以完全不意外。如此一來,可能原因就是連凱爾也無法解開古蘭特大地的詛咒。連凱爾都無法解開的詛咒,我應該也是束手無策……我一意識到此事,內心便感到無比遺憾,不知不覺中我已結束理性思考,感情用事的處世態度再度死灰復燃。

  「……怎麼了嗎?」

  女子露出不解的表情,抬頭看向突然沉默不語的我,內心湧現想要伸手觸摸她的衝動。看樣子我不得不承認這種情緒就是所謂的喜歡了。我明明才剛認識她不久……我的心卻在主張其實應該要和女子建立深厚的感情,進而好好保護她……

  不過我的理智拒絕接受這種想法,認為才剛認識不久的女生怎麼可能會接受這樣的感情。但是另一方面,內心的欲望卻用一句「才不會咧」駁回理智的主張。只要趁女子現在內心極度脆弱,抓緊機會宣告自己的渴望……我在心中反覆糾結,最後得出的答案是……縱使我會遭到良心的譴責……還是想要擁有女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順從自己的感情,試著去得到她……

  即使心知肚明這是種錯誤的方法……

  「抱歉,我剛在想一些事情。」

  「你在想事情喔?」

  女子歪了歪頭。從表情來看,她好像是在想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在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後……內心有些動搖……但最後還是無視了這份感情。

  「我是在想,明明妳已經懺悔過去犯下的罪行,也像現在這樣真心接受懲罰,上天對妳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剛剛在思考有沒有什麼事是我能替妳做的。」

  我昧著良心,硬是把話題從古蘭特大地的詛咒,轉換至女子的自身境遇。我知道接下來她會感到多麼痛苦,但我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了。

  「……因為那是對我的制裁……」

  女子壓抑著內心的情緒,簡短地回答。

  「那是正當的制裁嗎?你確實詛咒了古蘭特的大地和人民,但是人民沒有受到詛咒的影響。實質上,你犯的罪應該只有詛咒大地和迫使古蘭特的人民遷居其他地方吧?更何況,你已經花費千年的時間淨化大地了。你明明都已經被懲罰到這種地步了,接下來卻還有死亡等著你……我認為這個制裁太重了,分明還有酌情減刑的餘地才對。」

  這是我的真心話。為了得到女子,也是為了喚起她的求生欲望,不過我認為她接受的懲罰確實過重,所以這番話也是我發自內心的抗議。

  「妳說想見雙親和哥哥,我也覺得這件事並不為過。」

  「……這個願望……太奢侈了……」

  女子可能是抬著頭的時間太久而感到太累,因此垂下了頭。

  「我倒是不那麼覺得,所以想到一個辦法能實現妳的願望……」

  我之所以越說越含糊,最後甚至中斷……都是因為我知道這個辦法與其說是為了她,根本只是為了達成我自己的目的。

  女子低著頭不發一語,我用溫柔的語調對她說話。

  「妳要不要跟我締結契約?」

  「契約……?」

  女子表情納悶地抬起頭,用無法對焦的雙眼凝視著我。她的眼神告訴我,她聽不懂我的意思。

  「我希望妳跟我締結契約。」

  女子聽到我的第二句話後,手用力握拳垂下了頭。她朝我發出怒吼。

  「我沒打算和人類締結龍騎士契約,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騎士。」

  女子用像是削去自身情感的聲音告訴我。相反的,我這時才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言行讓她產生誤會,結果笑出聲音嘲笑自己。女子可能是聽到我的笑聲,所以皺眉瞇起看不見的眼睛瞪看我。

  「不是……我想和妳締結的契約不是龍騎士契約。」

  此時我閉上嘴巴暫停說話,把右手伸到她的面前。然而前方有結界,我的手根本觸碰不到她,她的眼睛也看不見我的手。

  「我好像很喜歡妳,所以我不是希望妳成為我的騎士,而是成為我的伴侶。」

  女子在一瞬間展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像聽到無法置信的事情,嘴裡發出的聲音顯得越來越模糊。

  「咦……?」

  「我剛才說我喜歡妳。」

  女子微微張著嘴巴看向我,我現在好想觸碰她看看。結果女子愣在原地注視著我。

  「妳能成為我的伴侶嗎?」

  「你為什麼會問我這個……?畢竟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

  為什麼……我自己也曾思考過為什麼,也覺得是自己想這麼做而已。

  「你……如果是在捉弄我的話,還請就此打住。」

  「我對妳一見鍾情。」

  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感受,總覺得若要以文字敘述此事,一見鍾情應該是意思最為接近的詞彙。

  「你對我一見鍾情……?」

  「好像是。」

  「別開玩笑了……」

  「我能理解妳無法信任身為人類的我,但以我的個性,是不會拿告白來開玩笑的。」

  「告白……?」

  女子可能是聽懂了我的話,她的臉轉眼間就漲紅了。

  「等等,好像不對。向龍族求婚時,應該要這麼說吧。我想送妳名字。」

  「唔……」

  「龍族締結連理契約的方式是捨棄龍王賜予的名字,相愛的兩人再互贈新名字,然後發誓攜手共度往後的日子吧?所以我要送妳名字……這麼一來,伴侶之間應該就會共享對方的魔力和生命力,妳也就能避免死亡了。」

  「……我們如果真的締約,只要我還在這座結界中,你的魔力也會持續被結界奪走。」

  「放心,妳應該已經知道我有辦法改變這個結界的效果了吧?」

  「……」

  「重要的是……有關我的求婚,你能答覆了嗎?」

  「我拒……」

  我搶在她完整說出拒絕之前,像是要打斷她說話般打岔插嘴。

  「妳真的沒辦法喜歡上我嗎?」

  「咦……?」

  「我們確實才剛認識不久,我能理解現在就結婚是操之過急。但是,我喜歡妳。所以我向妳表明心意,況且我只想要妳來當我的伴侶,因此才會向妳求婚。」

  這是我內心的吶喊,想趕快把她占為己有……現在的心情幾近焦躁。

  「那個……」

  「妳如果明說討厭我,我會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啊……」

  女子聽完我的話後轉變了表情。她在長達千年的這段期間,應該一直在奮力對抗深沉陰暗的孤獨和寂寞。我知道這麼做很卑鄙。出現在眼前的光芒突然消失……是件多麼恐怖、多麼令人不安的事情……我明明是最清楚這種感覺的……這種做法確實卑鄙……不過我現在只想得出這個方法,能讓她答應我的求婚。

  「難道我不適合當妳的伴侶嗎?」

  然而我在心裡都瞧不起我自己,想說哪有辦法判斷才剛認識沒多久的人適不適合當自己的伴侶。如今有種無法言喻的情感,把我的心搞得一團亂……

  「……」

  女子的臉色極度蒼白,視線飄忽不定,看得出來她現在是猶豫不決。既然在猶豫,就代表她應該不是徹底討厭我。總之,不管她對我抱持什麼樣的感覺……事情應該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還是說……妳已經有心上人了?」

  「我沒有。」

  女子立刻回答,我聽到後放下心中大石,接著發出腳步聲站了起來,稍微與結界拉開了距離。

  「慢……慢著。」

  耳裡傳來她急迫的說話聲後……我雖然產生罪惡感,但決定視而不見。

  「請、請再讓我考慮一下……」

  「我希望妳現在馬上答覆我。」

  「現在馬上……」

  「沒錯,現在。」

  「……」

  「我用我這條命發誓,我會好好珍惜妳。」

  我這麼說完後,女子瞪大雙眼看往我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無所依靠地不停搖擺。

  「如果先交往的話,不知你……」

  我也知道能先交往的話是最好的做法,但我的答案還是一樣。

  「……我不想沒有和妳建立任何關係,就丟下妳離開這裡……」

  這也是我的真心話。我覺得她肯定不會和我一起離開。畢竟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彌補自己的罪過……但是,我又無法留在這裡陪她。所以……我想要和她建立難以撼動的關係……建立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切斷的連結……

  「我們如果結為連理,就能透過魔力感應到異常情況。我也能使用伴侶才會獲得的能力,立刻傳送到妳身邊。」

  她的表情顯得更僵硬了。

  「我說得沒錯吧?」

  「是沒錯……」

  只要和龍族締結契約,締約的雙方就能傳送到另一方的所在位置。把這項能力拿來當做籌碼,試著說服女子。其實就算不結婚,我也能輕而易舉地來到這個地方,但我沒打算把這件事跟她說就是了。如今女子的臉色變得相當差,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我則像連珠炮似地繼續跟她說:

  「我要怎麼做,妳才會相信我呢?我可以破壞這座結界。妳如果想要離開,我能毀了結界救妳出來……」

  女子用堅定的聲調回覆我的提議。

  「我是為了贖罪才會待在這裡,所以沒有打算要離開這個地方。」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我承認她的想法很對,只是心裡感到無比煩躁,覺得到底是為什麼非得把她關在這個地方才行。結果這種煩躁感不停湧現,最終導致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感覺自己都快變得不像自己了。此刻我已經快要失去自我意識了……

  「……我去殺龍王好了。」

  我回過神時,已經在這麼嘀咕。我實在看不過去龍王這樣懲罰她,甚至動了想要殺掉龍王的念頭。想要保護女子的我,和想要奪走女子性命的人,絕對是水火不容。我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是合情合理,畢竟我喜歡上她了……

  「如果你想殺了龍王大人……」

  女子才剛開口說話,但可能是敏銳地感應到我的變化,因而起身從結界旁往後退了一步。

  我體內的魔力與怒火互相呼應,劇烈晃動……慘了……我也反射性地起身,從隔絕女子和我的結界往後跳開。我接著像要籠罩自己全身般張開結界,以免把這個地方的所有一切都破壞殆盡。當下情況危急,我根本不曉得自己來不來得及張開結界……就在凱爾給我的戒指出現裂痕時,我勉強完成了結界。結果我的身體噴出巨量的魔力,同時控制魔力的戒指毀壞,掉落到了腳邊。

  看樣子是我的情緒太過激動,導致魔力出現近似失控的現象……從我身上大量釋放的魔力,把整座洞窟震得轟隆作響……我呆呆望著毀壞的戒指,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魔力之中……失序的魔力害得我頭昏腦脹,無法好好思考。

  ……進而還影響到銘刻在我體內的魔法,各式情感接連浮現又消失,我的記憶更是不斷流失到一個碎片都不剩……早知道那個時候硬是把人帶走就好了,這樣的後悔在心中浮現又消失,而且總覺得好像能在遠方聽見,遭人毀約而充滿憤怒、憎恨和悲傷的聲音。

  「唔──嗯。」

  我的耳裡傳來阿爾特的呻吟聲,接著便清楚恢復意識了。我相當擔心阿爾特是否平安無事,因而連剛才那種差點沉溺其中的情緒都先丟下不管,直接看向了阿爾特。確認他在結界中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後,我一面深呼吸,一面把視線從阿爾特身上移開。

  我不知道觸發目前這種情況的關鍵是什麼。那東西是剛剛才在我體內誕生?還是打從一開始就在我體內……我連這種事都毫無頭緒。不過我在我體內有聽到瘋狂意識甦醒的聲音。我為了無視瘋狂意識的聲音,輕輕甩了甩頭,將那東西沉入內心深處,把一切都當作沒有發生過。原本不斷對我耳語的微弱說話聲,沒三兩下就消失無蹤,變得靜悄悄了。

  我深呼吸並努力抑制魔力,過程中發現我能掌控的魔力不知不覺中好像變多了。如今我必須把之前倚靠戒指抑制的那些魔力,透過自己的力量全壓縮到魔力容器內。操控魔力的過程非常耗時。我現在深刻體會到,凱爾做給我的戒指有多方便好用了。

  在這段期間,溢出的魔力也開始破壞我的身體。不僅龍族,只要是生物遇到魔力大量溢出體外的情況,身體就會崩解,最終一命嗚呼。當然,若是像使用魔法那樣,控制魔力再從身體某部位釋放魔力,就不會產生問題。從全身上下大量釋放魔力才會構成問題,就像我現在身處的狀況。

  然而目前魔力從我身體溢出的速度,快過我壓縮魔力的速度,因此全身上下都開始龜裂,流出鮮血。此時我改變策略,心想既然來不及封鎖溢出的魔力,那把魔力直接消耗到不會溢出不就得了。

  我在壓縮魔力的同時,發動治療能力。下一秒不僅瞬間治癒了原本逐漸崩解的身體,治癒身體時也消耗了魔力。身體崩解就再治癒,我持續重複這個流程好幾分鐘,這段期間魔力的溢出量逐漸減少。此時我終於把魔力全都壓縮進容器中,讓身體成功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身體恢復的同時,那股原本盤據在我心中難以理解的衝動,如今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我心中對龍王還是留有敵意,但想要殺死他的念頭已經消失。我的情緒為什麼會失控到這種地步?……我的思緒亂成一團,幸好女子前來跟我說話,我才得以回神。

  「你……真的是……人類嗎?」

  可能是我的魔力又變回和先前相同的程度,所以原本站著不動的女子才會過來找我說話。看樣子,她好像沒有查覺我的身體剛才因為魔力溢出而崩解。我為此鬆了一口氣,因為她也有可能遭遇我剛才那種魔力溢出的狀況,所以十分慶幸她沒有看到我身體在崩解時的模樣。

  「抱歉,我好像讓妳嚇了一大跳。不過容我再說一次,我是人類喔。」

  「……我也沒有受到什麼太大的驚嚇……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了……雖然我剛才非常驚訝竟然會出現那麼大量的魔力,實在不覺得人類有辦法承受。不過,既然你都說你是人類,所以我就把你當做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人類了。」

  雖然我不太能夠理解她為什麼能這麼冷靜面對一切,但我不想把我們的關係搞得更僵,所以開口繼續說話。

  「如果妳能把我剛才講的那些話都當作是在開玩笑,不放在心上,我會非常感謝妳的。」

  話說我的內心為什麼會在剛才那個瞬間湧現殺意,還直接說出口……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感到非常疑惑。雖然我當下並非抱持開玩笑的心態,但我現在確實是想當作沒發生過這回事。不過,她好像不認為我是在開玩笑。

  「……總之我已經在反省了。」

  「……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龍王大人的龍族。請恕我無法忽視有人想要傷害龍王大人……」

  對於女子這番話,我只能回以苦笑。她自己的性命明明受到龍王的威脅,但在說這番話時的語氣卻十分堅定。雖然我本來就認為這個世界的居民對自己的國家或種族都有相當強烈的歸屬感,只是沒想到女子會這麼看重自己的種族。我現在應該算是追求過她,結果她反而提高戒心,看來我可能沒戲唱了。

  我原本打的算盤是利用她內心寂寞趁虛而入,再抓住她想活下去的求生意念,這麼一來就能讓她點頭答應我的請求……沒想到,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發展,最後我心裡留下的就只有後悔和自我厭惡的感覺。繼續留在這裡,也只會徒增她的痛苦。我撿起毀損的戒指,接著邁步向前,準備前去查看阿爾特的狀況。

  「等、等一下。」

  女子可能是查覺到我要離結界遠去,因而出聲阻止我。

  「……我好像讓妳非常困擾,而且照這情形看來,妳應該是傾向拒絕我的求婚……」

  「是、是沒錯……但……但還是請你稍等一下。」

  女子把手放到結界上,出聲挽留我。我看見她的反應後,只希望她能放過我,希望她在我離去時不要叫住我。她只要一開口說話,我的心就會對我放聲嘶吼「絕對不要放棄,快去握住她的手」。

  「我畢竟已經失戀了……待在這裡只會更加痛苦……」

  女子聽到我這句話後,身體整個僵住。不對,我沒打算對她使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手段。

  「失戀……不、不是的……我……」

  「沒關係。這件事情妳沒必要放在心上,妳要忘了我的告白也沒差。我是個冒險者,一離開這裡……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妳了。至於失戀帶來的悲傷……我想時間應該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反正我自己也理解剛才跟妳講的那些事情有多麼沒常識……」

  女子面帶快要掉下眼淚的表情,拚命探查我的動靜。我看到她這個模樣後……只是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然後不斷咒罵自己。然而就算這麼做,我還是無法徹底割捨她。

  「我不要……這樣。」

  美麗的淚珠從她的眼睛滑落……我想知道,卻也不想知道那個眼淚代表的意義。我雖然告訴過她,我會幫她實現願望……然而我絲毫不瞭解她的內心想法。要說我知道她的什麼,大概也就只有我把她逼得快要喘不過氣。我在心中嘆息,覺得失戀時……時間真的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吧。接著,我走回正在落淚的女子面前告訴她……

  「有些東西,就算妳希望擁有,我也給不了妳。因為我是人類,所以我與妳之間沒辦法有小孩。因此……妳希望有小孩的話……我就會放棄妳。」

  我們之間……是不可能有小孩的。所以,我給妳一次……就這麼一次逃離我的機會。如果妳說想要小孩……我就會放棄妳。妳說妳不要這樣,聽得我的心都快揪成一塊,但我還是使勁壓抑這種感受,說出剛才那些話。妳如果不想和我共度未來……妳如果說想要小孩……那麼我就不該再繼續傷害妳了。

  「妳放心。就算沒和我締結契約,妳也不會死……我跟妳保證……」

  「我……我才沒有要你……跟我保證那種事情……」

  縱使妳沒要求我,我也只是因為無法看到妳死去,所以才會這麼說……我在心中這麼嘀咕,同時提高魔力,打算隔著結界把魔力注入女子掛在脖子上的琥珀項鍊。我這麼做是為了要賦予那條項鍊「魔力操控」的效能。

  琥珀在魔力的影響下浮起來,正當我要把魔力注入那個點時,突然感應到了凱爾的存在。原來是我的魔力消除了本來施加在琥珀上的隱蔽魔法,凱爾以自身魔力構築的魔力操控魔法因而浮現了出來。原來如此,想想也是。我那位善良至極的摯友,怎麼可能會丟下自己重視的人自生自滅……

  我的心理狀態原本猶如狂風暴雨中被大浪打到支離破碎,但在感應到凱爾的魔力後,已經平靜到如同一片微風徐徐吹過的靜謐樹林……算了,我別想那麼多,先好好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再說。若是表明心意還是被甩,那也只能認命了。我對女子表達了自己的心情。

  「我喜歡妳……只要妳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就別無所求了。」

  女子聽到我充滿愛意的告白後,緩緩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我接著對她說:

  「妳如果想要離開那個地方,我能立刻幫妳破壞結界。」

  不過,妳就算覺得再孤單……應該也不會說想要離開結界。

  「我因為已經發過誓,要邊旅行邊把弟子栽培到能夠獨當一面,所以妳如果說要留在這裡,我們就沒辦法在一起了。雖然我是真心想要和妳待在這裡,一起等待妳重獲自由的那一天到來……」

  女子緩緩抬起頭,用失明的眼睛一直凝視著我。她的眼神十分嚴肅,可能是在揣測我的心情。

  「不過,除此之外的願望,我全都能幫妳實現喔。憑藉我的魔力,可以完全無視這座結界,讓我的聲音可以傳達到妳的耳裡,所以我甚至可以每天跟妳聊天,不讓妳感到寂寞。」

  聽到我這麼說後,她的瞳孔晃動的幅度變得更加明顯,手也在微微顫抖。結果她用右手緊緊握住左手,想藉此止住手的抖動。

  「而且我發誓,即使妳離開這個地方後,我也不會讓妳一個人過活。」

  真不知女子是用多大的力氣握住自己的手,她緊握住的那隻手已顯得蒼白,就像在告訴我她的心裡有多麼糾結。

  「妳如果想要看看這個世界,我就會帶妳環遊世界。我覺得和妳一起看見的風景,肯定會比任何地方都還漂亮。如果有妳陪伴在側……我或許就能體驗到什麼叫大受感動的瞬間。」

  「……」

  「讓我送妳名字吧。」

  女子雖然搖了搖頭,但搖晃的幅度微乎其微。

  「妳能讓我叫妳的名字嗎?」

  她緊咬牙關,毫無開口說話的打算。但是……我覺得她的心已大幅傾向我。

  「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沒錯……綜合我所有的想法得出的結論,就是這麼一句話而已。我希望她能待在我身邊,對我露出無憂無慮的燦爛微笑,縱使這只是我出於任性的個人願望。

  經過好一陣子的沉默後,她不知道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得出結論。真的沒人知道……總之她像在自言自語般回覆我一句話:

  「好……」

  我在聽到她回答的同時,吐出了屏住的氣息,接著一面發動魔力,一面開始講述龍族的結婚誓言。

  「本人以剎那之名,贈予妳名字。妳的名字是【杜麗】,名字由來是【風】。我希望妳就像是在我身邊舞動的風。」

  「杜麗?」

  「沒錯。妳不喜歡嗎?」

  「我沒有不喜歡……這個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樣,發音聽起來不同凡響耶。」

  她好像喜歡這個名字,這樣我就放心了。

  「如果能接受,那就請妳說出那段話。」

  她猶豫了一小瞬間,再次低頭思考後,看向我的臉附近點了點頭。

  「我將剎那贈予之【杜麗】一詞,訂為我的名字,願我……能成為……在你……身邊……舞動的【風】。」

  杜麗宣誓後,身體發出淡淡光芒。看來贈名好像成功了。她可能也知道這件事了,所以像是感到放心般吐出了一口氣。

  過了幾秒鐘後,我開口說話,以締結下一個契約。

  「我……對妳的名字【杜麗】發誓,無時無刻都會保護妳,當妳的好伴侶……」

  然而杜麗一臉困惑,我急忙呼喚她的名字,溫柔地提醒她要講出誓言。

  「杜麗。」

  她聽到我的聲音後,雖然輕輕晃了晃身體,但還是緩緩地說出誓言。

  「我……對你的名字【剎那】發誓,無時無刻都會支持你……當你的好伴侶。」

  「我在此發誓。」

  「我在此發誓。」

  「並在此交換名之誓約與血之誓約。」

  「並在此交換名之誓約與血之誓約。」

  我心想接下來應該要親吻新娘了,所以先稍微弄傷了自己的嘴唇。由於龍族應該有派人在監視此處,因此我是小心翼翼地消除一部分結界,只踏進結界內一步,避免被負責監視的龍族感應到。杜麗可能是查覺到我的動靜,所以抬起了頭,失明的那雙眼睛顯得有些疑惑。我則是把我的嘴唇湊向她上仰的臉部,和她的嘴唇相互交疊。

  同時,我製作了戒指,套到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接著稍微弄傷那隻手指,再把流出的鮮血沾到我的無名指。我克制想要緊抱她的衝動,治癒她的傷口後離開她的身邊。這個瞬間,結界恢復原狀,隔開了我和杜麗……

  整個過程僅僅數秒鐘。

  我把杜麗的血含進口中,接著說:

  「這麼一來,誓約就順利締結完成了。」

  理解到剛才自己歷經了什麼事情的她,用手背壓住自己的嘴唇,雙頰泛紅癱坐在地。思緒混亂的她的右手腕,還有我的右手腕上都出現了銀色手環。這是以名字與鮮血立下誓言的龍族夫妻象徵。

  在杜麗思緒混亂期間,我不斷施展魔法。首先,我對結界附加限制,將目前杜麗被奪走的魔力量設為上限,讓杜麗不再流失魔力。如此一來,她就算承接我的魔力,導致魔力量出現變化,應該也不會被龍族查覺。接著,我為了穩定杜麗體內的魔力量,對自己施加了兩種魔法。一種是用以調控我的魔力,避免杜麗體內流入太多魔力;另一種是不讓她的魔力流入我的體內。

  這麼一來,杜麗就不會失去性命了……我一體認到此事後,原本心中那種無能為力的焦慮感,好像也逐漸淡去了。剛才激烈翻騰的情緒,如今也一口氣回歸平靜。可能是因為我和杜麗建立了深厚的連繫……所以內心的情緒也跟著變得平穩。

  「……這個……到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目前仍舊深陷混亂的杜麗,模樣實在可愛。她呆呆望著出現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手環嘀咕著。

  「杜麗,我想妳的眼睛已經治好了,還可以嗎?」

  「咦……?啊……怎麼回事?」

  「我在吻妳的時候,幫妳治好的。」

  「……」

  杜麗聽到「吻」這個字後漲紅了臉,模樣相當可愛。我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她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剎那……」

  杜麗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這聲呼喊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歡喜,內心澎湃不已。然後我現在才知道戀愛原來是件這麼麻煩的事情,竟然連對這類的小事情都會感到開心雀躍……

  「剎那……你很習慣應付女生嗎?」

  「咦?」

  然而,杜麗對我說的這句話,根本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她沒提及接吻的事情,應該就代表她沒感到厭惡。我很高興她是這種反應,但說我很習慣應付女生,就讓我開心不起來了。我之所以會讓人感覺很習慣應付女生……那也不是因為我真的很習慣,而是把記憶和經驗留給我的花井先生和凱爾很習慣才對……我在心裡雖然很失望她會這麼想,但出言反駁時,並未把這種感受展露在表情上。

  「……杜麗,我第一次喜歡的女生就是妳,第一次接吻的女生也是妳喔。」

  我在前個世界時,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用盡全力,沒遇到好對象更是理所當然。我凝視著杜麗溫柔一笑,結果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我看著這樣的她笑了出來,同時心裡再度覺得這個結界真是礙事。

  我看見剛才替杜麗戴上的戒指後,也假裝要從包包裡拿東西,接著在包包內製作了魔力操控戒指,再把戒指拿出來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我認為……就算沒戴這個戒指,應該也能操控魔力,不過一想到剛才情緒波動就毀了戒指,因此改變想法,覺得短期之內還是先戴著比較安心。杜麗看到我把戒指戴到無名指上後,目光也移到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剎那,這個戒指是?」

  「那是我們成為伴侶的證明,除了我和妳,沒人拿得下來。」

  我在替她戴上的那枚戒指上,附加了魔法防禦、物理防禦,還有能定位出目前所在地的魔法。希望她今後都不要受傷……

  「剎那……你真的不嫌棄我?我……」

  杜麗看著戒指,嘀咕了幾句話。看樣子她已脫離受到衝擊和思緒混亂的狀態了。

  「我除了妳誰都不要。」

  我打斷她本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話,凝視著她那雙美麗的青灰色眼睛。結果杜麗還在遲疑的同時,回了我一個笑容。我覺得那個笑容恰恰說明了她現在的心境。看來杜麗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根本還沒達到共識……不過畢竟是我太心急了,會產生這種狀況也是無可奈何。現場響起我不知不覺發出的沉重嘆息聲。

  接下來的日子再來想辦法挽回吧。當我這麼下定決心時,突然感應到有股不太對勁的動靜,回頭往後一看……眼前是一臉鐵青的阿爾特。然後,他像在吶喊般大聲對我說:

  「師父!那個,女人,是誰!!」

  阿爾特說完這句話後,我只想把手抵在臉上低下頭。

  面對阿爾特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句話,我硬是壓抑了想嘆氣的衝動。

  「早啊,阿爾特。你身體還好吧?」

  我邊道早安邊看向阿爾特,結果看到他眼淚掉個不停,這讓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至於他哭泣的原因,我完全沒有頭緒……

  杜麗憂心忡忡地來回看著我和阿爾特。

  「阿爾特,你怎麼在哭……?是哪裡痛嗎?」

  我走到阿爾特身旁,接著單膝跪到地上以查看他的臉色,他明明沒有受傷……難道是我疏忽,有地方沒檢查到?我不禁擔心了起來。我輕摸著阿爾特的頭,等待他出聲回答,結果他用哽咽的聲音說出他哭泣的原因。

  「因為,我,明明,在和師父,戀愛……」

  「啥?」

  阿爾特這番言論徹底超乎我的想像,我聽到後整個人僵在原地。戀愛?阿爾特覺得和我在戀愛?我把視線從低著頭哭泣的阿爾特身上移開,看向杜麗後,發現她已瞪大雙眼看著我們。

  「阿爾特……你覺得戀愛是什麼意思啊?」

  我盡量不讓臉出現抽動,溫柔地跟阿爾特說話。就在我一面祈禱他是會錯意,一面在等他回應的期間,感覺到自己背上正在冒出汗水。

  「不想,離開對方……想要,一直待在對方身旁的,感受。塔莉亞,告訴我的。」

  阿爾特聽到我的問題後,用哽咽的聲音竭盡所能地回答。沒想到來到這裡……我還會聽到老闆娘的名字。聽到阿爾特對戀愛的解釋後,我感到無奈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我望向位在結界另一端的杜麗,發現她面帶非常溫柔的笑容看著阿爾特。那是她在和我獨處時從未顯露過的表情。看樣子她在看見還是小孩子的阿爾特後,內心也不再緊張了。我很開心看到她這樣的變化,雖然害她那麼緊張的罪魁禍首是我就是了……

  「杜麗,妳在想什麼啊?」

  「那個……我在想我是不是變成他的情敵了?」

  我差點就要開始認真思考杜麗若如果成為阿爾特的情敵,她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最後趕緊打消這個念頭。我為了轉移注意力,準備把視線從杜麗身上移開,重新轉過身面對阿爾特,回答他剛才的問題。沒想到,阿爾特搶先一步先跟我說話。

  「師父,你已經,不要我了嗎?」

  阿爾特剛剛貼平著耳朵聆聽了我和杜麗的對話,他現在眼眶泛淚,一臉嚴肅地注視著我。我一面回想老闆娘送我的那本書的內容,一面回答阿爾特的質問。總覺得這一切都是老闆娘的責任……萬萬沒想到,阿爾特還對前陣子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阿爾特,你聽我說。我從來沒想過不要你了,因為你是我重要的弟子,所以我絕對不會討厭你。」

  結果他並沒有立刻點頭附和我說的話,而是先瞥看了杜麗。

  「那個,女人是?」

  「在我告訴你她是誰之前,有些事情我想先跟你說清楚。可以嗎?」

  阿爾特一臉哀傷地看著我點頭。

  「你在想我的事情時,心臟會撲通撲通跳嗎?」

  「不會。我在想,師父的,事情時,會覺得很開心。」

  「這樣啊。那我覺得你的那種感覺,應該不是戀愛。」

  沒錯,那不是戀愛。阿爾特需要我的那種感覺……其實是種更切身的東西。照理來說……那本來應該是父母要給阿爾特的東西。

  「要不然,是什麼?」

  「你的那種感覺,我認為是對家人才會有的情感。」

  「家人?」

  「我想想喔,簡單來說就是,對你來說我可能是用來代替媽媽或爸爸的存在。」

  「爸……爸……」

  阿爾特停止流淚,緊緊握拳垂下頭。在他記憶中的父親,是個非常殘忍的人類……因此我就算是站在客觀角度解釋什麼是代替爸爸或媽媽的存在,他應該還是無法理解。即使如此……我還是真心盼望阿爾特有一天能夠體會家人帶來的溫暖。此外,我希望他還能夠了解到,對我來說他不只是弟子,而是跟家人同等重要的存在……

  「阿爾特,你不願意和我成為家人嗎?我想和你……還有在另一頭的杜麗變成家人喔。」

  我說出口的這些話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在這個世界是絕無僅有的存在……還是這個世界的異端分子……阿爾特是獸人,杜麗是龍族,雖然我覺得自己只是只是人類……實際上並不是人類……畢竟在這個世界……應該沒有人類只要想活下去,就能活上數千年。

  如果硬要把我歸類……那應該會是勇者。但是我連勇者都沒有順利當上。總而言之,我就是個四不像的存在……在這個世界就是絕無僅有的存在……

  可能正因如此,所以比起阿爾特和杜麗,我非常執著家人的存在。我們三人全都沒有血緣關係,甚至連種族也都不同……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心能連結在一起,而我也想連結彼此的心……

  阿爾特緩緩抬起頭,正眼凝視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什麼是家人。但是,能和師父待在一起就好。我也想和師父,成為家人。」

  「嗯。我覺得你現在不知道也沒關係……我們就慢慢變成家人吧。」

  我也看著阿爾特的眼睛露出微笑,阿爾特跟著笑出來後,站起來看向杜麗,結果這次換杜麗在哭。

  「杜麗……?」

  我呼喊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反應。

  「杜麗。」

  「啊……」

  杜麗在哭泣,不過可能是無法發出聲音,所以她低著頭,讓眼淚滴落地面……阿爾特帶著擔憂的表情靠了過去,但被結界擋住了去路。他被透明的牆壁嚇了一跳,因而看向我。

  「杜麗沒辦法從裡面出來喔。」

  「……」

  阿爾特轉為悲傷的表情看著杜麗。他肯定是……回憶起自己被奴隸商人關在籠子裡販賣的往事。我輕輕摸了摸阿爾特的頭後,他就像鬆了一口氣般放鬆身體。

  「杜麗,妳怎麼了?」

  「實在……抱歉……」

  「妳不必道歉,可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妳為什麼在哭?」

  我注視著她那雙青灰色的雙眼,盡可能地用溫柔的語氣詢問她。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再也不可能會有……家人了……」

  我認為杜麗是在我想和他們成為家人的這個願望中,看見了未來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緊緊抱住她。但是,將我和杜麗隔開的結界,不允許我這麼做。在這種情況下,我連好好安慰杜麗都辦不到,實在懊惱不已。

  阿爾特蹲下身子,擔憂地看著杜麗。她注意到阿爾特在關心她,因而溫柔地回以微笑。

  「初次見面,你好,我叫杜麗。你呢?」

  「我叫,阿爾特。」

  「阿爾特嗎?念起來真好聽耶。」

  阿爾特可能很開心自己的名字受到稱讚,所以像是在掃地面般搖著尾巴。杜麗若無其事地看著阿爾特的尾巴,又再次微笑。

  「是師父,幫我取的。」

  阿爾特一臉開心地告知後,杜麗大吃一驚,接著眼神就透出些許哀傷。她應該是因為阿爾特的名字不是父母親幫他取的而感到心痛。但是她沒有提及此事,只是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樣啊。他幫你取了個非常棒的名字耶。我的名字也是剎那幫我取的,跟你一樣喔。」

  由於阿爾特投以像是在說「真的嗎?」的眼神,因此我點頭回應。杜麗和藹地瞇著眼睛在與阿爾特說話,全身上下散發出平和的氛圍,與我說話時是完全不同的感覺。或許和阿爾特聊天的模樣,才是她最真實的樣貌。希望她以後也能像這樣跟我說話。

  「聽說我的名字的由來是風。阿爾特名字的由來是什麼啊?」

  「由來?」

  「嗯……由來就是類似名字本身具有的含意。」

  阿爾特聽到名字具有含意後,頻頻動著耳朵,對我投以期待的眼神。

  「師父,阿爾特,有什麼含義?」

  我看到他一臉好奇,就用手抵住嘴巴輕輕笑著回答他的問題。

  「咦……?你的名字沒有什麼含意喔!?」

  阿爾特的名字當然具有含意,如今他用像在控訴「你騙人」的眼神,看著立刻回答的我。

  「剎那……?你不可以捉弄阿爾特喔。」

  杜麗望著對話中的我們,苦笑著告誡我別捉弄阿爾特,因此我收起了笑容。接著,我為了告訴阿爾特他名字具有的含義,從包包中取出了豎琴和魔道具。我明明拿出了照理說包包應該放不下的大型物品,杜麗卻毫不驚訝地看著我的手邊。看樣子,她以前有可能見過凱爾的包包。

  「阿爾特,有關你名字的由來啊,有兩個含意。一個是用來形容女生聲音的音域。聲音高的叫『soprano』,低的叫『alto』喔。」

  「高的?低的?」

  看樣子阿爾特還不懂音域這個概念。

  「我想想喔……嗯,杜麗是聲音高的女生,蕾娜公會長是聲音低的女生,你這樣懂了嗎?」

  阿爾特歪過了頭,但過了一下子後,好像是自己想通了,因而捲起尾巴大喊:

  「我懂了!杜麗小姐是soprano,蕾娜公會長是alto,塔莉亞也是alto!」

  「欸……啊……唔嗯……」

  我聽到某個地方時雖然感到強烈的不對勁,但又相當抗拒出言糾正,所以回話內容就變得支吾其詞。杜麗露出不解的表情看著我,所以我打算之後再找機會跟她解釋。

  「然後啊,用『soprano』和『alto』的聲音合奏時,『soprano』大多都會演奏出美麗的旋律,就像這個樣子……」

  我用豎琴彈奏了一首簡單的曲子,過程中阿爾特和杜麗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在前個世界時從未彈奏過豎琴,不過……現在這副身體彷彿極具音樂天賦,一拿起樂器,手指頭就自然動了起來。肯定是……花井先生和凱爾其中一方懂得彈奏。我每天都能深刻體會到,自己體內除了戰鬥,還有各種領域的經驗,很多時候都會令我大吃一驚……我真的……從那兩個人那邊繼承了非常特別的能力,至今我都有把這件事牢牢記在心裡,並且好好感謝他們……

  「然後啊,用『alto』的旋律來彈奏剛才那首曲子就會變成這樣。」

  兩人聽聞不同於『soprano』的旋律,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看到他們那種直接的反應,我在心裡笑了出來。

  「如果一起演奏這兩種聲音,就會變成這樣子喔……」

  我播放事先錄下『soprano』演奏的魔道具,接著再演奏一次『alto』的旋律。這雖然只是相當簡略的合奏,但兩人可能是大感震驚,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如何?單單只有『soprano』的旋律時確實好聽,但是再加進『alto』的旋律後,你們不覺得變得更好聽了嗎?」

  兩人同時點頭附和我的說法。

  「以下……算是我個人的解釋,我覺得『alto』的旋律聽起來,感覺是在輔助『soprano』的旋律。」

  「輔助?」

  「沒錯……就是類似支援的意思。」

  「原來如此。那麼另一個,含意呢?」

  「另一個的含義是樂器的名字喔。雖然是不起眼的樂器,但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重要的,角色?」

  阿爾特歪過頭看著我,我對他點了一次頭後接著說下去。

  「沒錯。當要演奏一個複雜的聲音時,這種樂器就要負責支援那些主要樂聲。這種樂器鮮少會出現在公開舞臺上……卻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喔。」

  「重要……」

  「阿爾特這個名字的由來是與【聲音】有關。所以我當初幫你取名字時,就是期望你長大成人後,有能力協助別人或重要的人。」

  其實這兩個含意都是地球的詞彙和字義……但我沒打算告訴他。阿爾特不發一語,反覆思考我說的話,看起來像是在咀嚼名字含意代表的意義。而我只是在一旁靜靜地注視著他。

  「剎那……」

  杜麗用不會打擾到阿爾特思考的音量呼喚了我。

  「嗯?」

  「你好會演奏樂器……」

  我內心非常驚訝會被她誇讚,但刻意沒有表現出來,還耍了嘴皮子。

  「有沒有稍微迷上我?」

  「真是的……」

  杜麗撇開臉,用力鼓起了腮幫子,不過我覺得她這個模樣非常可愛。然後我還實際感受到自己就像在慢慢融化,簡直愛到無藥可救的地步了。話說愛情竟然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讓我的情緒出現這麼大的起伏。目前還有很多事情讓我感到困惑,但我想好好珍惜這種初次體驗到的感覺。

  「師父。」

  然後阿爾特的聲音把我從思考中喚回現實世界。

  「怎麼了?」

  「謝謝你,幫我取名字。」

  阿爾特的眼神十分真摯,我只能笑著點頭回應。我會牢牢記住……他向我道謝時的一字一句……因為他就像在說他會好好珍惜我替他取的名字,我聽到後非常開心……我帶著有些難為情的心情,準備把豎琴收進包包。結果兩人同時發出聲音。

  「啊──!」

  「啊……」

  我被兩人的反應嚇到,因而停下收拾豎琴的手看向他們。

  「怎麼了……?」

  「師父,再一下。」

  「剎那,你再多演奏一下嘛。」

  兩人說出同樣的願望,我抿嘴一笑,簡短回答:

  「不要。」

  他們可能是沒想過我會拒絕,所以顯得十分失落。這兩人的思考模式,或許非常相似……我收好豎琴後,叫了阿爾特。

  「阿爾特。」

  「是。」

  確認他的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後,我鄭重向他介紹杜麗。

  「杜麗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咦!?和女朋友,不一樣嗎!?」

  「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妻子。」

  杜麗在我的介紹下,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笑了,但我假裝沒注意到她那種笑容。至於女朋友和妻子這兩個詞彙,因為老闆娘曾教過阿爾特,所以他認得……同時也粗略了解這兩個詞彙的意思……應該吧……?反正……他如果來問我,我再跟他解釋就好。正當我在想這些事情時,阿爾特來回看著我和杜麗,在發現我們右手上都有相同的手環後,表情就變得黯淡。

  「阿爾特……?你怎麼了?」

  我發覺他突然變得無精打采,所以出聲關心,結果杜麗說中了原因。

  「剎那,阿爾特說不定是覺得自己被排擠,然後心裡感到很寂寞。」

  耳朵貼平的阿爾特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也不能讓他在右手戴上手環吧?」

  「是沒錯……」

  右手手環代表的是將來阿爾特與阿爾特的伴侶之信物,我不能隨意幫他戴上。不過,我看見阿爾特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後,開始覺得他很可憐。因此,我把手伸進包包製作了一枚戒指,再把戒指戴到了阿爾特的左手無名指,反正戒指在這個世界沒有深遠的意義。阿爾特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露出納悶的神情。

  「師父?」

  「你看看我和杜麗的手指頭。」

  阿爾特把目光從自己的手指移到我的手指,然後再移往杜麗的手指。

  「我們戴的都是一樣的戒指喔。這枚戒指就是我們三人是家人的證明。」

  阿爾特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確認了我和杜麗的手指,接著再度把視線移回自己手指上戴的戒指後,露出幸福的笑容。杜麗看見他的笑容後,也開心地笑了……

  「師父,杜麗小姐,恭喜,結婚。」

  「謝謝你的祝賀。」

  「謝謝你……阿爾特。你之後叫我杜麗就好,不必加小姐也沒關係唷。」

  我在一旁看著兩人和樂融融地聊天……同時在心裡發誓要拚死守護自己在這個世界獲得的家人。

  從各種角度來看,我們確實是東拼西湊而成的家庭,但能擁有家人,我還是真心感到開心。不過,目前有個問題。如果我能和杜麗及阿爾特住在某個地方過生活,那是再好也不過……但是我非常清楚我們不可能這麼做。畢竟杜麗應該不會離開這個地方,我和阿爾特也要繼續旅行。

  ……這麼一來就得把杜麗單獨留下,我實在放心不下。我這麼想的同時,再次環視一遍這座洞窟。要杜麗獨自待在這麼寬闊的地方……即使這是她受到的懲罰……但我就是不想讓她一個人。正當我在思考此事時,耳裡傳來杜麗在問阿爾特問題的說話聲。

  「阿爾特,從你口袋裡突出來的那個……是什麼東西啊?」

  「口袋?」

  「……那是玩偶……?我看到你的口袋突出了一隻小手……」

  從口袋突出玩偶的手?阿爾特身上又沒帶著玩偶。我相當好奇阿爾特到底帶了什麼東西在身上,因此也看向他。結果阿爾特被杜麗的說法嚇了一跳,從口袋裡拿出了某種東西。話說回來……阿爾特從山崖上墜落時,手上好像抓著什麼東西。

  「阿爾特……你為什麼去做那種會從山崖上掉下來的事情?」

  「唔……師父,對不起。」

  「嗯,下次小心一點就好。」

  阿爾特貼平著耳朵道歉,我看他已經認真反省,所以就沒再繼續責備他了。

  「所以說,你為什麼會掉下來?」

  「這個東西,在走路,他快掉下去,我去撿起來。」

  語畢,他把從口袋裡拿出的東西遞給了我。阿爾特應該是在發覺自己就要摔下山崖的瞬間,把這個東西塞進口袋的。我不斷打量他遞給我的東西……看起來確實像玩偶。杜麗也隔著結界,很感興趣地查看我手上的東西。

  「妳覺得這是……什麼啊……?」

  我把自己手裡的那樣神祕物品,拿給杜麗看。

  「那是精靈耶。只不過現在好像失去意識了。」

  「這東西是……精靈?」

  哈爾特聽到精靈兩個字後,眼睛整個亮了起來。他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我手中的精靈。

  「是的。你注入一些魔力,或許就會恢復意識。」

  杜麗教了我這個方法,因此我就試著替精靈注入了一些魔力。

  「可是,替精靈注入魔力就代表……啊……」

  「……」

  杜麗話才說到一半,我就已經幫精靈注入魔力了。現在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替精靈注入魔力就代表什……?」

  「主人。」

  有人打斷了我的話……但我聽到的……不是阿爾特的聲音,也不是杜麗的聲音。我本來以為只是聽錯,但杜麗毫不留情地告訴我……

  「就代表和精靈締結了契約……」

  「杜麗……這種事情妳要早點跟我講啊……」

  「是你在我講完話之前,就先注入魔力了吧?」

  杜麗苦笑著提出抗議……

  「主人。」

  「那種時候妳就要機靈地制止我才對啊……」

  「你怎麼會要求我做那麼高難度的事……」

  「主人!!」

  我一直裝作沒聽見……但對方已經呼喊好幾次,如今也無法再裝下去了。我垂下視線看向精靈,試著做了最後的掙扎。

  「你是在叫誰啊?」

  「我當然是在叫主人你喔!」

  「我是你的主人這件事,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嗎?」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這件事可以當沒發生過……

  「當然是喔!」

  看來是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可是救了你的是阿爾特耶?」

  我這麼表明後看向阿爾特,精靈則是對阿爾特揚起嘴角露出可愛的微笑。

  「阿爾特大人,非常感謝你在危急時刻拯救了我,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小精靈在我手掌上,優雅地向阿爾特鞠躬表達感謝。

  「嗯。幸好你沒事,太好了。」

  阿爾特溫柔一笑,為精靈平安無事感到高興。

  「杜麗,精靈都這麼有禮貌嗎?」

  我腦中提供的精靈相關資訊,和眼前這個精靈的出入實在太大。明明有凱爾和精靈締結契約的記憶,但不知為何,精靈的相關資訊非常稀少。目前僅有的資訊……也都指出精靈是種滿口髒話,態度也非常高傲的存在。剩餘的……就只有少許提及和精靈締結契約後的情況。如此看來,有可能是凱爾他們對精靈沒有興趣。

  「我記得剛出生的精靈的個性,是取決於契約者的魔力。」

  「那是什麼意思?」

  「其實,像這種大小的精靈只是存在這個世上而已,要有人替他灌注魔力,他才會確立自我的存在意義……大概就是這種意思。」

  根據杜麗的說明,我總覺得已解開心中的謎團,了解到我腦中資訊裡為什麼都是滿口髒話,態度高傲的精靈了。看來都是因為灌注魔力的是凱爾,才會導致精靈產生那種個性。

  「那麼……這精靈是因為我幫他灌注魔力,才變成這種個性的?」

  「就是那麼一回事。」

  杜麗說完話後,噗哧地笑了出來。她那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模樣,讓我不禁看到入迷。她意識到我的視線,因而看向我,我搖搖頭表示沒事後,把目光移回了精靈身上。

  接下來……我把提心吊膽凝視著我的精靈,從手掌上放到了地面,因為想多了解他,所以問他具有什麼能力。

  「我是大地和水的精靈喔。因此,非常擅長栽培植物。」

  小小精靈挺起了胸膛。擅長栽培植物啊……不過,以他這種大小,要如何栽培植物?

  「你的體型還會再變大嗎?」

  「只要主人你賜予我名字,我就能變得更大囉。」

  「又是名字……」

  精靈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我,阿爾特在我身旁露出興奮的表情,杜麗則是看著阿爾特和精靈,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我看著杜麗的神情,思考精靈的名字。既由於他擅長栽培植物,所以腦中浮現了與植物有關的名字……植物……植物……

  無論是阿爾特的名字由來,還是杜麗的名字由來……都是前個世界的事物……我就是莫名地抗拒用這個世界的字詞來取名字。因此……我一樣是借用前世的詞彙,來替這孩子命名。

  「庫卡。你的名字就叫庫卡吧。」

  「庫卡?」

  「沒錯。」

  精靈認真地重複嘀咕:「庫卡……庫卡……」

  「剎那,庫卡的名字由來是什麼?」

  杜麗看著精靈這麼問我。

  「花。那個字是花的意思喔。這名字非常適合這孩子吧?」

  精靈在一旁聽著我和杜麗的對話……得知自己名字由來的同時,露出了完全符合「心滿意足」這四個字的笑容……我看見他的笑容後……總覺得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事情。

  「主人,謝謝你喔!」

  精靈沒有查覺我對他投以納悶的眼神,還有一面道謝,一面拉高音量,感覺是要宣布事情。

  「主人賜予我的名字是【庫卡】。以此名為據,契約完成。」

  精靈這麼宣布後,身體開始發光,身體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光芒收縮後,我們面前站著一名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原本還能放在手掌上的精靈,一口氣變大好幾倍,所以阿爾特和杜麗是瞪大眼睛看著庫卡。但比起此事,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契約完成……?

  「那個,庫卡。妳剛才是說契約完成吧?如果我沒幫妳取名字會怎麼樣嗎?」

  「我就會自然消失喔。」

  我被擺了一道……精靈在我幫她取名字之前,就一直稱呼我主人,所以當下我以為只要替她灌注魔力就已經是契約完成……看來是我沒搞清楚。我現在非常後悔,早知道在灌注魔力前,就先翻查精靈和精靈契約的資料了。

  事已至此,我本打算著手查詢是否能解除契約,但在看到杜麗和阿爾特已經開始親近庫卡後,就打消了解約的念頭。雖然……在這件事上還有很多需要考量的地方,但我決定接受這份契約。

  況且,庫卡若是留在這座洞窟,杜麗就不會孤單一人,這樣我或許能稍微放心了。不過,我如果只是把庫卡留在這裡陪伴杜麗,杜麗肯定會耿耿於懷,覺得是自己拖累大家。我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稍微思考了一下,結果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辦法。

  「既然……我都和精靈締結契約了,就來幫庫卡準備一份工作吧。」

  我笑著看向庫卡的眼睛。結果庫卡尷尬地撇開視線,小聲地說:

  「……非常對不起唷。」

  她現在向我道歉,就代表她應該非常清楚自己用的契約方式並不正當。

  「就算跟我道歉,也無濟於事了吧?畢竟我們都已經完成契約了。」

  庫卡聽到我這麼說後,整個人垂頭喪氣。

  「師父,不可以欺負,庫卡。」

  杜麗聽聞阿爾特的說法,微微笑了一下。因為她剛才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總之,這麼一來阿爾特就有妹妹了。家人多一點比較歡樂,而且我沒有在生氣,所以妳大可放心。」

  庫卡得知我原諒她後,回以可愛的笑容。接著我和剛才對待阿爾特一樣,製作了一枚戒指,戴到庫卡小小的無名指上。此時我和庫卡身上都附加了一個魔法。庫卡露出悲傷的眼神看著我……但我還是沒打算解除那個魔法。

  我告訴庫卡,由於我們是家人,要她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結果只是白費唇舌,她打死不肯照做。庫卡淚眼汪汪地拚命反抗,我心想再繼續強迫她也不是辦法,所以決定接受目前這種相處形態──就是精靈和契約者的關係。雖然杜麗說庫卡這種頑固的樣子和我如出一轍,但我無法苟同這一點。

  阿爾特和庫卡互相拿自己的戒指給對方看,同時聊起各種話題。兩人明明才剛剛認識,感情卻已經好到不像剛認識的樣子。杜麗感覺很開心地望著他們。看起來,她好像很喜歡小孩子……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三人,同時構築並施展了魔法。我平時使用魔法時,主要都是使用風魔法,但這次是使用空屬性和時屬性以外的魔法進行構築。

  我打算在這座洞窟裡開闢一座藥草田,位置就設定在以洞窟入口為起點,到杜麗所在的結界前方的這個範圍內。然後還發動土魔法,以取得便於栽種植物的土壤,再發動水魔法,以取得灌溉用水。最後從入口側朝結界方向固定了風、光、暗三種魔法,以形成適合藥草生長的氣候。當然,我也沒忘記做好配套措施,以防止田地形成的溫差對四周環境造成影響。這麼一來,無論是寒冷地帶的藥草,還是溫暖地帶的藥草,應該都能栽種在此處。

  最後,我張開結界壟罩整座洞窟,為的是只讓我允許的人進入此地。我還追加發動了幾種我認為必備的魔法,和過程中想到的魔法。這麼一來就開闢出一處頗具規模的田地了。

  這座田地就是我為了把庫卡留在洞窟內而想出來的方法。反正我本來就覺得每承接一次委託,就必須外出採一次藥草實在太費事,如果拿這件事做為留下庫卡的理由,杜麗應該就不會覺得庫卡是要留下來陪她的了。

  一切就緒後,我施加在這個地方的各種屬性的魔法開始相互反應,在一小段時間內,整座洞窟都閃爍著燦爛奪目的光芒。杜麗和庫卡都紛紛讚嘆這個現象實在美麗,阿爾特則是對開闢完成的田地非常感興趣,跑來問我剛才打造了什麼設施。

  「師父,你剛才在弄的那個是什麼?」

  「我想在這裡打造一座藥草園。」

  「藥草園?」

  「沒錯。」

  我點頭回應阿爾特後,轉頭看往庫卡所在的方向開口說:

  「庫卡,妳很擅長栽培植物,對吧?」

  「我很擅長唷!」

  「我會把藥草的種子或是種苗拿來這裡,妳能不能幫我栽培繁殖那些藥草?之後如果可以在這裡採到藥草,我會省事很多,不必每次承接委託就得出遠門了。」

  「沒問題唷。」

  庫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點點頭,接著活力十足地回話。我摸了摸來到我身邊的庫卡的頭,看到她那覺得舒服而開始撒嬌的模樣後,不知不覺揚起了嘴角。

  「剎那……」

  杜麗將手抵在隔絕我們的結界上,輕輕呼喊我的名字。我注視著她的雙眼,一步一步走向她的身邊,最後隔著結界與她雙掌交疊。杜麗和我自始至終都看著對方的眼睛……

  「因為需要有人打理藥草園,所以我會把庫卡留在這裡,希望妳能准許我這麼做。和庫卡在一起,應該能減少一些寂寞吧?畢竟一個人會很寂寞……」

  結果杜麗撲簌簌地流下眼淚。阿爾特和庫卡看到這個情況,急忙跑了過來,然後仰頭看向我,帶著責備的語氣說話。

  「師父。」

  「主人。」

  杜麗連忙打斷兩人本想對我說的話。

  「不是的……我是因為太開心才這樣……」

  阿爾特和庫卡原本是自顧自地在聊天,根本沒在聽我和杜麗之間的對話。兩人雖然感到不解,納悶看著開心到哭出來的杜麗,但可能是被正在哭泣的本人阻止繼續說話,所以他們閉緊嘴巴。現在兩人正在安慰哭泣中的杜麗,我則是在一旁環視了她身處的環境,接著問了她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杜麗,妳是在哪裡睡覺啊?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床鋪嗎?」

  面對我的提問,杜麗撇開了眼睛。

  「有……有啊。」

  她在說謊。我聽到她這破綻百出的謊言後,一面在心裡嘆氣,一面出聲反問。

  「真的嗎?」

  「……假的。」

  杜麗從我身上撇開視線,說出實話,我聽到後不忍繼續追究,接著又再一次環視她背後的環境,思考要如何改善這個問題。我在腦中彙整生活必須的物品後,決定發動技能「想像成真」。這項技能真的非常方便,只要不是會被身體吸收的東西,全都能透過這項技能製造出來。

  我一面感謝凱爾的技能,一面製造出地毯、床鋪、矮桌、靠墊等家具,再傳送到杜麗的起居空間,擺放得整齊美觀。雖然可能還有需要補足的物品,但現在至少像個房間了。我接著做了一個置物盒,在裡頭放進信紙、信封還有筆,再傳送到矮桌上。然後在矮桌上畫下魔法陣,讓杜麗的信能傳送至我的包包內,藉此方便杜麗和我通信。

  「剎……剎那……?」

  「嗯?」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拿出來的啊!?」

  「主人,你好厲害唷!請你也幫我做些東西嘛!!」

  唯獨有個人態度理所當然到毫不客氣地催促我幫忙製作物品,但就算不求我,我本來就打算動手做了。至於杜麗的疑問,我是看著她的眼睛回答她「祕密。」她的表情雖然顯得有些不甘心,但在知道我沒打算解釋後,就沒繼續追問了。對她來說,應該多少是想藉此了解我這個人,但我的問題在於……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最不懂我是什麼樣一個人的……正是我自己……

  「主人,請你也幫我做些東西嘛!」

  庫卡感覺像是要打斷我的思緒般,來到我腳邊活蹦亂跳。她的模樣看起來十分雀躍,看著我的眼神卻好像微微透露出擔憂。應該是因為精靈能同步感受到契約者的情緒。但是,我希望庫卡不必顧慮我的情緒,自己好好過生活就好,所以我施展了魔法讓我的情緒不會傳達到庫卡心裡。但這麼做……好像也無法徹底阻止庫卡感受我的情緒。我對擔心我的庫卡說「我沒事,別擔心。」同時發動技能「想像成真」,製作了同一套的家具送給庫卡。

  我在庫卡的矮桌也畫上了魔法陣,讓她能和我互通消息。我也能透過這個管道,運送藥草的種苗、種子或信件。我稍作思考後,決定讓杜麗和庫卡之間也能使用這個傳送功能。

  「主人,我也想要一組茶具唷。」

  庫卡抿嘴笑著看著我,彷彿在說「要在這座空無一物的洞窟內舒適過生活,茶具是不可或缺的物品唷」。原本單調無趣的洞窟,如今也變得像是隔著結界的雙人房,不過生活環境即使變得舒適,確實沒有任何東西能拿來做為休閒活動。從庫卡至今的言行舉止來看,她的外觀雖然只有三歲左右……但我覺得她的精神年齡有可能更成熟。我對精靈這種存在一無所知,打算之後要來好好了解。

  「杜麗也需要一套吧?」

  「那個……這座結界內有水可以喝,所以我不需要……」

  「說什麼不需要……妳喜歡喝茶吧?」

  杜麗一度打算搖頭,但現在是坦率地頷首附和我的說法。最後我做了四套花樣不同的茶具,同時也做了兩組收納茶具的櫃子。如此一來,她們就能依照喝茶當天的心情挑選茶杯。這雖然只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但說不定會成為療癒心情的關鍵。我在櫃子裡放入四種茶杯,再把其他生活必需品也都放進櫃子內後,把櫃子傳送到杜麗所在處安放。

  「你們只要把水裝入茶壺內,茶壺就會自動把水煮開喔。」

  庫卡聽完我的說明,表情轉為驚訝,接著一臉高興地緊抱住我的腳。

  「主人,謝謝你!」

  我瞧見庫卡歡喜的模樣後,心想精靈說不定是喜歡喝茶。看她樂不可支到這種地步,身為物品製造者的我也感到欣喜。杜麗此時從櫃子裡輕輕取出一個茶杯,彷彿像在觸碰珍稀寶物般,盡情享受物品的觸感。

  啊,原來是這樣……在這空間偌大的洞窟中,她的個人物品……大概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和戴在脖子上的琥珀項鍊。其餘的只有監禁她的結界……還有土壤、岩石罷了。杜麗正用認真的眼神鑑賞、觸摸茶杯,我看著這樣的她,對庫卡說:

  「庫卡,妳有辦法自己準備水吧?」

  「沒問題唷!」

  「那麼我會把看起來能製成茶葉的植物,和藥草的種苗及種子一起傳送過來給妳。今天就先喝我手邊的茶葉吧。妳能去幫我泡一下嗎?」

  我把自己包包內的茶葉遞給了庫卡。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唷。至於浸泡過的茶葉,我會負責歸還給大地的唷!」

  「那就拜託妳了。」

  我點頭回應庫卡,接著從包包內取出自己的茶杯遞給她。阿爾特也從包包內取出他在庫德國自己挑選購入的茶杯,一樣交給了庫卡。庫卡樂開懷地收下茶葉和茶杯後,立刻開始準備泡茶。

  「我想請杜麗大人也把茶杯送到我這邊來唷。」

  「我已經在矮桌上畫好了傳送魔法陣,妳只要把茶杯放在那上面就可以了。」

  杜麗聽見庫卡的請求和我的解說後,把拿在手上的杯子放到了傳送魔法陣上。畫在矮桌上的魔法陣一起啟動,杜麗那邊的杯子就被傳送到庫卡的矮桌上了。庫卡接著開始專心泡茶,阿爾特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泡茶的一舉一動。他是覺得新的魔道具很稀奇嗎?……還是等不及想快點喝茶啊?我從包包裡拿出數種零食交給阿爾特,拜託他把這些零食分裝到大家各自的盤子裡。

  「有好多種!我可以,全部都,擺進盤子裡嗎!?」

  「嗯,大家一起分著吃。能拜託你幫我分一下嗎?」

  「好!」

  阿爾特接下盤子和零食後,數了數每種零食的數量,再一臉認真地平分裝進盤子內。

  「杜麗,妳有想要什麼東西嗎?」

  「我想要的東西?」

  我猜她大概會回答沒有。即使如此,還是試著問了一下。

  「沒錯。以妳那邊現在有的東西來說,妳的房間感覺起來空空蕩蕩的。」

  「……沒關係。」

  她這麼回答後,瞇起眼睛看我。她眼神就像在告訴我「謝謝你的關心,我很開心」。但是……我發現在她的雙眼深處,隱藏著截然不同的情緒。我決定現在不觸碰此事,要專心思考能不能再幫杜麗的房間增添一點生氣,雖然心知肚明這樣只是自我滿足就是了。

  我已經替她製作並安放好了生活必需品,但還是覺得殺風景。算了……這種地方大概就是這種死樣子……我想到要來做些能當作裝飾的物品,思考了一下女生大概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後,腦中浮現了鏡花在讀國中時說過的話。

  『哥~你這個房間感覺好寂寞,所以鏡花拿了玩偶要來送給你喔!』

  『等等,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寂寞,妳拿回去吧。』

  『欸~!這是我大推的玩偶耶!在學校也很受歡迎喔!』

  我記得當時她從包裝得非常可愛的袋子內,取出了兔子玩偶……我不需要,因此希望她能拿回去……結果被她強制擺在房裡當作裝飾。鏡花曾提到,玩偶在學校女生之間相當受到歡迎。所以我才忽然聯想到,該不會女生就是喜歡那一類的玩偶。

  我現在打算製作當時的那種兔子玩偶,只是在思考該如何拿捏尺寸大小。鏡花那時候是怎麼說來著……對了,她是這樣說的。

  『我想要很大一隻、大到能緊緊摟住的玩偶!』

  大到能緊緊摟住的玩偶……究竟大概是多大的尺寸?跟我差不多大?不對,那未免也太大了……那麼,是像杜麗那樣?我發動技能「想像成真」,以杜麗的身高為參考尺寸,開始製作鏡花當時拿來給我看的那種玩偶。

  阿爾特和杜麗都把眼睛瞪得像銅鈴大,凝視著突然出現在我懷中的大玩偶。兩人之中隨即展開行動的是阿爾特,他使勁搖著尾巴來到我的身旁。

  「師父!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阿爾特對第一次看到的玩偶深感興趣。不過相對於阿爾特,庫卡則是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主人。你懷中那隻詭異的玩偶,是要送給杜麗大人的禮物嗎?」

  庫卡毫不留情地這麼說完後,我看向杜麗,發現她的表情也不太對勁……

  「……剎那?」

  杜麗用感到困惑的語氣呼喚我,此時我理解到自己失策了……但是,阿爾特看起來非常想要我製作的這隻兔子玩偶耶……鏡花大推的玩偶是隻翻白眼的兔子,頭上還插著一把斧頭,鮮血直流……總之……我先試著拿下插在玩偶頭上的斧頭,再消除鮮血,但就算這麼做,庫卡那種冰冷的眼神依舊沒變……

  的確……這隻玩偶不管怎麼看,都只會讓人覺得非常詭異。但是鏡花之前說很可愛,也說過這是時下最流行的玩偶……因此我直到前一刻都還認為,這隻玩偶一定具有什麼身為男生的我無法理解的魅力。還是說……其實是鏡花的喜好非常偏門……?我有一瞬間這麼認為,但又不想認定自己妹妹的喜好偏門。我真的不想認定這種事……

  看來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做出來的兔子玩偶,在庫卡和杜麗眼裡的評價好像真的是無比差勁。結果我為了要逃離兩人的目光,因而將玩偶垂放到阿爾特的面前。阿爾特用充滿感動的眼睛看著我,一接下玩偶就緊緊摟住。只是……玩偶的長度高過阿爾特,所以有一部分是在地上拖行……

  我最後把兔子玩偶給了阿爾特,然後再以阿爾特的身形大小為基準,製作了常見的熊玩偶給杜麗。熊玩偶的存在感相當強烈,但這次杜麗和庫卡都說這隻玩偶很可愛。

  我給庫卡的是隻能背在背上的馬玩偶。如果是小東西的話,只要拿到這隻馬玩偶的嘴巴前,玩偶就會一口吃下東西,把東西收納進體內。取出時只要想像那樣東西,然後拉一下韁繩,東西就會經由嘴巴送到外面。不過庫卡若是提出要求,我覺得再做一個阿爾特那種什麼都裝得下的包包給她也可以。

  魔法和能力真的是便利的好東西。我能理解自己是特殊的存在,但這件事目前已經被我塞到大腦的角落了。阿爾特他們正在互相展示自己的玩偶,還開心地在聊天。我一面看著他們的互動,一面喝了庫卡幫我泡的茶。我默默聽著三人的對話,結果杜麗偷偷離開阿爾特他們,來到我身旁坐了下來。依舊還是隔著結界就是了。

  「剎那……謝謝你。」

  杜麗露出微笑,我也看著她的眼睛回以笑容。不過……她的雙眼沒有一絲喜悅。

  「剎那……我……」

  「杜麗……有話等阿爾特他們睡了後再說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我能想像她想跟我說些什麼。杜麗閉起本要打開說話的嘴巴,瞥看了阿爾特他們後,嘀咕一聲:「說得也是……」

  我們簡單吃完晚餐後,阿爾特和庫卡就開始拿兔子玩偶來玩耍。起初兩人很安分地在玩樂……但兩人的動作逐漸出現變化,最終與其說是在玩,動作根本激烈到像在暴動……翻白眼的兔子一下在空中飛,一下是脖子被扭到奇怪的方向。總之,動作已經暴力到兔子何時毀壞都不足為奇。

  此時我才發現,對阿爾特來說,玩偶不是賞玩的物品……而是用來隨意甩動的玩具。我現在腦海裡浮現的是小狗和小朋友在搶玩偶的畫面……小狗……等等,應該說小狼才對……不過我覺得以他們那種玩法,玩偶大概三兩下就會有什麼部位斷裂脫落,所以先替玩偶施加了保護魔法。為了保險起見,我也先幫杜麗和庫卡的玩偶施加了相同的魔法。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會壞掉或汙損了。

  阿爾特和庫卡可能是盡情大玩特玩了一場,因此在夜晚更加深沉之際,兩人就精疲力盡到睡著了。兩人並排在庫卡的床鋪上睡覺,阿爾特已經變成小狼蜷曲著身體。他本來好像有些煩惱要不要在庫卡和杜麗的面前變成狼,但看到我無所顧慮地在杜麗他們面前施展魔法和能力後,便決定也展現出自己的原貌。杜麗看到小狼模樣的阿爾特後,覺得他那發亮的眼睛非常可愛。我覺得如果沒有結界,她肯定會上前緊緊抱住阿爾特。

  阿爾特和庫卡剛才真的是大鬧到無法用言語描述,因此我想他們應該都疲憊到能直接睡到明天早上。即使如此……我還是發動魔法,在兩人的床鋪周圍張起結界,以免我們的聲音吵醒他們……況且我不想讓他們聽到、也不想被他們打擾到我接下來要和杜麗談的事情。

  「那麼……杜麗,我們來談談吧。」

  兩人進入夢鄉後,杜麗變得極度悶悶不樂,一句話都沒說……

  「……」

  「妳想跟我說的是什麼事?」

  杜麗一直在沉思,我向她攀談,接著等待她開口說話。她像是在溫熱雙手般捧著茶杯,低著頭張開了嘴巴,但可能是找不到開始說話的時機,所以馬上又把嘴巴閉起來。至於她接下來想說的事情,我心裡大概已經有了底。因此,我主動向她提及那件事情。

  「杜麗,妳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聽到我這麼說後,有一瞬間抬起頭看了我的眼睛,但馬上又撇開視線。

  「妳會那樣想,是因為妳在享受幸福後感到內疚嗎?」

  杜麗沒有回答,不過微微搖晃的身體,已經把她的心情告訴了我。

  「……我能夠理解妳現在感受到的罪惡感或愧疚感。我覺得不管過了數十年、數百年……只要妳還活著,就必須一直面對這類感受。畢竟妳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容許自己遺忘自己犯下的罪行。」

  「……」

  「但是我跟妳無法產生共鳴。因為,我希望妳能開心度過接下來的人生。雖然那些事情妳從來不曾忘記,也不可能會忘記,但我還是衷心期盼妳能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她沒有抬起頭,也沒有回應半個字。

  「我剛才問妳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床鋪嗎,妳回答有。妳之所以這麼回答,都是因為妳覺得自己沒有權利睡在溫暖的床鋪上吧?」

  杜麗不發一語聽我說話,但她的肩膀大幅晃動。

  「我在製作、放置床鋪和矮桌時,妳的眼神就顯得相當陰暗……」

  杜麗可能是感到五味雜陳,因而落下了眼淚。

  「妳在阿爾特和庫卡面前,雖然裝得十分開心,但實際上我給妳東西時,妳都會因為內心的罪惡感而感到不安。其實我都注意到了,妳根本不想享受幸福。不過,我就是不想讓妳睡在地上。」

  杜麗低著頭,她撲簌簌地落下眼淚,打濕了地面。我想趕快上前安慰顫抖著肩膀不斷哭泣的杜麗,但硬是忍了下來。我這麼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破壞這座可恨的結界,同時集中精神克制自身的衝動。

  「杜麗。這一切全都是……沒錯,全都是我的任性造成的。妳如果覺得內疚,無法接受自己變得幸福,那就由我來拉著妳的手往前進。就算要硬拉,我也會拉。一切都是我不好。」

  她流淚看著我搖了搖頭,眼神十分黯淡,宛若正在窺探絕望的深淵。感覺她的罪惡意識,讓她背離活下去的希望……朝放棄一切的方向前進。

  「可是……有一天……沒錯,未來有一天……杜麗妳的罪惡意識,讓妳覺得活在世上感到痛苦無比時,我也會陪妳一起一了百了。畢竟龍族的婚姻中,夫妻的性命是共有的。」

  「欸……」

  「為了不讓妳這個愛哭……又體驗過孤獨的人感到寂寞,到時候我會陪妳一起死喔。」

  「……」

  「不過……可以的話,希望妳可以等到阿爾特成人後再說,我在這段期間,也會努力讓妳覺得認識我真好。如果能和妳、阿爾特還有庫卡……一起旅行的話,好像也不錯。」

  杜麗看了孩子們一下,接著輕輕微笑。她可能是想像了未來的阿爾特,也想像了自己和阿爾特及庫卡一起旅行的模樣。我看著這樣的她,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我的想法……就只是希望杜麗能夠享受幸福而已。

  「剎那……」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抑或是時間其實才沒過多久,杜麗便用沉穩的聲音呼喚著我的名字。

  「嗯……?」

  她用青灰色的眼睛直視著我,同時對我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在過完約定好的千年之前,不應該和你見面……」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杜麗會貫徹自己的意志。我能理解,也非常欣賞,甚至想支持她的這種態度。

  「我……想要好好贖罪到最後一刻……」

  「嗯。」

  我雖然這麼回應,但要不要接受她的提議是另外的事……她聽完我的回應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我就問……那種安心是對什麼事情感到安心?是覺得我已經接受妳的提議了?還是說……不能跟我見面的時間只有兩年?我很想問她剛才那種表情的真正意思,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問了也毫無意義……

  「然後……」

  杜麗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我打斷她的話,先開口說:

  「以妳的個性……肯定是打算跟我說這兩年間都不會見我,也不會跟我說話吧?」

  我懂她的思考模式。如今我只把話說到這裡,但也知道她接下來會回我「所以說這兩年期間,希望你別再理我了」。不過,我怎麼可能不理她。雖說庫卡會留在她身邊……但我哪可能不去想她有沒有很痛苦、有沒有感到寂寞。

  然而,就算我說會擔心她,所以無法接受提議,她大概依舊不會改變心意。縱使知道我會擔心她,仍會明確表示「別管我」。因此,我決定不去觸碰此事,再找其他理由來表達我的不贊同。

  「我認定杜麗妳是我的妻子。所以我想跟妳請教一下,龍族夫妻都是怎麼度過新婚這段日子的啊?」

  「咦……」

  我的這番話讓杜麗瞬間漲紅了臉,但血色馬上褪去變得鐵青,身體也隨之顫抖了起來。

  「我……也是有那一方面的情緒起伏喔。」

  面對我赤裸裸的告白,她只是僵著身體安靜聽我說話。

  「我實在好想毀了這座結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身邊哭泣……我卻無法摟住她的肩……我現在是拚命壓抑那種情緒。」

  我面帶笑容對杜麗細語,她看著我的眼睛,露出膽怯的神情。她應該發現我是皮笑肉不笑了。我看到心生畏懼的她後……冷靜了下來。接著像在安撫自己的情緒般,嘆了一口氣。

  「我也能夠理解妳想要好好贖罪的想法。如果今天我是妳……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可是……若是因為這樣就無法見到妳,我會感到很寂寞,不禁會想聽聽妳的聲音。因為我喜歡你……」

  我對杜麗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她雖然沒有點頭回應,但也沒有撇開臉……只知道她沒有拒絕我,不過也知道她對我沒有愛戀之情。我雖然覺得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被她討厭,不過還是在心裡嘆了氣。

  我在旅程中,肯定會很想見她。但我也非常清楚,若是跑來這裡,就等同在干擾她想要貫徹自身理念的決心。因此,我也心知肚明自己必須妥協退讓。

  「我答應妳兩年內不會和妳見面。所以,希望妳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就好……」

  杜麗又逐漸變回剛才畏懼的臉色,這讓我感到很傷心,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杜麗,妳知道這個結界是以什麼樣的機制在運作嗎?」

  「……因為我得先學會魔力操控,還沒仔細學過魔法,所以……」

  杜麗邊回答邊搖頭。

  「那麼我解釋給妳聽。這座結界採用的龍闢魔法,並不是只靠妳的魔力在維持。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形式……魔法在使用上還利用了太陽、星辰與月亮的魔力。因此,這座結界在新月的夜晚,魔力會變得稀薄,效果會暫時轉弱。」

  龍闢魔法能從大自然補充魔力,用在這個結界上的太陽、星辰與月亮的這類魔力,大多是用來補充長期發動魔法的魔力。這種魔法的機制就是只要有太陽、星辰與月亮的光芒照耀這個世界,就能獲得所需的魔力。

  「所以……杜麗,至少在月亮不會出現的新月之夜……讓我聽聽妳的聲音。」

  杜麗聽到我這番話後,微微瞪大了眼睛。我垂下視線至手邊做出一個耳環,接著再傳送給杜麗。

  「只要在那個耳環注入魔力,就只有在新月之夜結界轉弱時,能和我通話。所以……我們只要在新月之夜說說話就好。我會呼叫妳……妳也呼叫我一下……」

  呼叫我的名字……杜麗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掌上的耳環後,輕輕戴到自己的耳朵上。

  「剎那……這樣真的好嗎……?我就算成為你的妻子……我也沒辦法讓你抱到親生的小孩,而你偏偏又那麼喜歡小孩子……」

  我有點吃驚,因為杜麗的回話內容和我想像的不一樣。看來她認真思考過剛才的回話……還有想利用弱點趁機占有她的我所提出的問題……

  「我就是要和妳結婚。我要向妳道歉,竟然想靠讓妳傷心來促成這段婚姻,但我一點都不後悔喔。因為我現在非常幸福……」

  「阿剎……」

  杜麗像在自言自語般呼喊了我的名字。大顆的淚珠……從她的眼睛滑落。她不停對我點頭,面帶淺淺的微笑,而我就靜靜地注視著這樣的她。我不知道……她是抱持著何種心情改變了稱呼我的方式。我不禁心想,但願……這是代表她對我有好感。

  ◇1 【杜麗】

  耳裡傳來……阿剎睡覺時的呼氣聲。我知道他睡著了。

  剛剛在我停止哭泣之前……他一直默默陪在我身旁,並且還抓準我冷靜下來的時間點,主動勸我「妳差不多該回床上睡覺了。」但我不知為何就是依依不捨。所以我拿了床上的毛毯,返回原來的位置。重新坐下後,把毛毯蓋在大腿上。

  他對我這樣的行動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從包包裡取出毛毯後,只對我說了句「杜麗,晚安。」就直接躺到地上閉起眼睛。我猜……他是在顧慮我的感受,所以才先躺下睡覺……

  ……這半天以來,我身處的狀況劇烈變化到令我眼花撩亂,所以我逆來順受地度過了這一天。僅僅半天時間……他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徹底顛覆了我的處境。

  我真的很羞愧自己無法抗拒剎那……阿剎的一言一行……但反過來一想,卻又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樣就不再是孤單一人。

  我一直凝視著他睡夢中的臉龐。以他的外貌走在路上,若有十個人路過,應該十個人都會回頭看,這樣的相貌就連在睡著時依舊帥氣不減。雖然我知道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但總覺得自己從前曾經見過他。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感應到他魔力的瞬間……莫名有種悲傷又令人懷念的感覺……就像再次遇見……很久很久沒能見到面的人……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自己當下甚至有股想跟他撒嬌的衝動。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我本來還在擔心自己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會不會把阿剎吵醒,不過他的眼睛都沒有看向我,看來是沒事。我在放心之餘……回顧了至今發生的事情。

  我被幽禁在這座洞窟內,已過了九百九十八年。距離我完成贖罪的時間還有兩年。雖說是我自己犯了罪……但在這孤苦伶仃的千年裡,我的生活過得遠比原本想像的還要艱辛寂寞。在龍族設下的這座結界中,我的魔力會被徵用到極致,身上剩餘的魔力只夠我活命,以此作為我贖罪的方式。大約三百年前,我之所以會失去視力,也是我體內魔力枯竭的緣故。

  這座洞窟裡沒有照明,也不會遇到任何人,我哪裡都去不了,什麼事情都沒得做,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就只是活著。真的就只是……活在這個地方而已。因此……雙眼即使失去光明,也沒造成我太大的困擾。沒錯……我就只是留著一口氣活在這裡而已。

  我聽說唯有運用我的魔力,才有辦法彌補我犯下的罪行,因此當下毫無提出異議的打算,直接服刑。我被幽禁在此處時聽聞,只要經過千年,這座結界就會自然消失,我的罪也會獲得赦免。然而就算結界消失,我也已被褫奪名字、被逐出龍族,到時候根本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表面上看來,我重獲自由後能隨心所欲生活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只要不踏入龍國就好……但是不僅是我自己……只要是龍族就會知道,這根本是在痴人說夢。因為我已經沒有名字了……

  龍族的名字是在出生時龍王大人賜予的特殊存在,是身為龍族的證明,也是榮譽……而且名字是龍王大人用以干涉魔力源,好讓龍族養育小孩的關鍵……

  神在把人類外形賜予龍之際,人類外形的身軀就成了龍的魔力容器。因此,龍族的魔力容器與魔力生產量都超乎常理。無論是人類還是獸人,產出的魔力若從容器溢出時,就會被肉體吸收成為力量。龍族在這一點上也是一樣,但僅限龍型態時……至於在人類型態時,當魔力溢出容器之際,就沒有能夠承接魔力的肉體。因此,當魔力從外觀為人類身軀的容器溢漏至容器外時,若是持續溢漏,容器就會產生龜裂,最後粉碎而死。

  世上所有生物的魔力容器,都不會三兩下就裝滿魔力。以龍族來說,出生後魔力會慢慢裝入容器,直到長成孩童才會裝滿。反過來說就是,龍從嬰兒長大成孩童就會死亡。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神創造了一種能力賜給一隻龍。獲賜能力的龍可以給幼龍取名,這樣能把魔力儲存在體內直到成年為止。此外,獲賜能力的那隻龍死期將至時,神會讓身懷相同能力的新龍誕生於世。然後還傳授龍族,在受這項能力保護期間,要學會被視為存活方式的魔力操控,再運用將魔力留在人類形態體內的技術活下去。自此之後,龍族就會尊稱擁有這項能力的龍為龍王,並代代相傳「魔力操控」的方式。

  所以,沒有名字的我若是離開這座結界,遲早都會因身軀崩解而死亡。我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便在我遭幽禁的這座洞窟內,努力想學會「魔力操控」……然而在目前的狀態下,我身上僅剩維持自身生命的魔力,終究無法學會這項能力……當下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在這座結界消失後,好好操控自身擁有的龐大魔力。

  但我並未因此怨恨這件事,畢竟是自己造的孽,怪不了任何人。我不奢望能被放出這個地方,也不奢望有誰會來拯救我。不過,若是能讓我任性最後一次,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再見家人一次……再見一次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哥哥……我好害怕……將來身體四分五裂而死。更害怕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去。

  我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一直處在孤獨、恐懼和寂寞之中,持續忍耐至今。我靜靜地坐在不知是清晨、中午還是夜晚的黑暗裡。每過一天,刻在牆壁上的千年時鐘就會跟著計時。如今距離宣告結束的日子還剩下………

  今天,應該也是個一如往常的日子……

  我站起身子準備飲用龍水。我堅持活下去只是為了每天讓結界徵用魔力,為了活下去就必須飲用這種水。世上只有這種龍水能讓龍族維持正常的身體機能,原本僅有龍大陸才有,但龍王大人幽禁我時,在這座洞窟裡擺了一個會湧出龍水的神奇水甕。

  我把杯子緩緩放入這個水甕時,感應到了魔力。我已經被幽禁在此超過九百年了,至今從未感應到魔力。而且我感應到的三股魔力中,特別強大的那股魔力上隱約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瞬間掠過腦海的想法是,是不是有哪個家人來看我了。但是,以那股魔力的感覺來說,並非許久未見到猶如分隔兩個時空的父親、母親或是哥哥。

  即使如此,我脫口喊出「大哥」。本以為該不會是僅存的另一位哥哥,因而試著回想了他的魔力給我什麼樣的感覺,結果果然是不同的存在。我即使思考了自己為什麼會脫口說出這個字,仍舊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我絞盡腦汁得出的結論是,應該是家鄉的某人來到了這座洞窟,所以我才會感應到那種令人懷念的感覺。雖然我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來這裡,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對方應該是來殺我的。此時我腦中閃過了最悲觀的可能原因,那就是從我身上徵收的魔力,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我犯下的罪行已經成為了無法挽救的憾事。

  我擔心害怕自己可能慘遭殺害的同時,邁步走往入口所在的方向。要殺要剮隨便對方……大概是從家鄉來的人……我臨死之前說不定有機會問到雙親或哥哥的消息。縱使這個願望沒能實現,至少在我被殺死之前,如果有誰能跟我說個兩、三句話,那就太好了……

  畢竟這裡是我生活了超過九百年的地方,所以就算眼睛看不見,一樣行走無礙。當我越靠近目的地,就越能強烈感受到某種氣息……難不成,對方是魔物或動物?我一度這麼認為,但又覺得這股感覺起來十分熟悉的魔力,才不可能是魔物或動物,接著提起了勇氣。由於我雙眼失明,因此很怕前去查看狀況卻無法確認實際狀況,但誰也無法進到這座結界之內……所以我應該不會突然被殺身亡。

  被殺身亡……可能還好過孤獨死亡。我這麼思考的同時,伸手觸碰為了防止我逃跑而設下的結界。

  「有誰在那邊嗎……?」

  我毅然決然地出聲詢問……感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傳來對方的回應,但實際上有可能才過了一下子。

  「非常抱歉驚擾到妳。我們是不小心從山崖上掉下來的,現在在這座洞窟休息。」

  就在我聽見應該是名男性在說話的瞬間,又更強烈地感受到從他體內散發出的魔力……一股無比悲傷又令人懷念的感覺油然而生……宛若見到了……很久很久沒能見到面的人……心中更是燃起想要向對方撒嬌的衝動……我拚了命克制自己。感覺一放鬆……就會忍不住掉下眼淚。

  本以為對方是我認識的人,但是我從沒聽過那個聲音。明是如此,卻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一切就是那麼熟悉……我這麼納悶的同時,出聲詢問位在結界另一側的那個人有沒有受傷。

  男子對待我的行為舉止非常紳士,一開頭就為了驚擾到我而向我道歉,接著說明了他們目前的狀況……他不會貿然靠近結界,說話時的用字遣詞也彬彬有禮。時隔快千年再次聽到的人聲真是悅耳……而且他那不疾不徐又溫柔的說話方式和體貼人的舉止,恰似和他的聲音配成一對,讓我開始懷抱著難以實現的願望,想和他再多說一點話。

  男子可能是查覺到我內心的想法,詢問我願不願意在他的弟子醒來前陪他聊天,因此我便開門見山反問他是不是來殺我的。畢竟,我實在不想繼續忍受說話時還要一直顧慮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殺死。

  結果,我得知他並非來殺我,而是遭遇意外才會來到此處,因此我答應陪他聊天。開始聊天後,我突然在意起自己的服裝儀容,感到非常難為情,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不過他可能是替我打圓場,溫柔地回答我服裝儀容沒問題。但不知為何,自此之後我們忽然陷入沉默,因此我大膽地開口詢問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好像叫剎那,而且他似乎還考量到我眼睛看不見,所以還表明了自己的種族。然而當我從他口中聽到人類這兩個字時,我對人類的憎恨與憤怒於心中死灰復燃。卻也同時浮現我對人類早已捨棄的好感。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沒打算停止和他聊天,甚至不知為何,還有種不想離開他的感覺……

  他查覺到我若有所思,因此出聲攀談,但我只能回覆一句「我沒事。」我想和他說話,但是……我已經問了他的名字,如今完全不曉得該跟他聊什麼才好……我雖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但目前已遭禁止說出口,因此我就算想告訴他,嘴巴也會不聽大腦使喚。如今我沒有可以告訴他的名字……沒有能讓他呼喚的名字……這讓我感到十分悲傷……

  面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的我,他竟然語出驚人。我明明從未向他提及自己的種族,他卻正確無誤地說中我是龍族……甚至當我詢問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時,他還回覆了令我無法置信的答案……

  他應該是考量到我一直都緊張不已,所以才在敦促我坐下後,自己也當場坐下。接著……他用非常嚴肅的聲音說話……看起來是打算對我伸出援手……

  他應該是個溫柔的人吧……詢問我待在這座洞窟的原因後,主動提議協助我。但是我心知肚明,自己無法握住他的手。明是如此……當他詢問我有什麼心願時,我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說想要見我的家人……

  他說我一定會如願以償……然而我比誰都還清楚,這是個無法實現的願望,不過很感謝他的這番心意。接著男子再次用擔憂的語氣詢問我目前的處境……結果我懼怕向他坦白自己的罪行,也不想害他和我犯下的罪行扯上關係,如今滿腦子都是這兩件事。

  明明是如此……我心中卻湧現一股衝動,想把一切都告訴替我擔心的男子。後來……他詢問我的名字時,我告訴他我沒有名字。我這麼回答後,耳裡傳來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此時我就明白他曉得龍族被褫奪名字代表的意義。因此……接下來我就告訴他,我是被逐出龍族的龍。

  「……不過,你已經學會魔力操控了吧?」

  面對這個提問者希望獲得肯定答案的問題,我搖了搖頭否認。他應該知道雖已成年,但還沒學會魔力操控的龍會有什麼下場。經過一陣沉重的靜默,現場傳來擔心我的說話聲……詢問我為何還沒學會魔力操控。結果,在我心中層層疊疊、堆積如山的不安和想法,猶如潰堤般洩溢而出。

  我講完整件事情的始末後……他把我不知道的古蘭特現況告訴了我。我這千年來,是在向被我下詛咒的大地和因此失去性命的人們贖罪。我平常連做夢都會夢見古蘭特的人民在怨聲載道,看到他們悲傷、哀嘆、憤恨、痛苦的模樣……我的魔力應該都被用在解除古蘭特大地的詛咒了。那麼……施加在古蘭特人民身上的詛咒,現在處理得如何……

  我雖然衷心期望他們的詛咒能夠解開,但從沒聽龍王大人提及這方面的消息,所以一直都覺得世上不可能會有盡如人意的事情。因此當男子說出「古蘭特的國土遭到詛咒後,就與外界斷了交流」時,我以為古蘭特的人民也因為我下的詛咒而全數身亡……並且感到徹底絕望。

  他應該是看見我一臉愕然地雙手撐地,所以急忙告訴我不是那麼一回事。他說古蘭特人民身上的詛咒已經解開,現在也都活在世上……由於我實在無法相信他所說的話,他還鉅細靡遺地向我說明。然而沒有人知道,是誰用了什麼方法解開古蘭特人民的詛咒。不過……我在得知那些人不是在痛苦絕望中走上毀滅的道路……而是解開了詛咒活了下來後……在心中向神奉上感謝的禱告。

  至於……替我解開詛咒的人,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他的大恩大德。如果……如果……我能活著離開這座結界……我想去尋找那個人……即使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也無妨。

  由於耳裡傳來有點歡樂的「哇呼哇呼」叫聲,我因此醒了過來。朝聲音來源一看,發現應該是以小狼模樣在睡覺的阿爾特在說夢話。他自己說他很喜歡吃東西,所以我不禁笑著猜想他可能是在夢中吃美食。不過,我的笑聲最後變成嘆息。因為我看見在自己右手腕上閃耀光芒的手環……

  當時,我已經對他講出所有的內心話……但他在和我說話時,沒有說出任何責備或同情的話……我本已做好心理準備,想說若是被身為人類的他責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他確實很火大,但是……生氣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在火大我受的懲罰不合理,並不是正確的制裁。

  他還說會幫我實現想見家人的願望。我告訴他那只是種奢望,結果他對我說「你能成為我的伴侶嗎?」他那傳進我耳裡的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是帶著真摯的懇求。

  他突如其來的求婚,令我目瞪口呆。我完全沒有打算接受他的求婚,畢竟龍族的婚姻和人類的婚姻是天差地遠的兩碼事。奪走我二哥性命的人類,和他是同一個種族……那是容易變節的種族,因此……他說的話我都沒有當真。

  自此之後,我和他的對話,老實說出現很多模棱兩可的部分……而且他幾乎都不給我時間思考,簡直把我逼得喘不過氣。我在心裡喊著能不能別再說了……有股想要摀住耳朵的衝動,身體卻不聽使喚。

  因為他比我還了解我自己,他知道我內心深處的期望,所以才會說出那些話……我雖然在心中大喊「拜託你別再說了」、「拜託你別說出我真正的願望」……但最終我之所以沒能喊出口、沒能制止他……可能是因為我自己想知道我目前真正的想法──我想活下去……我想好好活著……

  即使如此,我還是逞強嘴硬地告訴他,我不想活下去。不過他在我說這些話的瞬間,朝著我的琥珀墜飾,施加了某種魔法。我不知道那個魔法最終有沒有成功發動,但墜飾當下溢出的魔力和他的魔力一樣,令我感到非常熟悉,我甚至還覺得那股魔力的主人好像是我和他都認識的人。

  他的說話聲……嚴肅到令人畏懼,他告訴我希望我能活下去……還說這是他目前最大的願望。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我的內心想法全都被他摸透了。總覺得他連我拚命壓抑想要說出真心話的心情,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想到自己只要和他結為連理,即使在兩年後離開結界也能繼續活下去,我甚至在某個瞬間產生一種想法──這麼一來我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然後在我厭惡自己沒多久,卻又開始覺得被逼到喘不過氣的人明明是我……明明是我……但自己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他比較痛苦。

  「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結果,我無法抵抗他的這句話,開口回答了「好……」不過,我之所以會答應他,為的不是一開始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熟悉,也不是因為甜言蜜語,更不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只是……單純只是……因為我還記得在他言語間感受到的落寞與孤獨之中,看到了與我相同的存在。

  我答應他後,他立刻展開行動,贈予我名字,還宣讀結婚誓言……我在他的催促下,和他交換了誓言。接著我就能感應到,他和我之間產生了連接。雖然只在一瞬間……但我還在自己身上感應到了他的魔力。不過那是股龐大的魔力,根本遠遠超出人類能夠持有的魔力量,害得我有些頭暈目眩,但他立刻阻斷了魔力。

  我明明都還沒搞清楚他是不是人類,就和這種可疑人物結了婚,但意外的是我並未感到厭惡。他確實是使用了強硬的手段才促成這段婚姻,但是感覺上……如果我沒點頭……他肯定會優先尊重我的意願。因此……我如果嚴正拒絕……他可能就會露出困擾的笑容知難而退了。我試著想像自己如果真的這麼做……結果卻感到心裡隱隱作痛。老實說,我覺得自己迷上他了。

  我偷偷望著睡夢中的他,思考著自己對他的感覺。他替我取的名字的發音聽起來十分奇妙,意思是風,和我的能力一樣。我很開心他贈予我名字……還有,雖然是偷襲,但我也不討厭他的吻……

  我想要喊他的名字,也希望他喊我的名字……正當我這麼想時……恰好回想起朋友們以前說過的話。有位朋友曾紅著臉說『對龍族而言,希望異性叫自己名字的這種事,是種執著。是戀愛的預兆喔~』我腦中現在浮現的就是她的這番話。

  戀愛?哪可能是戀愛──我這麼否認的同時……卻無法停止思考。我喜歡他的聲音,也喜歡他的說話方式,他的外表……是我喜歡的類型……此外,他對阿爾特和庫克的態度也非常溫和……至於他對兩人露出的溫柔笑臉,我也很喜歡。

  我想起他在聽到阿爾特表明「我明明在和師父戀愛」時的表情,不禁輕輕一笑。那時候的他,應該是真的大吃一驚。我還記得他那種困惑又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可愛。

  他和我單獨聊天時……我覺得他就是個非常做自己的人。但是……阿爾特和庫卡加入聊天,他給人的印象就變得不同。我並不討厭他這個樣子。如果只能喜歡或討厭二選一……我覺得我會喜歡上他。不過,我對他的好感就停在這個階段。我現在……打從心底覺得我和他之間有這座結界真好。後來我查覺自己沒有想和他發生關係……還沒有真的下定決心,要成為他的另一半。

  我發覺這件事的契機是……他詢問我龍族會如何度過新婚的日子時……當下我感到害羞之餘,也心生恐懼。夫妻圓房後,連理契約才算締結完成。畢竟血之誓約的原始意義就是如此,要用牢固的羈絆繫住雙方的靈魂。如果只是交換鮮血,就不算完成契約。僅交換鮮血的契約,就是所謂的臨時誓約。

  若只是臨時誓約,只要經雙方同意便能解除連理契約。講白了就是臨時誓約是發生肉體關係前的最後猶豫期。一般而言,在翌日之前,都會變為正式誓約。因此我很煩惱該不該說出這件事,但實際上並未明文規定臨時誓約的有效期限。這麼一來,情況對我有利,因為我能想辦法把對他的心意保持在模糊不清的狀態。

  不知道他曉不曉得,我們的連理契約目前還是臨時誓約而已……?總覺得他好像知道,又覺得他好像不知道……我認為除非我主動說明,要不然他不會知道。等等……我覺得我無法向他主動說明。他如果現在……跑來跟我說想要交換正式誓約……我會怎麼反應?我該怎麼形容自己對他的感情才好?如果相信我那位說明戀愛預兆的朋友,那這就是戀愛了。可是……我又覺得自己有可能和阿爾特一樣。

  這有可能不是戀愛……而是類似家人的愛……又或者只是用來排遣寂寞的依賴……腦中浮現了這些想法。假如他發現我有這些想法,他會變得討厭我嗎?

  他會因此愛上其他女生嗎……?

  我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不想看到他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女生身上……然後這樣的念頭讓我大吃一驚。想必這就是所謂的占有欲了。我該如何是好……這種矛盾的心情,不斷折磨我的心。我又……沒談過戀愛,哪知道戀愛是怎麼一回事……我根本不曉得……什麼叫做不同於一般的喜歡……

  溫柔的紫羅蘭色雙眼,還有栗色髮絲……目前他的雙眼已閉起,所以看不到那對紫羅蘭色的眼睛,而且我也摸不到他那頭看起來相當柔順的頭髮。我試著微微伸出手,但無情的結界就在手的前方阻隔了我。無奈地將伸出的手放回腿上,輕輕撫摸了在左手無名指上的家族戒指,藉此療癒內心的孤獨。

  阿爾特和庫卡也都戴了同一款戒指……還有,阿剎也一樣……他說這枚戒指是家人的證明。我們四人豈止都沒有血緣關係,連種族也全然迥異……但他一臉認真地說想成為家人……家人這個詞彙,讓我的心揪了起來。我很開心能和他們成為家人,但是我的內心中卻傳來責備我的聲音……

  雖說古蘭特的人民已經解開了詛咒,但我犯下的罪行不會就此消失。我如果對剎那的付出習以為常,肯定會變成廢物。這樣的危機意識一棒打醒了我。所以我在阿爾特和庫卡睡著後,對剎那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說我沒有權利變得幸福、沒有資格享受幸福……但在我這麼說後,他回說才不是這麼一回事。即使如此,我還是死命搖頭,剎那因此對我說「那就由我來拉著妳的手往前進。就算要硬拉,我也會拉。一切都是我不好。」然而事情明明不是這樣……

  剎那是盡量站在我的角度來傾聽自私的我所說的事情。然後我告訴他,在我贖罪期間,我不想見到他,甚至連聊天也不想……然而我在和他溝通期間才發覺,我這麼說未免也太過無視他的感受。他在看見我被他那番赤裸裸的告白嚇到後,立刻隱藏了他的愛意。

  剎那壓抑自己的情感,也沒責備我半句話……他只希望我做一件事。我本以為他會對我做出更多要求,沒想到除此之外,他都優先聽我的……處處對我讓步,按照我的要求做事,讓我覺得他求婚時的那種強硬態度,好像都是假的一樣。我甚至覺得這個時候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不對……在求婚時,他雖然把我逼得喘不過氣,但總覺得他在最後的最後還是收手了。到頭來,他在逼迫我的時候和沒這麼做的時候,到底有哪裡不同……我思考起這個問題,結果腦中閃過一個答案。

  他……自始至終都在說……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縱使拒絕,他依舊在想辦法讓我能活下去……這麼說來,他或許是拚死在保護我這條命……唯獨他使用的手段,還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就是了……

  話說回來,他為什麼要對我好到這種地步?用膝蓋想也知道……以他來說,對我好根本沒有半點好處……況且還有可能因此與龍族為敵。他甘願冒這種險來救我的命……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的聲音在我腦中迴盪。當時他只請求了一件事。他希望在新月的夜晚聽聽我的聲音,希望我呼叫他的名字。他就只說了這麼一個願望……

  『我們只要在新月之夜說說話就好。我會呼叫妳……妳也呼叫我一下……』

  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忘記他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那種近乎悲傷……寄託著願望的眼神……接著我把能和他通話的魔道具戴上自己的耳朵……『阿剎……』然後呼喚了他的名字。照理來說,就像他贈予我名字一樣,我應該也要贈予他名字。但是,贈予名字時必須灌注魔力,因此當時的我無法付諸行動。他應該也知道這件事,不過他沒有要求我贈予他名字。既然如此……我才想至少用暱稱來稱呼他。當下我決定把想不出答案的問題暫時擱置在內心深處,試著握住他伸向我的那隻手。

  現在,他正在我眼前睡覺,我想像著他的眼神,回想起他的一番話。『為了不讓妳這個愛哭……又體驗過孤獨的人感到寂寞,到時候我會陪妳一起死喔。』他發誓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與我生死與共……當時他的眼神顯露出悲傷,也蘊含著溫柔……我要尋死……他絕對沒有認同、肯定沒有認同。因為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我的手上……他答應我……就算我內心陰暗深陷絕望……他還是會陪伴在愛哭又怕寂寞的我身旁。一直以來……他都認真看待我這條命……

  或許因為如此,在我心中可說是完全沒有產生對他的恨意。他雖然有為了傷害我的心而道歉……但決定牽起他的手的人是我自己。如果要責備他的話……我也必須和他一樣受到責難才對。

  我用他聽不見的音量……呼喊睡夢中的他的名字。他明天即將離開這座洞窟,因此我凝視著他,將他的模樣深深印入腦中,牢牢記住。

  「阿剎,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凝視著他,忽然脫口而出這句話。因為我對他一無所知。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他,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就算開口問了,他也會像風一樣輕描淡寫帶過。話雖如此,在他睡覺時問他問題,應該也無法獲得任何回答。我將五花八門的疑問塞進心底,專心思考我能不能為他做什麼事。即使以我現在的狀態,能辦到的事情不多,但還是想成為他的助力。

  最後我想到了一件能幫得上忙的事情。人類把龍族視為守護世界的神之隨從,此時我回想起龍的一種能力,同時也是人們崇敬龍的原因之一。除了龍騎士契約,還有一個是人類想要獲得的東西……老實說,我是覺得阿剎不需要……不過現在的我能做得到的,大概只有這件事了。我打算幫他施加龍具備的能力之一「龍之庇護」。

  我在胸前交握雙手,集中注意力。我從未替人施加龍之庇護,所以有些忐忑,但我和阿剎之間有連理契約,已建立起深厚的關係,因此一定會成功的。我這麼告訴自己後,開始吟誦庇護的詞句。

  「吾以【杜麗】之名,賦予【剎那】龍之庇護。」

  我誠心誠意地祈禱,希望這一切變成阿剎的力量。看見他的身體發出淡淡光芒,確認庇護已存在他身上後鬆了一口氣。雖然這麼做只是用來滿足我自己,但阿剎今後的旅程若能因此變得稍微輕鬆一些,我就算達到目的了。

  我這麼祈禱時,就像在呼喚我似地,千年時鐘發出時間逝去的聲響。

  「……」

  我感覺得到,有水珠從自己的臉頰滑落。我認識阿剎後,明明哭過了無數次,但眼淚好像還沒乾涸。他明天……現在已經是今天了……就會離開,我想到此事的瞬間,心裡縈繞起自私的念頭。不要走……留在我身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如果這麼跟他說,他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來。然而我剛剛才主動要求他兩年不要見面。

  我明明已經把哭聲壓低到不會吵醒阿剎……但現在還是傳來足以融化我內心的溫柔說話聲。

  「杜麗,別哭了。妳在那邊哭泣,我沒辦法替妳擦眼淚。」

  還躺在地上的他,仰頭看著我。他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紫羅蘭色的柔情雙眸,一直注視著我。啊……看來我那些化為淚水滑落的內心話,他都正確解讀出來了……即使如此,他還是選擇沉默以對。他了解我真正的想法……所以假裝沒看見我脆弱的一面。

  「我會寫信給妳喔。所以杜麗,妳也要寫信給我喔。」

  「嗯。」

  「如果有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我也會傳送給妳。」

  「嗯。」

  「我想阿爾特肯定也會找到很多有趣的東西,然後連同他寫的信一起傳送給妳……蛇脫皮後的皮妳會怕嗎?」

  我聽到阿剎的說話語氣略顯雀躍,不禁笑了出來。我回說「小時候,我二哥也會撿回來,所以我不怕。」結果他也笑著說「看來我不用阻止阿爾特了。」

  在這座靜謐的洞窟裡……微微響起我和阿剎發出的小小聲音。我和阿剎一起笑了後,他繼續對我說:

  「庫卡會留下來陪妳。」

  「嗯。」

  「……要是這樣妳還是會寂寞到無法忍受的話,那妳真的要在那之前告訴我。到時候我會不管任何時間和地點,立刻趕到妳身邊。」

  「……嗯。」

  原本止住的淚水再度流下,打濕了地面。

  「我最喜歡妳了……杜麗。」

  阿剎對著我笑的那張臉上,浮現了我見過的所有表情中最溫柔的神情。明明是這樣……我就是無法回應他的最後一句話。這件事最後化成心中的刺,深深插在我內心深處……

  我無法回應他的心意,但阿剎面對這樣的我,只是沉穩地笑了笑。

  所以……所以,我至少……

  至少要讓阿剎在想起我時,我永遠都是面帶笑容……

  因此我決定擦乾眼淚,替準備啟程離開此處的阿剎送行。

  希望他……別再擔心我了。

  我不知是說話說累了,還是哭到筋疲力盡……不知不覺中睡著了。醒來時,阿剎和阿爾特已經起床,目前阿剎正在幫阿爾特訓練劍術。之後,阿爾特吃光了量多到令人不敢相信是早餐的餐點。我和庫卡驚訝地瞪大眼睛,阿剎則是面露苦笑地看著我們。時間……越來越接近兩人出發的時刻。我明明決定不哭,但忽然在某一瞬間,心靈變得軟弱,感覺自己就快掉下眼淚。

  然後……阿剎和阿爾特啟程的時間終於到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寂寞不捨,緊張到說不出話,阿剎則是高聲對我說「那麼,我們走啦。」他用紫羅蘭色的溫柔眼眸凝視著我,非常微幅、非常自然地笑了笑,在簡單揮了揮手後,頭也不回地邁步前行……

  他肯定已經查覺到,我想笑著送他們離開。甚至知道若是回頭的話,就會看到正在哭泣的我……

  我對著已經看不見身影的他輕聲嘀咕:「路上小心。」

  沒錯,因為我們不必說「再見」……

  「杜麗大人,我會陪在妳身邊,所以妳不會寂寞喔!」

  庫卡這麼說來安慰我,我對她笑了笑後,再度……把視線轉往他離去的方向,接著輕輕閉起雙眼。

  「沒錯。」

  我是為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而待在這裡贖罪。我將這件事,重新銘刻在我心中……

  ◇1 【緹勒拉】

  我打算當自己沒看過這份報告書,放回了原本的地方。因為我判斷,即使撇開報告書上了無新意的研究不談,關於治療的內容也根本不值得一看。

  所幸這個地方是位在王族專用圖書館角落的資料室,周遭沒有半個人。此外,也沒人看見我進入這個資料室,因此只要趕快離開此處,就不會有人覺得我看過這份報告書了。

  即使如此,若是從正門返回圖書館,還是有遭人目擊的危險,所以我最後從旁側的職員專用門進到辦公室。我非常清楚,辦公室內鮮少會有人在,這裡是圖書館中最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畢竟,王族專用圖書館的職員根本就是個空閒肥缺而已。這裡的職員全是王族,大部分的職員就只會在開館與閉館時間才會來到圖書館,其餘時候都是在宮廷內隨處走動。

  我踏進辦公室後再次環視四周,以確認是否空無一人。果不其然,裡頭沒有人在,我看了看丟在櫥櫃上還沒處理完成的文件,不禁發出嘆息。因為這些文件從前任負責人完成交接後,看起來像是再也沒人處理過了。我趁還沒被人發現,靠近到書架前。書本封面布滿了灰塵,我克制想要拍除灰塵的衝動,看了封面上的文字。

  《聖弟建國史  作者 希勒哈爾•夫爾克雷魯納》

  這是嘉帝爾王國史書的抄本,是記載了自艾拉納聖皇胞弟的初代嘉帝爾國王,至第三任國王在位期間的正史。

  史書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圖書館職員的工作之一就是要替史書內容加註,並且製作抄本。畢竟隨著歷史演進,語言的用字遣詞會改變型態,字義會出現變化,有些場所和建築物也會不復存在,若不針對這些改變加註解釋,史書就會變成無法閱讀的物品。此外,為了防止史書失傳,製作抄本也是不可或缺的工作,目前每一百年就會進行一次抄錄。眼前這本書是第三十六本的抄本,存放在辦公室中前三十五本只是抄本,這套史書的正本和其他正史書籍則是嚴密存放在國王的房間。

  (雖說這是抄本,但負責人應該也會被叮囑不能隨便亂丟才對……)

  由於我從十二歲開始,大約有三年的時間都是在做抄錄的工作,因此看到有人怠忽職守,不免有些感傷。不對,我幹嘛感傷,畢竟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在沒事找事做。因為目前距離再次抄錄,還有二十八年才滿一百年。我將原本停滯在作者名字的目光,下移至最後一位,也就是第三十六任加註者的名字,我悶悶不樂地注視那個名字。

  注視著「緹勒拉•斐雷•嘉帝爾」這個名字……

  我在和進入圖書館時一樣,讓圖書館前的衛兵搜身檢查後,拿回武器和魔道具便離開了。由於我還沒整理好思緒,所以相當猶豫直接去見勇者大人,因而前往了休息室。

  我之前在圖書館工作時,經常前來這間休息室,由於這個地方位處深宮內院,因此除了前來王族專用圖書館的人以外,基本上不會有人。我覺得這裡就是最適合來整理思緒的地方,打開休息室的門進到屋內,在深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為了整理思緒,首先我先開始梳理整件事情至今的經過。

  今早,我為了勇者大人之後要到第68號勇者墓地追思,而先前去場勘。他的墓地位在王宮東側那座略高的人工山丘上,歷代勇者的墓地也都建在同一個地方。入口有兩處,一處在王宮,一處在王城外圍城鎮。王城外圍城鎮的入口只會在建國祭等重要節日時才會開放,平時僅有少數人能從王宮前往。

  我在看到立於第68號勇者墓地上的墓碑時,感到有些困惑。因為墓碑上頭沒有名字,只刻了68這個數字。

  不用想也知道,勇者大人看到這種墓碑後,肯定會問我為什麼沒有刻名字。我當然可以輕鬆回答不知道就好,但是那麼一來,以勇者大人的個性,他肯定會自己去調查原因。

  但是,我總覺得勇者大人若是親自調查有點太過危險。畢竟在此之前雖然有好幾座未埋有遺骸的勇者墓地,沒有名字的勇者墓地卻是前所未聞,不得不讓我覺得這件事情的背後藏有危險。

  既然都刻了68這個數字,為什麼不乾脆刻個假名也好。我這麼想的同時,也在思考要如何調查這位勇者的名字。最後,我回想起當初是由王族主導第68號勇者的治療事宜。既然如此,相關人員後來應該有上呈報告書,所以前往了王族專用圖書館。果然不出我所料,圖書館內存放著當時的報告書,但我還是沒查到第68號勇者的名字。

  根據報告書中的前言部分記載,透過勇者召喚儀式召喚而來的第68號勇者,因為生病而身體衰弱,無法進行宣名儀式,直接接受治療。此外還記載,依照規定要在宣名儀式上才會首次公布勇者的名字,所以治療小組的成員打從一開始與勇者接觸時,就是用68號來稱呼勇者了。

  說到宣名儀式的過程,其實就只是讓勇者以自己的名字發誓解救萬民,然後再把名字刻到石碑上而已。如果第68號勇者連這點事情都無法完成,可見得他當時的身體狀況真的非常不樂觀。

  由於前言部分已先寫明這些事情,因此我是完全不抱期待翻閱報告書,覺得就算看過內容,應該也無法確認勇者的名字。報告書內容從初期治療方式,寫到放棄完全治癒勇者並重新調整醫療方式,再寫到後期使用的治療方法,記載得非常詳盡。然而,一如我的預測,從頭到尾都沒看到勇者的名字。結果我最終只得知了療程極為殘酷、難以用文字形容的治療方式,還有在我看來是錯誤百出的治療相關研究,不過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就是了……

  我回想到這個地方時嘆了一口氣,感嘆我的擔憂最後都成真……被視為禁忌的並非名字,而是治療過程。第68號勇者的治療過程是嘉帝爾官方機密中的機密,勇者大人若是不小心知情,應該一樣會吃不完兜著走。

  (好了,我現在該怎麼辦?早知道有這種天大的祕密,我就不會輕易答應要去墓前追思,而是隨便敷衍帶過了……)

  我現在好恨當初要帶勇者大人去墓前追思的自己,但是做這種事情根本無濟於事,所以我切換了心情。

  現在已經不只要擔心前去墓地時的情況,還必須提防勇者大人想要打探治療過程的事態發生。因此我開始思考,勇者大人會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關心當時的治療方式。

  我想大概會和我一樣,只會在為了調查第68號勇者的名字而去尋找報告書時,才會關心治療過程。畢竟勇者大人並非原本就對治療方式感興趣,所以若是能知道名字,應該就不會產生想要打探醫療方式的念頭。假設他因為同情第68號勇者,想要知道他的病情與治療方式,到時候我只要告訴他第68號勇者罹患的是原因不明的不治之症,無法採用特殊治療,他應該會滿意這個答案。

  (還是我乾脆想個假名字告訴勇者大人就好……)

  當時官方還沒舉辦宣名儀式,因此才會隱藏名字沒有刻載在墓碑上,但醫療人員單靠數字稱呼,實在難以進行治療,所以在私底下問了第68號勇者的名字──這個說法邏輯會通,應該不會被識破才對。然後我只要再加一句「這件事若是傳出去,相關人員就會遭受處分,請勇者大人別告訴任何人」藉此封口,假名字的事情應該就不會被揭穿。

  (這是個不錯的說法耶。問題就是該怎麼取假名字了……)

  正當我思考到這裡時,耳裡傳來走向我的腳步聲,所以我把臉轉向入口處。

  「緹勒,妳果然在這裡。」

  勇者大人打開門踏入屋內,說著這句話往我這裡走過來。

  「我們很久沒玩那個了,要玩一下嗎?」

  他興奮地指著放在櫥櫃裡的木製遊戲盤,如此說道。

  「要玩是可以,不過你來找我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吧?」

  「還好,不是什麼急事,所以沒關係。」

  語畢,他拉開櫥櫃的玻璃窗,取出那個遊戲盤放到了桌上。

  「你的技術有變好了一點嗎?」

  我邊擺放遊戲道具邊提問。

  「這個嘛……妳如果覺得我還是跟之前一樣,那可是會吃足苦頭的喔。」

  我看著說話充滿自信的勇者大人,想起剛認識他時,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身為正室第一胎的我,出生時如果是男生,現在就會是國王了。身懷魔力的我,如果能使用魔法,現在就會是侍奉恩地亞女神的女巫了。然而,這兩方面都不具備資質的我,就只剩下政治聯姻這條路可走。我的想法根本沒人理會,畢竟在嘉帝爾,除非是擔任女巫的女子,要不然都是男性較受尊重。

  這個國家是從禮遇女性的艾拉納國獨立出來的,因此一般認為現今的重男輕女,是來自獨立時的反動。在艾拉納,僅會由侍奉月亮女神恩地亞的女巫成為聖皇,進而繼承皇位,女性的地位非常崇高。相反的,男性地位就低了。

  第一任嘉帝爾國王是艾拉納聖皇的弟弟,平日就經常受到虐待,後來還像拉馬車的馬般,被迫遠征南大陸。結果太陽神薩迪亞的神使現身在聖弟的面前,降下神諭要他在這片南大路上開疆闢土建立國家,所以他才會從艾拉納獨立,建立了嘉帝爾。聖弟可能是因為在艾拉納懷才不遇,所以國家的重要職務全都任用男性,毫不重用女性,久而久之這種做法就成了老規矩,一直沿用至今。

  今天我被告知了和宰相次子的親事,但我始終沒點頭,再加上母后從中斡旋,才停止討論這件事。不過母后當下就在我耳邊說:「我不可能永遠護著妳,妳至少自己去找喜歡的對象。」

  我沒有回話,不發一語地離開了房間。因為我根本不曉得該回答什麼才好。其實我懂建國之初,聖弟樂不可支的心情。雖然南征北討不同於尋找結婚對象,但都是籠中鳥這一點並沒有太大差異了。

  我不會使用魔法,取而代之的是我勤加學習各種學問、兵法和武術。我相當自負地認為,在我這個年齡層──不對,根本無關年齡,是根本找不到像我這種既精通古代語,又能洞悉戰局,還有一身好武藝的人才了。但是,我出任的官職是歸類在榮譽職位的王立圖書館館長。

  但能運用學會的古代語將古書翻譯成現代語,讓我相當樂在其中;想活動筋骨時,也能透過擔任騎士團長的劍術老師的人脈,加入騎士團的訓練,協助指導士兵。今天在國王召見之前,我也是待在騎士團的訓練場。現在雖然因為相親的事情搞得心情烏煙瘴氣,但正因如此,我更想活動一下筋骨,因而返回訓練場。

  結果,我看見有名身穿淺綠色鎧甲、剛才不在場的士兵,在訓練場的側邊接受騎士團長的指導。在這個國家,淺綠色是勇者專用的顏色,由於不僅僅是鎧甲,連衣服都禁止使用這種顏色,因此一看馬上就知道那個人是勇者。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根本不像樣。勇者雙手高舉著劍,拉扯身體前後搖晃,而且身上的肌肉完全不足以讓他穿上勇者鎧甲,導致他的動作顯得遲鈍無比。

  師父注意到我後,來到我的身邊。他可能是交代勇者繼續空揮武器做練習,所以勇者現在正在另一頭拚命揮著大劍。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直言不諱地詢問師父。

  「國王下令要我鍛鍊勇者大人。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第69號的勇者大人是魔導師類型,武術應該不是他擅長的。」

  不擅長也不會那樣。他已經不是鍛鍊身體就能改善的了。況且師父可能不知道,勇者在成為勇者時,身上已經先長有超越那個人本身能耐的肌肉了。既然他在那種狀態下都還能被武器耍得團團轉,就代表他無可救藥了。

  「看來不能用一般的鍛鍊方式了。既然是魔導師類型,還不如教他把魔力施加到身體上,直接提高體能可能還比較有效果。」

  「我也是那麼想,而且已經教過他了,但是他只要一動身體,魔力的流動好像就會亂成一團,然後就變成這種狀態。」

  「意思是他不要動的話,就有辦法操控魔力了?」

  「沒錯。如果是操控魔力或是和魔法相關的事情,感覺他是優秀到不必我教了。而且我聽說他的魔力量在歷代勇者大人中,也是五根手指算得上的。」

  「那麼厲害……」

  我不禁如此嘀咕。師父回我「妳會感到驚訝也很正常。」他最後卻像抱怨般對我說:

  「正因為如此,才更叫人覺得可惜。我不奢望他能有隊長等級的身手,但至少也要有個新兵等級的強度吧。不過,一般的魔導師也不會站到第一線戰鬥,所以這算是勇者大人才會碰到的問題。」

  勇者有時候為了鼓舞我方陣營,不得不站上第一線戰鬥。歷任的魔導師類型勇者雖然也都配有護衛,但史冊上也有記載他們上戰場打頭陣的事蹟。因此魔導師類型的勇者應該沒有弱到像眼前的這位才是。

  「總而言之,勇者大人的騎士團成員要如何組成,還要思考一下才行。假設由勇者大人的魔法負責殲滅魔物,那麼騎士團的人選就要以能夠保護勇者大人、擅長護衛的人為主會比較好。」

  我也點點頭回了句「確實是。」同時回想起還沒詢問師父為什麼要來找我,所以開口問了他。

  「嗯。緹勒拉,我想妳應該也查覺到了,現在這種狀況下,我可能會有一陣子沒辦法指導妳。妳想鍛鍊的時候,就自行訓練吧。我會事先幫妳安排好,只要是騎士團的訓練時段,妳隨時要來都沒問題。真的很抱歉,希望妳能諒解。」

  「原來是要跟我講這件事啊,這樣我了解了。」

  其實我在許久之前就已經學會師父全部的技術了,所以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因此我答得很隨性。

  「然後,我有件事想拜託妳,那就是當我不在訓練場時,妳如果有空,能不能幫我訓練勇者一下。妳操控魔力的技巧已經駕輕就熟了吧。」

  「說得也是。有空的話,我去指導他一下。不過在這之前,是不是要把他手上的真劍換成比較輕的木刀?至於你讓他穿上勇者鎧甲,我能理解是為了不要讓他的長相暴露在大家眼前。」

  師父點點頭說他會參考我的意見後,返回了勇者身邊。但即使又過了幾天,勇者的手上仍然握著勇者之劍。我一直認為不先換把劍再練,教再多也只會是白教,而且到現在還沒跟勇者說過半句話。就我在一旁觀察的結果,勇者的劍術絲毫沒有長進。雖然我知道他揮劍時不會向後踉蹌,不過那也只是因為身體習慣了,並非是操控魔力提升體能後獲得的好處,但是我覺得自己沒必要去幫不聽建言的人做訓練。

  由於最近吃完午飯後的午休時間,我都拿來練習劍術,因此累積了不少疲勞。今天打算休息一次,所以來到休息室,沒想到房內已經有人,這種情況實在罕見。那個人綁著藍色頭巾,臉朝下趴在桌上睡覺,所以我躡手躡腳沒發出聲音,從櫥櫃中取出遊戲盤。接著按照圖書館借來的棋譜,靜靜地在棋盤上重現書中下棋的過程。

  「原來如此。黑子這一手是在右邊攻下的白地,同時還徹底切斷這個地方與上邊白地的連結啊……」

  我把第71手黑子放到棋盤上後,不由得輕聲讚嘆這一手下得真妙。由於這個地方平時都只有我一個人,因此我也很習慣出聲自言自語。但是,今天和平時不一樣。我在感到後悔莫及的同時,看向桌子側邊,不知能不能算是預料之中,那個人已抬起頭看著我。

  「非常抱歉吵到你了。」

  「沒關係,妳別放在心上喔。話說回來,妳那是在做什麼?」

  「這個是一種叫做圍棋的東西。」

  「圍棋?」

  他不知道也很正常。這是第5號勇者「重人」母國的傳統遊戲,當時他是為了消磨時間,才引進這種遊戲,但難度實在太高,因此只有在皇宮內遊玩,而且在他死後,這種遊戲立刻退風潮。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像是在判斷事物是非善惡之際會使用的字詞「明辨黑白」等,世上有許多詞彙是從這個遊戲衍生而出。

  我之所以會懂這個遊戲,都是因為在解讀古書而翻查各式文獻時碰巧發現的。後來出自好玩的心態,按照棋譜寫的順序擺上圍棋子後,竟然能了解下棋者的思考模式,在體會到這個遊戲的深奧之處後大受感動,所以到今天都還在研究圍棋。

  「感覺滿好玩的耶。能讓我在旁邊看一下嗎?」

  我雖然很想一個人度過休息時間,不過把他吵醒的是我,我理虧在先,所以只能勉強點頭答應他。

  之後的數天,這位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從未找我說話,只會在我玩圍棋時窺看棋盤,小聲發出「嗯~」「喔~」之類的聲音。由於他也沒有特別找我說話,所以我就靜靜地在棋盤不斷擺上。順帶一提,圍棋子就是圍棋的棋子,是以貝殼製成,而遊戲盤稱作棋盤,是以木頭製成。我個人相當喜歡在棋盤上放下圍棋子時發出的那種清脆響聲,這也是我到今天都還能持續玩圍棋這個遊戲的原因之一。

  持續確實有持續,但「玩」應該算是用詞不當了。照理來說,圍棋這種遊戲應該需要兩人參與,像我現在這樣看著棋譜擺棋子,應該不能稱為玩。話說如此,會下圍棋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也只能這樣了。

  雖然期間我也想過好幾次,乾脆邀請眼前這個對圍棋有興趣的人加入,但每次我都猶豫不決,直到休息時間結束都沒採取行動。打從出生就不受重視的我沒有朋友,兄弟也不是能充分信任的存在,所以我根本不懂主動與人攀談的方法。結果,我這一天也只是一面感嘆如果能有姊妹,自己或許就不會這麼怕生,一面收拾好棋盤準備離開房間。

  「緹勒拉,原來妳在這裡!」

  耳裡傳來怒吼的同時,身為我二哥的卡爾瑪斯王子朝休息室而來。

  「有什麼事嗎?」

  二哥雖然氣勢洶洶,但我還是跟平常一樣說話。

  「妳還敢問發生了什麼事?妳竟敢害我那麼丟臉。」

  「所以你是在說什麼事?」

  「妳拒絕和薩捷爾相親吧?」

  我聽到那個名字後,終於理解二哥為何在生氣了。薩捷爾就是宰相次子的名字。

  「我的好朋友都願意娶妳這種女生了,你竟然敢踐踏我摯友的好意。」

  與其說是好意,對方打的肯定是政治上的算盤。證據就是那個男的從未對我表達過好感。我想平息二哥的怒火,但他完全沒在聽我說話,還強硬地抓住我的手。

  「廢話少說,跟我走!妳的那些藉口根本不重要,跟我去薩捷爾那邊跟他道歉!」

  我雖然被突然抓住手腕,但只是被二哥這樣拉的話,根本拉不動我。我反而立刻扭擺身體,甩開了被抓住的手。

  「妳在反抗我喔!」

  二哥的手掌瞄準了我的臉頰,但我準備後仰上半身躲開。只是沒想到,他的手在揮打到我之前,先被另一隻手抓住了。

  「好了啦。」

  「你這傢伙是在幹嘛!」

  二哥抽回被抓住的右手,接著撞向用左手抓住他的對方。結果那個人「哇啊啊!」地大叫,接著被撞倒,然後忽然痛苦呻吟,按著胸口蹲在被撞倒的地方。

  「王兄,你這樣做也太過火了吧。」

  「誰叫他要多管閒事。而且仔細一看,這不是勇者嗎?真是太可笑了。」

  我震驚之餘,靠近到二哥稱呼為勇者的那個人身邊。勇者如果想反抗王族成員,據說就會感受到猶若心臟被用力掐住,還有全身猶如刀割般的痛楚。我單膝跪地,對他說話。

  「你沒事吧?」

  但是,勇者對我的話沒有反應,只是繼續痛苦呻吟。

  「妳到底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現在重要的是,要趕快到薩捷爾那邊去。」

  二哥這麼說後,不耐煩地往我靠了過來。我站起身的同時,轉身面向二哥。

  「我要帶勇者去醫務室。」

  「妳別鬧了,這種傢伙丟著不用管也沒差。我們先去道歉比較重要。」

  「你確定要這樣做?之後勇者如果出了什麼問題,縱使是王兄你,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喔。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勇者召喚儀式很難再舉行第三次了。」

  二哥對勇者召喚儀式這幾個字有了反應,皺起了眉頭。

  「好吧。不過我也要跟去。去完醫護室後,我們就去薩捷爾那邊。」

  我勉強背起痛苦不堪的勇者後,離開了房間。二哥雖然跟在後頭,但我無視他的存在,接著來到圖書館入口前和待命的衛兵說話,告訴他我要把勇者背去醫務室。然後用二哥聽不到的音量加了一句話,請衛兵待會前去面見母后,再把母后帶來醫護室。

  因為正式回絕此次相親的是母后,所以我覺得母后能做我的靠山,打消二哥要我去道歉的念頭。二哥若是沒把母后放在眼裡,母后應該會搬出國王來回擊吧。嘉帝爾的女性縱使地位再低,母后可是深受父王寵愛。如果不是公開的政治事件,父王肯定會站在母后這邊。這麼一來,二哥應該也只能摸摸鼻子閃邊去。

  雖然這麼做會稍微給母后添麻煩就是了──我這麼想的同時,盡量加快腳步前往醫務室。

  翌日的午休時間,我前往了休息室。

  昨天我把勇者背到醫務室時,醫生告訴我勇者應該明天就會好轉,當下我對醫生流暢的處置過程感到意外。看樣子,勇者應該已經發生過好幾次這種狀況了。我在思考此事的同時,拜託醫生轉告勇者身體康復後來找我一下,便離開醫務室。接著和二哥與母后交談,最後如我所願打消了要我去道歉的念頭,不過在我們三人談話的期間,我依舊相當在意醫務室中的狀況。

  今天早上上班前,我為求慎重而前往醫務室探病,結果醫生說勇者昨晚就已返回自己的房間,所以我就直接來到圖書館。然後已是午休時間的現在,我在休息室內排列圍棋子,等待勇者前來。

  沒錯,我是在等勇者。這種感覺實在奇妙。我一面擺著圍棋子,一面思考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在意勇者?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扣除母后,至今根本沒有任何人會為了保護我而受傷,自己可能是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會對勇者產生興趣。

  「那顆棋子真的可以放那裡?」

  我原本是在凝視右手的棋子,下意識擺放而已,耳裡傳來這個聲音後,我就回過神來。勇者不知什麼時候就開始窺看棋盤了。

  「不是的,我因為在想一些事情,所以分心擺錯地方了。話說回來,你的身體已經沒大礙了嗎?」

  「嗯。我平常就會那樣,所以妳不用擔心喔。」

  他面帶爽朗的笑容,坐到了我對面的座位,接著應該是在等待我重新把圍棋子擺放到棋盤上,所以開始一直望著著棋盤。但是,我遲遲沒有擺放圍棋子,而是對勇者說:

  「你不要光看,要不要一起下啊?」

  瞬間,勇者「咦!」地發出驚嘆。

  「我本來以為這是一個人玩的遊戲耶。」

  圍棋這個遊戲本來應該是兩人輪流置放白色與黑色的棋子,一步步圍出白子與黑子的地盤,最後占領較多地盤的一方為贏家。看來我先前的玩法,完全看不出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毫無預備知識的話,確實有可能會出現勇者那樣的誤解。我這麼想的同時,開始收回棋盤上的圍棋子。另一方面,勇者畢竟是第一次嘗試,當然不可能玩到一般水準,這時我想起圍棋的不成文規定。

  當雙方實力差距太過懸殊時,有種遊玩方式是讓實力較差者先多下幾手棋,名為「讓子」。我雖然也是第一次和人對弈,但考量到經驗差距,因此最後讓了25手棋,接著還讓勇者先攻,請他先下子。

  「如果妳因為我是初學者就覺得我好對付,那可是會吃足苦頭的喔。」

  勇者開心地拿著黑子,放到了棋盤上。他下完後,我也放了白子。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拿勇者之劍接受訓練啊?」

  「咦?我們之間的第一個話題要聊那個?我們都還沒自我介紹耶!?」

  我心想確實是,然後把手上的棋子擺到棋盤上。我很納悶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問,思考後覺得可能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太過深刻了。

  「唔~嗯嗯。」

  他是在煩惱怎麼對付白子?還是在煩惱要怎麼回我話?還是他同時在煩惱這兩件事?我雖然看不出來,但勇者是鼓著臉頰瞪看棋盤,邊下黑子邊對我說話。

  「因為勇者之劍太帥了。」

  「你認真的?」

  面對勇者下的那手黑子,我下了一手白子將其從黑子陣地隔絕開來,接著他下的黑子就像要逃往自身陣地,而我的白子只是毫不留情地窮追不捨……

  「你知道圍棋的規則吧。」

  「咦、咦咦咦咦、啊啊啊啊!!」

  勇者有一部分的黑色陣地被白子占領了。

  「你剛才逞強下的黑子稱作『無理棋』。現在的狀況就和你要拿勇者之劍一樣喔。」

  我從棋盤上撥下黑子,想藉由這個狀況勸勇者拿其他劍來代替勇者之劍。

  「這個嘛……我如果只是想變強,訓練時換拿其他劍應該是再好也不過,但我是勇者。」

  勇者還不屈服,在其他地方擺了黑子。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下一秒立刻回話。

  「第一次受訓的那一天,我也覺得自己應該撐不起這套裝備。不過,四周的騎士們輪番來跟穿著勇者裝備的我說『勇者大人,訓練請加油』呢。」

  勇者暫停下棋的手,繼續說話:

  「在那之後,我就懂了。對騎士團的人,不對,不只是他們,而是對這個國家的人民或全世界的人們來說,勇者就是希望,而我那副穿著打扮就是希望的象徵。所以我下定決心,只要是到了人們面前,就絕對不能毀了勇者的那種形象。」

  語畢,他終於把手上的黑子放到棋盤上。我讚嘆他原來是這種想法,現在不像樣的地方是,以他的棋藝,黑子的地盤肯定會全數淪陷。

  「我剛才那一手白子是棄子。如果太執著一些小地方,可能會因此誤判大局。」

  「妳這是在講圍棋?還是在講劍的事情?」

  「兩邊都有。」

  我的一手棋,再度斷了黑子的退路。

  「沒辦法,誰叫我覺醒成勇者了。」

  勇者在新的地方放下黑子。我覺得他這番話裡隱藏了他的真心話,同時也認為若是希望對方誠實以待,那麼自己也不該有所隱瞞。

  「對了,我們還沒自我介紹耶。」

  我立刻擺下白子,並且這麼說。

  「妳怎麼又突然換話題了。算了,沒差。我的名字是……」

  勇者用力放下黑子發出響聲,他的說話聲音都被蓋過去。他明明還在自我介紹,看來是相當有自信,才會下棋下得那麼用力。

  「我的名字是緹勒拉•斐雷•嘉帝爾,嘉帝爾國王的第五個孩子。」

  我沒把白子放到棋盤上,只是望著勇者。

  「妳原來是王族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勇者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想必是因為他已被王室強迫做過太多事情,留下太多痛苦回憶。就連他在介紹自己的出身時,也不說是被召喚來,而是說覺醒,由此可見一斑。

  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會有的反應。畢竟不僅是反抗王族,而是只要做出不利王族的事情,勇者手上的勇者之証就會制裁勇者本人。這樣的機制等同否定了勇者的人格。勇者在面對把這種機制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王族時,理所當然會提高戒心。所以之前我才不想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確實是王族,但只是被當工具使用。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相信,但昨天那樣的待遇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不過我和你不同,沒有受制於你那種防止脫逃的機制,所以處境應該算是好了那麼一點就是了。因此,請你不必對我懷有戒心。」

  我試著這麼解釋,但勇者的疑心應該沒有就此消失。畢竟如果是我,也不會相信這種話,就此打開自己的心房。

  「我懂了,既然妳都這麼說,我就相信妳。」

  勇者開朗地點了點頭,彷彿剛才那種悶悶不樂的表情是假的。

  「真的嗎?我不覺得你那麼輕易就會相信我……」

  感到失落的我,用少根筋的語氣反問勇者。

  「我看人眼光就是準得不得了喔。」

  看起來實在不太像就是了。

  「而且,妳表明了本來用不著表明的身分,不就代表妳決定要對我開誠布公了嗎?然後我覺得妳這樣說,也是希望我能跟妳說出真心話。所以,我也只是想回應妳的這些想法而已。」

  原來如此。我在心中撤回前言,沒想到勇者的洞察力意外地敏銳。

  「你說得沒錯。我想知道你心裡真正的想法。因為我很納悶,你明明不是覺醒而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的,為什麼會想當這個世界的勇者?」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納悶的啊?話說,緹勒拉大人,妳快點下白子。」

  我本來覺得勇者已經無心繼續下圍棋,所以就沒把白子下到棋盤上,如今勇者看到我下的白子後,興奮地出手應對。在我看起來,他的表情不是裝的,而是自身的自然反應。他說會相信我,應該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雖然我不是自願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但能死而復生就讓我感激不盡了。因為死之前還有想做的事情沒有完成。只不過如果能復活在前一個世界就更好了。」

  看樣子勇者已經找到黑子的活路,面對我這一手棋,也是立刻展開反制。

  「想做卻沒完成的事情嗎?」

  我這一手白子打安全牌。

  「嗯。我以前很想成為勇者。但是當時比現在更沒力量,魔力也相當稀少,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慘事在眼前發生。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想說,假如能有勇者的力量就好了。」

  勇者說的事情相當沉重,但他的專注力還是集中在棋盤上。面對我剛才的上一手,他立刻出手反制,但現在可能是換了個想法,所以雙手交叉微幅晃動身體,花費時間進行思考。

  勇者剛才的那番話中,令人在意的地方實在太多,諸如他的前世發生過什麼事?他過了什麼樣的人生?但我覺得不能觸及這麼私人的事,因而把問題聚焦在最一開始的目的,接著繼續提問:

  「可是,當上這個世界的勇者,不等於你已經實現你的願望了吧?」

  「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喔。如果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看到有人受苦受難,一般來說,都會想要變成能拯救他們的存在吧?」

  縱使勇者認為一般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在我的人生中,從未想過要變成那樣的存在。我認為這都是因為我不喜歡自己的成長環境。但對勇者來說,這個世界就是他應該要愛護的對象,這就是我們倆的差異所在。

  我本來應該是在期待勇者會是個與我類似的存在……但在得知他果然和我不一樣後,讓我感到有些沮喪。

  「如果能在自己的故鄉變成現在的我,我肯定會更高興。」

  勇者可能是思考出了結果,因此終於下了一手。相較於剛才立刻出手的下棋模式,他應該是改變了思路。

  「你還真善良耶。」

  我擺好白子後這麼說。但是,我深刻體會過,光靠善良根本無法存活下去。我藏在心裡的那句話是「人有多善良就代表他有多蠢」。

  「聽到妳這麼稱讚我,我也開心不起來。畢竟勇者必要的並不是善良……」

  勇者說出令我意外的答案,同時這次是毫不猶豫地擺下黑子。

  「此話怎說?」

  我也立刻擺下棋子,並且回話。

  「勇者必要的是公正。就算是自己的親人在眼前向我求救,我也要丟下他們,去救大多數的人。因此,若是有人稱讚我善良,我真的是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開心。」

  勇者在向我回話的同時,手上的黑子毫不猶豫地落到了棋面上。

  話說回來,我實在非常懷疑,勇者描述的那種勇者形象,真的是人類嗎?不對,我知道的神或精靈,都不是以那種心境在行動。至於勇者召喚儀式要求的勇者靈魂資質,嚴格說起來並未要求勇者必須具備公正的心態。畢竟歷任勇者中,也有勇者排斥拯救自己討厭的人,最後是王族直接強迫勇者完成任務。

  「勇者雖然會受制於嘉帝爾這個國家,但是只要忍受這件事,不就能活得自由自在了?你為什麼還要堅持那種沒道理的事情呢?你雖然是勇者,但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過,我是覺得你照你喜歡的方式過日子就好了。」

  由於我早就決定白子接下來的棋路,因此擺下白子時,注意力是全放在等待勇者的回話。

  「如果要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活,那就稱不上是勇者了。我不想成為那種假勇者啊。在我原本的世界,大家所認為的勇者是懷抱勇氣貫徹公平正義,即使得罪人也能當機立斷的存在。如果一個人擁有強大的力量,卻活得自私自利,人們絕對不會稱呼那種人為勇者。」

  他就和剛才那一手應該已經先思考完成的黑子一樣,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番話,讓我感受到他的堅定決心。此外,從他不願意換劍訓練時,我就懷疑他是個不知變通的人,如今他的這番話,已讓我的懷疑變為百分之百的肯定。然後,我心中還敲響了警鐘,覺得這位勇者肯定是前途多舛。

  勇者只要不反抗嘉帝爾,以他身懷的超強大力量,足以自由自在地過日子。當然反過來說就是,勇者若無法接受嘉帝爾的思想觀念,那就會被迫度過不幸的人生。這種不幸的存在,其實兩隻手都數不完。我眼前的這位勇者看起來,也想讓自己名列於那些不幸的存在。只是不知為何,這樣的他令我感到焦急。無論勇者該注重的是公正還是善良,對我眼前這位不知變通的勇者來說,等待他的都不會是幸福的人生。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實在不想見到他遭遇不幸。

  結果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先下最後一手的白子,把內心的疑問留到之後再說,反而打算先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再來了結這盤棋,因此我停止落子。勇者露出納悶的表情看著我。他會有這種表情很正常。畢竟不管怎麼看,勇者下一手能下的地方就只有一處。他若是下在那個地方,就能連結兩處的黑子地盤,代表黑子到時候能繼續對弈下去。

  但這只是棋盤上的情況。我質問自己,勇者有辦法變得幸福嗎?等等,當我剛才自問自答應該沒辦法時才注意到,為什麼要問自己有關「幸福」的事。原來如此,此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希望勇者能變得幸福。

  勇者當初說了句「能讓我在旁邊看一下圍棋嗎?」後,便經常來到這處休息室,對我來說,他已經不是外人了。保護我的勇者,如今已經成了無人可取代的存在。然而我對自己的單純和純真感到傻眼,甚至忍不住心想,我竟然只因為這點小事就把對方視為無可取代的人,但一切的一切就是如此真實。

  「你覺得善良是自私自利?出手拯救我是為了你心中的公正?」

  我祈禱著,不對,是絕對相信他會否認我的說法,同時擺下最後一手的白子。

  「……就是因為……」

  勇者沒有擺下黑子,而且支吾其詞。

  「……我們是朋友。」

  勇者擺下這局對弈的最後一手黑子,同時小聲地說:「抱歉,最後我擅自認定我們是朋友。」

  「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沒有要下的地方了,你還有嗎?」

  我自認是帶著柔和的心情,面帶笑容親切地回應他,但勇者卻只是抽動著臉回了句「沒有了。」我實在不懂他為何這麼反應,同時說了句「謝謝你今天的指教。」後,勇者也恢復到正常表情,然後效仿我跟我道謝。這時我告訴勇者,今天是他輸了,接著來討論一下今天這盤棋後,拿掉棋盤上的黑子與白子,將棋盤上的棋局恢復到勇者陷入沉思許久的那個時間點。

  「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改變了黑子的迎戰棋路?」

  勇者心神不定地不停瞥看我,然後嘆了氣。我完全無法意會他這一連串的反應代表什麼意思,結果他可能是想開了,開始輪流擺起黑子與白子,同時開始向我說明。

  「起初,我是覺得這樣下應該就可以了……」

  勇者這麼說後,擺好棋子的棋盤上,在中央偏上的地方出現一個偌大的黑子地盤,在我看來這個下法是正確的棋路。

  「可是這樣一來,左側的黑子地盤就會被白子吃掉了……」

  勇者一面這麼說,又把棋盤恢復到剛才的樣子,接著又再擺起黑子與白子。最後完成的棋盤是終局時的棋盤,中央偏上和左上的兩處黑子地盤相互連結,勉強撐了下來。

  「我後來是想這麼下,讓這兩處地盤都能撐到最後。」

  「不過,前一個棋盤的黑子地盤比較大吧。以黑子來說,剛才的下法才是正確的下法喔。為什麼你後來想和右側相連?」

  勇者明明知道正確的棋路,卻下了錯誤的一手棋,所以我提出了疑問。

  「因為我覺得它很可憐。」

  勇者回答得既乾脆又流暢,害我不禁笑了出來。

  「妳幹嘛笑我!?」

  我看著漲紅臉提出抗議的勇者,不禁心想看到他這種模樣後,果然希望他能一直一直活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實在無法相信,現在在我眼前展現出善良內心的這個人,有辦法具體體現他心目中的勇者形象。

  「你看著的只不過是圍棋棋盤上的一處黑子地盤,你卻說那種東西『很可憐』,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要對那種棋子和棋子圍出來的範圍投入像你那麼多的感情,一般來說根本沒人做得到。從這裡也可以感覺得到,你就是個超級善良的人。所以我能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你絕對當不成什麼公正的勇者。」

  我慢慢壓抑我的笑容,同時直言不諱地這麼說。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本來還覺得難得有機會當上勇者……」

  勇者一臉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就成為既不像前個世界的勇者,也不像這個世界的勇者的這種勇者就好了。」

  「那樣的勇者是什麼樣的勇者啊?」

  「有顆善良的心,無時無刻都會幫助人們的勇者。」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那樣的勇者耶!」

  勇者露出不服的表情,但他的說法非常正確。

  「那是當然的,因為這是我想出來的勇者形象。」

  接著換瞪大雙眼大感驚訝的勇者說:

  「仔細想想,確實不適合走什麼公正路線……可是,當勇者時要我混入私欲,實在過不了我心裡這一關……」

  「你只要在幫助人的心態上不要挾帶私欲,不就沒問題了嗎?你在幫助眼前的人時,就算這世界上的某處也有幾十個人需要幫助,但你要怎麼樣獲得那些人的資訊,然後怎麼去幫助他們?如果幫助眼前人的動機不是出自於利益,而是出自善良的心,那就不是私欲了吧。我是覺得,你只要成為適合你的勇者就好。」

  我坦然地說出我的想法,看著勇者心想他不知道會不會接受我的建議。

  「……妳說得或許沒錯。緹勒拉大人,事情或許就像妳說得那樣。好,我決定了!我要成為善良的勇者!」

  勇者沉思一陣子後,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這麼幸運獲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當然想盡量幫助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但是你指出我沒辦法走公正路線,我認為你說得對,更何況拘泥公正與否的這段期間,也無法幫助眼前的人。我不想要這樣,既然如此,我想順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對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

  「我認為你那樣想就可以了。」

  我隱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接著發出嘆息。

  「話說回來,緹勒拉大人,原來妳也會像這樣笑,用這麼隨興的語氣說話喔。」

  經勇者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我上次顯露出這種模樣,應該是小時候跟母后相處時的事情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臉突然漲紅。

  「沒有,那個……因為你說我們是朋友,所以我好像就有點太隨便了,真的是非常抱歉。若是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勇者聽完我這番話,只是露出滿臉笑容。

  「什麼嘛,真是太好了耶!剛才我說我們是朋友後,妳回了那些話,害我覺得自己肯定是被妳討厭了,還為此感到很沮喪。結果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們現在是朋友嘍!那麼緹勒拉大人,今後也請妳多多照顧囉。」

  經勇者這麼一說,我終於能理解他剛才為什麼會出現那些令我無法理解的舉動,其實我心裡湧現一股無法精確形容的莫名感受,當中有一半是我覺得整件事逗趣到讓我想笑,另一半是我對勇者感到歉疚得抬不起頭。即使如此,我為了不讓勇者查覺我還不曉得要如何看待現在的心情,因此是假裝鎮定,並且告訴勇者:

  「親近的人都是叫我緹勒,所以可以的話,也請叫我緹勒就好。」

  我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應該就只有母后在我小時候這樣喊過我。

  「那麼,妳也叫我的外號……」

  我打斷勇者的話。

  「你如果有心想當好善良的勇者,我隨時隨地都會盡全力協助你的,勇者大人。」

  「耶,我終於贏了!」

  我和勇者大人整理了黑子和白子,確認過雙方各自的地盤大小後,勇者大人開心地這麼說。

  「確實是你贏了。下次開始,我就只讓9子。」

  讓子的數目從最初的25子逐漸下滑,最近減少到10子。勇者大人下棋時雖然一如往常,全都專注在擴大地盤一件事。即使如此,我還是觀察到他的棋藝日漸提升,之後如果能順應棋局合理出手,我覺得這樣讓子的數目會變得更少。不過,我沒把這件事告訴他。因為我沒有資格跟他說這種事情。

  事情是發生我們以讓12子進行對弈的某日,勇者大人罕見地犧牲一顆黑子,然後把那顆黑子放到了其他盤面上。我說了聲「真稀奇耶~」後詢問原因,勇者大人便苦笑著回話:

  「緹勒,因為妳說過如果懂得有效運用棄子,我的圍棋實力就會變高,所以我有稍微思考了一下棄子。結果,我果然還是覺得於心不忍,不過如果只是要捨棄一顆棋子,我把那顆棋子想像成是自己的話,就不會覺得它可憐,然後就能勉強下到棋盤上了。但是,這世上我這個人就只有這麼一個,所以一局對弈裡,這種方法大概就只能用一次而已。」

  勇者大人這麼說後,我臉色變得蒼白接著大怒「你絕對不能再用犧牲自我的心態下棋!」然後勇者大人回覆「那這樣我就沒辦法運用棄子了。」為此我告訴他「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勉強自己運用棄子。」自此之後,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建議他順應棋局合理出手了。

  「那麼,勇者大人,可以請問一下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嗎?」

  我在收拾棋子的同時,詢問了勇者大人在對弈期間沒有觸碰到的話題。

  「對耶對耶,還有這件事。國王陛下說他有事情要跟妳講,所以到處在找妳,不過在我來這裡的前一刻,陛下又改口說明天再去找他也沒關係,只拜託我來傳話一下。不過,我想還有我之外的其他人會來跟你講這件事。」

  我不用想也大概知道,父王應該是要跟我說有關前去參加艾拉納王國凱旋儀式的事宜。前幾天,嘉帝爾才舉辦討伐魔物群的凱旋儀式,當時艾拉納皇族以使者身分前來參加。因此父王要求勇者大人出席即將在艾拉納舉辦的凱旋儀式,以作為前次艾拉納皇族前來參加儀式的回禮,看來應該是決定好了出發日期。不過現在讓我更好奇的是,勇者大人為什麼有辦法找到我身在何處,因此我開口問了他。

  「要找到妳還不簡單。緹勒,別看我這樣,妳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喔!」

  「你能不能把尋找過程再解釋得稍微具體一點?」

  在勇者大人的思考模式中,思考一下原因馬上就會連結至結論。再加上,他常常就把這樣的思考結果直接說出口,因此很多時候都不知道過程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也絕對不是靠直覺在解決問題,結論其實都包含了邏輯清晰的想法,只不過勇者大人思考事情時,都在腦中瞬間處理完成,所以他本身只是幾乎沒有意識到思考過程罷了。

  我覺得他這樣的思考能力非常適合運用在一個人單獨行動,但團體行動時就會顯得格格不入,而這一點也是我接下勇者大人騎士團將軍一職的主要原因之一。

  「緹勒,妳如果想調查什麼困難的事情,可是把這間休息室旁邊的圖書館當作最後手段喔。」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在調查困難的事情?」

  「今天早上妳沒有到我那邊去吧?平常妳都是在處理和我相關的事情時才會這樣。更何況,妳調查事情的時間已經長到開始傳出沒人知道妳在哪裡的消息,所以我才會認為妳是遇到了難題喔。」

  勇者大人自信滿滿地敘述著他的主張,我實在佩服他的敏銳洞察力,同時開始思考要如何不說出今天得知的一切,含糊帶過這個話題。

  「看樣子妳也沒打算告訴我妳在調查什麼事情,妳應該沒碰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勇者大人用擔心的語氣詢問我,我回他:「我沒有,你放心。」

  「沒有就好。妳總是叫我不要犧牲自我,不過妳輕易就會選擇犧牲妳自己,所以我才會這麼擔心。總之妳絕對不要逞強喔。」

  聽到勇者大人這麼說後,我重新體認到全盤托出可能還比較單純,直接告訴勇者大人千萬不要去碰第68號勇者的事情,要不然他和我都會有生命危險。

  ◆ 後記 ◆

  【綠青】

  「我不懂……」

  這句話身為主角的剎那和身為女主角的杜麗不知想過和嘀咕過幾次。兩人說這句話時的心情,或許各位讀者也能感同身受。因為不懂剎那為何要用那麼強硬的手段?又為何要做出那些不像他會有的言行……?

  此外,本集登場的女主角杜麗,為什麼會對素昧平生的剎那感到熟悉?她被捲入的又是什事情?其他未解的謎團還有凱爾在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龍王的意圖等。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將透過男女主角兩人的戀愛故事,為各位讀者一一揭曉。

  兩人的戀愛故事雖然是起始於複雜意念糾纏交錯的扭曲型態,但還是希望各位讀者能有耐心地關注他們兩人的戀情發展,若是能替他們加油打氣那就更好了。這個世界的真理和前個世界大不相同,不同種族之間的價值觀,落差更是懸殊,剎那和阿爾特正在這樣的世界進行探索之旅,還請大家繼續支持他們。

  【薄淺黃】

  大家好,我是薄淺黃,非常感謝各位把《剎那的風景》第二集拿到手上翻閱。接下來我想講一些有關出版第二集時的祕辛,如果擔心劇透的讀者,請先看完本文後,再來閱讀接下來的內容。

  我在第一集後記曾寫到「不會大幅改變網路版內容的原則撰寫書籍版」,不知各位讀完第二集後的感想?在完成第一集的書籍版後,我本以為接下來不會再有比處理第一集書籍版還要辛苦的事情了,沒想到在撰寫第二集書籍版時,辛苦程度已超越第一集,而且還讓我煩惱不已。

  煩惱之一是戴吉的篇章。在撰寫網路版時,我們想要增進撰寫手法,正在進行各種嘗試與摸索,因以拿這個篇章作為實驗,練習以第三人稱視角撰寫故事。結果,這個篇章就成了《剎那的風景》這部作品中,唯一一篇以第三人稱視角寫成的部分。所以在處理書籍版時,一直在糾結是否要把這個戴吉的篇章,直接放進書籍版中。

  另一個煩惱是卡爾賽歐拉利亞的篇章。當時,那篇故事曾收到讀者無法產生共鳴的批評意見。當時在我們眼裡,那是採用當下劇情發展中能公開的資訊建構而成的內容。但是現在回頭一看,又覺得內容還有稍微不同的呈現方式,因此,我內心再度糾結。

  結果,我們決定要重新調整這兩個篇章的架構。因為我們判斷這麼做才會讓《剎那的風景》顯得有趣。因此,到時候閱讀時,可能會覺得內容改變許多,希望各位讀者會覺得讀起來變得更有意思。僅閱讀書籍版的讀者若也能藉由這個機會,前往網站「小説家になろう」閱讀並比較正在連載中的《剎那的風景》網路版,相信也會別有一番風趣。

  【綠青•薄淺黃】

  最後,我們要衷心感謝不厭其煩和我接洽的責任編輯、為本作繪製美麗插圖的sime老師、與出版本作相關的所有人員,還有支持《剎那的風景》的所有讀者。

 二○二一年六月五日 綠青•薄淺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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